六章 末摘花

隔天早上。

是光眼睛充血、皮膚乾燥，在這種極差的狀況下爬上已經走得很習慣的坡道去紅茶專門店「Bonnece」。

昨晚他一直在想帆夏的事，還有美智留的眼淚，想到整晚睡不着。

頭腦和身體都熱得像火在燒，即使蓋着棉被閉起眼睛，還是會想起大叫着「夠了」的帆夏，以及說着「對不起，我只是有點嚇到」摘下眼鏡揉眼睛的美智留，他不由得感到心痛。

翻來覆去良久，是光微睜眼睛看時間，結果就發現了。

他發現光夜裏沒在睡覺。

溼黏的夏季空氣中，窗口投射進來蒼白的月光，照亮了光痛苦而寂寞的側臉。

覆蓋着陰影的黯淡眼神。

冰冷透明的臉頰。

因孤獨而抿緊的嘴脣。

（我在呼呼大睡時，光都是掛着這種表情嗎……）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眼中映出的只有黑暗……

他不能出去散散步轉換心情，也不能看書打發時間，只是一直凝視着半空？

是光一邊走一邊粗聲問道：

「鬼……不用睡嗎？」

光的眼神隱約搖晃了一下。

他大概發覺了是光從早上就不太高興的理由，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從活着的時候已經很習慣睡不着了。」

他用開朗的聲音回答。

「我在關了燈的房間裏度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一天又一天……因爲女孩子不肯讓我睡嘛。」

「呃……」

「是、是的！」

「你是說末子小姐？」

「呃，我昨天還不管她的簡訊，自己先走掉了……現在應該要回覆吧，混帳。」

光的語氣不知怎的有點含糊。

末子驚恐地後仰。

「是、是這樣嗎……可能是因爲睡眠不足，所以反應比較遲鈍吧。啊，好像還有點眼花……」

「好了，我怎麼想都覺得就是她。既然如此，我就直接揪住她，逼她承認。」

「少羅唆，你這下流的小子。」

「少唬我了！啊，真的在響耶。」

光的表情變得溫和。

是光強而有力地說道。

爬上坡道的途中，是光一邊聽光的建議，一邊打起文章。

「嘿，不要把我的事告訴小葵喔，當然，也別讓頭條家的少爺知道你已經發現我的真實身分了，不然我的酬勞就……」

「她真是個好女孩！是個很棒的女孩對吧！」

首先要從找出番紅花開始。

是光從口袋拿出手機，唔唔低吟着努力思考措辭。

「呃……」

是光看到來訊通知就嚇了一跳。

「呃，啊……是這樣嗎？可是你想嘛，紅紅花小姐有一頭筆直的黑髮，末子小姐的髮色比較淺，而且有點捲曲。」

「窮酸礙着你了嗎！適是生活的智慧！」

光急着想要制止。

末子大概覺得既然已經露出馬腳就沒必要繼續遮掩，於是放下包包，露出臉來，她臉上的妝不像住在夕雨隔壁時化得那麼厚，不過這樣也夠濃了。

（嗯？番紅花是橘色的嗎？）

「葵小姐也對末子小姐讚不絕口，說末子小姐非常親切，教了她很多事情，又經常幫助她，而且葵小姐摔破杯子時，第一個衝過去的就是末子小姐呢。」

「她真是人如其名，就像可愛、純真、能讓心情低落的人打起精神的橘色花朵。」

「哈哈……俊吾的確會做這種事。」

「怪不得我說那傢伙很可疑時你都沒什麼反應。」

「今天一定要徹底地搜尋番紅花！」

這時有個粗俗的聲音赫然鑽進他的耳中。

光很遺憾地說道。

「頭髮這種東西要怎麼變都行啊，女人本來就很愛換髮型。」

後來是光才知道，她是頭條僱來保護夕雨的。

是光不太懂花，但是他還沒開始找「番紅花」之前，先在網路上搜尋過圖片，看看叫這個名字的花長得什麼模樣，搜尋到的圖片都是紫花……

最後她還裝出狐媚的模樣。

「呃！」

「是說你到底幾歲啊？僞裝成女高中生太不要臉了吧？」

光開心地說。

「開什麼玩笑！這根本是過勞工作！是說基本薪資也得提高，否則我就不幹了！」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我父母因爲我是四姊妹中最小的一個，很草率地給我取了這種名字，你有意見就去找他們啊！」

他那率直的話語和神情深深撼動了是光的心。

是光的鬥志都燃燒起來了。

可是她的語氣一點都不像大家閨秀，反而像酒吧裏的大姊姊，而且這種咄咄逼人的吵架語氣好像在哪裏聽過……

「別開玩笑了！你這個浪蕩男！對了，你以前也曾經把隔壁大姊比喻成天竺葵對吧！」

「喂，光，你早就發現她的身分了吧？」

他就像在跟朋友炫耀自己的情人似的，神情甜蜜地說：

「別再扯這些了。光，你也幫忙想想要傳什麼簡訊給番紅花吧。」

末子拔腿狂奔。

她穿着針織長裙，揹着大大的斜揹包，雖然打扮清純，說起話來卻很粗魯……

「告訴你喔，我對紅紅花小姐說我睡不着以後，她就寄給我能幫助睡眠的花草茶食譜、香精油配方，還有乾燥花的製作方法，提供了好多意見呢。」

算了，花的顏色不重要，反正一定有橘色的番紅花。

「……那個人，難道是……末子？」

「而且她還把過程拍成很多照片，附上詳盡易懂的說明文字，真的寄了好多東西給我。」

是光敲了夕雨的門，她就一臉不高興地從隔壁探出頭來，罵道「你們這些小鬼別在我家隔壁卿卿我我」。

（那個背影……怎麼看都像是末子。）

「是啊，她也差不多等得不耐煩了。」

是光本來還認定末子是番紅花，沒想到第一候補這麼快就出局了。

「是啊，就是那個末子。聽葵說她讀的是千金小姐學校，而且最近纔開始打工這點也很可疑，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這點也很不自然。何止是第一候補，我覺得根本就是她。」

是光他們的前方有個女人對着手機大吼。

末子突然改換低姿態，對是光懇求說：

「啊……末子小姐的裙襬都飛起來了，枉費她打扮得這麼高雅。」

他在空檔時問起：

「不好意思，末子是我的本名！」

「什麼小子，我是女人耶！啊啊！打工快要來不及了！我的薪水……你記住羅，要是說出去，我就把滾水倒在你的嘴裏！」

「你教過葵用接着劑包紮傷口、用紅茶渣做驅蟲劑的窮酸招式對吧？」

末子似乎意識到後方有個眼神兇惡的高中生駝着背慢慢逼近，猛然回頭。

「你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濃妝大姊！」

是光吐槽了半天，才以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光的笑臉有些抽搐。

是光覺得他打算用玩笑話來敷衍過去，更覺得胸口揪緊。

「是光！這又不是警察在逼供重刑犯！」

「怎樣啦？好不好嘛？如果你肯保守祕密，姊姊可以偷偷幫你服務喔。」

「就是說嘛，是光，難得女方主動示好，你這樣太失禮了。就算不符合你的喜好，爲了學習至少也該答應一次嘛。」

「哎呀，真是的，你的臉色怎麼變得更難看啊？是光？睡不着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數數榻榻米的格子，一個人玩玩文字接龍也滿有趣的喔。」

「還取了鞠小路末子這麼誇張的假名，真丟臉。」

她一看到是光，立刻嚇得睜大眼睛，驚慌地拿起包包遮掩，不過是光已經看清楚她的臉了。

「因爲末子小姐費盡心思不讓你發現，又是遮臉又是橫着走，臉還紅得像天竺葵一樣。她是這麼努力，如果我泄了她的底，她不是很可憐嗎？我一向站在女孩那邊嘛。」

「眼花個頭啦！少跟我演這種斕戲碼！爲什麼你不告訴我她就是住在夕雨隔壁的大姊！」

「喂，坦白說，你覺得哪個人比較可疑？我心中的第一候補是那個很失禮的女服務生。」

無論是哪朵「花」，只要從光的嘴裏說出來，爲什麼都會這麼鮮活明豔呢？

「呃，嗯……的確是這樣，不過……」

「不用了。」

「我一定會早日讓你安息的！」

「啊啊，手機響了啦，是光！」

那個女人此時掛着「名門女校高三學生鞠小路末子」的頭銜站在他面前。

「原來末子小姐是四姊妹中的小妹啊，就像《小婦人》的艾美呢。艾美是四姊妹中最早熟最漂亮的一個，後來還嫁了有錢人喔。」

沒錯，是光去夕雨的公寓時，聽過隔壁傳來什麼景氣不好、什麼金主之類的吼叫。

（沒錯，如果我再婆婆媽媽地煩惱，這傢伙的昇天之日就會拖得更久，這種痛苦的夜晚也會持續下去。我只是一晚睡不着就這麼難受，要是每天都睡不着簡直是地獄嘛。我一定要儘快消除他的遺憾，讓他早日升天。）

「怎麼可以隨便問女人的年齡，你這小鬼真沒禮貌！我纔剛畢業沒幾年呢！」

光苦笑着喃喃說道。

「你這次是爲了保護葵而潛伏在這間店嗎？又是頭條請你來的？」

「是本名？一點都不適合！」

「呃……」

光發表了無關緊要的小知識。

在晴朗的朝陽之下，光帶着明亮閃耀的表情，撥起透着金色的頭髮，露出燦爛的笑容。

「總而言之，我要求的只有加薪！就是這樣！」

「唔……這個嘛……首先要爲昨天的事道歉，然後……」

「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別有含義。」

「光！」

「竟然拒絕得這麼幹脆！表情還那麼不屑！」

「……所以說，你在我面前就用托盤遮臉，又裝出有氣質的語氣，是因爲怕被我發現你的身分？」

光的肩膀聳然一抖。

一直握在手上的手機噗嚕嚕地震動着。

光一臉心虛，語氣猶豫。

被是光一瞪，光臉孔抽搐地露出討好的笑容。

「喂，是番紅花耶。」

「咦！」

是光叫出簡訊，和光兩人一起盯着螢幕……

『耍人也得有個限度。

你根本就不想見我吧？

還在我面前跟其他女人打情罵俏。

我對北極星已經幻滅了。』

「哇，她好像很生氣耶。不過她說我跟其他女人打情罵俏？我什麼時候在店裏跟人打情罵俏了？」

「……你還真是毫無自覺。算了，這件事晚點再談，是光，簡訊還沒看完呢。」

聽光這麼一說，是光又繼續捲動畫面。

『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請你以後不要再傳簡訊給我，也不要再去我的部落格。』

「搞什麼啊！竟然放話絕交！」

「沒辦法，因爲魅力十足的女孩接連不斷地出現嘛。後面還有呢。」

「她還沒抱怨完嗎？」

『在這之前，我會去見你最後一次，當面賞你一巴掌。

所以你今天就讓番紅花用一巴掌甩掉吧。

然後就真的結束了。』

「啊啊啊啊？胡扯什麼，我幹麼要讓她打？」

「太棒了！是光！」

而且，是光還沒掌握到胸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是光也明白了。

如此強勁、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是光微微點頭，葵好像更高興，笑得更開懷了。

臉頰還在發燙，整個火辣辣的。

「掰啦。網路上的你還不錯，但是現實中的你太讓人失望了。」

崇拜帆夏、想成爲帆夏的美智留，和光神采飛揚地描述的番紅花慢慢重疊了。

「是光！你沒事吧？」

而且葵也是……

還是打扮得樸素一點比較適合，也比較安心。

葵在店的角落輕輕點頭，露出清純的微笑。

萎靡的心情頓時飄高。

「嗯？是啊。」

「在網路的世界裏，番紅花開朗樂觀，是個純真的千金小姐，吸引了很多男生，但是現實中的番紅花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光取名爲薄荷小姐的少女突然抬頭，注視着是光這邊。

「歡迎光臨～」

光也跟着微微一笑。

——你記得小帆的手上戴着閃亮亮的鏈子吧？她一動，手鍊就跟着搖晃，看起來好酷好時髦……

「現實中的番紅花應該是打扮樸素、個性柔順又低調的女孩，至少我看日記內容想像出來的是這種女孩。」

「什……什麼……」

就在此時……

想必腫得很厲害。

緊繃的空間裏迴盪着光的聲音。

（是她嗎？）

只要能找出理由……

她總是一個人默默地看書，不時望向是光，像是在觀察他。

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只敢看不敢戴，後來只好當作手機吊飾。

先出聲的是已經泄漏身分的末子，她以眼神表示着「如果說出去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你」，就像笑容大放送似地以滿面笑容迎接是光，幫他帶位。

被打之後呆了好一陣子的是光終於回過神來，坐在地上瞪着對方。

是光的腦海中再次浮現了美智留寂寞的表情。

嘴裏大概受傷了，他嚐到了一股血味。

「喂……」

她會是番紅花嗎？

「在網路上搞部落格的番紅花看起來像開朗純真的千金小姐，很多人喜歡，但是真正的番紅花也是這樣嗎？」

這傢伙真的是和光往來的番紅花嗎？

「你說的話太奇怪了，我又『還沒見到紅紅花小姐』。」

就算是爲了葵，最好還是別說出真相……

「你這傢伙就是番紅花嗎？」

她默默無言地背對着是光。

（難道……）

光似乎有些擔心。

番紅花用清晰洪亮的語氣說着，露出爽朗的笑容，如同陽光中的紫花。

只看不戴的首飾。

——我、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還買了和小帆一樣的手鍊。

從年紀來看，她應該是高中生。

「北極星？」

在這期間，光依然不停地問着：

「是啊，北極星。」

（對了，葵說過末子是她崇拜的人，很尊敬末子，如果她知道末子是頭條僱來保護她的，一定會很震驚吧。）

那毫無熱力的清涼眼神好像在回答着「是啊」，是光吸了一口氣，正準備站起時……

低頭看着是光的，是一位穿着紫色長上衣配牛仔短褲，清新得令人聯想到番紅花的凜然少女。

是光點完飲料後，又開始掃視店內各處。

彷佛愛情劇一冪的豪華退場，讓那羣女高中生們不禁感嘆。

「總算見面了，不過很可惜，我們也要在此分手了，我會把你的號碼設爲過濾號碼。」

（太好了，她好像有精神了。）

思緒的霧氣漸漸靠攏、凝聚，慢慢地塑造出形體。

是光滑下椅子，很難看地一屁股跌在地上，撞得尾椎骨喀啦作響。

強勁的聲音回答說：

是光清楚地意識到這點，心臟狂跳到胸口發疼，他聚精會神地聽着光說話。

「你不知道阿麥和阿肯是麥當勞和肯德基的簡稱，並非因爲你是千金小姐，而是沒有朋友能在放學後和假日和你一起去喫吧？首飾不戴在身上，卻只是一直看，是因爲不適合所以不好意思戴吧？」

回頭一看，是光的右臉發出了「啪」的一聲巨響。

「我還沒見到番紅花啊！」

她以混雜着憂慮和困惑的眼神凝視着是光。

滿頭汗水流入眼中，令是光的視野一片模糊，不知爲何，他突然想起了綁辮子的班長，還有滾落她臉頰的淚水。

感覺有點像誰，是光仔細一想才發現是帆夏。

（不過，爲什麼有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你是番紅花，又不是番紅花。總之你不是和北極星有過約定的紅紅花！」

「……我說過了，這又不是警察抓壞人……」

「哪裏棒了！」

光愕然地看看是光的臉，然後大叫一聲「哇塞！」，扭曲了表情。

她披着淺色頭髮的直挺背影微微地顫動，好像在猶豫該不該回頭。

只有坐在牆邊看文庫本、眼神冷靜的少女停下動作，注視着是光那個方向。

光的眼神和表情都散發着光彩，他對握緊手機大吼的是光興奮地說：

是光激動地大喊：

苗條的體型、好勝的上揚眼角、身體挺直的感覺都很像。

——我說很想看到我命名的米妞掛在番紅花小姐動人的胸前閃耀的模樣，但她很害羞，不肯寄照片給我。

——番紅花小姐穿的是量身訂做的衣服，服裝都交給家裏的人負責，不過她很喜歡蒐集首飾，在日記裏也提過她很珍惜地收着那些首飾，她還會幫耳環和項鍊取名字。

衝擊力讓他的腦袋往旁甩丟，他還以爲脖子要折斷了。

她被是光排在末子之後，是番紅花的第二候補。

店內所有的視線聚集在是光身上，葵用雙手遮住嘴，像是要忍住尖叫，末子則是緊緊地抓住葵的肩膀支撐她。

掛在手腕上的銀手鍊輕輕發出聲響。

「對耶！既然她要來打我耳光，我就見得到番紅花了。」

番紅花沒有勇氣戴上這種東西。

如果現在讓她走掉，是光就沒辦法完成代理人的任務了。

光冷靜地繼續說：

番紅花甩了甩色調明亮的頭髮，就要離去。

同樣的店，同樣的門，是光以不同以往的緊張心情開了門。

光認真地望着番紅花的背影，柔順的頭髮透明而閃耀，勾勒出他天使般的清秀臉龐。

有哪裏不太對！

光的昇天之日也會越來越遠。

「番紅花」優雅的步伐赫然停止。

（這傢伙就是番紅花。）

「你確實是番紅花，不過和我通信的番紅花小姐並不是你。」

在垂簾放下的窗邊座位上一邊擦臉一邊看報紙的客人、在中央的座位聊得很熱鬧的女高中生們，還有在牆邊翻着文庫本，眼神冷靜的……

掛在耳垂的大耳環和胸前的項鍊活潑地晃動，纖細手腕上的銀手鍊發出輕柔聲音而閃耀。

背後傳來聲音。

「好！如果她來了，我這次一定會抓住她。」

「這樣不就表示紅紅花小姐要主動現身了嗎！」

店裏所有人一定都以爲有個被甩掉的男人很可悲地企圖挽留女人，所以都假裝沒看到。

光說的話在是光的腦海中逐漸膨脹。

但她又以開玩笑的語氣說自己不適合。

就像美智留在學校外也都穿着制服……

是光咬緊牙關瞪着少女，四周的人紛紛說道「又有感情糾紛了」，是光卻聽若不聞，大概是在至今的騷動中早已習慣了。

——有一次她買了一個銀底座嵌太陽石的胸針，一直不知道要取什麼名字，還問我『北極星可以幫我想嗎？』。

「現實中的番紅花絕對不是搶眼的女人，也不受歡迎。真要說的話，她應該是會靜靜待在教室角落的低調傢伙吧。」

番紅花轉頭看着是光。

她挑起眉梢，神情肅穆地瞪着是光，但是緊閉的嘴脣不停顫抖，那急促呼吸的模樣就像一隻缺氧的魚。

視線若有似無地往旁瞄去。

「我們熟起來以後，她要我叫她紅紅花。

紅紅花0;saffloer1;在荷蘭語中指的是紅花，紅花還有末摘花、吳藍等名字，英文則是叫做false　saffron——也就是『假番紅花』。對了，她還把部落格取名爲『暮時的深藍』（注1），紅紅花小姐老早就坦承自己是僞裝的番紅花了！」

光明明白白地說道。

是光也瞪大眼睛，全力擲出光引導出來的答案。

「番紅花要北極星叫她『紅紅花』，她說這是特別的暱稱，希望北極星這樣叫。你仔細聽好了，紅紅花並不是『番紅花』！而是『假的番紅花』，也就是紅花！」

番紅花咬緊嘴脣低吟。

注1　日文的「暮」和「吳」同音。

她的眼中浮現了迷惘的神色。

耳環輕輕搖晃，視線再次飄向旁邊。

「那麼，番紅花到底是誰呢？我認爲那一定是紅紅花小姐崇拜的女孩，既耀眼又善於交際、適合戴閃亮首飾的女孩。沒錯，就是站在我眼前的你。」

「紅紅花一定很想像你這樣穿着漂亮衣服，戴上有型的首飾，卻又做不到。因爲她太想成爲你，又沒辦法成爲你，所以至少要在網路的世界扮演你！」

——我也好想變得像小帆一樣。

美智留說過這句話。

雖然在現實世界辦不到，但是在隱匿了長相和姓名的網路世界，或許就能成爲自己崇拜的女性。

或許就能成爲「番紅花」。

紅紅花大概是這樣想的吧。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怎樣啦——」

「可是北極星想見的番紅花並不是你，而是紅紅花！再說，這一週內你根本沒有來過店裏，竟然還敢自稱是番紅花，臉皮未免太厚了吧！」

店長大喊「客人！你還沒結帳！」的時候，紅紅花已經消失在關起來的門外了。

喀喀喀，是光的腳步聲響起。

「赤城！」

他在耳鳴之中聽見光驚愕地呼喊「是光！」的聲音掠過。

（你這傢伙～～～～～～～～～～～）

他推門跑出去，在店門口左右張望。

「原、原原原來是這樣，原來北極星和我做了約定之後不久就死了。我、我見不到北極星了，再怎麼想見都見不到了。」

「嗚嗚……咿咿……可、可是……或許不見面纔好……」

「紅紅花小姐會給觀葉植物取名，當成朋友和家人一樣地照顧，她也知道葉子長時間被夏天陽光直射會變色，所以會放下窗簾，以免讓植物照太久的陽光。」

「番紅花」咬着嘴脣不說話，她本來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現在卻變得很心虛。

她壓低身形、拱起背、屁股突出、在脖子下方甩黑色橡皮圈束起的頭髮和長達胸口的前發胡亂跳動，以幾乎仆倒的猛勁衝出店外，披肩在途中掉落，但她好像沒有發現，仍然繼續狂奔。

「你看，紅紅花小姐都啞口無言了呢。」

「你就是和北極星有過約定的『番紅花』，也就是紅紅花！」

「喂，紅紅花！你聽見了吧！趕快給我出來，還是要我去把你拖出來？」

光走近窗邊的座位。

是光回頭一看，光不在那裏。

「因、因爲，要是見面了，反而是我會讓北極星，幻幻幻幻幻滅……」

是光把紅紅花的手機收進口袋，又掏出錢包丟在櫃檯，立刻跑去追她。

「代、代理人……？你不是北極星本人？」

「竟然給她逃了！」

「沒錯。」

那就是由光命名的米妞！

「我是北極星的代理人！我要把北極星的話轉達給你！」

旁邊的椅子擺着老舊的公事包，桌上放着一支黑色手機，銀鏈和橘色太陽石胸針做的手機吊飾閃閃發亮。

是光魯莽的行動和凶神惡煞的表情，把紅紅花嚇得花容失色、聲音顫抖，綁在後方的頭髮鬆了開來、遮在臉上，更令她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狀態，那細瘦的手腳都不停發抖。

「好了，別爲我這麼傷心嘛，我們好不容易纔見面，別一直低着頭，讓我看看你可愛的臉吧。」

番紅花驚恐地伸出戴着銀鏈的手臂，想要阻止是光，卻沒有抓到他，張開的嘴脣只發出了「啊」的細微驚呼。

是光也朝那裏狂奔。

如果有路人看到，一定會以爲是光是隨機殺人魔。

是光聽到葵在叫他，卻沒空回頭。

持續加速的自行車迎面衝來，紅紅花從遮住臉龐的前發底下發出尖叫。

是光抓起吊飾說：

（不然你要我怎麼說？難道要告訴她你變成了鬼，現在就飄在這裏？這樣纔會把她嚇跑吧。）

紅髮倒豎，眉毛、臉頰、額旁都被風吹得往上揪。

「原來你……不是北極星啊……」

「是的，紅紅花小姐就是你。」

「是光，她騎着自行車，你再怎麼跑也追不上的！」

「——！」

沙的一聲，往後拋出的報紙在是光的背後飛揚。

「那麼，真正的紅紅花小姐到底在哪裏呢？她一定在這裏聽我們講話。」

光苦着臉說。

（你只是想看人家的臉吧？）

（怎麼辦？該怎麼辦啊？光！）

她綁成一束的頭髮又黑又亮，身穿套頭短袖上衣和外搭的樸素駝色披肩，裸露在外的手臂細長到顯得過瘦。

突然間，少女低着頭抱住公事包站起來，鑽過是光的脅下跑走了。

是光最怕女人哭，整個人都慌了。

「我知道！」

那位常客正在看報紙。

「這玩意兒證明了你就是紅紅花！」

是光爬上通往高臺的石階。

纖細的指尖指向了報紙。

雙腿震得發麻，是光連忙站穩。

「啊啊，沒救了，她跑掉了。」

「你很愛護花草，還會給那些草取名字，就算來到這間店，你也會放下窗簾，免得植物曬得太久。」

「……是光，你解釋得太隨便了……」

「混帳！」

光大叫着。

光在一旁不滿地抗議。

而且還是在大馬路邊。

「紅！」

「爲什麼他自己不來啊～～～～」

（哇，別哭啦！）

遮住臉孔的頭髮底下，紅紅花結巴地問道：

「包在……」

「包在我身上～～～～～～～～～～～」

她啞聲說着。

透出金光的柔順頭髮輕輕飄動，光往那個方向走去。

「對，你就是『番紅花』！」

結果他看見紮起的頭髮隨風飄擺，少女喀哩喀哩狂踩自行車的腳踏板，朝着坡道急速前進。

是光正在心中抱怨……

她無力地垂着雙臂，頭也垂到頭髮拖地，然後嗚咽地哭了起來，頻頻吸着鼻水。

「對紅紅花來說，『番紅花』就是你！」

但她隨即哭喪着臉，質問是光：

接着他一躍而出。

光難過地垂下層梢。

是光看得都呆住了。

自稱番紅花的少女呼喊着。

以長長前發遮住臉龐的少女「呀！」地尖叫，縮在椅子上發抖。

（喂，幹麼逃走？我的話還沒說完耶！我還沒向你轉達光的話耶！）

紅紅花突然滑下自行車，軟綿綿垃癱在地上。

是啊，店裏如果有這麼顯眼的女孩，絕對不可能沒發現。

話說回來，是光這些日子費了這麼多苦心，他也很想知道那片頭髮底下到底是什麼長相，不過此時他更在意的是撲簌簌地落在裙子和地面的水滴。

是光額旁青筋和嘴脣顫動着，雙手抓住自行車的龍頭。

大量頭髮垂在臉上，讓他看不清楚紅紅花的表情，但她想必受到巨大的衝擊。

然後，是光在騎着自行車的紅紅花前方不遠處着地。

光無聲無息地踩着侵雅的腳步前進，是光也慢慢跟着走，一邊還呼喚着此時待在店裏的她。

紅紅花的喃喃自語之中帶着慶幸的味道，像是在說「還好眼前這隻野獸不是北極星」。

是光抓着自行車龍頭，全神貫注地大叫：

手臂肌肉隆起，運動鞋的鞋底和柏油路劇烈摩擦。他簡直像是和自行車比賽相撲，眼睛睜大，牙關咬緊，用盡喫奶的力氣抵擋着。

「因爲他死了。」

他舉腳舉到幾乎抽筋，一口氣三階、四階地往上跑。夏季太陽在他頭上照耀，滿身的汗水浸溼了T恤，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

「你騙人……」

是光從上方一把抓走那份報紙。

是光攀上欄杆大叫。

完全不顧形象，拚了命地逃跑。

她的視線開始不安地遊移，一再瞄向旁邊。

「但是，你並不是紅紅花小姐。」

「呃！」

「是真的，他在黃金週的時候掉進河裏，去了黃泉……我也不確定他去了沒有，總之是死掉了，所以他來不了。」

原來他已經蹲在紅紅花的面前，流露出憂愁的眼神安慰她：

紅紅花頻頻吸着鼻水，擠出聲音說。

一口氣爬到坡頂後，他從圍繞着高臺的欄杆往下望，看見了以前傾姿勢踩着自行車的紅紅花，束在後方的頭髮就像蝌蚪的尾巴。

「你的頭髮真是烏黑亮麗，不過稍微長了點，彷佛隔開我們兩人的昏暗御簾，這樣我就看不到你的笑容了呢。」

感情彷佛隨着聲音宣泄出來，她嗚咽地哭着，光的表情也充滿了哀傷。

是光沒辦法繼續保持沉默，就粗着嗓子問道：

「爲什麼北極星會幻滅？」

「因爲我很醜啊！」

她清晰而果斷地回答，又繼續哭泣。

「而、而且我的個性很陰沉，還會像老頭子一樣用溼紙巾擦臉，可是緊張的時候，鼻、鼻子就會熱起來……我很擔心鼻子是不是又變紅了，忍不住用溼紙巾去冷卻……還有還有，就就就就像你說的一樣，我的確總是一個人縮在教室的角藩，經常被人嘲笑長得很奇怪……沒、沒辦法用平常心和人說話，也也也沒有人會找我一起去阿麥或阿肯，存了半年零用錢纔買的首飾卻一點都不適合，根本不敢戴出去……所以我很討厭這麼可悲、這麼悽慘的自己……我只是裝成大紅人『番紅花』的假番紅花啦～～～～～～～～」

「……不要說自己可悲。」

是光語氣不悅地說道。

小時候，是光因爲外表令旁人畏懼，一個朋友都交不到，姑姑小晴就對他說「不可以把這個當作藉口」。

是光一直將她的教訓牢記在心，直到十六歲的今天都嚴格地遵守。

「可是，我我我真的很可悲，臉長得醜，鼻、鼻子也很怪。」

大量水滴撲簌簌地落在樸素的褐色裙子上，水漬漸漸暈開。紅紅花的肩膀越來越垮，更多頭髮垂到臉前。

光很難過地凝視着紅紅花。

是光把自行車架好，走到光的身旁蹲下。

然後他朝紅紅花伸出手，撥起如簾子般披垂的黑髮。

「沒這回事。」

是光纔剛這麼一說，就愣住了。

「——！」

（這、這傢伙……！）

要說醜，是還不至於。不過，是光也沒辦法說她一點都不醜，實在說不出來！

光用充滿感情的圓潤聲音、溫柔的聲音傾訴着。

窄小的嘴……這些都還好。

「咦咦咦！」

是光側眼瞄去，發現光眼睛發亮，專注地望着紅紅花的臉。

不只是鼻子，她連臉頰、額頭、脖子、眼底都漸漸泛紅。

光用幾乎要溶化在空氣中的輕柔甜美聲音訴說着思慕之情。

她咧開窄窄的嘴巴笑了。

光以充滿憐愛的語氣說着。

「呃！

紅紅花如果看到光的長相，或許會被現實和想像之間的鴻溝嚇呆。

「什麼嘛！明明很可愛啊！」

照理來說，看到女生臉紅都會不由得心跳加速，但他並不是因爲甜蜜的感覺而心跳加速，而是因爲看到了非常珍奇的東西而心跳加速。

「你、你你你你也覺得我長得很、很很很很奇怪吧！」

他這麼說道。

千真萬確！

（一定要快點說些什麼纔行！超現實？很像前衛藝術？很像外星人？混帳，這又不是讚美！）

（可、可愛？他竟然說得這麼幹脆！）

「『米妞』也覺得待在這裏比較好。」

「我喜歡的不是北極星的外表，而是他的內在。我不需要知道他的長相。」

「真的很可愛！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女生了！太棒了！如果北極星還活着，他絕對！絕對！絕對會說你很可愛！」

我要告訴你，謝謝你回應我的留言。

「紅花是很了不起的花喔！北極星跟我說過！埃及木乃伊的衣服也是用紅花染的！紅花已經流傳到世界各地，除了染布以外還能製作油和墨條耶！那是全世界都需要，所有人都喜愛的花！」

謝謝你對我這麼溫柔。

「深愛着所有花朵」那句話始終堅定不移。

我喜歡認爲竹筍和香菇是好朋友（注2）的末摘花，我喜歡以爲阿麥和阿肯是真人的末摘花，我真的打從心底喜歡爲失眠的我提供花草茶食譜和乾燥花枕頭做法……對我說外表不重要……對我說喜歡我的內在……這麼可愛的末摘花。

光平時經常笑着說，每朵花都有各自的魅力，都很可愛，他說的確實是真心話。

爲快要垂下花瓣、快要枯萎的花朵澆灌清水、傾灑陽光。

「……謝謝。」

當是光陷入恐慌的時候……

紅紅花聽得出神了。

是光臉頰發燙，從斷裂的鏈子取下閃閃發光的橘色太陽石胸針，戴在紅紅花的胸前。

「紅花剛開始綻放時是橘黃色的，然後色彩會越來越深，慢慢變成紅色，就像現在的紅紅花小姐喔。它會長出很多小小的種子，這些種子可以製作高級的紅花籽油，還可以製成墨條呢！

於是他用力地說道：

（光，現在的你帥翻了！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我都對你肅然起敬了！）

「如、如果我見到北極星，一定也會喜歡他，不管北極星多麼宅，多麼不受歡迎，長得多麼醜，我我我我也一定會愛上他！」

「嗯，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是最棒的女孩，最棒的末摘花。」

還有，我也好喜歡這樣的你。」

「皮膚好白，臉蛋纖細，額頭也很寬闊，嘴脣像梅花的花瓣，又有點突出，讓人好想用指頭戳戳看。尤其是鼻子！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愛的鼻子！實在太可愛了，我都看得轉不開目光，忍不住看呆了！多麼棒的鼻子啊！」

「紅花擁有的許多別稱也可以證明這一點。它的日文名字是吳藍、久禮奈爲，英文叫safflower。法文叫carthame，saffloer則是荷蘭文。會稱爲假番紅花，是因爲番紅花和紅花一樣可以製成黃色染料，這兩種花不分軒輊，各有各的魅力。

（咦？我剛纔不是說光掉到河裏死掉了嗎？幹麼說得好像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他真的覺得這傢伙可愛！

在撥起人家頭髮、四目相對的狀況下，沉默得越久，事態就會越難收拾，是光再怎麼不瞭解女人心也明白這一點。

「末摘花……」

是光姑且問問看。

他因害羞而咬着牙、全神貫注的動作，令她緊張到滿臉通紅。

（原來你不只是個花心的後宮皇子！）

對，一定要說。

是光和紅紅花同時發出驚叫，光卻輕柔地微笑着說：

這也是個很棒的名字喔。

光美麗的瞼上充滿了喜悅的光輝，他笑逐顏開，眯起眼睛，顫抖着嘴脣繼續說：

一定要把光的話告訴紅紅花。

這名字有兩種解釋，第一種說法是紅花要從莖的頂端開始摘，第二種說法是要從花瓣的外側開始摘。

光如湧泉般滔滔不絕地說出是光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聽得他渾身戰慄。

看到這一幕，是光也覺得紅紅花的長臉、小眼睛、窄嘴巴、象鼻變得很可愛……

「紅花會有那麼多稱呼，就是因爲廣傳到全世界，有很多人喜愛。它又叫saffloer和吳藍，但北極星最喜歡的稱呼是『末摘花』，因爲會讓人想到一大片的橘色花朵和開心摘着花的傢伙！」

旁邊傳來毫不遲疑的爽朗聲音。

光的表情像是快要跟着哭出來了。

紅紅花極爲震驚。

除此之外，還有《萬葉集》裏歌詠的末摘花。

「雖然紅紅花小姐看不到我，但你就跟我想的一樣，是個很棒的女孩喔。」

「一定是『米妞』自己扯斷鏈子的，因爲她想要掛在紅紅花小姐的胸前。」

是光傾出上身，對着鼻子發紅且噗嚕嚕顫抖的紅紅花大喊：

注2　竹筍的日文是「竹之子」，香菇的日文是「木之子」。

「啊！」

在離別之前，我很想見你一面，親口向你道謝。

紅紅花的小眼睛溼潤了，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光像在對待易碎物品一般，輕輕捧着紅紅花的鼻子，溫柔地說：

「原來北極星，這這這這麼喜歡我……」

（死定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啊！）

首先是長臉。

是光也熱烈地傳達了這番話。

她好像又誤會了什麼，不過是光還是保持沉默。

是光將手機從口袋裏拿出來時，吊飾的鏈子被勾住，結果扯斷了。

寬額頭。

紅紅花顫抖着紅紅的鼻子，吸着鼻水，小眼睛裏一再地落下淚珠。

「好厲害……北極星連這些事都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Saffloer．末摘花、吳藍……指的都是紅花……」

「喂，你想不想看北極星的照片？」

那張臉看起來非常純真開朗，是光也覺得她很可愛。

「纔不是這樣！你有夠可愛的！你的鼻子可愛到不行！」

這讓是光第二次感到戰慄，而且很厭動。

花瓣當然也可以做染料，你一定知道吧！它可以把白布染成溫暖的橘色、鮮豔的紅色，還能製成胭脂，爲女性的嘴脣點綴美麗的色彩。據說畿千年前的埃及人給木乃伊穿的衣服也是用紅花染出來的，紅花在那麼久遠的古代就受到無數人們的追求、喜愛，流傳到世界各處呢。」

因爲，紅紅花對北極星近乎戀愛的甜蜜感情，以及光摟着紅紅花肩膀溫言安慰的憐惜之情，雖然有些可笑，有些脫線，卻都是真心的。

不過，問題是掛在臉中央的鼻子，又高又長，簡直跟大象一樣，或許是因爲情緒激動，鼻子前端還有點紅。

如果她想看，他就去向月夜子討光的照片或畫像。

「是啊，北極星都知道！他說你是最讚的末摘花！」

其實光要跟女孩們告別並不是因爲知道自己死期已近，而是爲了跟葵交往。

一雙清澈的漂亮眼睛憐愛不已地望着紅紅花。

紅紅花被是光的粗魯舉動嚇得睜大眼睛，但是隨着時間流逝，她的眉毛慢慢下垂，眼神也變得越來越絕望。

「北極星很想當面向你告別，他說謝謝你陪他聊天，又對他那麼好，還有，他很喜歡你。」

「我最喜歡認真溫柔又獨特的末摘花了。

這想必就是光要告訴她的話。

「北極星一定知道自己，活、活不久了，所以想在僅剩的生命中來見我……」

我最喜歡的稱呼，就是末摘花。

紅紅花很感動地抽泣着說：

而且光絕對不是在說客套話，他是說真的。

「是啊，因爲摘花時要從最旁邊或頭頂開始摘，所以取了這種名字。這也是北極星說的。」

（要不然我這個代理人就白當了。）

該怎麼形容纔好呢？獨具一格……不，個性鮮明……不不不，奇珍異獸……

小眼睛。

「對了，你忘了手機。」

因此是光什麼都說不出來。

聽到是光粗聲這麼說，紅紅花便低頭盯着在胸前傲然閃爍的胸針。

可是，胸前戴着和太陽同色調的太陽石胸針的紅紅花卻搖頭說：

好像可以看見沾着露水的橘色花叢，以及愉快地摘花的萬葉少女們呢。」

（什麼嘛，這傢伙真的滿可愛的耶。）

光很開心地微笑了，是光也以清爽的心情喃喃回答：

「是喔。」

涼風從他們身旁吹過，透明的陽光將太陽石照得晶瑩剔透。

紅紅花挺起胸膛，朗聲說道：

「因爲北極星在我的心中是世界第一的美少年。」

◇　　◇　　◇

嘿，是光。

這次我的「花」雖然有些奇特，卻也是可愛到讓人轉不開目光的出色花朵吧？

能夠在遼闊的網路森林中遇到這朵花，真是太幸運了。

那段時間，我在夜裏經常睡不着。

若能碰觸女孩溫暖的身體是還好。

但是偶爾獨自過夜的時候，就覺得或許永遠不會天亮。

或許我會被囚禁在這片黑暗中，永遠沉陷下去，想得我的胸口好鬱悶。

或許我藏着的祕密罪孽深重，無論有什麼理由都得不到赦免。

雖然我拚命隱藏，儘量不讓任何人發現，或許祕密就像裂開容器滲透出來的黑水，早就從我的內心透露出來，被所有人發現了。

爲了排解這種漫長而苦悶的夜晚，我在網路的森林中徘徊，來到了她的部落格。

貼在部落格中的鮮綠香草、小小花朵、杯子、首飾，每個都取了名字，感覺得出物主的愛，令我不禁莞爾，很有共鳴。

我看到她的日記，更覺得溫馨可愛，於是在意見欄裏寫了留言。

她也都會回覆我的留言，慢慢變成信件往來。

和長相、年齡、本名一概不知的女孩之間充滿謎團的互動，感覺好新鮮，很愉快。

想像着她是個怎樣的女孩時，我都好興奮、好期盼。

那樣雖然寂寞，但也是很棒的事。

這、這是誤會啦！

我會遙望着地上，回憶起這個夏天發生的事嗎？

什麼？你說我本來就很容易陷下去？

嘿，是光，就算看不到形體，還是會有感情的羈絆。

這些刺雖然柔軟，摸起來還是會隱隱約約地感到刺痛，這是番紅花沒有的東西。

當我看到鏡子中的臉而心生厭惡、因爲睡不着而喫了一大堆感冒藥當作安眠藥、半夜在游泳池裏差點淹死、祈禱自己能消失在這個世上的時候，那朵末摘花對我說……

因爲紅紅花指的是紅花，也就是假番紅花。

你問我是不是一開始就發現經常在看報紙的客人就是番紅花？

我們就是靠着這樣的感情得到療愈、得到救贖。

等到我離開地球，這份感情還會繼續存在嗎？

只要有個朋友在那裏。

我想她一定很穩重，容另害羞，不善交際，也有些脫線，但我情緒低落時她都會努力鼓勵我，想必是個溫柔的女孩。

你找番紅花找得要死，我自己卻飄在空中看着你偷笑？

身爲鬼魂的我和你之間也有了這樣的感情。

我們找到的花，比想像的更棒吧？

看過無數花朵的我鐵定不會說錯。

她說紅紅花是暮藍語中的番紅花，但我一聽就知道這不是真話。

有可靠的夥伴在身邊，讓我好快樂、好安心，又覺得好刺激。

她是僞裝成番紅花的紅花——末摘花。

我又不是當下就能確定。

我在天空另一端呼喚你的聲音，你會聽見嗎？

我透過螢幕和她對話，不時因純情天真的女孩偶爾顯露的尖銳祕密而心跳加速。

能和最好的朋友一起絞盡腦汁，找尋這麼迷人、這麼神祕的末摘花，一定會是個最精采的暑假。

我就可以在心中描繪着這神祕花朵的樣貌，用幸福的心情迎接黎明。

不過，我承認我確實想要多享受一下這種驚險刺激、卻又平靜溫馨的時光。

紅花的花瓣和莖之間隱藏着細小的剌。

聯繫着我們的是言語，是心，是謎團。

我想，紅紅花小姐今後一定會變得更有魅力。

只要我離開地球以後，和你依然是朋友。

她喜歡我的內在。

我只是有一點點懷疑或許是她，絕對沒有看着如此賣力的你偷笑！

感覺像是兩人一同去尋寶。

當她說出「希望你叫我紅紅花」的時候，我對她的興趣也達到了顛峯。

她對我而言，是個溫暖的謎。

知道這件事之後，螢幕另一端的女孩變得更神祕、更深奧，令我背脊戰慄，心頭揪緊，完完全全地陷下去了。

她最吸引我的地方，並不是可愛或溫柔，而是她身上帶有的小刺。

可是呀，是光。

在溫暖陽光中，不知不覺地冒出幼芽，逐漸成長。

不只是在網路上，在現實世界遲早會有男人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

我們兩人的小冒險，也會一直留在你的心中嗎？

柔嫩花瓣底下藏着小刺，那是絕不會刺傷人心的柔和刺激。

只要透過薄薄的螢幕和她交談，我就可以撐過一人獨處的寂寞夜晚，而不用詛咒自己的外表。

只要我們無論相隔幾億光年，還是能心繫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