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站在落花中的少N

「喂，我是不是穿得太隨便了？我是不是應該穿爺爺的和服外套和褲裙來啊？」

花園宴會當天晚上。

在葵的熟人的庭院裏，是光駝着背，顯得很不知所措。

「又不是要參加成人式，你是學生，穿制服就好了啦，而且穿平安學園的制服很有面子啊。」

光鼓勵着他說。

話雖如此，是光周圍看得到的全是身穿昂貴套裝或和服的成年人，除了他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穿學校制服。

這座英國風格的庭院非常寬廣，簡直不像一般民宅，到處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有幾張鋪了純白桌巾的圓桌，上面放着用閃亮銀器盛裝的燻鴨或烤牛肉，還有專業廚師負責分切。

聽葵說這是站着喫東西的輕鬆派對，所以是光把它想像成海邊烤肉會或路邊攤大阪燒之類的，真是錯得太離譜了。

穿着白襯衫、黑背心和窄裙的女服務生拿着銀托盤，四處分送香檳杯。

（我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真想回家……）

「是光，別慌啊，你只要像平常一樣吊起眼角、僵着臉頰，露出『敢小看我就宰了你』的表情就好了。」

（那根本是流氓吧！）

光應該見慣這種場合了，所以搞不懂是光爲什麼如此坐立不安。

（果然是還在讀小學就能用零用錢買房子的大少爺！）

話說是光要出門時，紫織子問他「要去哪裏？這麼晚了竟然還跑出去玩」，還吵着要跟來監視。

（還好沒讓她跟來。）

是光已經自顧不暇了，哪裏還有心思照顧「妹妹」。

「葵在哪裏啊？」

他左顧右盼，無意識地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赤城。」

他聞到一股濃烈的味道，有點像寺廟爐火焚燒罌粟果實的味道。

「是光，月夜子不太對勁，這不是她平時的模樣。」

她的心臟怦通怦通地狂跳。

月夜子的雙眼毫無生氣，像朧月一樣模糊下清，讓是光看得膽戰心驚。

但是她的眼睛仍朦朧地望着是光，呼吸紊亂，好像喘不過氣。

葵的烏黑秀髮全部盤起，上面飾有白色寬緞帶，看起來比平時更清純可愛。

「不要走，留在這裏。」

（我真的可以來這裏嗎？唔……）

「不不不，我的屬下才是適合小葵的好對象。」

（她是打給赤城嗎？）

帆夏穿着女服務生的制服，拿着銀托盤分送香檳杯。

「那個……他遲到了一下。」

是光感覺手上一陣刺痛，月夜子的指甲深深嵌了進去，彷佛要表示絕不放他走，她用雙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將柔軟的身體貼上來。

帆夏驚訝到屏息。

「哪、哪有！」

一想到昨天在社團活動室裏發生的衝突，是光就緊張得胃痛，不知道這兩人見了面會不會又吵起來。

她每次參加派對都有朝衣陪在身邊，但她這次特地挑了朝衣無法出席的日子邀請是光。

是光沉着臉，心跳越來越急劇，光沐浴在月光之下，愕然地飄在空中看着適一幕。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會毀掉光珍惜的那些花！

月夜子用毫無起伏的語氣，對僵立不動的是光輕聲說道：

「會丟下小葵的男人我絕對不會認同。你就去見見我上次跟你提過的相親對象嘛，小葵。」

帆夏只是打工的女侍，對方卻是受邀出席的公主殿下，她徹徹底底地輸了，應該說根本沒辦法相提並論。

葵不知道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因爲平時都是朝衣幫她處理這種事。

「要相親的話，我妻子的外甥也是個好青年喔。」

當月夜子在社團活動室裏喊住是光時，眼睛顯得黯淡無光。

那張比平時更蒼白的臉龐沉靜地微笑着。

有人低聲喊他的名字。

光的臉上也漸漸浮現害怕和困惑的神情。

是光再度感到背脊發涼。

「如果你不陪着我，那個女人就會抓住我。要是被蜘蛛絲捆住，我就會不能呼吸，也不能跳舞了。」

淡淡的月光灑上她豔紅的頭髮與和服，美得令人不禁屏息。

結果現在卻看不到是光的蹤影。

這些人是從小到大都很疼愛她的親切長輩，但是聯絡不上是光就沒辦法把他介紹給大家，如果說出實情，大家又會擔心她是不是和男朋友處得不好，對是光的印象也會變差，說不定還會認爲自己介紹的對象比較適合她。

不過，朝衣現在不在這裏，就算炮在這裏也沒用，因爲她顯然很討厭是光，絕對不可能幫忙的。

「是啊。」

（那個女人？誰啊？）

月夜子呻吟般地重複說道。

月夜子驚恐地顫抖着。

打了好幾次電話，都是轉到語音信箱。

「不行……當蜘蛛藏起月亮時，那個女人就會出現……」

葵按了按鍵，再將手機移到耳邊，表情越來越消沉。

葵不由得憂心忡忡。

（赤城在哪裏啊？）

（該怎麼辦呢？）

（葵之上的男朋友！難道是指……）

帆夏煩惱得胃都痛了，雛卻依舊樂觀地說：

月夜子很害怕的樣子，她全身顫抖，驚慌睜大的眼中浮現狂亂的焦慮。

月夜子說過，她拔了學校中庭的花。

當時她那沉痛的語氣也是真的嗎？

葵拚命地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人，有時擔憂地垂低視線，從襟內掏出手機，凝視着螢幕。

——你想不想打工呢？

「那就沒關係啦～我剛剛聽到別人說，葵之上要在今晚的花園宴會中向大家介紹自己的男朋友喔。」

（赤城爲什麼不接電話呢？）

◇　　◇　　◇

溫熱的風撥動了她的紅髮。

（他該不會還沒來吧？他如果不來，一定會先打電話通知我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找葵小姐嗎？」

是光冒着冷汗對月夜子說話的時候……

「留在這裏陪我，別去找葵小姐，不然葵小姐也會變得和這些花一樣。」

昨天在回家的路上，葵告訴是光如果在會場走散會打他的手機，拜託他一定要記得開機，是光明明也不好意思地回答「好」。

有些還看得出形狀，有些只剩下破碎的花瓣，在幽暗月光的照耀之下，簡直像是斑斑血跡。

當時月夜子的語氣開朗而輕快，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

是光的紅髮在人羣之中必定很醒目。

——你可以幫助我嗎……？你能不能盯着我，別讓我摧殘光珍惜的花？

「學姊，你怎麼會在這裏？」

「不要走。」

突然間，光驚愕地低聲叫道：「是光！」

那裏悽慘地灑了滿地紅花，是光也嚇了一跳。

是光轉頭一看，發現光滿臉驚恐、表情僵硬地凝視着月夜子的腳邊。

帆夏聽到要做的是派對女侍，而且赤城和葵之上都會來參加，稍微猶豫一下之後，就回答「我、我明天剛好有空」。

（這樣簡直像是跟蹤狂嘛，如果被赤城看到，我該怎麼解釋呢？）

「遲到？這樣不行啦，怎麼可以讓你等呢。」

那不是裝出來的嗎？

月夜子把臉貼在是光的頸邊，和服上沾染的香氣嫋嫋地飄來。滿地殘花蒙上陰影，微風吹動雲朵，月亮漸漸變暗。

是光的脖子和肩膀都僵了，心情直往下沉，體內開始發涼。

帆夏隔着一羣優雅地互相問候的賓客們，看到身穿夏季風情的水藍底色配上大朵白花和服的葵，嚇得心臟猛然收縮。

身穿飄散紅花圖案的華麗長袖和服、配上深紅腰帶的月夜子靜靜地站在陰暗的角落。那頭光澤亮麗的紅髮大部分盤在頭上，幾縷捲曲的髮絲自然地披垂着。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雛敏銳地眯起眼睛。

「——！」

不過他的手被月夜子抓得死緊，沒辦法接聽。是光忘了把手機切換成靜音模式，高亢的手機鈴聲響個不停。

◇　　◇　　◇

穿着同樣制服的雛也在她身旁，掛着親切笑容將杯子交給賓客。

葵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解釋，圍在她身邊的長輩們都皺起眉頭。

她因爲寂寞不安，一時衝動就拔了那些花。

希望他快點出現，否則她真的很害怕。

「式部同學能來幫忙真是太好了，這裏真的很缺人手耶。那雖然是私人性質的花園宴會，不過賓客全都是有錢人，如果碰到不錯的對象，也可以藉機認識一下喔！啊，式部同學應該只愛赤城先生一個人吧？」

「喔？小葵，你自己一個人啊？不是說今天要介紹你的男朋友給大家看嗎？我們都很期待呢。」

沒想到月夜子也來參加花園宴會，這比朝衣出席更糟糕。

「我也是，他在哪裏啊？我們不會告訴朝衣的。放心啦，我瞭解，如果那是配得上小葵的好男人，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哎呀？葵之上的模樣好像怪怪的耶？」

葵不知所措。

冰冷的手抓住是光的手臂。

紅髮蓋在低垂的臉上，雙手抱着肩膀，嘴脣不停顫抖。

（那是學姊拔的嗎？掉在她腳邊的那些花，全都是……）

一定是葵打來的。

他的視線從月夜子的腳邊慢慢移到膝蓋，又從腰部移到胸上，接着發現月夜子背後那棵百日紅的下半部幾乎不剩一朵花。

（莢之上要向大家介紹赤城是她的男朋友……不會吧？他們是從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關係的？）

口袋裏的手機刺耳地響起。

雛用少年般活潑的眼神盯着帆夏，小聲說道。

「學姊，你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啊！看到葵之上了！」

——我真的很煩惱。

葵收起手機，正想去找是光，一位家族中的長輩卻微笑着朝她走來。

雛昨天傍晚打電話來這樣問她。

衆人七嘴八舌地說着，葵幾乎承受不住那些體貼話語和微笑的壓力。

她雙腳發抖，手心冒出冷汗。

不知道究竟該說些什麼才能安撫大家。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被逼着相親了。）

要是發展成那樣，就算葵再怎麼不情願，也得和相親對象論及婚約了。

（我不要！我還愛着光，怎麼能讓別人佔據光的位置！）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光燦爛的微笑，圓潤甜美的聲音，她仍然記得清清楚楚，光最後送她的禮物，更是令她永生難忘。

閃爍着光芒，從天而降的那些星星。

光的那句「我打從心底深愛着葵小姐」。

她一直喜歡的光所獻給她的，誠摯而率直的戀慕之情。

如果……如果要說有誰能代替光，大概只有光那位盡力幫他送來禮物的朋友，那位乍看粗魯，其實非常體貼的……

「相、相親的事，我……」

當葵正要鼓起勇氣說出「我不需要」的時候。

「小葵和我在一起。」

柔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葵差點以爲光活過來了，那聲音和光一樣圓潤而甜美，令人心胸顫動。

那人安撫似地輕輕按着葵的肩膀。

旁邊的長輩們都睜大了眼睛。

一位纖細柔弱、戴眼鏡的青年既愧疚又害羞地站在那邊。

「不好意思，小葵。」

一朱的母親是正室，她聽說丈夫要把情婦的孩子接回來，馬上大發雷霆，帶着一朱回孃家去。

在是光的視野之中，只有生氣又傷心、彷佛想要大叫的葵依然清晰。

帝門一朱垂着眉梢，一臉軟弱地說，然後他面向葵，溜出單純的笑容。

被光的哥哥所救，讓葵感受到不可思議的緣分，但她同時想到一朱的未婚妻月夜子，心情又沉了下來。

「那邊有長椅，我們過去坐着吧。」

◇　　◇　　◇

是光在心中叫道，但他如同被蜘蛛絲纏住，久久無法動彈，月夜子顫抖的嘴脣也始終沒離開過是光的嘴脣。

此時兩人角色互換，變成葵攙扶着一朱走向長椅。

（一朱大哥的外表和個性的確都很平凡，感覺不太可靠，但他真的很溫柔善良，卻受到那樣的背叛……）

練舞的時候，月夜子的手感覺很溫暖，現在按在是光臉頰上的雙手卻冷得像冰塊。

光的臉孔扭曲了，映在眼中的景象全像朧月一般模糊。

「呃……你撐着我的肩膀吧。」

正當月夜子死命抓住他，求他不要離開的時候，葵突然出現了。

在百日紅前，她和另一人互相擁抱。

柔軟而冰冷的物體疊在他的嘴脣上，類似焚燒罌粟果實的蠱惑味道清楚地繚繞在他的鼻腔中和皮膚上。

他也睜大眼睛，愕然無語。

大人們都說，和光芒四射的光相比，一朱除了個性隨和之外，所有方面都很平凡，而且太過溫吞。

一朱像見鬼似的，以驚慌的語氣叫道。

是光發現葵來了，驚訝地睜大眼睛。

當她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咦？月夜子？」

月夜子的雙手貼上是光的臉頰。

「好痛……腳好像扭傷了。媽媽一定又會罵我一頓，說我太粗心了。」

「葵小姐……一朱大哥……」

一朱重新戴好下滑的眼鏡，可憐兮兮地垂着眉梢，大概是真的很痛，眼中還合着一汪淚水，繼續一跛一跛地走着。

即使如此，光和一朱是兄弟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好冰！）

（我非得跟葵解釋不可！她一定誤會我和學姊的關係了！）

他還沒搞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茫然地站着。

一朱很紳士地摟着葵的肩膀，把她從那羣長輩的身邊帶開。

是光的紅髮和月夜子的紅髮互相纏繞，細而結實的手臂搭在月夜子的背後和腰部。

是光正覺得冷，那塊冰隨即貼上他的嘴脣。

一朱低頭道歉。

躲在樹叢後的帆夏心痛得像是被利劍貫穿，用力按住胸口。

（爲什麼赤城……和月夜子小姐抱在一起？）

「怎、怎麼是你……呃，可是……」

（學姊，你是怎麼了？爲什麼做出這麼殘酷的事？）

非常女性化的、曲線圓潤柔軟的肢體穿着在夏天顯得太過醒目的紅花和服，散發出難以隱藏的妖嬈魅力。

（爲什麼我的腳動不了？）

他「哇！」地叫了一聲，當場跌倒。

「走吧，小葵。」

「請你們暫時別告訴其他人，尤其是我媽和朝衣。」

「嗯。」

「沒事吧？」

（赤城竟然和月夜子學姊接吻！）

是光正想開口說話……

看到葵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充滿哀傷，站着不動，是光深知自己傷害了她，不由得心痛如絞。

一朱雙手合十懇求。

是光覺得全身熱度瞬間退去。

那些長輩們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葵也是一樣。

「不會啦，你幫了我很大的忙。請把頭抬起來吧，我很感謝你，呃，不過……」

雛敏捷地往葵和戴眼鏡青年走掉的方向移動。

帆夏也慌慌張張地跟過去。

「咦？等、等一下啦，近江！」

稍微鬆開的腰帶尾端和頭髮一樣隨風搖擺。

月夜子並非獨自一人。

葵的手腳彷佛變成了石頭，動也動不了。

「月夜子！」

葵還是沒辦法對月夜子有好感。

葵愕然地說：

一定、一定要儘快解釋清楚！

他穿的是精緻的高級西裝，或許是因爲肩膀下垂，看起來稍嫌瘦弱，缺乏威嚴，好像不太可靠的樣子。

看他滿頭大汗，眼鏡底下的眼睛緊張地轉來轉去，不斷鞠躬道歉的模樣，葵反而覺得過意不去。

葵攙扶着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表情僵硬抱站着不動。

真想立刻轉身跑走！

（不會吧！赤城……）

被烏雲遮蔽的月亮下，紛飛的紅花之中，一頭鮮豔的紅髮在風中飄蕩。

（他和光真不像兄弟……）

「我看你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只好先那樣說了。可是，讓別人以爲你和我這種沒用的男人交往，說不定會讓你更困擾。那個……真是對不起。」

光大叫着。

月夜子背對着葵和一朱，是光則是面對着他們。

「啊，嗯，我明白的，我會找個機會告訴大家，我說的『在一起』不是那個意思。如果被我媽聽到，我也會有麻煩的。」

「快跟上去！」

看來他真的很怕他的母親。

光喃喃說着：

就在葵的面前……

一朱想起他那位被衆人譽爲鐵娘子的母親就嚇得直髮抖。

因爲他走路時還頻頻低頭鞠躬，不小心絆了一下。

「對不起。」

是光也一樣……

「一、一朱大哥，你剛纔說的那些話……」

最不該來的人偏偏在這時候來了！

光和一朱是不同母親生的。

明明不想看眼前的景象，卻好像忘了該怎麼眨眼。

兩人相似的地方只有體型纖細、聲音動聽，除此之外別無共通點。

（爲什麼葵會在這裏？和她在一起的是誰？）

「呃，如果我媽跑來跟你說什麼，你就幫忙解釋一下我們兩人不是那種關係吧。」

月夜子的脣堵住了是光的脣。

葵發現和月夜子緊緊相擁的人竟是是光，不禁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