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我才不会担心你呢！

（赤城是怎么了……）

期中考第一天。

帆夏无法不在意坐在隔壁的赤城是光。

考试期间，他动不动就叹气、沉吟，再不然就是猛搔那头红发。

帆夏本来以为他是因为想不出答案才这么烦恼，但是她再三偷瞄之后，发现他始终驼着背、像野兽般目露凶光、额上冒着青筋，在考卷上振笔疾书。

但他在写考卷的时候也是动辄叹气抓头。

到了下课时间，他拿出手机，动作笨拙地打了简讯又删除，重新打过，接着又删除，寄出之后还一再确认有没有回复，有时低声呻吟，有时一脸黯淡，或是挑起眉梢、气愤地喘息。

看来好像不是为了考试而苦恼。

（难道他和传简讯的对象吵架了……？）

从上个月底开始，是光经常在下课时间盯着手机。

大家都怕是光，以为他是个凶恶的流氓，据帆夏所知，他在学校里没有半个亲密朋友。他在下课时间总是驼着背，预习下一堂课的内容。

可是某天他却变得脸色僵硬、满头大汗，用不灵光的手指在手机里输入文字。

连续传了几次简讯后，可能是因为对方没有响应，只见他一直板着脸沉吟，收到回复之后，他又呆呆地望着手机。

到了隔天，他依然像个刚买手机的小孩，专注地打简讯。

这次似乎立刻得到回音，他又开始盯着手机发呆。

接着他变得心神不宁，动不动脸红噘嘴、瞪着没人的方向，用单手拍打自己的脸颊，不然就是若有所思地发呆，举止非常奇怪。

（难道他传简讯的对象是女生？）

他和校外的女生交往了吗？

帆夏想到这里，顿时大惊失色。

（讨厌，我何必这么震惊？）

「光那个混账家伙竟然袖手旁观，真没用！我再也不想靠他那种人了！可是他一定会说都是因为我太粗鲁、太不懂女人心，才会把事情搞成这样……我用简讯道歉过了，却没有任何回音，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帆夏明知这点，目光还是忍不住追随着是光。

早知如此，上次是光来道谢的时候老实接受就好了……那样的话，如今大概就能自然地开口问他了。

得知是光被葵拒绝后，帆夏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是光抬起头来。

「呃……」

「总之我不是真的要你别跟我说话，所以有麻烦的时候别婆婆妈妈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帆夏几乎被那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神烫伤，体内隐隐作痛。

是光的态度十分诚恳。

「那、那个……我才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你看什么看啊！这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是光紧张地喘着气说：

是光低着头，面红耳赤地娓娓道来。

（赤城好像很累的样子……）

他张大眼睛，视线渐渐下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消沉地闭口不语。

提醒他的却偏偏是帆夏。

随时要下雨的阴沉天空之下，是光的发旋出现在帆夏的眼前。

看到是光这么难过的表情，帆夏整颗心都软了，撇头丢出一句：

其实帆夏很清楚，是光虽然外表看起来像流氓，内在却是个正直的少年。

可是那女孩不接受他的建议，还因此受到伤害。

几丝红发落在额上，眼神软弱无力，简直像只快要倒下的野狗。

他和帆夏目光交会的瞬间，眼神不知怎的突然变得有力，抬起头来直视着她。

「会那样凶你是因为我个性差。」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为了她好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把她拉出家门。

她不懂自己为何感到心胸震荡，故意装出寻常的语气：

「喂，赤城……」

「你……」

是光也气呼呼地反驳。

「干么说自己坏话……」

他懊恼地皱紧双眉，握住拳头。

那种眼神让帆夏看得好心痛。

他提到一位名叫奏井夕雨的茧居少女。

帆夏的胸口突然一紧。

帆夏有时甚至会这样想。

「拜托你！再一次当我的天芥菜，当我的香紫吧！」

「不管我哪里惹你生气，我都向你道歉。一定是我做了什么事冒犯了你，让你不高兴真的很抱歉！如果我对你造成任何伤害，我一定会负起责任！」

就像葵那次一样。

帆夏对是光没有好脸色其实是因为私人情感，所以她听得惊疑不定。

说穿了，她只是不想承认。那种长相凶恶、说话粗鲁的冒失鬼，连约会都不知道有什么时髦餐厅可去的家伙，和她的喜好差太多了。

看来他也当她是在开玩笑了。

◇　　◇　　◇

「我也可以让你踢到气消为止！所以……」

她之所以不回应是光的问候、对他恶言恶语，也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一见到他就脑袋空白，想不出该说什么话。

「啊？」

说完她就立刻后悔了。

多么诚挚的目光啊。

「我自己从来不把遭人排挤、被说闲话当一回事，所以对这种事很迟钝……回家以后，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才理解，夕雨是女生，又比我弱小，当然不敢去没有半个朋友的地方，毕竟女生连上厕所都要朋友陪着。吃饭也是……女生都是一群人吃饭……」

往事重演，是光双手贴在身侧，深深鞠躬。

她在隔壁座位看到是光烦恼的模样，担忧就会压过其他情绪。

不对，他才不可能交到女友，八成是一厢情愿。绝对是这样。

但她就是忍不住在意是光，随时都想转头看他，所以她在自己座位上总是望着另一个方向，或是埋头操作手机。

或许是和女友处得不好，所以烦恼到晚上睡不着觉？

他一直心无旁骛地追求着葵。

他喜欢的是葵。

当时帆夏是国三，夕雨则是高一，所以帆夏不太清楚详情，只知道她被同学年的女生欺负到不敢上学，以及另一件和她有关的神秘事件。

但他如今发觉，其中还混着其他感情。

下一堂要考的是重视背诵的世界史。与其烦恼这些事，不如多背几个年号，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偷瞄是光。

「……请你不要讨厌我。」

是光认真说出的这句话令帆夏听得小鹿乱撞。

「以后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办！要我当你仆人半年都没问题！你想叫我狗畜生也行！」

那个女孩由于出席日数不足而留级，现在和他们一样是高一生，而他打算劝她继续上学。

「我又没办法陪她上厕所，而且她如果跟我在一起，别人一定会更排挤她，说些更难听的话，我这个迟钝的笨蛋竟然没想到这些……混账！」

「式部，考完以后你能陪我去顶楼一下吗？」

虽然她拼命对是光装出冷漠的态度，看到是光似乎交了女友、为了简讯患得患失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发脾气。

「……」

（我怎么会这么孩子气，还叫他别跟我说话……）

她真想把刚才的发言当作开玩笑。

可是……

是光的视线笔直盯着帆夏的双眼。

话说回来，他才刚被葵拒绝就立刻改追其他女生，这也太轻浮了。真是看错人了。烂透了。希望赤城这家伙早日被对方甩掉。

是光阖上手机，垮着肩膀深深叹气……

大概是因为惊慌失措，是光满口莫名其妙的发言，或是横眉竖目地呻吟。

帆夏红着脸愣住了。

（——！）

此时他无意地把脸转向帆夏。

他用走投无路的烦恼表情望着帆夏。

帆夏这句话揭露了是光自己还没发觉的感情，使他真正的想法浮出台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该不该主动问他呢？可是我对赤城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他对我的印象一定变差了，再说我跟他也不是朋友……）

「讨、讨厌啦，干么不说话啊？你这表情真好笑，明明是个流氓还装得这么多愁善感。」

此外，帆夏也知道夕雨是某个校园风云人物的意中人……

帆夏也听过奏井夕雨的事。

——我会保护你的。

这种难解的反应令她更加心慌意乱，回家以后还抱着布偶，坐在旋转椅上不停转圈。

「拜托你……」

「我才不是流氓咧！」

「……还是只能找你了。」

是光凝重地深锁眉头，露出求助的眼神，对心惊肉跳的帆夏说：

虽然如此，帆夏还是感受到了是光担心奏井夕雨、想把她带出来的心情，每次看见他难过地皱着眉头、咬紧嘴唇、无助低头的神情，帆夏就觉得胸口发疼。

「你还真卖力呢。难道你喜欢奏井夕雨？」

是光可能以为自己对奏井夕雨的感情只有同情和义气。

没问题，这样就没问题了。

（怎、怎么了……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是光困惑地说道。

（我才不要咧！如果我这样叫你，会被大家侧目的是我吧！）

因为是光显得非常震惊，然后毫无戒心地露出烦恼的表情。

他痛苦地眯眼，哑声说道。

因为连是光都这么关心奏井夕雨……

帆夏不想让是光看出连她自己都搞不懂的感情，死都不想让他发现。

「夕雨还是需要女性朋友。她需要的是有胆识、不在意旁人眼光、重感情、懂得察言观色、能在她烦恼的时候出手相助的女生。我想得到的只有你了。」

帆夏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

帆夏双手在胸前交叉，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视线仍偷偷瞟着是光。

「是、是吗……」

是光好像在生自己的气，粗鲁地搔头，嘟哝着说。

帆夏没见过夕雨，但她觉得夕雨一定是个男人看了就想保护的柔弱可爱女孩。

是光专注地盯着帆夏，好像在思索什么事。

除此之外，帆夏也很烦恼自己最近对赤城是光老是摆出冷冰冰的态度。

帆夏拼命在心中安慰自己，却不明白是什么事情没问题。

然后她笑着说：

「好啊，我可以帮你的忙。只要我和奏井夕雨变成朋友就好了吧？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当过女童军的，我也很擅长和内向的女生交朋友，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看到是光脸色发亮，有如沐浴在阳光之中，帆夏突然有些心痛。

◇　　◇　　◇

后来帆夏跟是光一同前往奏井夕雨独居的公寓。

走到半路，雨越下越大，帆夏撑起紫红色折伞。

「咦？你没带伞吗？气象预报说降雨机率有百分之五十耶。」

「那不是表示不会下雨吗？」

「才怪，一般人听到百分之五十都知道要带伞吧？没办法，一起撑吧。」

她将伞移到是光的头顶。

「我不用了啦。」

「跟全身湿透的男生走在一起，会让我很不舒服。」

帆夏强硬地要他一起撑。

是光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客气，只有垮着的半边肩膀进入伞下。

帆夏把伞移过去一点，是光就会退开一点。

他神情不悦，嘴唇抿紧，满脸通红。

看到他这模样，帆夏心中突然有种很温暖、甜丝丝的感觉。

其实她不太想和夕雨见面，可是多亏了夕雨，她才能和是光言归于好。

所以现在先别多想了，专心帮是光的忙吧，要努力和夕雨建立交情。

（这种时候应该是男生拿伞吧？）

「你肯开门真是太好了。夕雨，这是我的同班同学式部……」

「我会再跟你详细解释，总之现在先离开比较好，这样才能让奏井冷静下来。你就听我的吧。」

「女生们欺负奏井同学时，男生也都装作没看见，像是不想蹚浑水。」

「夕雨！你怎么了？开门啊！夕雨！」

『啊，伞不见了耶，早上明明还在呢。』

帆夏自己也仍处于震惊之中，但还是以担心的眼神看着是光。

门内静悄悄的。帆夏和是光一起静静等待。

无法帮助当时的夕雨，让他懊恼得握紧拳头。

帆夏从后方抓住是光的手。

「喵……」

白得惊人的皮肤。

是光想起帆夏陪他商量葵的事情时说过的话。

彷佛在忍受着痛楚，露出悲伤眼神。

颤抖的嘴唇惊惧地吐出拒绝之词。

夕雨听得脸色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含着泪水颤抖不已，默默地走出校舍。

「大概是……因为我吧。」

两人买了漂亮的红色、橘色果冻当礼物，来到了公寓。

「你怎么了？」

——如果去上学，大家都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还会故意在我旁边说些难听的话。

诸如此类的闲言闲语。

是光和帆夏来到附近的公园。

「……嗯，的确很没道理，可是……在葵之上的那次我也说过，我们学校很注重每个人是在什么时候入学的，还以此划分阶级……那些人一定不容许有人打破界线吧……」

「不要！」

是光又敲门又转门把，急得差点又把门弄坏了。

她在惊愕之余，赫然想起夕雨拒绝上学的理由。

可是阶级意识已经在这所学校里深深扎根，这也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种植着茂密树木的园区里有围着红砖的花圃和水池，以及附有屋檐的舞台，他们到舞台上躲雨后，帆夏开始谈起那件事。

「这怎么行？夕雨的情况很不对劲耶！」

——你最好照着式部同学的话去做。

你还不懂吗……帆夏的苦笑像是在这么说。

她以一介平民的身分高攀「贵族」，所以遭到迫害。

「有人看到奏井同学和一位很受欢迎的高中部学长共撑一把伞。大概是因为那个学长的家族在校内算是首屈一指的富豪，而奏井同学只是国中才考进这所学校的普通人，所以大家都说奏井同学是为了飞上枝头当凤凰而主动接近他。」

更令人注目的是那弱不禁风的梦幻气质。

——从附属幼儿园一路升上来的人全被称为「贵族」。

文静的她看到这么多陌生人带有敌意的视线，听到别人尖酸刻薄的嘲讽，必定难受得如坐针毡。

「赤城，我们先回去吧。」

里面传来猫叫声，还有开锁的声音。

帆夏的语气透露出紧张的气氛。

是光一脸困惑。

『可是头茶学长已经不想理这种攀附权贵的平民啰。』

夕雨裹在毛毯里缩着身体，颤抖地这么说。

他抓着门说。

「搞什么鬼啊！只不过是雨天共撑一把伞就要被说得这么难听！国中才考进来有什么不对？生在平凡家庭又有什么不对？」

帆夏紧紧握住是光冰冷僵硬的手，以坚持的眼神和语气说。

可能是……不，一定是这样。

寂寥的嘴唇。

这家伙明明一直对夕雨的事不理不睬，现在干么又来假装关心？是光虽然对光很不满，决定再也不拜托他帮忙，可是帆夏坚持的语气和光的眼神逼得他无法不妥协，只好忍着心痛离开夕雨的公寓。

帆夏的心脏怦咚地跳着。

从毛毯内伸出的细致发丝。

「我在简讯里已经说过，昨天是我不好，我想亲口向你道歉。我也想让你见见一个人……你可以开门吗？」

是光轻柔而低沉的声音之中带有客套和犹豫，从他平时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会有这种语气。

家世背景什么的，简直是无聊透顶。

她突然觉得好紧张。

帆夏努力摆出最开朗的表情，正要开口打招呼时……

◇　　◇　　◇

光对他说道。

「夕雨，是我。」

是光激动地说。

有只白猫抢先从下方探出头来，用精明的蓝色眼睛看着他们。

可是学校里的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夕雨和阶级不同的男生共撑一把伞这件事。阶级高于夕雨的女生当然会不高兴，和她同一个阶级的女生也无法原谅她「偷跑」的行为。

帆夏从来没听过这么悲伤、这么沉痛的叫喊。

门慢慢打开。

夕雨哭丧着脸伫立在伞架前，最爱欺负她的几个女生露出窃笑，说了很多残忍的话。

一旁的是光安心地吁了口气。

「嗯。」

透明的双眼。

她双手握住门把，关上了门。

五公分宽的门缝中接着出现的是全身披着蓝色毛毯的少女。

「——！」

是光也觉得胸口痛得有如灼伤。

那时发生了一件事。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是光大吃一惊。

夕雨突然吓得表情僵硬，脸色泛青，眼中充满恐惧，裹在她身上的毛毯颤抖得像狂风中的波浪。

是光好像很难接受地咬着牙，但他突然惊讶地瞪着斜上方，然后……

『去找男生和你一起撑啊。』

这些印象在一瞬间冲入帆夏的视野。

很多学生看见她被雨淋得一身湿，带着如行尸走肉的空虚眼神，步履维艰地走着。

那种东西和人格一点关系都没有。

——反正你是从幼儿园就待在这间学校里的「贵族」，当然看不起我们。

是光脸色僵硬地敲敲房门。

帆夏在心中默默说着，露出微笑。

「……夕雨，我改天再来找你。」

隔天夕雨就没来上学了。

磅的一声。上锁的声音。接着是夕雨的哭叫声。

「不要……我不要去学校！我没有伞，所以我不能出门！不能去学校！没有东西可以遮着我！会被吃掉！我会被吃掉！」

还有美术社成员坦承对葵怀有恨意的时候……

帆夏以沉重的语气说。

『是啊，反正有人很懂得怎么诱惑男生嘛。』

是光也听得屏息。

但是夕雨注视的并非是光，而是在他身后的帆夏。

「奏井同学是从去年梅雨季节开始不上学的……你知道吧？」

「什么？」

有一天从早上开始下大雨，夕雨的伞却无故消失。

他颓丧地贴在门边说。

「然后……那天学校里又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奏井是怎样的人呢……比葵还漂亮吗？）

——我在学校里就会变得孤零零的……

「为什么是女生？」

可是没有一个人借她伞一起撑。

「那段时间奏井同学遭到霸凌，好比说东西被人藏起来，受到大家漠视，还有人故意在她身旁说些恶劣的话……欺负奏井同学的……都是女生。」

事实上到底是夕雨主动，还是学长主动的呢……夕雨那么内向，绝不可能抱着攀龙附凤的心情去接近学长。是光如此认为。

而夕雨打破了规则。

她看着帆夏……还有帆夏手中的湿雨伞……

因为这个紧张到一板一眼、浑身僵硬的男生可爱得让她心头揪紧……

云层将公园的舞台和树木盖上阴影，雨势逐渐增强。

「有人看见……怨灵。」

（怨灵？）

世上哪有这种东西？是光这么想着，不过光的魂魄如今就在他身边，静静地飘浮在路灯的光芒中。

而且帆夏的表情正经至极。

「在伞架前嘲笑奏井同学的那群女生全都丢了雨伞。不只是这样，她们的伞像吊死鬼一样被吊在化学教室的窗帘架上……而且滴着漆黑的水。」

是光试图想象那个场面。

学校的化学教室。

雨水淋湿的窗户。

悬吊的雨伞和滴落的黑水。

那确实很恐怖。

可是……

是光皱起脸孔。

「这样就扯上怨灵也太夸张了。」

「问题就是不只这样。」

「还有后续吗？」

帆夏面色凝重地点头，好像很难以启齿。

「还有人看见……奏井同学抱着雨伞在雨中奔跑，她的身上脏兮兮，头发又湿又乱，而且她的眼神……不太正常，感觉很可怕……」

「夕雨不是没上学吗？」

「嗯，所以有谣言说是奏井同学的生灵来报仇了……结果害得奏井同学越来越不敢上学。」

「我才不觉得麻烦咧！你对我的评价也太低了吧？多依赖我一点又不会怎样！」

「这个拿去用吧。」

「谢……谢啦。」

「不好意思，我不该没说一声就带式部来。不过式部是个好家伙，她和欺负你的那些人不一样。」

（怎么会这样……）

「那把雨伞……是我的护身符……可以为我提供遮蔽……可是雨伞已经不见了……」

那是夕雨不会有的强悍眼神。

帆夏看到是光神情严峻握紧拳头的样子，担心地叫道。

「没关系，不用了。我去便利商店买伞就好。」

「如果你答应去上学，式部一定会帮助你。」

是光正在自我怀疑时……

（干么突然插嘴？）

一只白皙优雅的手迭在帆夏和是光的手上。

「谢谢，那就借来当作护身符吧。」

帆夏表情凝重地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奏井同学那么害怕地关上门，大概是因为想起那件事吧。」

「……没有雨伞……就不能去学校。」

是光咬牙想着。

说话声中还混杂了哭声。夕雨哭了。

「谢谢你陪我来。很抱歉这次又把你拖下水，我已经在反省了，希望不会造成你的麻烦。」

穿制服的女生。

「我一直……做着同样的梦……海面起起伏伏，浪头打得好高……有一只黑色的鱼张开大嘴吞掉了雨伞。我想抓住雨伞，却没有抓到……然后连我也渐渐被鱼吸进嘴里，都是因为雨伞没了才会被发现……逃不掉了……」

是光把头靠在门上叫道：

夕雨有办法勇敢地开门吗？

「……那你呢？」

「不好意思，式部，你先回去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可不是听从光的劝告。才不是这样……

「我先去看看夕雨的情况再说。我不会乱来的。」

接连不断的雨声把是光的声音切得零零碎碎。

帆夏的手和表情顿时放松，露出含泪带笑的表情，但又立刻恢复成生气盎然的眼神。

她脸颊泛红，开朗地说，把伞塞到是光胸前。

「那你呢？」

彷佛在说「那你就去吧」。

要怎么做才能止住夕雨的泪水？

是光在帆夏挥手目送之下走进冷雨，前往夕雨的公寓。

雨声之中传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唯一能确定的是，夕雨害怕下雨以及闭门不出的理由是因为集体霸凌事件。

雨伞。

她哭叫着「会被吃掉！」的模样，还比较像对无形的怨灵怀着难以抹灭的恐惧。

事实上夕雨现在对欺负她的同学也只有害怕，看不出有任何恨意。

「这是你的伞，你自己留着用吧。」

而且没有人挺身保护夕雨。

「是光，可以吧？」

「不行，你一定不会去买伞的。你把伞拿去用！不然我就要跟你去！不只是跟到奏井同学的公寓，还要撑伞送你回家！」

再说，夕雨哪里有胆量报仇？如果她的个性那么强悍，就不会一直躲在家里，而是早就展开新生活了。

「如果我一起去……一定又会让奏井同学害怕。所、所以我陪你到公寓前吧，因为你也没带伞嘛。我在那里等你。」

他刚才还很多管闲事，如今却只是默默地站在是光身边。

「你在家吧？夕雨？」

帆夏看着是光，表情像忧虑又像质疑。

这么一来，怒气反而更汹涌地冲上喉头，腹部也跟着颤抖。

帆夏严肃地凝视着是光，然后将湿淋淋的折迭伞塞到是光手中。

「赤城……」

光露出了能够融化是光心中阴霾的温柔笑容，轻声说道。

下雨。

是光对她鞠躬。

是光屏息听着帆夏的话。

「奏井同学的事我会帮忙想个办法，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你已经被朝之宫和教务主任盯上了。」

「嗯，一定会有效的。」

光现在也在是光身旁，是光却刻意不看光那个方向，也不想求助于他。

是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回答。

「……我知道。」

是光想把雨伞还给帆夏，她却更用力地推回去。

她是你重要的人耶！你却说反正自己是鬼，什么都做不了。明明看得到、听得到，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紧闭嘴唇，愁眉苦脸地默不吭声。

在在都勾起了夕雨的恐惧。

声音的来源似乎离门很近。夕雨就在门后。是光心跳瞬间加速，用力竖起耳朵。

他尴尬地小声说道，打开了鲜艳的紫红色雨伞。

细微的声响又从门后传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是光实在不能理解。

帆夏好像在发脾气了。

「夕雨……」

「如果有问题我会再找你商量的。」

雨没有停止的迹象。

是光心中顿时一轻。

该说些什么才能消除夕雨的恐惧？自己究竟能为夕雨做些什么？

屋内没有开灯，窗户里一片漆黑。

「不要哭！夕雨！我……我会帮你找回雨伞的！」

帆夏瞪着是光说。

在路灯照耀下显得金光闪闪而透明的头发一点都没湿，轻盈地在洁白脸颊旁飘舞。他扬起嘴角温和地微笑，以成熟的眼神看着是光说。

「我会打电话请家人来接我，不然就去便利商店买雨伞或是雨衣。」

此时，门后传来微弱的语气。

难道我现在看起来真的那么脆弱吗？

我再也不会期望你这种人了！

光听到这些话会有什么表情？如果又看见光那种放弃一切的表情，是光一定会气炸，所以他忍着不看那个方向。

门内传出细微的声音，忧虑和悲伤几乎撑爆他的胸口。

光不发一语。

「那我就借来用吧……当作护身符。」

是光白了光一眼，然后生硬地说：

哑声叫道。

他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门前，轻轻敲门。

「谢谢。」

夕雨的生灵跑出来报仇，弄脏欺负她的那些女生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