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誠如所見，由比濱結衣非常努力

各位觀衆大家好！我是八幡！今天我要出發去東京！

我跳上電車，一路往東京去搭新幹線。

我起了個大早，準備提前出門，見到準備去上班的父母，他們還在小町的伴手禮清單上追加各自要的東西。可是老爸，我還沒有成年，即使只是幫忙跑腿，一樣買不到酒，所以你交給我買日本酒的錢，我就收下了！

千葉與東京距離不遠，堪稱離東京最近的縣。換句話說，千葉是距離首都最近的縣，等於是「準首都」。這樣一想，千葉不是幾乎等於首都嗎？超棒的，千葉棒到爆！

搭乘總武快速線，可以「咻」一下直達東京站，中途不用換車，另外還有京葉線可供選擇。超快的，千葉快到爆！

然而，總武快速線跟京葉線的月臺，在東京站受到的冷落也不是蓋的。總武快速線的月臺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層，深到令人懷疑是不是要去挖石油；至於京葉線的月臺，同樣偏僻得令人懷疑這裏到底是不是東京站。超遠的，千葉遠到爆……

要搭乘新幹線的話，到品川站雖然稍微遠一點，但至少比較方便。

東京竟然離千葉這麼遠，那裏是有多鄉下？東京是鄉下的話，更遙遠的京都豈不是祕境？

我從住家附近的車站搭區間車，在津田沼站換搭總武快速線。

停在月臺上的列車正準備出發，我匆匆忙忙地跑進車廂，在車門關上之際「呼……」地喘一口氣。好在有趕上……我抬起頭，結果和一對澄澈得有如冰晶的藍色眼睛對上視線。

「……」

我們面面相覷。

對方慌張地看向窗外，黑中帶青的馬尾跟着搖晃。

川崎沙希——我終於想起她的名字，在心中默唸一次。

對喔，印象中我們住得滿近的。我們家之間被國道隔開，所以國中時被分到不同學區，不過離我們家最近的車站是相鄰的，因此轉乘總武快速線時，一定會在同一個車站換車。

川崎把視線瞥過來觀察我，我們再度對上眼，她又立刻別開眼睛，看向窗外。

到底是怎麼樣……

我錯過打招呼的黃金時間，但如果選擇離開，又有種投降輸一半的感覺。我就這樣被釘在原處，動彈不得。

到達東京前的四、五分鐘，我跟川崎只能各自靠在門口兩側。

「確實是獨行俠無誤……唔嗯，好啦，我們京都再會。」

以這四個人而言，兩個兩個坐是最好的選擇。

所有學生魚貫進入分配給各班的車廂。

海老名又馬上握住川崎的手，不給由比濱抱怨的機會。

儘管不怎麼想跟材木座一起行動，我倒是對購物本身有些興趣。可惜第三天已經安排侍奉社的活動，現在先不要答應其他邀約比較好。

「嗯，早安，八幡。」

「嗯，好啊。」

經過一段長得彷彿永遠沒有終點的樓梯，終於回到地面，但這裏仍然是在室內，所以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藍天更看不到星星與月亮……好一片水泥叢林。

材木座一邊發出詭異的咳嗽聲，一邊往這裏走來。

大岡跟大和觀摩過葉山組的坐法後，跟他們組的成員分坐走道兩旁。

面對專門製造悲劇的交通工具——新幹線，這次的畢業旅行，我們將以什麼樣的座他分配應對？

材木座揹着一個塞得滿滿的大鼓袋，真不曉得裏面裝了什麼。

聞言，黑色短髮鮑伯頭稍微考慮一下，又把問題丟給長馬尾。

金色長卷發開口指定自己要坐哪裏，棕色丸子頭收到指示，開始安排座位。

「什麼事？」

「我沒搭過飛機。」

「可以去想去的地方不是很好嗎？機會難得，好好玩吧。」

他的手好小、好柔軟，還好滑嫩……

由比濱發出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陷入思考，但是在她得出結論前，先被海老名從後面推一把。

川崎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什麼，因而僵在原地，海老名則是口水都快滴下來。

他說完，就近挑選中間排的三人座，坐到靠窗的位子。

有如干涸水泥叢林的大都市裏，充滿密密麻麻的人。我已經開始懷念千葉，好想回家……

列車出發前，車廂內一片吵嚷。戶部走在走道上，不斷東張西望。

「川崎坐我的對面～」

此時此刻，親近地直接以名字稱呼我的人……

「呃，我想我們應該碰不到面……」

「結衣、海老名，來吧。」

「喔，我準備去鞍馬山修練一下劍術。」

「優美子坐那裏，戶部坐那裏，嗯……」

川崎不情不願地坐到戶部隔壁，立刻擺出臭臉，把手肘撐在扶手上，託着臉頰開始睡覺。我說啊，戶部有點被你嚇到，麻煩你對他友善一點，不然，戀愛喜劇的氣氛真的會蕩然無存。

「唔嗯，我怎麼可能有事找你？我不過是因爲早早把NDS玩到沒電，纔開始尋找下一個打發時間的方法。」

「啊，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行李……」

「嗯……沙沙，你覺得窗邊跟走道……哪一個纔是受？」

戶部隨後坐到他隔壁。

「鞍馬山？位置的確有點偏僻，滿會挑的嘛。」

「你還打算去貴船嗎？好吧，就某方面來說，不用自己決定也挺自在的，我覺得很好。」

我面對他稚氣可愛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順便趁這個機會觀察車廂內的情況。

「八幡，我們要坐哪裏？」

川崎搖搖頭，不想跟那些人坐在一起。只不過，海老名一把川崎的手拉過去，她便乖乖坐下。想不到只要對方強硬一點，川崎便無法拒絕。

「也是啦。」

「沒關係沒關係～♪」

再來還要以小組爲單位點名，確認人數。到了這個時候，我總算得以和自己的組員戶冢相逢。這就是宇宙相逢篇（注35出自PS2遊戲「機動戰士鋼彈：宇宙相逢篇」。）！

大家似乎是相約一起來這裏。呵，竟然不敢自己來東京，你們是住在鄉下的土包子嗎？喂喂喂，跟我看齊一下好不好？本人可是一個人來的喔！我有沒有機會就這樣留在東京追夢，然後聲名大噪？

以班級爲單位點名後，接着是入場、行進。現在是要參加運動會嗎？

直接用名字稱呼我的人，這次一定不會錯的……多麼治癒人心的聲音啊……

「海老名，你把嘴巴閉上。」

按照過去的慣例，每到這種時候，孤傲的獨行俠總會迅速窩到最角落，使其他人不敢靠近一步。然而，這次座位先被其他人佔據，我只好靜觀事情發展，撿最後剩下的地方。

然而，別忘記現在是畢業旅行，是屬於整個班級的大事，其中會牽涉各種複雜的因素。正確的規則，是先觀察某個人挑選哪個座位，其他人再依序決定各自的座位。儘管所有人都搭上車，大家卻你看我、我看你，無法決定要怎麼坐。現在的情況有點像「這場比賽，誰先動誰就算輸」。

「那麼，我坐窗邊。」

「好啦好啦，結衣坐那裏，我坐這裏。」

三浦將座椅轉到反方向，坐到葉山的正對面。不愧是三浦，不管別人怎麼想，直接選擇自己想坐的地方。

我在洶湧的人潮中載浮載沉，被運往新幹線的搭乘處。在人潮中，我一點一滴地被改變，不禁懷疑，自己會不會時時被遠方的你指責（注31出自松任谷由實原唱的「畢業寫真」歌詞。）。

「我要坐窗邊。」

跟材木座道別後，我開始尋找F班的同學。

他拍拍背後的袋子，用中指把眼鏡往上推。

「唔嗯，那麼八幡，你打算去哪裏？」

正當我看着這一切時，有人輕拉一下我的袖子，原來是戶冢。他四處觀望好一會兒，才抬頭看過來。

「是啊，這符合我的期待，世間也有所謂讓人想實際造訪的夢幻商店……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該挑我的設定吐槽？不然很沒意思。」

「八幡……京之都乃吾靈魂之故鄉，可真令人懷念。嗚呼啦嗚呼啦（注33此處原文爲「ルフランルフラン」，來自法文「refrain」。高橋洋子有一首歌名爲「魂のルフラン（魂之輪迴）」。）！」

我、戶冢、葉山、戶部。

一大羣學生中，傳來某人呼喚我的聲音。在全年級的學生裏，幾乎沒有人叫我「八幡」。說得更精確一些，連正確念出「比企谷」這個姓的人數都趨近於零。

事實上，鞍馬山同樣算是熱門景點，但那裏稍微遠離京都市區，因此要想在短時間內看遍各個地方，恐怕會有困難。

三浦用力把海老名的下顎往上推，由比濱面帶苦笑在一旁看着。

「哇～新幹線跟飛機這種東西，真的超讓人興奮啦～」

「也是可以啦……」

原本到處散開的學生們在瞬間合攏，排成整齊的隊伍。

「是喔。喂，你的行李真大，是打算鑽進深山裏嗎？」

「唔嗯唔嗯。雖然不是我所決定，跟天狗修行倒也不失一番樂趣。」

新幹線的座位頗爲奇特。每一橫排有五個座位，五個座位又隔着走道分成一邊三個、一邊兩個。碰到四人一組的畢業旅行，這種拆法立刻顯得很尷尬。如果一邊各坐兩個人，還沒什麼問題；萬一是三人組外加一個獨行俠，則變成三人組擠在其中一邊，剩下的獨行俠坐在另一邊，隔着走道跟他們遙遙相望；再不然，也可能從三人組中選一個倒楣鬼，以「照顧」之名坐到獨行俠隔壁。前者把落單的人撇到一邊，反而讓獨行俠樂得輕鬆；但要是硬被塞一個人過來，將會發生整段路程籠罩着沉默的情況，到後來，被塞過來的倒楣鬼再也忍受不了，索性隔着走道跟原本的同伴聊天，導致最後誰都不快樂的悲慘結局。

「我是第一次搭新幹線。」

她翹起長腿，如同大小姐似地靠上椅背，拍拍自己隔壁的空座位。那是什麼邀請方式？雖然很自然也很帥氣。

若無其事地待在一羣人的外圍，便像是隸屬那個團體。我轉頭看看四周，在一個吵吵鬧鬧的角落發現熟面孔。

由於葉山在一開始便坐到中間排，大家跟着擠到那一帶，所以空位大多集中在車廂的前後兩端。

「那我坐走道旁邊。姬菜，你們要怎麼坐？」

「……前排好像比較空，坐那邊吧。」

到了畢業旅行，那四個女生依然跟平常一樣對話。川崎，恭喜你交到朋友，哥哥很欣慰喔。

「啊，姬菜！」

葉山看大家遲遲決定不了座位，自顧自地用冷靜又清晰的聲音開口：

我把手伸向戶冢，要幫他把行李放上去。戶冢疑惑地歪頭想一下，才怯生生地伸出手，然後不知爲何握住我。

最前排的位子已經有人，於是我們稍微退後幾排，把行李放到頭頂的置物架上。我沒有多少行李，所以架上還有很多空間，而且不管是一件行李或兩件行李，放上置物架需要的勞力都差不多。

接下來，班上其他同學也決定好各自的座位。

「早安，戶冢。」

葉山等人位於核心，外圍零星散落幾個小團體。我現在要做的，即是默默待在最外圍。發動影技的時候到了，這個技能的效果，是讓周遭人察覺不到自己，但最近似乎是等級提升的關係，又多出「總覺得每次注意到那個傢伙時，他已默默出現在附近」的追加傷害。從他們知道我的存在這點，可明顯得知我的氣場總量在增加當中。

所以，F班準是在那裏不會錯。

「我啊，說來話長，第三天還沒決定要做什麼。」

接着走過來的是三浦、由比濱、海老名、川崎這個三加一的好朋友團體。

我往前排移動，戶冢不疑有他地跟過來。看他那麼天真，哪天被壞人盯上也不奇怪，我得保護好他纔行——我暗自下定決心，走向前排的三人座位。

「第三天自由參訪日？嗯哼，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夢幻商店購物。」

是葉山他們。

我跟戶冢互相打招呼，簡短交談幾句，並且跟隨小隊來到新幹線的乘車月臺。我們要搭的列車已經進站。

「八幡！」

一踏上東京站的月臺，我便在人潮裏認出穿着本校制服的學生。

……對喔，這個傢伙也會直接叫我「八幡」。

「嗯……」

大岡與大和跟在後面，同樣興奮地聊個沒完。那幾個人在車站時，便一直聚在一塊，現在纔會自然而然地一起進來。他們後面還跟着兩個同一小組的男生。

「隨便挑個座位坐不就好了？反正中途隨時可以換。」

海老名堆起笑容，以半強硬的手段決定所有人的座位。結果，三浦、由比濱、海老名在同一側，跟葉山、戶部、川崎三人面對面，六人組於焉成形。

「不，我去找其他地方……」

「八幡！」

新幹線那裏早已聚集衆多本校學生，使原本便很擁擠的東京站更讓人不快。在這麼多人的車站理，我仍是獨自一人。用英文來說，即爲HATCH BOTCH STATION（注32「HATCH」同日文「八」的發音，「BOTCH」同日文「獨行俠」的發音，整句音近過去NHK電視臺的兒童節目「ハツチポツチステーション」（HATCH POTCH STATION）。）。

終於，集合時間到來。

材木座噘起嘴巴表達不滿。可是，吐槽你的中二設定根本沒半點用，直接無視還比較快，我纔不會好心到幫你吐槽。

「我坐哪裏都……啥？」

「差不多要到集合時間了（注34原文的「差不多」爲「ぽちぽち」，音近獨行俠（ぽっち）。）。」

「喏。」

我不是要你握手，真是的。好柔嫩，好舒服喔……

「啊！對、對不起！」

戶冢發現自己會錯意，連忙把手抽回去，垂下羞得通紅的臉對我說「麻煩了」，並把行李交給我。

我接過他的揹包，放上置物架。好想也把戶冢抱起來……老闆，我要打包～♪

戶冢仍爲自己會錯意感到丟臉，我催促他坐到窗邊，自己也坐到座位上。

列車出發的鈴聲正好響起。

真是旅行的好日子！

×××

我突然睜開眼睛。

今天大概是特別早出門的關係，我不小心打起瞌睡。

我伸一下懶腰，聽見隔壁靠走道的座位傳來咯咯輕笑。

「睡太多囉。」

「唔喔！嚇死人……」

意想不到的人對我說話，嚇得我整個身體跳起來。

「那是什麼反應，超失禮的……」

由比濱不悅地瞪我。

「哪有？一醒來就突然被搭話，任誰都會嚇到。」

被人看到自己的睡相真的很丟臉，拜託別再看了。我下意識地摸摸嘴角，檢查自己是否睡到流口水。

由比濱見我的行爲滑稽，又呵呵地笑起來。

「不用擔心，你的嘴巴有好好閉着，也沒發出聲音。」

那就好……不對，一點都不好，丟臉死了。

雖然楓紅最壯麗的時期已過，但清水寺一帶畢竟是京都數一數二的熱門景點，因此遊客數量幾乎沒有受影響。

「沒事、沒事……」

鑽進興奮得瘋瘋癲癲的同學之中，將嘴角上揚到不自然的角度，擠出法令紋清楚可見的死人般笑容，假裝自己跟大家混得很熟。如果單純爲了在拍照時把自己僞裝成非獨行俠，這種方式確實非常有效，但副作用是拍照前後的沉重心理負擔，還可能產生在背地裏被說「那個人只有在拍團體照時纔會靠過來（笑）」的後遺症。

仔細一看，我到現在還處於把戶冢推倒的姿勢。戶冢似乎不太好受，眼眶開始泛淚。

即使換到不同於平常的環境，如果聚在一起的人們維持固有的相處模式，依然不會有什麼改變。必須重整的不是環境，而是人際關係。

「姬菜感覺也跟平常一樣……不對，畢業旅行好像讓她特別興奮，所以狀況比平常嚴重。」

可惡！看我幹了什麼好事！好不容易遇到這種狀況，我應該偷偷摸摸地在戶冢的左手無名指套上戒指，等他睡醒揉眼睛的時候發現戒指，我再趁機求婚，一鼓作氣讓「女朋友睜眼的那一刻——鑽石恆久遠，一顆永留傳」大作戰成功纔對！真是太失策了，比企谷八幡！你害自己痛失步上紅毯的大好良機！

爬上石梯、通過正門後，高聳的五重塔使我大爲震撼；再望向下方的京都街景，我忍不住發出讚歎。

「嗯。暑假在千葉村時，我曾聽他提過。」

照這樣的座位看來，戶部不太可能在遊覽車上跟海老名有進一步發展。遊覽車跟新幹線不同，在車上沒辦法隨時換位子，而且從車站到清水寺的路程非常短，願意多花一點時間的話，甚至可以直接走到，若是搭遊覽車當然更快。

我暗自嘆一口氣，把混亂的情感排出體外。

「那、那個……八幡，你可以起來了嗎？」

「……喔。」

「痛～～」

然而，他似乎被我的聲音吵醒，發出「唔……」的低吟聲，輕揉一下雙眼。

「你們兩個都睡太多了。畢業旅行纔剛開始就這樣，接下來是要怎麼辦？」

「距離戰術」非常簡單，很適合初學者使用，但是千萬不要小看這個方法。正因爲單純容易，威力也相當驚人。具體做法如下：跟班上同學保持一個人半左右的距離，利用中間的隔閡確實給予敵人傷害。這裏指的敵人，主要是翻開畢業紀念冊的父母，還有將來回顧求學生涯的自己。我個人建議一拿到畢業紀念冊或團體紀念照，最好立刻銷燬。可是，如果銷燬得不夠徹底，例如只是塞進家裏的垃圾桶，之後可能被老媽找到，並且瞞着你保管起來，以多種層面來說，都是讓人想哭的下場。所以使用「距離戰術」畫清界線時，要注意伴隨而來的高風險。

第二種稱爲「游擊戰術」。

在一旁聽我們對話的戶冢，這時拍一下手。

進入深秋，京都的溫度降低許多，接下來還會更冷。

「你想到什麼嗎？」

由比濱把手放到我的背上，形成被我揹着的姿勢。

一連拍完幾張照片後，團體照這關算是平安通過，接下來進入以班級爲單位的參訪行程。

由比濱看我跟戶冢濃情蜜意，討論到底要不要再睡一會兒，或是乾脆一起睡，無奈地嘆一口氣。

我的富士山即將爆發之際，由比濱把我的肩膀往後按。

「也是……」

「那你又是怎麼回事？那邊發生什麼事嗎？」

「謝謝你囉！」

「哇～富士山好漂亮！嘿咻～」

「我說……」

但我無法冷靜地撥開她的手，或把身體挪到一邊，只能維持現在的姿勢。

只要你希望，我連大腿跟手臂都願意出借。

我趕緊跌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背部因此狠狠撞上扶手。

「……」

我們三人各自盤手陷入思考，沒過多久，戶冢輕輕發出「啊」的一聲。

我起身尋找，發現戶冢坐在我隔壁的靠窗座位熟睡。

「哇！你還好吧？」

可是，看着由比濱在一旁沉吟苦思，我覺得自己也該跟着動腦筋。

「有道理，我們應該要開心地玩。」

她毫無預警地撲上來，令我感到一陣寒意。隨着她的動作，淡淡的香水味跟着飄過來。

喔～這就是富士山啊……我的富士山也快要……

一開始選座位的階段便走錯步，看來在前往京都的新幹線上，不用期待有什麼重大進展。

我揮一下手，告訴戶冢不用擔心，並且揉揉撞到的地方。仍殘留着某種溫熱感的背部，與其說是撞上扶手而感到疼痛，不如說有種癢癢的感覺。

「喔？我看看，已經到這裏啦。」

根據今天的行程表，接下來要去參觀清水寺。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咦，小彩你也知道嗎？」

話雖如此，由比濱本人倒是先露疲態。

這次，我採用「近身戰術」，挑選適當位置。唔，躲在身材魁梧的大和後面，應該是不錯的選擇。

這裏的停車場佔地很廣，停了許多其他旅行團的遊覽車。我們的車加入它們的行列，接下來便要下車，徒步爬上三年坂前往清水寺。

嗯，好，聽她那樣說，我大概瞭解了。

「不、不需要啦！八幡也睡一下沒關係，我、我一定會叫你。」

戶冢的臉近在眼前，他爲了讓我靠近窗戶，在狹窄的空間裏勉強扭動身體，把臉轉到一旁，斜眼看向富士山，也宛如在向我送秋波。在不自然的姿勢下，他吐出一口氣，使玻璃窗上浮現一片白霧。

車子在市區內行進，轉個彎後，坡道出現在眼前。

由比濱喪氣地說道：

「那邊啊……優美子跟隼人同學還是那個樣子，跟平時沒什麼不同……可是，川崎同學一直襬臭臉，讓戶部怕得完全不敢說話。」

「啊，我也要看！」

第一種稱爲「距離戰術」。

我們走下列車，在竄上肌膚的寒意中，走向遊覽車乘車處。

戶冢聽由比濱這麼說，開始打起精神。她說的沒錯，今天才第一天，還不是累得睡到不省人事的時候。

「這樣啊……海老名呢？」

戶冢整個人貼在玻璃窗上朝我招手，要我靠近一點看。於是，我接受他的好意，把身體湊過去。

小姐，身體上的接觸已經犯規囉……

「哇！抱歉！」

由比濱露出訝異的表情。

各班陸續搭上各自的遊覽車。

她滿意之後，總算離開我的背，坐回自己的位子。

這裏屬於盆地地形，夏天炎熱，冬天寒冷。但是，如果換個角度思考，由於寒暖時節的強烈落差，因此爲京都的四季帶來不同美景：春天可以欣賞滿山遍野的淡紅色櫻花；夏天可以坐在鴨川畔納涼，順便欣賞茂密的綠蔭；秋天可以飽覽將山頭染成火紅的楓葉；冬天則有在風中飛舞的雪花，以及堆滿白雪的山脈。

她還沒說完便猛然起身，匆匆忙忙地回去原本的座位。

新幹線從東京出發，大約兩小時後抵達京都。

被她逃掉了嗎……總覺得有些懊悔、有些不耐、有些麻煩、有些遺憾，但又有一點放心。

我表面上裝得沉着，事實上，心臟到現在還撲通撲通狂跳。她爲什麼會做出那種行爲？聽好了，即使那種舉動沒什麼意思，也足以讓大部分的男生誤解，最後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明白的話，往後麻煩你隨時提醒自己以下幾點：「不跟男生有身體上的接觸」、「不在下課或放學時間坐在男生的座位上」、「忘記帶東西時，也不要找男生借」。

不管怎樣，先把跟同學的距離拉到最近，最好是零距離地貼在一起。這會使自己處於某人的陰影下，或是被前排的人遮住一部分，不過多少還是認得出自己，不至於從照片中完全消失，所以能多少留下印象，即使老媽看到了，也不會爲兒子擔心。何況，照片中的自己不完整，也有一種殘缺之美。注意事項：要是碰上細心的攝影師，他可能會說：「啊～那邊那位，你被前面的人擋住了，稍微離他遠一點～」

「……抱歉，我不小心睡着了。」

×××

「八幡，你看，富士山！」

雖然戶冢帶着笑容答應，然而，這個委託的難度恐怕很高。

「嗯，如果我幫得上忙的話。我也希望他們可以順利交往！」

「如果能製造只有他們兩人獨處的機會就好了……」

首先，所有人要在仁王門前拍團體照。非常遺憾，這是強制參與的活動，我完全無法迴避。大家有朋友的跟朋友擠在一塊，沒朋友的獨行俠只能在此繼續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第三種稱爲「近身戰術」。

「即使製造只有他們兩人的環境，八成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這樣啊。哎呀～我是在不久之前受到他的委託，想說他們能順利交往的話該有多好。你如果有什麼辦法，要不要也來幫忙？」

「從你的位子應該看不太清楚吧？」

「沒關係沒關係，可以再多睡一下，到的時候我會叫你。啊，要不要借肩膀給你靠？」

話說回來，爲什麼她坐在這裏？我身旁不是早就決定好是戶冢嗎？

哈哈哈，戶冢真是可愛，讓他叫我起來，我身體的另一個部位會跟着起來喔。

獨行俠拍團體照時站的位置，大致可以分成三種。

不知由比濱是否看景色看得出神，安靜了好一陣子，我只聽到她微弱的呼吸聲。

這時，我的懷裏傳來小鳥般的聲音。

大家在遊覽車上的座位，跟在新幹線上大同小異。葉山跟戶部坐在一起，同一列還有三浦跟由比濱，往前一排是大岡、大和、川崎以及海老名。其實，他們怎麼坐都不重要，我最在意的還是能不能跟戶冢比鄰而席。

我們造訪的這個時節，正是楓葉季的尾聲。再過不了多久，便會降下一粒一粒的白雪。

他指向窗外。

戶冢捂住嘴巴打一個呵欠，眨眨眼睛確認目前的狀況。

我不會主動希望某人得到幸福，但也不會壞心眼地等着看人不幸。對於討厭的傢伙，我多少會在內心祈求讓他們喫一些苦頭，不過，我對戶部是不至於厭惡到這個地步。

川崎應該不喜歡戶部那種聒噪的傢伙，戶部又是個膽小鬼，肯定很怕一副不良少女模樣的川崎，他真可憐。更悲慘的還在後頭：他這次旅行的重點——海老名，簡直是如同死星一般的要塞，戶部沒有原力，根本不可能突破（注36出自電影「星際大戰」，死星（Death Star）是電影中虛構的太空要塞，最後被擁有原力的路克·天行者破壞。）。

此刻，我的臉說不定漲得通紅。爲了掩飾，我看向由比濱，準備念她幾句。

「啊，你們是說戶部同學？」

我切入同學之間，進入大和的陰影下，在被前排略微擋住的位置站定位。

清水寺的參拜入口，早已擠滿先一步到達的學生和觀光客，現在得等上一段時間才進得去，團體票入口也有好幾個班級在排隊。

我乖乖排在隊伍裏發呆，這時，有人對我搭話。

「自閉男。」

由比濱離開隊伍，走到我旁邊。

「什麼事？趕快回去排好，小心被隊伍丟下。人生就是這個樣子。」

「太誇張了吧……反正隊伍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前進。我發現一個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之後再說。」

我沒有優秀到可以同時處理兩件事，個人偏好先完成正在進行的工作，也可以就是純粹把不喜歡的事情拖到後面。

「唔～」她對我的回應不太高興，稍微瞪我一眼。「……你忘記我們的工作嗎？」

「旅行時的確很想把工作忘掉……」

很不幸的，由比濱不可能聽進我這懇切的願望，她扒着我的外套往外走。

「快點快點，我連戶部跟姬菜都找好了！」

我被拉到一間距離參拜入口不遠、規模偏小的佛堂。

這裏其實就在正門後沒幾步路的地方，但大概是風采都被本堂奪去的緣故，我進來時纔沒有注意到，現在看起來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真要說的話，京都到處都是寺廟神社跟佛閣，要是外觀不特別突出，很難讓人留下印象。

這裏跟其他寺廟神社的唯一不同之處，是有一個吆喝着招攬遊客、威嚴十足的大叔。

據說在漆黑的佛堂裏參拜一圈，亦即所謂的「胎內巡禮（注37這裏是指供奉大隨求菩薩的「隨求堂」。隨求堂的地下室被視爲菩薩的胎內，沒有任何燈光，參訪者只能靠牆上的念珠摸黑前進。）」，可以得到神明保佑。

如同由比濱所言，海老名跟戶部已經來到這裏，一邊聆聽大叔講解，一邊「嗯、嗯」地點頭。另外，三浦和葉山也在場。

「爲什麼他們也來了？」

我用他們聽不到的音量詢問，由比濱湊到我耳邊悄聲回答：

「只找那兩個人來的話，不是很奇怪嗎？」

「快點快點，我們走吧。」

但是，我覺得不太可能。

「……天啊，好暗好暗好暗超暗的！天啊天啊。」

由於進入地下室前先脫掉鞋子，地面的冰寒直接竄上腳底板，使我瞬間打一個哆嗦。這不單純是因爲低溫的緣故，另外還包含本能的恐懼。眼睛看不見、雙手摸不到、內心無法明白、大腦無法理解，皆讓人感到恐懼和不安。

大家處在完全的黑暗中，發生這種狀況也不好多說什麼。無明之闇（注39「無明」爲佛教用語，是「煩惱」的別稱。）會引發人們的不安，這種時候揪住別人的衣服、握住別人的手，都算是緊急應變方式，所以我決定別多問。這根本不算什麼，反正我不久之前也跟小町握過手，我、我我我超從容的，一一一點也沒有放、放在心上。

「好啦，拍得不錯，記得感謝我的拍照技術。」

我隨口開一個玩笑，黑暗中傳來有些顧慮、不知是失笑還是苦笑的聲音。

更重要的一點在於，可以透過什麼管道取得的東西，也有可能透過某種管道被奪走。

「你不知道嗎？千葉縣民拍照時，都會說這個字……」

人生沒有「重新來過」的選項。

由比濱靠上欄杆，發出讚歎。從這個地方眺望，可以飽覽染成一片楓紅的羣山，以及京都市區的街景。我不禁想像，眼前的景色在千年以前又是什麼樣子？京都市區一帶想必是大不相同，不過這種居高臨下的暢快感，在哪個時代應該都一樣。

我多少有些理解，畢業旅行要選擇這裏的原因。

「好，走吧！」

「真的很暗。」

海老名盤起雙手，陷入猶豫；戶部把長髮往上一撥，愉快地笑着這麼說。

不，事情恐怕沒有戶部說的樂觀。縱使從遠處看過去，也能知道一大羣穿着黑色制服的學生開始緩緩移動。

「哇，好漂亮……」

戶部大呼小叫個沒完，大概是想借此壯膽，另一個人隨口應一聲「是啊」。我本來還在想是不是妙蛙種子的叫聲（注38原文的「是啊」爲「だねー」，與妙蛙種子叫聲的發音相同。），但其實是海老名的回應。

在由比濱的催促下，我脫掉鞋子，支付一百圓的入場費。進去參拜還要付費啊？

從樓梯灑下的光線，真是教人懷念。

清水舞臺不愧是清水寺最熱門的景點，這裏除了拍紀念照的學生，還擠滿一般遊客。

「那麼，我們一起轉。」

「我看看……啊，真的滿可愛的——不對啦！還有，拍照爲什麼要說『花生』？」

在由比濱的催促下，我們快步跑回去，排進隊伍。

可是，向神明許這麼實際的願望，總覺得哪裏怪怪的。物質上的事物可以憑自身努力取得，所以，應該祈求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

「我看還早吧？」

我看一下時間，發現沒有經過多久，頂多只有五分鐘左右。

「也是啦，不過最好還是趕快回去。」

我無謂的思緒被由比濱的聲音打斷。

「哇～～好猛～也太暗了吧！這麼暗真的超有fu！」

「嗯～～啊，黑暗……葉山應該跟比企鵝同學一組纔對……」

「哇，底下這麼暗，感覺反而更興奮耶！」

轉完石頭後，她還拍兩下手，但那是參拜神社的禮儀，傻瓜。

「嗯。」

海老名也同意。討厭啦～怎麼好像只有我一直在注意葉山？超丟臉的！

「啊，對了，我們來拍照！」

我不會天真到以爲這樣即可脫胎換骨，即使去印度旅行，或是去攀登富士山，也不可能使一個人改變。假設真的有所改變，但從過去累積至今的一切，早已成爲定局，不論發生多大的心態轉變，如果扭轉不了周遭對自己的評價以及過去的失敗，依然不會有什麼不同。

大家爬上樓梯、回到外面後，不約而同地大大伸一個懶腰。

由比濱一臉納悶，但還是把相機遞過來。我後退幾步，舉起相機，將鏡頭對準由比濱。

只有那兩個人的話，不但戶部會緊張，海老名更有可能起疑。

「抱歉抱歉，我也因爲太暗，才……」

「你那麼安靜，我還以爲你失蹤了。」

葉山苦笑着答應，三浦便抓起他的手。

坐在櫃檯的大叔操着關西口音問道。

「嗯。」

眼睛在此刻發揮不了作用，因而其他器官提升靈敏度做爲補足。

「啊，糟糕！大家可能都進去了！」

轉過好幾個彎，一片漆黑的視線範圍內出現某種東西。

我們勉強趕上，跟着F班同學進入本堂。這裏供奉的是出社大黑天，另外還有鐵鞋、錫杖等的展覽物，但因爲參觀人潮衆多，看來是無緣摸上一把。

走到那塊石頭前，我纔看清楚由比濱的臉。

她匆匆從口袋掏出傻瓜數位相機，粉紅色的小巧機身跟她很搭配。

三浦跟着葉山一起走下樓梯。

胎內漆黑到睜開和閉着眼睛完全沒有差別，深淵內的黑暗想必是如此。我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晃晃，而且不忘先確認前方有地板。這模樣肯定很像企鵝走路。

既有永保不變的事物，又有與時俱變的事物——京都正是這樣一座城市。

我們最後走下樓梯。轉過轉角，光線立刻微弱許多，再往前走幾步路，便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嗯，有道理。」

「好像是要一邊轉這塊石頭，一邊許願。」

葉山以非常合乎邏輯的思路，對由比濱的提議提出意見。沒錯，他說的完全合情合理，畢竟我們是脫隊跑來這裏。嗯，很有道理，可是，如果真的要照道理思考，我們應該晚一點再過來慢慢參觀……以葉山的程度來說，他的答案稱不上一百分，不過大家沒有多說什麼。

海老名留下讓人放心不下的話，跟戶部第二組進入胎內。好險……好險我有跟葉山保持距離……

走在我們前面、重新見到光明的人，也安心地鬆一口氣。

我沒有特別想許什麼願，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收入穩定、家人過得平平安安，以及身體健康。這樣一想，願望其實還不少。

戶部真敢說，我看你進去前跟進去後根本沒有不同。

不對，應該說我希望如此。我不想看到那麼輕浮的傢伙留下什麼心靈創傷，或是變成莫名其妙的思考模式；也不想看到他熬過那些困境，然後露出吊兒郎當的笑容，變得有點帥氣……

「那麼，趕快出發吧，隼人。感覺很有趣呢！好啦，我們先出發！」

「我們也出發吧。」

那是發出微弱光芒的照明，一塊石頭被燈光照亮。

「你決定要許什麼願了嗎？」

人生即爲一段歷史，在世的時間與累積的經驗會造就一個人。想脫胎換骨的話，便得將一個人的歷史消滅殆盡。然而，這種事是不可能辦到的，因此，我們無法指望自己脫胎換骨，只能忍受腿上的傷口、揹負犯下的過錯，永永遠遠走下去。

變得敏銳的器官並非只有耳朵，觸覺同樣越來越靈敏。

「拍照？好啊，相機給我。」

我們用旋轉中式餐桌圓盤的方式轉動石頭，由比濱緊緊閉着雙眼，神情相當認真。

「咦？」

到目前爲止，戶部究竟遇過多少失敗？如果他遇過的失敗跟我一樣多，還能保持積極正面的態度，那麼的確值得尊敬。

由比濱望向清水寺的團體入口，着急地說道。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自己脫胎換骨啦？」

不知爲何，由比濱露出精神飽滿的表情，推着我再度進入黑暗。

是由比濱的聲音。一片漆黑中，她摸着我的背部和手臂，確認我的位置。

「來，說『花生』——」

多虧如此，我的經驗值才這麼高，也順便把敏捷度跟精神防禦力練得超高，方便自己在放學後趕快回家。

我按下快門，由比濱趕緊比出不太完整的反V手勢，下一刻，相機發出「嗶嗶」的快門聲。

在不甚習慣的感覺中，我握着一顆一顆做爲扶手的大念珠前進。忽然間，某個溫熱的東西落到手上，我有點嚇到，頓時停下腳步。接着，後面有東西撞上來。

前方几步處，傳來三浦等人的聲音。

我出神地欣賞美景，這時，一旁的由比濱開口：

×××

我往樓梯底下窺看，的確很暗，如果RPG遊戲裏的迷宮真實存在，八成是這樣的感覺。

三浦不斷髮出囈語，聽起來像在唸佛，令人感到格外恐怖。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感受靜謐的氣氛。

我們繼續前進，但是，掛在我外套上的重量遲遲沒有消失。

「現在沒有多少時間，最好不要間隔太久。」

「嗯……有道理。」

「是沒錯啦，但我看繞一圈不用多久，應該沒有關係吧。你們覺得呢？」

儘管嘴上如此回答，但我其實沒有想到什麼。不然……乾脆祈求小町順利上榜吧。

「嗯。」

「哎呀～真是超舒爽的！這樣算是脫胎換骨嗎？」

再往前走便是清水舞臺。

「總之，快點回去！」

「我平常不就跟失蹤沒什麼兩樣？」

「那麼，優美子跟隼人同學，你們先走，我們最後一組。」

「哇！啊，抱歉，這裏實在太暗了……」

我不敢放開念珠狀的扶手，要是少了它，我將頓失距離感，連方向部分不清楚。

這塊石頭似乎是胎內巡禮的尾聲，我們往前走幾步路，便看到微微發亮的出口。

接着是葉山的低語。不知他是對三浦的話表達同意，或者單純說出自己的感想。

我把相機還給由比濱，她立刻看起照片。數位相機真是方便，可以隨拍隨看，可是，萬一拍得不好，她是不是會要求我重拍一張？

「少騙人。」

這不是騙人，我還有點希望這可以變成一股風潮。大家以後拍照的時候，記得要改說「花生」喔！

「不是那個意思……機會難得，一起照一張嘛。」

由比濱當面這樣要求，讓我不太好拒絕。正確說來，是我也沒有什麼拒絕的理由。雖然可以用自己迷信，認爲拍照會把人的靈魂吸走當藉口，但由比濱說的沒錯，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再加上我自己沒有帶照相機，要拍照的話，只能找人一起照。

「好吧，拍個照片我是無所謂。那麼，找個人幫我們拍吧。」

「不需要那麼做，這樣就可以。」

由比濱站到我身旁，舉起相機，把鏡頭朝向這裏，準備按下快門。

「不再靠近一點，可能會拍到別人……」

她又靠過來一步，輕輕鉤住我的手。

「要照囉！來，起～司～」

嗶嗶——電子聲再度響起。

我的視線方向跟由比濱相反，拍出來的死魚眼搞不好特別嚴重，不知情的人士看到，說不定會以爲是靈異照片。

由比濱放開我的手，輕快地後退兩步再轉過來。

「謝謝你。」

「這有什麼好道謝的？」

沒錯，只是拍照而已，根本沒什麼。

我看向四周，發現一堆人同樣聚在一起拿着相機自拍。對時下高中生來說，這或許早已是家常便飯。不過是拍一張紀念照，確實不需要想得那麼複雜。男女生一起拍照沒有什麼稀奇，跟找朋友合照一樣，大家說不定覺得這樣才正常。

一切只是我自己想太多。

「優美子、姬菜，我們合照一張！」

由比濱找來三浦和海老名，三個人抱在一起，「耶～」地拍一張華麗的合照。

在這段過程中，我注意到由比濱的表情很豐富。她在每一張照片的表情跟動作都不同，盡情享受當下的個性表露無遺。好在數位相機有自動對焦的功能，否則大部分的照片可能會變得一片模糊。

「完了，搞不清楚方向！嗯……我該怎麼走，直直往前嗎？」

有的男生內心七上八下地打聽消息，也有男生站在遠處觀看，一副想挑戰的樣子。我們可以從這裏稍微窺見男孩子可愛的一面。

戶部當然也被嚇到，趕緊改口以求自保。

「那麼，開始照囉。來，說『花生』——」

仔細一看，場上那位西裝白衣的妙齡女子，順利走到另一邊的戀愛石，觀衆們熱烈地爲她鼓掌喝采。我們社團的顧問真了不起……

「喔，這、這樣啊。那麼，給我吧。」

「耶！來照來照～」

「比企鵝，也幫我照～」

戶部幾秒鐘前纔開三浦的玩笑，所以他腦筋動得很快，馬上反過來安慰海老名。

「好～我要一次就摸到！」

接着，又有好幾個人要我幫忙拍照。接下最後一個人的相機時，我忍不住嘆一口氣。

「嗯，是滿好的……可是，不到最後一刻，絕對不可以鬆懈。」

我放空腦袋看着他們。由比濱似乎也想到同樣的事，拍拍海老名的肩膀。

「我的也拜託了。」

「啥？後面？」

「嗯……」

我信步而行，從奧院欣賞本堂的舞臺，再走下石階，接上通往音羽瀑布的路。

「啊？」

「咦？那是什麼意——」

「YES！太好了！」

「好啊。不過，這樣人數好像多一點……」

「戶部，後面！」

世界上永遠不乏這種傢伙，專門挑別人高興的時候潑冷水，惹人討厭。小學去日光市遠足時，我也說過同樣的話，然後被大家討厭。

「……好啊。」

三浦很清楚自己要怎麼拍纔好看，即使每次拍照都換不同姿勢，臉上的表情始終沒有改變。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這只是籤而已，不必太當真～」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可是啊，大吉其實不太好吧？因爲再往上便沒有更好的籤運。」

「不過你想想看，抽到兇的話，不就代表接下來的運氣只會變好嗎？」

「啊～還有我！」

瀑布的流水清澈，有「靈水」之稱，這裏也是清水寺的名稱由來。

海老名略微低下頭。從我站的位置，無法窺見她鏡片後方的眼神，只聽得出她的語氣有些失落。

「哇！優美子好厲害！」

唯獨戶冢的照片，全世界再也找不到第二張。我要傾注全部的靈魂，拍出最棒的照片，一拍入魂！總覺得連自己的生靈都要依附到照片上。討厭啦～那樣照片豈不是浪費掉了？

她本來找葉山那幾個人的真正目的，八成是想拍戶部跟海老名的合照，很遺憾的是，既然現在全班一起行動，註定要演變成如此，更何況還有人提議全班大合照，更是不可能再反悔。

這很明顯只是迷信，民間信仰不會這麼誇張，但我的確聽過這種說法。

「建議把不好的籤綁到高一點的地方，聽說那樣神明比較容易看到。」

一旦抽到大吉，之後的運勢只會走下坡，反之亦然。

三浦高興地做出勝利握拳的姿勢，非常有男子氣概。由比濱看到她的籤，跟着發出驚呼。

「啊～～我是兇……」

我隨興混入人羣中，觀察班上同學，最熱鬧的地方果然是戀愛占卜石頭。

她再招呼葉山那羣人，大夥立刻湧過去，其中也包括戶部、大岡跟大和。

我沒有什麼想買的東西，於是發動祕技「不發一語地跟在隊伍最後面」。好吧，是可以求個籤沒錯，但是在我的觀念中，那種東西的真正樂趣，在於彼此互看抽到什麼籤，所以我一向沒有這個習慣。

戀愛占卜石是兩顆相距十公尺左右的石頭，據說能閉着眼睛從一邊走到另一邊的話，戀情將能開花結果。這般說明感覺很像「挑戰成功就有一百萬圓（注41電視節目「火焰挑戰者」的口號。）」。

話說到一半，海老名猛然抬起頭，用力握住拳頭。她打斷由比濱的問句，不斷喘着氣大叫：

他們總算注意到我的存在，於是我對戶部重複一遍：

大岡與大和有如在看好戲，隨便給他幾個指示。

「抽到大吉呢～」

戶部隨口開一個玩笑，三浦倒是特別當真，狠狠瞪他一眼。這個人果然很恐怖。

海老名也靠過去，拍手恭喜她。

葉山回頭看着從各處冒出來的同學，有些爲難地笑道。

玩得開心最重要。那個笨蛋三人組感情好得不得了，海老名一點都不需要擔心。

葉山表現得非常自然，他很習慣衆人的目光，不用特別擺什麼姿勢便很上相。

「八幡，不好意思，也可以幫我照一張嗎？」

她簡短回應後，走向舞臺的欄杆跟大家站在一起，我也準備要照相。

……好吧，我來點醒他一下。

我接過相機，順便安慰她：

我接下他的照相機後，眼前立刻出現一條人龍。

戶部對周圍的觀衆大聲宣言，一旁的大岡與大和跟着拍手鼓譟。他對這兩人握拳回應後，閉上眼睛，像殭屍似地慢慢走向另一邊的石頭。

「可以麻煩你嗎？」

「……啊，那麼抱歉，還有我的……」

「決定了！一定要讓他們在這次畢旅奔回本壘！」

「直直走、直直走。」

可是，爲什麼不能只拍一張照片，之後再用電子郵件或facebook之類的平臺傳給大家呢？這種時候，不是更應該活用網路上的交流纔對嗎？

參拜過後，接着是購買平安符跟求籤。

等一下等一下，我只有答應幫葉山拍照沒錯吧？結果三浦、戶部、海老名、大岡也把相機塞過來。喂，還不只這些人喔！

由比濱把相機拿給我時，已是怎樣都無所謂的表情。

然而，同樣排在隊伍裏的戶部顯得不太莊重。

戶部聽到這句話，反射性地把頭轉向後面。

她表面上說得平靜，但還是高興地把籤小心折好，收進錢包。那模樣像極了戀愛中的少女，真是可愛。

而戶部就是戶部，專門擺一些雜誌模特兒纔會擺的姿勢。若要說好聽一點，其實也可以算是自然。蓋亞大概在對他耳語，要他更發光發熱（注40出自男性時尚雜誌《MEN9;S KNUCKLE》的宣傳詞：「蓋亞在對我耳語，要我更發光發熱。」）。

「聽說綁在高一點的地方比較好，你幫她一下吧。」

「姬菜，你不覺得他們的感情已經夠好了嗎？」

戶部看出我的用意，對海老名伸手。

什麼奔回本壘啦！

「啊，不，大吉其實很難抽到啦～」

啊，差點忘記，關於戶部的占卜石大挑戰結果，他最後差點跌倒，葉山連忙過去扶他一把。

接下來的行程都是沿着參拜的路線走。

海老名把籤交給戶部。然而，萬一她的意思其實是「有男生真好，真方便」，那就悲劇了。

什麼嘛，看來不用我們特別幫忙，他也會好好努力。

另外，如果像是玩切西瓜那樣仰賴其他人指引，代表兩人的戀情需要別人幫忙。

地主神社是位在清水寺內的神社，同樣屬於熱門景點，結緣神的名氣相當響亮，許多人會來這裏祈求愛情開花結果。來清水寺參拜的年輕人，絕不會錯過這個地方。

在本堂之後，我們沿路繼續參觀，來到地主神社。

話說回來，我手上的相機真多，數量直逼二位數。

葉山再也看不下去，嘆一口氣低聲吐槽，神社內立即爆出笑聲，久久迴盪不已，這幅景象頗有一番樂趣。

「啊，謝謝，有男生真好。」

有種自己超受歡迎的感覺，耶！

至於海老名，她從頭到尾保持笑容。最近我開始習慣她的笑容，只不過，她的笑容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完全沒變，反而讓我感到有點恐怖。

女學生排隊等待時，男生們不時瞥向她們，如果看到心儀的女生也要挑戰，便緊張地期待：「天啊，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喔……會不會是我？」好吧，我承認最有可能這樣想的，正是我自己。心裏期待一下還沒關係，只要別爆發出來付諸實行，便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現場的人七嘴八舌，葉山大概因此沒聽見由比濱的提議，逕自走向我遞出照相機。

「隼人同學，你們也來吧！」

「還有我的。」

由於我冷不防地開口，戶部跟海老名都四處張望，尋找聲音的來源。不要搞錯，那纔不是神意，是我，壞利歐（注42以壞利歐爲主角的漫畫，原文爲「オレだよ！ワリオだよ！！」）！沒有啦，我纔不是什麼壞利歐。

「閉着眼睛轉頭有什麼意義嗎……」

戀愛占卜石的活動告一段落，班上同學紛紛拆開求來的籤。

海老名難過地說。

可是，假如三浦抽到大吉時，正值運勢最高峯，戶部的說法倒是沒錯。

「好，要出發囉～」不少女生興致勃勃地排隊挑戰，她們的朋友充當守衛，負責確保道路暢通。

「啊，不然可以分成幾組……」

前來畢業旅行的學生更不用說，大家圍在神社四周，興奮地吵吵嚷嚷，我的耳朵都快聾了。

「好。總之，明天再努力吧。」

由比濱很少見海老名這麼消沉，訝異地看着她。

好好好，花生、花生……我一個接一個換相機，按下快門。

戶部踮起腳尖，把籤綁到最高的地方。我再看他一眼，隨即抱着完成一件工作的心情離開地主神社。

分成三道的流水前同樣滿是遊客。

三條被隔開的隊伍排得很長，還轉好幾個彎。喂喂喂，怎麼跟得士尼樂園一樣誇張？這裏沒有快速通行證嗎？

我被擁擠的人潮嚇到，呆立在原處。這時，一記手刀落到我頭上。

「怎麼可以自己先走！」

「今天又不是分組行動，有什麼關係……」

我撫摸被敲的地方看向由比濱。接着，三浦那羣人也跟上。

「喔，有水在流耶，還有三條！」

謝謝你毫不造作的感想，戶部同學。

「是音羽瀑布。」

葉山平淡地說。由比濱拿起導覽手冊，仔細閱讀起來。

「嗯～三道流水分別保佑學業、戀愛跟長壽。」

……原來如此，難怪平冢老師老早便拿着大五郎（注43朝日啤酒推出的燒酒品牌，有一點八公升、二點七公升、四公升三種容量。）的空瓶排在隊伍裏，未免太貪心……

話說回來，由比濱說的是真的嗎？現場的解說牌不但沒有任何類似說明，還明確告訴遊客：「三道流水都來自相同的水源喔！」

然而，大家還是不疑有他，乖乖排在隊伍裏。雖然我自己也在排隊。

大約等待十五分鐘後，終於輪到我們。順帶一提，由於平冢老師裝太多保佑戀愛的水，還被工作人員關切。

大家各自拿起勺子舀水。

排在我前面的由比濱選擇中間那一道，伸出長長的水勺接水，再湊到嘴邊，撥開耳際的頭髮飲用。她白皙的喉嚨隨着吞嚥的動作上下移動。

「啊，真好喝……」

她喝完後呼出一口氣，如此讚歎。此處乃自古流傳至今的名泉，滋味可是經過悠久的歷史認證。再說，這裏屬於湧泉，深秋季節使水溫冰涼，喝起來當然舒暢。

由比濱之後輪到我，我伸出手，準備拿殺菌裝置裏的勺子——

我取出殺菌完畢的勺子，伸向最靠近自己的水流，盛好水後一口氣喝完。冰涼的泉水果然好喝得沒話說。

她把自己用過的勺子遞過來，我不禁止住動作。

下一刻，她也察覺到這個行爲代表什麼，瞬間臉頰漲紅。

「嗯……」

不過，她好像是出於善意才把勺子拿給我使用。

嗯，對，沒錯，你發現了。

「來，給你。」

「何、何必那麼在意……」

「呃，你不覺得……這樣有點……」

「啊……」

這個人有時會展現女孩子精明的一面，有時又單純只是迷糊，使我難以判斷現在屬於哪一種。

……我當然會在意。若直接用你的勺子喝水，豈不是喝不出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