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平冢静祈祷着他们迎向的结局

放学后，我走出社办，从特别大楼的走廊往外看。

雨滴打在玻璃窗上，被重力往下牵引。从早上开始，天气便一直像这样寒冷又湿答答。

前几天，我以小町准备考试为理由，说明这一阵子会提早离开社团。多亏小町的关系，雪之下没有特别过问什么，便同意我的要求。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忘记关好，地板上有点潮湿。踏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鞋底不时发出「叽、叽」的声响。

一个星期后，便是圣诞节了。

即使是十二月，千叶也鲜少下雪，所以不必担心这里变成银色世界。真正需要担心的，是待会儿要去的工作场所。

一离开校舍，我随即前往公民会馆。

今天早上出门时便在下雨，所以我改搭电车转公车来学校。若是温暖的季节，我可能还愿意冒一点雨骑车，但是冬天这么寒冷，实在不想把自己弄得一身湿。

紧邻公园的道路旁，皆是树叶落尽的枯木，这般景象又增添些许寒意。

平常的这个时候，太阳不会这么快落下；今天由于天气的关系，四周已经开始暗下来。

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我看见一把色彩鲜艳、有可爱花朵点缀的塑胶伞。

伞的主人大概想让双手有点事做，边走边转动雨伞，亚麻色的头发不时从缝隙露出。

从发型跟身高判断，那个人应该是一色。

一色走得不快，所以我很快便追上她。她也注意到身旁的动静，稍微把伞倾斜，确认我的面孔。

「啊，学长。」

「嗯。」

我也轻轻举伞示意。

「今天也要先去买点心吗？」

「不用，听说今天不开会。」

「啊，也是。」

我搔搔头，拿起装有黑咖啡的纸杯。这杯咖啡只有强烈的苦涩，一点也不好喝。

「圣诞树呢？」

这很明显超出「从旁协助」的范围。不仅如此，在场没有任何人对这个现象抱持疑问，大家极其自然地开始跟我确认工作。

「喔～出去玩……」

折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看过来。

「他自已有社团要忙，恐怕没办法吧。」

尽管没找到点心，刚才跟一色的简短交谈，也让我稍微喘一口气。仔细想想，我转换工作心情的方式竟然还是工作，这根本是病人膏盲。社畜的安宁、虚伪的反映，过劳死前给我自由吧……（注34改写自动画《进击的巨人》片头曲「红莲的弓矢」歌词。）

「学长，装饰品好像快完成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听到关键字，用带有敌意的视线瞅着折本。不妙，这样下去会很麻烦。

「哈哈哈！对啊，那是以前的事了。」

「我们已经完成这些提案的评估，分出可行与不可行两类……不过，大部分都不可行。」

这样的景象似曾相识，继续下去可是相尝危险。

「……你也认识叶山学长？」

「『许多事情』……」

这实在由不得她。毕竟我跟折本算不上要好，她只能那样含糊带过。

「跟会馆的人沟通一下，看能不能让我们放在大门口。下周就是圣诞节了，现在正好可以摆出来，等活动当天再搬进会场。」

拿捏平衡跟做决定都很重要，无奈现在的我们两者皆空。

「是啊，我们同一所国中。」

然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尽管我是为了对一色有所交代，才来这里帮忙，自己却在不知不觉间，对其他人下起指示。

「总之，发生过许多事情……」

这种说法让我不知如何回应，折本也犹豫了一下。

「嗯……恐怕不会。」

只不过，一色不就此罢休，露出贼兮兮的笑容，扯着我的袖子问：

折本低声这么说道，我相信她是发自内心。出去游玩的那一天，叶山在最后对她说出那种话，之后要是再见面，肯定只有满满的尴尬。而且，我自己也不是很想见到叶山。

「……呵呵呵，真可惜，今天得不到我的分数。」

啊，喂，别扯别扯！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手，我可能会忘不了柔软的触感！

进入公民会馆后的一阵子，我忽地抬头看时钟。

「……我也以为，跟你要好的那两个女生会来。」

我闭上嘴巴，在一旁聆听。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前方出现另一个人，手持素面大塑胶伞，匆匆忙忙地往这里接近，雨伞底下的海滨综合高中裙子也不停翻飞。

老实说，等到下次开会都已经太迟了。不过，为了让对方彻底认清事实，我们必须搜集足够的佐证用资料。而且就算有佐证的资料，对方也不见得接受。

她打算用死缠烂打的方式让我心生动摇，偏偏我对这一招最没辙，在闪避她的过程中，不小心说溜嘴：

想到这里，一色窥看伞下的我，不怀好意地笑道：

折本提起叶山，或许是出于不好意思见面所采取的牵制，也可能是为了确认。这点我可以理解。

原来如此。海滨综合高中那边，至少也有折本明白情况很不妙。她表面上无条件赞成学生会的意见，心中说不定其实不是这么想。

过了半晌，我灵光一现。

玉绳也在忙自己的工作。他的MacBook Air荧幕上洋洋洒洒地列满企划概要，内容则是如何汇整各方意见、发挥协同效果云云。

「删减活动内容或拉赞助吧，但我们也只能等下次开会时解决。」

一色听出她在打马虎眼，察觉事有蹊跷，双眼马上亮了起来。

「是吗……」

而且，在大家东摸西摸的过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这个说好听一点是精雕细琢，但实际上不过是压缩可工作的时间。以动画比喻的话，如同只把时间花在企划会议上，实际制作过程却七零八落。

她毫无预警降低音调，使我顿时觉得毛骨悚然。虽然一色眯着眼睛，发出「呵呵」的笑声，那其实是为了隐藏狰狞的眼神对吧……

「方便说个话吗？」

今天仍然只是虚度时间。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次准备的圣诞树又高又大，非常有存在感，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话，不但相当突兀，还会让人受不了。既然如此，便要反过来利用它的存在感。

如同一色所言，今天要把时间用来评估昨天大家提出的意见，思考可行性与折衷方案，所以不需准备点心。想当然耳，我也不需帮忙捉袋子。

一色听到叶山的名字，微微颤了一下，原本不怀好意的笑容也瞬间僵硬。

折本的回答让我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她又会把告白往事拿出来当笑话讲，但她只是别开视线，三两句打发过去。

我不会找她们，也不能找她们。

「我看他跟你满好的，还以为过一阵子会出现。」

「之前一起出去玩过。」

「要好吗？嗯……好吧，勉强。」

昨天会议提案的评估作业，比我想像得更惨不忍睹。

不再谈论叶山后，三个人皆沉默下来，静静地走自己的路。

她听了折本的回答，往这里看一眼。

「那么简单就能得到的分数，我宁可不要。」

若不扭转这个状态，学生会早晚将走上瓦解一途。我亲眼见识过类似案例，所以非常清楚。而且，考虑到一色伊吕波之后的会长地位，绝对得避免这个状况。

对话告一段落时，一色发出「啊」的声音，忽然想起什么。

参与筹备的人员一个劲儿地增加，最重要的内容却迟迟没有着落。以动画比喻的话，如同仅敲定制作委员会的名单，最重要的动画却生不出来。这样的动画，你会期待吗？

×××

我在桌面上搜索一阵，寻找有没有甜食时，一色朝这里走过来。

在一连串的过程中，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活动不可行。搞什么，这是哪门子的白痴企划？根本不可能实现好不好——我忍不住低声抱怨。总武高中学生会似乎也这么认为，副会长「呼」地叹一口气，递来一份资料。

一色听了，略带犹豫地回答：

我插进两人的对话，折本把伞斜向一边，看过来说：

「对了，我记得你跟学长以前好像认识？」

他很明显是打定主意，要采纳所有人的意见。

「学长～到底是怎么样？」

看到这样的企划书草案，我不禁想吞回临到嘴边的话。但我还是厚起脸皮，把手中的资料交给玉绳。

「嗯？」

折本兴趣缺缺地说道，踢一脚地面的积水，看向天空，我也跟着抬起头。西边的天空挂着几缕晚霞，雨大概快要停了。

「圣诞树是已经送到了……可是现在组装起来，会不会妨碍大家工作？」

折本仍然是老样子，与人之间没有什么距离。她走到一色身旁，要好地开始聊天。一色对此没露出半点厌恶，用人见人爱的灿烂笑容跟她对话。

「对了，叶山同学没参加这个活动吗？」

一色当然听不懂这段谈话，她不时窥看我跟折本，猜想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她不记得折本，不提应该也没关系。反正她八成对其他女生没什么兴趣。

「嗨——哎呀～刚才跟朋友多聊了一下，差点赶不上时间。」

我拿着整理好的资料去找玉绳。先前的会议形式已不可行，不由双方学校的代表直接对谈，对方只会持续闪躲。

一色玩味着这个字眼，再度看回折本。折本一时语塞，最后索性用笑声带过。

如果可以把计画往后延，甚至直接冷冻，当然不在此限。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好～」

「有道理……我知道了！」

快抵达公民会馆时，折本忽然发出「嗯——」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我看过去一眼，发现她也盯着这里。

我盖上借来的笔记型电脑，用手指轻压眼角。

「是很危险没错，但我们应该不会找叶山。」

我换一口气，掀开荧幕继续工作。

「不管我怎么算，预算都一定不够。怎么办？」

「我跟他哪里好了？而且现在才找他来，也是在为难他。」

随着时间流逝，可行的活动越来越少。

「是吗？但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喔。我们这届学生会也是秋天才上任，还没完全进入状况。所以才在想，要不要找他来帮忙。」

对喔，那些小学生也得由我们应付。我暂时停下工作，盘起双手思考。

会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可以跟其他工作分头进行、一定需要用到、又是小学生做得来的事情……

「原来，学长也有要好的人。」

时间不够、人力不够、预算不够——只要凑到三个藉口，即可成为冠冕堂皇的理由。有了这个理由，我们什么都能放弃，什么都能妥协。

一色点点头，往小学生那里走过去。我看着她离开后，再度转回桌上的电脑。

一色还想问什么，折本于是抢先一步看向我，迅速转移话题。

估算所需经费、确定流程，外加思考企划的可行性，以及经费的使用效率……为了保险起见，我也一并查好教会跟爵士乐团的联络方式。

「好像有什么内情，说嘛说嘛说嘛！」

只不过，现在的天空依旧昏暗。

「嗯……也对啦，要是真的见面，也满尴尬的。」

必须尽快把话讲清楚，将之后的工作交给一色才行。

我不会说自己不在意别人提起从前，但是真的遇到的话，也只有认命的份。正因为如此，我有点在意折本的转变。

「咦，这不是一色跟比企谷吗？」

对方高举起伞，对我们出声。原来是折本。

「喔喔！谢啦！」

玉绳接过资料，开始翻阅。

「这样一来，问题在哪里便很清楚了。」

「是啊。」

这还需要说吗？问题当然是时间跟资金都不够。

「那么，大家一起思考如何解决吧。」

「不，等等。我们只剩下一个星期，不可能再慢慢开会讨论。」

「我知道，所以音乐演奏可以包给外面的乐团。你看，这里的资料不是有写，很多派遣公司都提供私人表演服务？只要邀请几个乐团，安排节目给他们表演，整个活动不是就成形了吗？」

预算要从哪里来——我勉强克制住，才免于冲口说出这句话。跟坚持己见的人讲道理，只是浪费自己的唇舌。

玉绳并非不听别人的意见。他肯定有听，而且是听所有人的意见。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得出顾虑到全体意见的结论。

「先让大家评估看看，然后下次开会决定。」

我不指望改变玉绳的意志，他已经接近「固执」的程度。之前就不少问题跟他讨论时，也不见哪一次成功改变他的想法。真要说的话，他的心态甚至超越固执，用「执着」——不，「妄执」形容或许更贴切。我实在想不透，为什么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坚持采纳所有人的意见。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虽然玉绳在表达意见上比较强势，我却忽略一件事实，那就是他跟一色一样，刚当上学生会长没多久。

因此，他会聆听、寻求别人的意见，得到多数人赞同后，才付诸行动。这么协调的目的是避免引发问题，以及日后的纠纷。

这样的心理，其实跟仰赖我下指示的一色很相近。我连相对较熟悉的一色都无法好好协助，认识才不过几天的玉绳更是不在话下。至于让他改变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不再对玉绳指望什么，仅提醒他一件事。

「……下次开会一定要有结论，否则真的会来不及。麻烦你了。」

「当然。」

一色轻轻对我招手，我把身体凑过去，她在我的耳边悄声询问：

雪之下跟平常一样，维持那副不变的表情，冷冷地开口。

我抬起头，发现是一色。

「……没有其他事情做了吗？」

我就站在雪之下的前方，所以她当然也注意到我，露出讶异的表情。两个人已经对上视线，明显认出彼此，想要再装做没看到，几乎是不可能。

「我是没什么问题。」

「一色，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不过，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让小孩自己使用尖锐物品，是很危险的事情，最好跟她提醒一下。反正现场没有其他人，我过去搭话也不至于让她受到异样眼光。

「……真闲。」

「……学长该不会，喜欢比自己小的女生？」

刚剪第一刀，隔壁的声音便停下来。我看向留美，发现她停下手边的工作，讶异地盯着这里。

于是，我转往车站的方向。经过MARINPIA时，亮晃晃的霓虹灯招牌不断朝我眨眼，自动门开启时，暖气也从里面流泻而出。

「……晚安。」

「啊，借一下美工刀～」

「……你在做什么？」

「……那么，回去吧。」

地面的水洼反射街灯，屋檐的水滴透出余晖。看着眼前的动人光景，我却感觉到几分凄凉。

下楼的人潮里，出现雪之下雪乃的身影。这个时候明明应该赶快离开现场，我却惊讶得双脚不听使唤。

……好吧，她不想理我的话，我也只能认了。

留美没好气地回应，仿佛觉得我的问题很愚蠢。你也慢太多拍了吧？最近连卫星频道的延迟都没这么夸张。这个小鬼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再也没有人开口，现场只有劳作纸与剪刀的摩擦声。纸张做成的雪花片片落下，逐渐堆积起来。

我也吐一口气，站起身。

我放弃跟留美说话，起身要离去时，她往这里看了一眼，随后又拿起一张纸，把脸转回去。

她这才站起身，走出讲习室，我则回去自己的座位。

「你管我。」

不妙，没有其他方法了……

事实上，要做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高，但现阶段已经没有什么好做。而且，在下次开会之前，我们都只能像这样虚度时间。

我用留美不久前说过的话反将回去。她听出我的用意，不悦地瞪过来。

鹤见留美的现状，亦是我当时行为的结果之一。因此，我必须对她负责。

「圣诞树那边还没弄好的样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管怎么样，现阶段再也没有任何我能做的事。接下来，我大概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活动走向毁灭。

我瞧瞧……原来如此。这张纸上已经画好雪片结晶的图案，所以直接沿着线剪……等等，不对，好像要先对摺，再用剪纸的技巧剪成结晶……想不到他们做的东西挺复杂的。我看着留美的动作，学她先把纸对摺，再沿线剪下去。

「是啊，没了。」

我打消说服他的念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完成交办事项后，即可直接回家。

真是够了。我竟然认真回答她的问题，简直是天字第一号大白痴……

我察觉到自己意图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抵消过去的罪孽。但鹤见留美的笑容，完全不代表对当时行动的肯定。

尽管不必这么做，连日下来在社办养成的习惯，让我不自觉地寻找话题。

我转过身，在一色的道别声中离开讲习室。

走出公民会馆，雨早已停歇。

目前正值MARINPIA的圣诞节促销档期，每个人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我随意环视一下空间，找出肯德基的位置，往那个方向走去。

一色离开后，空间恢复宁静。

圣诞树那边大概正好需要，她简单报告后，拿起桌上的几把美工刀。

然而，我们却不知为何停下脚步。

我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

「……学长，你该不会想追求我吧？对不起虽然我喜欢比自己大的男生但我们两个真的下可能——」

玉绳不改爽朗的笑容。但是现在看在我的眼里，却显得越来越可疑。

这时，忽然有人快步跑过来。

「嗨。」

「啊，那个……」

圣诞节不愧是一年的尾声，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我往电扶梯的方向看去。

接着，一色注意到留美，但留美正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似乎对此有点在意。

尽管心里这样抱怨，我还是对留美独自默默地工作抱持好感，同时思考起造成这个情况的原因。

过去的那套做法，一定拯救了什么。

「……嗯。」

我轻轻点头示意，步出电扶梯的雪之下也微微颔首。

尽管玉绳允诺下次开会要敲定活动内容，回想起前几次会议的效率，我还是不免打一个问号。

我的脚终于恢复知觉，雪之下也踩着流丽的脚步往门口走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室外。

「只有你一个人？」

总武高中学生会也清闲下来，干脆反覆确认预算跟资料，借以打发时间。至于海滨综合高中的那边，正在热烈地讨论什么事情。

我拉紧外套的领口，走到脚踏车停放处，才想起今天没有骑车。由于一早便开始下雨，我放弃骑脚踏车，改搭电车再转公车去学校上课。

「好，那我先走啰。」

我从肯德基附近的出口离开。进进出出的人潮未曾间断，所以自动门始终维持敞开。一楼的顾客与上下电扶梯的顾客交织成片，使场面多少有些拥挤。

或许是家里有妹妹的关系，我还有办法应付比自己小几岁的女生，同年纪的女生反而会让我紧张。但如果小到像川崎的妹妹那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对待才正确。啊，至于比自己小的男生，我大致上都不擅长应付。那种类型跟动物没什么两样，根本听不懂人话。

我稍微蹲低，上前开口说道。留美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闷着头继续剪纸。

「嗯——来买东西？」

×××

「看了就知道吧。」

「对……那你呢，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距离圣诞节只剩下一个星期，肯德基的生意相当兴隆，看似排队等着订炸鸡桶的顾客不在少数。对上班族来说，MARINPIA离车站很近，回家时正好能抽一点时间绕过来。我也排进队伍，顺利完成订购。

仍然坐在地上的留美又看过来，似乎想说什么。我不等她说下去，先一步开口：

最后一片雪花完成之时，我跟留美对看一眼。

由现场可以推测出，制作装饰品的工作尚未全部完成，剩下的部分正由留美负责。毕竟他们还是小学生，跟长时间重复同样的工作比起来，组装未曾接触过的圣诞树当然新鲜许多。

我太过投入，连讲习室内的嘈杂声都抛到脑后。

「都结束了吧？」

留美把纸对摺，拿剪刀照着画好的线剪开。从形状看起来，似乎是雪的结晶。

肯德基侧的出口外面有一个小广场。虽然不知道假日的白天跟天气暖和时是怎么样，至少在降雨刚停的寒冷夜晚，没有人想在此伫足。

留美听了，赏我一个白眼。

我们送小学生回去，简单做一点工作，整理好剩下的资料后，再也找不到事情可做。

「……你在做装饰品？」

雪之下在人潮中也格外醒目。我没有刻意寻找她，她便自然而然地进入视线范围。

留美心满意足地舒一口气，泛起浅浅的微笑。跟我对上视线时，立刻难为情地把脸别开。

我没勇气听她原本要说的话。看到那张笑容，便觉得胸口好痛。

雪之下披好大衣，调整领口的围巾，我也重新盘一次围巾，以免被晾在原地。

正在翻阅资料的一色抬头看时间，想了一下后回答：

「学长辛苦了～」

一色听了我的回答，顿时闭口不语。我观察半天，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会只是个尸体吧……喔，动了动了，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只用那套做法绝对不够。

「怎么想都不是这样吧。」

对喔，这里也有肯德基……差点把母亲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今天刚好比较早散会，不如顺便去订个炸鸡桶吧。反正到时候是我来取货，而且拿回家后照样要用烤箱再烤一次，选择离家比较远的店也没差。话说回来，由我这个胆小鬼来拿炸鸡（注35胆小鬼英文为「chicken」，与鸡相同。），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看了就知道吧。」

我的责任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依旧无解。

她提着书店的袋子，大概是在那里买了什么。

不知道当初是谁提议做雪片结晶，这种用劳作纸做成的玩意儿远比我想像的精细，剪的时候需要很高的专注力。

「嗯——今天就到这里告一段落吧。」

我一屁股坐到她的身边，抽起一张劳作纸，取来遗留在附近地上的剪刀。

「……嗯，好。」

我挥挥手，示意一色别在这里碍事。她嘟哝「这是什么意思……」不情愿地走出讲习室。

街道上熙来攘往，有的人正在逛街，有的人准备回家。

我们闭上嘴巴，继续完成剩下的装饰品。

思考到这里时，我忽然发现鹤见留美默默地独自工作。

她的周围没有其他小学生，大家应该都去组装和布置圣诞树了。那么，她又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我好奇地走到近处。

今天我也提前离开社团，这个时候却在这一带出没，是一件很不自然的事，所以雪之下当然会起疑。可以的话，我应该尽量避免在这里遇到她，但是既然真的遇到了，那也没有办法。

我搔搔脸颊，别开视线。

「嗯……有一些事要处理。」

我无法说出实情，只好用抽象的句子模糊带过；但我也无法说谎，只好说出不具任何意义的话。

雪之下垂下视线，颔首低喃：

「是吗……」

接着，她抬起头，将犹豫许久的话说出口。她紧咬的嘴唇微微颤抖，直视我的双眼也在摇曳。

「……你在帮忙一色同学，对不对？」

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不带任何霸气，脆弱得有如夜晚降下的霜，仿佛稍微一触即会碎裂。也因为如此，听在我的耳里，显得特别冰冷。

我想由比滨并没告诉她这件事，应该是雪之下自己察觉。连着好几天，她可能都对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现在撞见不寻常的举动，才忍不住问出口吧。

「嗯……其实，我也是身不由己……」

不论我再怎么含混带过，都改变不了事实。而且，我也想不到其他说法。事到如今再否定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你根本不用特地说那种谎。」

雪之下望着寒风中空荡荡的地面。她将小町的事情、以及画蛇添足的理由视

为谎言。

「我哪有说谎，那也是理由之一。」

「……有道理，的确不是谎言。」

她自嘲地说着，用手梳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眼前的情景让我想起，之前也出现过这样的对话。

雪之下雪乃不会说谎——当时的我深信这一点，因此在发现她没说出实情的当下，心中顿时感到幻灭。

那是一辆这附近很少见的黑色跑车，长引擎盖是其最大特征。跑车滑到我的身旁，左侧车窗缓缓降下。

「老师的眼力真好。」

「老师，我好像没看过这辆车。应该不是暑假那一辆吧？」

「在那之后，你便一直很在意……所以……」

所以，我才要自己解决问题。就只是这样。

「其实，你不需要继续勉强自己。要是这样就被破坏，代表程度也不过如此……难道不是？」

我正打算开门时，发现车辆的左边只有一扇门，原来是二人座的车。于是我绕去另一边，由右侧上车。对喔，仔细想想，驾驶座明明就在左边……

平冢老师从车内探出头。

我好不容易听出气若游丝的话语，等待她的下一句话。她却转向别的话题。

尽管还没理好思绪，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嘴巴动了起来。

既然坐老师的车回家，我便没有什么好抱怨。尽管不知道老师打算绕去哪里，最后能回到自己的家就好。

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好像是比较常见的厢型车。

我很清楚自己不该这么说，但要是现在沉默下来，我将连那间空虚的社办都失去。

「我不过是以为自己做得到……以为自己非常了解。」

这大半年的时间，共同参与社团活动的雪之下应该也一样。

「不用了，没有关系。」

我看看时间，从雪之下离去后到现在，其实没有经过多久。

雪之下用不疾不徐的语调，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我静静地听着，心想：如果连道歉都不被允许，自己还有办法说什么？

入座后，我系好安全带，同时环顾内部空间。座位跟仪表板覆上高级皮革，指针和操作装置发出铝制金属的光芒，感觉相当帅气。

她维持低垂的头，缓缓挤出话语。

我不这么认为。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解决过问题。以一色跟留美的委托来看，最后不是不了了之，便是被我弄得一团糟。她们根本没有被我拯救。

现在的我，是否仍然抱持这个信念？

「你不是也一样？」

我把那些人的身影重叠在自己身上，认同了他们的理念。我也对这段日子产生好感，逐渐为失去感到惋惜。

我曾经那么痛恨虚伪，现在却为了自己的方便，大大方方地利用它，连我都觉得丑陋不堪。因此，我带着忏悔的心情说道：

「我……我跟你不同。」

喀、喀——雪之下步下阶梯。喧闹的人潮中，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断在我的耳边萦绕。

不从徒具表面的事物寻找意义——这是我们过去抱持的共通信念。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正确，只能挤出这句话。说不定在我的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雪之下闭起眼睛，轻轻摇头。

其中有一辆车鸣了一声喇叭。不要在大马路按喇叭好不好……我投向那辆车不悦的视线，其他有几个人同样看过去。

她垂下头，闭紧嘴唇，揪住外套袖口；我从松开的围巾中，看见白皙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模样好像在寒风中喘不过气，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雪之下。

如今，双方的立场互换，我自己又是如何？想必比当时更过分。我欺瞒自己「不说出实情不等于说谎」，接受这种说法，甚至利用这种说法为自己辩解。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日子终将离我们而去。

海老名、三浦，以及叶山——

「这还需要问？下个星期就要办活动了，我过去会馆看看情况，发现大家都已经离开，于是也准备回去，结果就在路上看到你。」

我疑惑地看向平冢老师，她叼着香烟，吐一口烟雾，看着前方说道：

车道上的车辆也没什么移动的迹象。他们大概是来车站接人，或等待附近停车场的车辆进出吧。

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不论是问题从天而降或无端被卷进去，一旦沾上边，最后都免不了导向自己的问题，所以我才总是一个人处理。如此而已。

雪之下投来寂寞的眼神，默默地等待我开口。直到明白「无声」即为我的答案那一刻，她才轻轻叹一口气，泛起脆弱的微笑。

直到寒意渗入体内，我才下定决心，呼出一口白烟，站起身体。

说是这么说，错误的事实不会就此改变。我用什么样的话语弥补，都无法导正错误。

我大略说明自己家的位置，平冢老师点一个头，转动方向盘。顺着国道开下去，是从这里回到家的最短路程。

雪之下消失在人群之中。尽管相隔不了多少步的距离，我却觉得好遥远。

「这样也好，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是对雪之下，而是对过去强将理想加诸她身上的自己感到幻灭。

「我才不是在意你们。」

「我说，雪之下……」

我回答不出来。现在的我已经发现，维持表面上的完整，并非完全没有意义。这确实是一种做法，所以我没办法否定。

雪之下所说的，是我曾经相信过，却没有坚信到底的事物。

雪之下摇摇头，肩上的包包无力地滑落。

「我从来没解决什么问题……何况，我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才一个人做。」

这时我才注意到，附近的商家正在播放圣诞节歌曲，广场上用礼物装饰的圣诞树也点亮灯光。

我所做的不是守护，而是紧紧抓着不放，以为这样就算守护到。

她望向乌云满布，看不到星星的夜空。在远处湾岸工业区的灯光照射下，云朵如同一片混浊的橘雾。

「……抱歉，我擅自行动。」

「没错，当时那一辆是租的。这台才是我的爱车。」

我转动眼睛看向雪之下，她跟待在社办的时候一样，嘴角漾着缅怀逝去往日的微笑。

我就这么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思考，坐在阶梯上看着圣诞树一闪一闪的灯光。

「比企谷，你在这里做什么？」

即使从广场走进人群，周遭的声音和圣诞颂歌都传不进耳朵。唯有自己的叹息声格外清楚。

「谁教我被塞了学生辅导的工作，在路上看到穿制服的人，都会留意一下。」

这次我真的说不出话。

「……嗯。那么，你便不需要道歉。再说，一色同学找你帮忙，心里也比较没有负担。」

「不介意绕点路吧？」

我深信——不，我怀着期待询问。雪之下却犹豫了一会儿。

×××

「喔……」

然而，我很快从车灯照亮的前方发现，车子并非往国道方向前进。

「你不必，再勉强自己来社团……」

她自嘲地笑道，随后比向隔壁的座位。

「……不，只是确认一下。」

她说得很快，脸上再度浮现透明的微笑。那沉稳的表情，如同作工精细、收藏在玻璃展示柜内的陶瓷娃娃。

所以，我扭曲自己的信条，对自己撒谎。重要的事物无可取代，一旦失去，便无法再度拥有。所以，我欺骗自己「必须好好守护」。

她把头偏向一边，用澄澈的眼神看过来。这句话的语气很柔和，不带责备我的意思，我却格外感到痛苦，胸口宛如被一把柔软的刀抵着。

跑车发出低沉的引擎声，急驰上路。

雪之下口中的「了解」，究竟是指她本身，抑或是我？事实上，两边想必是一样的。自以为了解的，真不知道是哪一方？

真不像我会有的愿望。

「你需要得到我的同意？」

「别客气，赶快上车。后面的车要来了。」

雪之下现在提出的问题，想必是对我的最后通牒。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她远去，最后瘫坐到广场的阶梯上。

他们追求永恒不变的幸福日子，所以不惜撒一点谎、互相欺骗，以维持现有的关系。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我无法轻易地否定他们。

车站前净是购物群众、赶着回家的人，以及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每个人都在讲话，四周吵吵闹闹。

我在街道上缓缓走着，前方正好出现一批刚出车站的人潮，使我的步调更加缓慢。

毕业旅行之后，我便不再相信的事物，雪之下至今仍深信着。

那些礼物盒里，八成什么都没有。

当时，我说了一个谎。不愿意改变、不想改变的愿望，也随之扭曲。

「喔，没什么，我正准备回家……倒是老师怎么会来这里？」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平冢老师。她听了我的疑问，轻笑一声回答：

「如果是你，能独自解决问题才是。之前不是也都这样？」

像极了那间社办。可是，即使是空荡荡的箱子，我也好想得到。

在乎冢老师的催促下，我看看后方，的确有一辆车开过来。虽然不太情愿，现在的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社团这边，要不要暂时休息一阵子？你不需要在意我们，那些在意都是多余。」

但是说也不可思议，我竟然觉得好安静。

就是因为这样的体认深植内心，才使我不先思考其他可行的解决办法，便轻易地拜托别人，所以最后总是没有好下场。再怎么说，一开始便搞错方向的人，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注定得不到正确的结果。

这句话温柔得几近残酷。

那是他们得出的结论，为了守护而做出的选择。我不认为那有什么错。

老师开心地说着，还槌一下方向盘，得意洋洋的模样超有男子气概。只不过，一个单身女子开这么昂贵的双人座跑车啊……该怎么说呢，为兴趣付出到这个地步，搞不好也是她迟迟结不了婚的原因之一……

这时，雪之下抬起头，用以往的沉着声音，打断我即将说出口的话。

「没什么关系。毕竟，我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干涉你个人的行为。还是说——」

她到此暂时打住，握紧挂在肩上的包包。

我靠上椅背，在车窗边托着脸颊。外面似乎有点起雾，不断后退的街灯染上些许橙晕。

脚边吹来徐徐暖风，让冰冷的身体舒服许多。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平冢老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哼着小曲。轻微的呼吸声搭配缓慢的曲调，有如唱给孩子的摇篮曲，我很自然地闭上眼睛。在平稳的驾驶下，跑车仅产生轻微震动，我觉得自己好像坐在摇篮里。

未知的目的地，夜晚的兜风。

在我快要睡着之际，跑车终于缓缓停下。

从车窗望出去，举目所见尽是等距离排列的街灯，以及对向来车的灯光。原来我们还在道路上。

「到啰。」

平冢老师丢下这句话便开门下车。我在心中纳闷到了哪里，跟着打开车门。

很快地，我闻到海的味道；再看向前方，是一片新都心发出的光亮。我立刻明白不远处是东京湾，这里则是东京湾河口的某座桥面，在总武高中学生的认知中，亦是每年二月马拉松大赛的折返点。我清楚记得自己看到桥面栏杆上，满是情侣留下的涂鸦时，还暗自感到不屑。

走上步道后，平冢老师抛来一罐咖啡。我差点因为视线昏暗，看不清楚而漏接。咖啡握在手中还温温的。

老师靠在车边，叼着香烟，单手拉开咖啡拉环。我好像有点迷上那个动作。

「看起来很帅气呢。」

「因为我在刻意耍帅。」

本来只是开个小玩笑，老师却带着冷笑回应。哎呀讨厌！那个表情真的让我觉得好帅气！

我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平冢老师，于是把目光移向海面。

夜晚的海面一片漆黑，在微弱的照明下，我隐约看得见水波起伏。海面看起来相当柔软，仿佛一沉下去便永远不会浮起。

我看着海面良久，平冢老师才出声：

「情况怎么样？」

这个问句缺乏供参考的前后文，使我无法得知老师想知道的是什么。但是从时间上推测，她大概是在问圣诞节活动的准备情形。

「很不乐观。」

「心理跟感情不能时时画上等号。有时候得出看似完全不合理的结论，正是这个缘故……因此，包括雪之下跟由比滨，还有你，会得出错误的答案。」

老师的例子很唐突，再加上冷不防出现的名字，我暗暗吃了一惊，反射性地看向她。她的脸上挂着苦笑。

她呼出一口烟，烟雾拉成抽象的形状，很快便溶入空气中。

只要是不断变化的事物，便不存在标准答案。想求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在玉绳与一色之外，没有人有足够的分量；我也只是以协助的名义参加活动，

「大概是这个样子……」

「不过，这些不是思考就能理解的东西吧？」

我隔了半天说不出话，平冢老师用烟灰缸捻熄香烟，告诉我：

「唉，我自己也老是计算错误，才一直没办法结婚吧……之前又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哈。」

「珍惜一个人，意味着做好伤害对方的觉悟。」

所以说长久以来，我几乎什么都不懂。

「可是，你不了解人的感情。」

举凡是好感或是友情或是爱情，这些事物永远只会产生误解。每当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时，最后总会发现自己又会错意。

「思考的时候，不要搞错应该思考的重点。」

「……那样不是很辛苦？」

心、感情，与想法——

她的口气很大，声音却很温柔。

因此，他们征询、采纳别人的意见，藉此分散失败时必须承担的责任。

第一次登上大舞台便重重摔一跤，其实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有句话说：「失败也是经验的累积」，但这只是局外人的风凉话。对本人来说，失败想必会成为不堪回首的往事。

这两个人都是刚上任不久的学生会长，经验不足这一点在所难免，他们真正的问题在于缺乏领导者的视野。我看不出他们要如何带领团队迎向成功，失败的情况倒是能清楚想见。学生会长的第一件工作便这么重大，不但要跨校合办，规模之大还遍及周边地区，他们一定很担心活动办得不成功。

「……那也不代表一定能理解吧？」

我不确定自己说明得清不清楚，但我至少把自己的想法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是啊，的确有这种可能。」

这可是既没有效率、又旷时费力的大工程，还不能保证最后一定能得到答案。我吃惊到脑袋一片空白，连话都没办法好好说。

只要是有一点想像力的人，都能轻易了解「不可以失败」的道理。玉绳跟一色应该也属于这群人。

「……看得很仔细。你很擅长判读人的心理。」

她的意思是，既然我只懂得用道理跟计算推量人心，那就看透一切、穷尽所有计算，用消去法过滤所有想得到的可能。

「什么很不乐观？」

这个提示太过抽象，我听得一知半解，或者可以说听了等于没听。老师也从我的脸上看出这点，沉吟了半晌。

其实不是如此。这只是我的想像，如果换自己处于那个位置，大概也会那样想——正要这么开口时，平冢老师竖起食指制止。她凝视我的眼睛，缓缓说道：

从报告到通知到讨论到协调到确认的过程，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为的正是减轻自己的责任。当「这是众人的失败」、「所有人必须一起负责」的认知成形，每个人的心理负担便会减轻一些。

「提示到此为止。」

「你先回答看看。」

这正是筹备进度停滞不前的原因。谁要当最前面的领头羊？谁要负最大的责任？没有厘清这个问题，本身即是相当大的错误。

这句话直接点中核心，我差点忘记呼吸，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喘口气都办不到。我，比企谷八幡终于明白，自己从来不去理解的东西为何物。

平冢老师转向别处，吐出一口烟雾，再把脸转回来。

但这不代表要放弃思考。得不到答案的话，更应该继续思考。这绝对不是一条坦途，而是漫步荆棘的道路。

「如果你也抱持相同想法，便代表你不让她们参加，是为了不伤害到她们……这只是一个可能，当个例子听听就好。」

老师点点头，如同要取得我的认同。

这当然只是自以为是，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以为自己有考虑别人的心情，但其实只看到表面的部分；我将不过是推测程度的东西假定为真，藉此采取行动。这些跟自我满足有什么不同？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想像很滑稽，不自觉笑出来，平冢老师也愉快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她才清清喉咙。

「是……」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语罢，又点燃一根香烟。老师先前的问题中，的确没有明示主词，我只是自己以为她在问圣诞节活动。

我没有把握自己能坚信到底。就算除却一切良好的判断要素，设下所有想得到的障碍，我还是不敢说那样的想法是「真物」。

「无法理解吗？那就继续思考。既然只能慢慢计算，就穷极一切计算。列出所有答案，再用消去法一一排除，留到最后的便是你的答案。」

「傻瓜。要是感情能够计算，早就电脑化了……无法被计算而剩下的答案，正是人们的情感。」

「咦……为、为什么突然这，这样说……」

老师总算把烟含入口中，用打火机点燃时，脸庞微微亮了一下。她闭着双眼，面容相当安详，「呼——」地吐出长长的烟雾，低语：

「……嗯。」

「不过，本质上也没什么两样。问题的根本是共通的，那就是——心。」

「说是这么说，假如对方一点都不重要，我们也不会注意到自己造成的伤害。重要的在于『自觉』。正是因为珍惜对方，我们才意识到伤害了对方。」

「那样代表计算过程有问题，或是漏掉了什么，回头重算一次。」

反之，则非常困难。

烟雾早已消失，但我还是望着那个地方，好像看得见一丝残余似的。

当然了，他们不会当着对方的面说：「都是你提出这个意见的关系」，而是在心里偷偷他自我安慰。

「不过以这个情况而言，应该思考的不是这个，而是『为什么不想伤害她们』。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因为珍惜，所以不想伤害。」

「嗯……这个嘛……」

平冢老师抽出一根香烟，看着那根烟继续说：

「老师这样问，我也很难一概回答……」

我用无意义的声音拖延思考时间，但平冢老师不待我回答，便继续说下去。

不方便抢在学生会的面前表现。学生会干部们，应该也希望接受会长的指挥才是。

「不，我看是对方太没眼光了。」

「嗯……举例来说，思考看看你为什么不以侍奉社的身分，而是以个人名义帮助一色？这么做是为你们的社团，也可能是为雪之下。」

「咳嗯，好吧……虽然算不上答谢，我特别给你一个提示。」

「越是为彼此着想，越会出现无法得到的事物。不过，我们不用为此伤心，这是一件值得引以为傲的事。」

如果是用优缺点、风险与回报思考的事物，我还可以理解。

再说到一色与玉绳，要不要改变他们的观念，也是一个问题。

那样的事物想必很美丽，但也只是美丽而已。心心念念却永远无法得到，出现在眼前却永远无法触及，都是何等难过之事。既然如此，一开始便不要去想、不要去看，说不定还比较容易死心。

平冢老师不发一语，耐心地从头听到尾。等到我全部说完，才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想到这里，脑海冒出一个问题。

即使……即使那是正确的，结果依然不会改变。

老师用开玩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看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忍不住发出干笑。

我告诉自己老师只是举例，这不过是一场个案研究，她的想法不见得与实际情况相符。

若要突破困境，势必得由另一个人大刀阔斧地改革，或是改变他们两人的观念。但不论是哪一种方法，可行性都很低。

「我一开始要问的，就是她们的事。」

平冢老师听了我的话，先浅笑一下，接着露出严厉的眼光。

接着，次要问题是造成时间不够的主因，亦即我们筹办活动的方式。玉绳将听取他人意见奉为最高原则，一色则一味地寻求他人意见。由这样的两个人担任中心人物，再多的时间都不够用。

我跟着抬起头，想知道老师看见什么，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云层透出一些缝隙，几道月光洒落下来。

许久以前便有人提醒，要我多考虑别人的心情；也有人责备我，为什么明白那么多事情，就是不明白别人的心情。

但是，今天我无心开玩笑。

首先，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时间不够。在仅剩的七天当中，我实在不觉得现状有好转的可能。

她凝视我的双眼，道出最后那句话。我明白自己容不得反驳，也不能挪开视线半寸。

老师的眼神满是热切，说出来的却是谬论——不，这连理论都称不上。

如同平冢老师所说，我也认为世界上有些东西无法计算。即使硬算下去，大概也会像圆周率或无限小数，永远没有除尽的一日。

老师离开靠着的车子，对我露齿一笑，接着用力伸展筋骨。

老师为这句话大感意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把脸别开。

老师收起笑容，换上真诚的表情看过来，用开导的口吻说道。我也挺直背脊，直视老师，用眼神告诉她自己准备好洗耳恭听。接着，她缓缓开口：

出于欲望、保身、嫉妒、憎恶……等常见丑陋情感的行为心理，还有办法类推。在我的心中，这些丑陋情感的样本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很容易想像出来。性质相近的事物，仍然留有理解的空间，也可以用理论说明。

光是用想像的，背脊便开始发寒，我忍不住拉紧外套的领口。平冢老师看了，轻笑一下。

人类的思绪不受损得影响，又超出理论的范畴，故非常难以想像。可做为参考的线索少之又少，再说，至今我已经犯下太多错误。

「可是啊，比企谷，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人类只要存在这个世界，便难免在不自觉中伤害到其他人。不只是活着，连死去以后，伤害都持续发生着。与人产生关系，伤害便连带出现；即使刻意避免产生关系，也难保对方不会受伤……」

「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吗？学生会选举结束后，雪之下来向我报告处理结果……尽管她没有提自己的事，看到那个样子，我的心里便多少有点底。你应该也这么想吧？」

坐在看台上的观众会说：「下次再努力就好」、「每个人都有失败的时候」。然而，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第二次机会；失败一次留下的阴影，也可能导致第二次再度失败。事实上，「失败了也没关系」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必须承担失败责任者，永远只有失败的人自己。

平常见到她泛起自虐的笑容，我一定会说些没大没小的话开玩笑。

街灯将平冢老师的脸映照成橘红色，川流的车灯不时刷上白光。她带着略显落寞的神情，用温暖又柔和的声音低语：

冷不防出现的名字让我反应不过来。我现在既不想提到她们，也不想思考她们的事。平冢老师瞪过来一眼。

这不是什么客套话。假如我早十年出生，早十年遇见这个人，我八成会打从心底迷上她——当然了，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没办法担保一切责任，才会寻求其他人的意见。

「太硬来了……」

收到对方传的简讯、不经意的身体碰触、课堂上眼神交会时的微笑、听到某个人喜欢自己的八卦、刚好坐在一起而常常说话、总是在相同时间放学回家……我早已数不清，自己会错意过多少次。

她抬头看向夜空。

「……等一下，她们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喔，那……」

我开始思考，要从哪里说起。

「嗯，很辛苦。」

平冢老师接近一步，又把身体靠到车上。

「……不过，这是可行的。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她泛起得意的笑容。老师不太提自己的事，但她想必也经历过很多遭遇。我不知道追问下去是否恰当，不过等到有一天自己更加成熟，她说不定会主动提起。我发现自己多少有些期待，赶紧将脸别开，故意说出难听的话。

「因为自己做得到便以为别人一定也能做到，这种想法有点傲慢喔。」

「……你这个家伙真不可爱。」

老师没好气地说着，用近似铁爪的方式抓抓我的头顶，我只有咬牙忍耐的份。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松力道，但还是把手放在我的头上。

「……对了，老实跟你说吧。」

老师的语调远比先前低沉。她按住我的头，我只能抬起眼睛看过去。出现在她脸上的，是悲伤的微笑。

「说不定，就算不是你也没什么关系。或许总有一天，雪之下会自己改变；或许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了解她的人，踏进她的内心世界。这点对由比滨来说也一样。」

「总有一天吗？」

总有一天，究竟是什么时候？这个字眼比「遥远的未来」更没有实感，同时又现实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生，让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你们来说，此时此刻便代表一切，但实际上绝对不是如此。殊途也会在某个地方被拉回相同的终点。这正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老师所言是否为真？总有一天，必定出现踏进她内心世界的人。一想到这个无法撼动的事实，内心便隐隐作痛。我转动身体，想摆脱这种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头顶上的手早已移动到肩膀上。平冢老师的声音，比刚才更接近自己。

「……只不过，我希望那个人会是你。我期望，你跟由比滨能够踏入雪之下的内心。」

「虽然老师这么说，我——」

这一刻，老师轻轻搂住我的肩膀。在极近的距离与微微暖意下，原本要说的话烟消云散。对于突如其来的举动，我只能僵在原处。老师凝视我的双眼深处，开口：

「当下不是一切……不过，有些事情只有在这个当下、这个地方才做得到。不要忘了，比企谷……就是现在。」

我无法从她泛湿的双眼移开视线。当下的我没有足以回应那真挚眼神的事物。

这时，我不经意地看向夜空。

老师愉快地笑着，从后面敲一下我的头。

「你这个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可爱。哈哈哈！」

先前从云中探出脸的月亮，早已躲了回去。夜晚的海面失去光亮，拂面而过的寒风刺痛脸颊。

她说完这句话，放开我的身体，恢复以往豪爽又帅气的笑容，如同告诉我「说教到此结束」。看到那张笑容，我全身的僵硬才渐渐退去。

「遵命。」

「去思考、去挣扎、在烦恼中喘不过气——不做到这个地步，便得不到真物。」

「……好了，回去吧。快上车。」

她把我搂得更用力。

「……虽然老师这么说，受过苦也不见得代表能得到真物。」

那么，改说别的吧。这种时候就是要用讨人厌的话表达谢意。

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入座，我应声后，也往前座走去。

听完老师的这番话，我的胸口也堆积了数不清想说的话。但是，我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我应该自己思考、酝酿、转化为自己的东西。

但是说也奇怪，我竟然不觉得寒冷，整个身体仍然留有暖意。

所以，我什么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