⑧ 然後比企谷八幡開始思考

青春。

區區兩個字，卻能如此撼動人心。它讓踏出社會的大人勾起甜蜜的痛苦與鄉愁，讓二八年華的少女無限憧憬，更讓我這樣的人嫉妒又憎恨不已。

我的高中生活並不如前面提到的美麗多彩，而是個蒼白且灰暗的黑白世界。我進入高中的那天就發生交通意外，這段日子註定要過得慘淡。入學後的生活不外乎來回住家和學校，假日則前往圖書館，完全沒有時下高中生該有的樣子。愛情喜劇之類的東西，我根本不可能沾得上邊。

但我並未感到一絲後悔，甚至引以爲傲。

因爲我很快樂。

流連於圖書館，讀完長篇奇幻小說；偶然在深夜打開收音機，沉醉於節目主持人的談吐；從文字支配的電子之海中找到溫馨的作品……正是因爲我過着那樣的生活，才得以發現、邂逅這些事物。

一次又一次的發現和邂逅，都讓我滿懷感謝與感動，甚至爲此流淚。我不曾流下悲嘆的淚水。

我絕對不會否定那段名爲高一的青春歲月。我會大力肯定它，未來也不可能改變這個想法。

然而，我也要說，這不代表我否定其他人、否定所有歌頌青春者的生活。

他們處於青春的顛峯，即使是失敗，他們也能看成是美好的回憶；即使發生爭吵與不和，終究會化爲一時的煩惱。

透過他們的青春濾鏡，整個世界將變得不一樣。

這樣看來，我的青春時期或許也帶有愛情喜劇的色彩。說不定我的青春沒有任何錯誤。

那麼，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否也會有充滿光輝的一天？我的這雙死魚眼也是。會抱持這種期待，代表我的內心有某種東西正在萌生。

沒錯，在侍奉社的日子裏，我學到一件事。

結論是……

我寫到這裏時把筆放下。

放學後，教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伸伸懶腰，發出「嗯～～」的聲音。

我不是被欺負，而是在寫平冢老師要我重寫的作文。我是說真的喔，我真的沒有被欺負。

直到中間的段落都寫得很順，關於結論卻遲遲沒有靈感，纔會耗到這麼晚。剩下的拿去社辦寫吧……

我迅速將稿紙和文具收進書包，離開空蕩蕩的教室。

（完）

「我進來囉。」

「比企谷，你用不着沮喪，有句俗話說『再苦的菜也有蟲喜歡』。」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我打開社辦的門，見到雪之下一樣坐在老地方，以一如往常的姿勢讀書。

她不會算術嗎？

至於我妹妹，大概會說：「青春？那是你看到的光嗎？」那是青雲啦，你看太多「笑點」了（注38小町說的是日本香堂的廣告曲歌詞。「笑點」則爲日本的長青搞笑綜藝節目）。

不不不，你也爲必須讀他作品的人想想吧。他完全不寫內容，卻先拿插畫設定和劇情大綱給我看耶！還說：「喂，八幡！我有新點子！女主角是橡膠人，女配角可以把女主角的能力無效化！這一定能大賣！」白癡，這哪是新點子，根本是老掉牙的設定，而且是抄襲吧！

雪之下問道，平冢老師的眼睛便像少年般閃閃發光。

×××

我真謙虛，竟然沒要雪之下說是人。

「少囉唆，不關你的事！」

雪之下竟然出聲附和。等一下，害我意志消沉的人就是你耶！

我都忘了。應該說我覺得我們連一件事都沒解決，會忘記也是理所當然的。

今天雪之下應該也會在社辦看書。那樣一來，我便能專心寫作文，不受任何人打擾。

「……唉。」

這時，雪之下湊過來看。

「第一段根本是多餘的。」

我說完，雪之下不悅地別過頭，看來今天也沒有人前來委託。

平冢老師遭到我和雪之下無情吐槽，顯得有些喪氣。

有人說，那就是所謂的青春。

「由比濱呢？」

反正那個社團根本沒在做什麼事。

「平冢老師，請您進來之前先敲門。」

「……你把這個社團當成什麼？」

她是胖虎嗎？

「這個嘛……煩惱的『惱』是『心』部，並且在『心』旁邊寫一個『兇』，在『兇』字上頭加上蓋子。」（注39「惱」的日文漢字爲「惱」）

雪之下嘆一口氣，用「要不要我讓你變成幽靈」的眼神看我。這種對話有點懷念呢。

所以也變得不太理我，真可悲。

「喔，那個啊……」

總而言之，勝敗是由老師說了算。

「真是的……你們互爲敵人，感情還那麼好……簡直像一對老朋友。」

「他只有說話的口氣像個暢銷作家……」

「煩惱往往藏在真心旁。也就是說他們來諮詢的內容，不一定是他們真正的煩惱。」

接着我大筆一揮，寫下最後一行字：

雪之下似乎已經死心，扶着額頭輕聲嘆氣。原來如此，寂靜的空間被突然響起的開門聲破壞，的確會想出言抱怨。

「嗯？這不是雪之下的臺詞嗎？」

「這樣啊……虧我還努力想一下……」

「倒是比企谷，今天你的夥伴沒有一起來嗎？」

甚至連稱不稱得上是「朋友」都很難說。

我們的對話有一句沒一句，內容又不着邊際，依舊有點尷尬。

平冢老師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她聽到門發出咯吱聲而抬起頭。

「他說『今天得進修羅場……抱歉，我要以截稿日爲優先』，然後就回家了。」

「對了，你到底在寫什麼？」

雪之下將書籤夾入文庫本。這個反應和一開始無視我、繼續看自己的書相比，已算是大有進步。

就結局看來，我們只是在那個黏答答的羣體中待一會兒，之後又回到各自的容身之處。這是一生僅有一次的緣分。

雪之下聳聳肩。我以爲她會斜眼瞪我，想不到她根本不看我。

「哪裏像……我纔不可能和這個男的當朋友。」

真是奇怪。我要記下這一閃而過的心情，於是拿起自動鉛筆。

這時，門「喀啦」一聲打開。

「她說要和三浦同學她們出去玩。」

被雪之下一問，平冢老師陷入沉默，稍微思索一下。

「哎呀，我以爲你今天不會來社辦。」

「是喔……」

但是，性格扭曲的人會認爲，那不過是喜歡沉浸於「青春」的自己而已。

友情、戀愛、夢想等諸多事情，對許多人來說是美好的。說不定連苦惱着猶豫不決的樣子，看起來也很耀眼。

「『自己說了算』的規則能發展到這種程度，真是厲害……」

「不，我也想放個假啊，但有件事得處理。」

「我說的不是戶冢同學，是另一位。」

「平冢老師，能告訴我們您是如何判斷勝利的嗎？正如同剛纔那個人所說，我們並沒有解決任何一名委託者的煩惱。」

那或許是正確也是大家該採用的方法，但有些傢伙就是辦不到，例如我或雪之下或由比濱或材木座。

「有什麼事？」

老師來回看着我和雪之下，有些鬧彆扭地說：

我說啊，和女生講話時，不是應該要嘻嘻哈哈、你儂我儂外加親來親去嗎？

不過，要說這裏是我和雪之下的容身之處，我想也不是如此。

我走到雪之下斜前方，拉開長桌對角的椅子坐下。這是我們兩人習慣的座位。我從書包拿出稿紙，雪之下觀察一會兒後，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要來公佈目前的比賽戰況。」

「戶冢去參加社團。或許是你的特訓奏效，他現在很熱衷於社團活動。」

她的臉上露出溫柔的微笑，開口說道：「總有一天，你也會遇見喜歡你的蟲。」

寂靜的社辦裏，只聽得見秒針的滴答聲。對喔，好久沒有這麼安靜，八成是因爲老是吵吵鬧鬧的傢伙不在場。

雪之下低喃，毫不掩飾厭惡之情。

「你還不是隻在看書。」

「……誰？」

老師如此安慰我。我沒有沮喪啊……可是，爲什麼這份溫柔會讓我覺得難受？

「喔，材木座啊，他不是我的夥伴。」

「喂，別說得那麼恐怖……你該不會有靈異體質吧？」

「還問是誰……總是躲在你身邊的那位啊。」

「目前你們各自獲得兩勝，算是平手。嗯，雙方不相上下的比賽正是格鬥漫畫的精華……不過我本來是期望看到比企谷的死亡讓雪之下覺醒啦。」

「根據我的計算，有四個人沒錯。我說過了，這是以我的主觀和偏見論定。」

真意外。不過，其實也還好啦，畢竟她們本來就是朋友，而且從那次網球比賽後，三浦的態度明顯柔和許多，可能是因爲由比濱變得敢說出內心話的緣故。

「也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但雪之下不會說謊，也不會僞裝自己的心意，所以她的話一定能信。

「的確……」

雖然偶爾會有奇怪的傢伙造訪，但那種情況非常少見。大部分學生有煩惱的話，都會找親近的友人吐露，或自己忍在心裏。

通往特別大樓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體育社團的吶喊聲不斷迴盪。

「爲什麼我會死啊……請問，我們明明沒有解決什麼問題，怎麼會有兩勝？而且來委託的人只有三個。」

傲慢的雪之下握住拳頭，露出一副「怎麼樣」的勝利表情。她的眼睛閃閃發亮，看來逞得口舌之快讓她很高興，但我這個苦主可是一點也不高興。

「至少說是可愛的動物吧！」

「嗯……」

「這是哪個B班的梗？」（注40暗指日本電視劇「三年B班金八老師」）

「……唉，竟然能扯到幽靈，真是愚蠢。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我講的是那一位。他叫財什麼……財津同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