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最後，由比濱結衣消失在人潮中

現在常聽人說，人與地方的連結日漸稀薄，左鄰右舍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疏遠。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我何止是跟左鄰右舍，連在學校裏，跟同學間的關係都很疏遠。既然連我都這樣說，代表絕對不會有錯。

我不瞭解久遠的年代前是什麼情況，至少我從來不覺得「地方」這個觀念跟自己有多切身相關。箇中原因大概在於每次聽到「地方」時，那個「地方」究竟是指什麼地方的什麼人物，我總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即使說是里民會長或市長，我也不認得他們的長相。

國中時，在一句「爲了我們居住的這個地方，大家一起來清理垃圾」的口號下，學生們整個下午都被派去整理環境。不過，那個活動實在太莫名其妙，大家根本不可能好好清掃，結果變成一羣人的集體散步。

話雖如此，我們也會在某些時候，感受到「地方」這個概念。

例如今天這個日子。

從大白天開始，遠處便傳來清脆的咚咚聲響。接着，整個城市有如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跟着發出輕微的晃動。

我一踏出家門，便感受到和強烈的夏日陽光相呼應的喧鬧和熱情。

一路上有很多人跟我一樣是前往車站，有些穿着浴衣的女生更是格外顯眼。

搭上電車後，我被包圍在感情如膠似漆的情侶，以及帶着冰桶的一家人之中。我拿出耳機塞進耳朵，放空腦袋杵在原地，結果卻被身旁那些人釋放的壓力步步逼退到角落。看來我的靈壓完全消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以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方式維持呼吸好幾分鐘。電車沿途停靠幾站之後，下一站終於要到達我的目的地。

車門發出「咻」的一聲滑開，這站只有我一個人下車，相對的則有許多人上車。我目送電車關門後，踩着沉重的腳步往剪票口走去。

受不了，我怎麼覺得整趟行程都是在浪費時間……而且想到回程時還得再跟那麼多人擠一次電車，便感到一陣厭煩。

我在心中醞釀不滿的情緒，想着等一下見面時絕對要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後逆着大批人潮而行，通過剪票口。

現在剛過我們約定的時間一分鐘。

她應該先到了吧？我環視四周，但是沒看到半個相像的人影，也沒看到妙蛙種子跟傑尼龜（注54日文中，「人影」和神奇寶貝內的「小火龍」發音相同。）。

我靠着車站大廳的柱子等待，這時，一羣印象中在校內看過的人通過我眼前。不過我們互不相識，所以當然沒有打招呼。

那羣男男女女同樣穿着浴衣與甚平（注55日本傳統服飾，現在大多爲男生和小孩的家居服。）。我看着他們離去後，正好發現北邊出口有一個女生，喀噠喀噠地踩着木屐走過來。

她身上的淡紅色浴衣到處點綴着小花，硃紅色的腰帶非常醒目；有着粉紅色裝飾的棕發，今天不是綁成丸子頭，而是往上梳起。

她似乎不太習慣穿木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於是我本能地跑幾步過去。

最後那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對了，你原本又是要說什麼？」

早上見面打招呼只是基本禮節；看到對方弄掉手帕，只是她個人粗心大意；跟一起打工的同事交換電子信箱，也只是爲了方便調班。

由比濱慌亂起來，伸手示意我先說。

棉花糖 五〇〇圓

「不然，現在要做什麼？」

要不要還是回去算了——正當我要接這句話時，由比濱從小提袋拿出手機。

我們下車離開車站後，立刻看到站前一帶人滿爲患。耳朵聽到的，全是鬧哄哄的喧囂聲。

我看一下手錶，目前纔剛過傍晚六點，煙火晚會可是要到七點半纔開始。

「嗯，我每年都會跟朋友去。」

「嗯……你的浴、浴衣真不錯。」

正因如此，不論何時何地，我都必須保持冷靜透徹，用冰冷的視線告誡自己「這是不可能的」。

那麼，這段時間該做什麼纔好……我看向身旁的由比濱，先確認她的意見。

小町的購買清單

「……你經常參加煙火晚會嗎？」

「嗯……小町有傳一封簡訊，告訴我要買的禮物清單。」

不過，我絕不會發生那種事。我不會再產生任何誤會與誤解，以及一廂情願的想法。習慣從純粹出於偶然的現象中探尋意義，是「不受歡迎的男生」的壞毛病。

兩人的臉近到不能再近。由比濱漲紅臉，急急忙忙退開。

「這樣啊。」

真、真是緊張……呼，危險危險。萬一我只是個普通男生，八成已經不小心喜歡上她。

由比濱見我露出受不了的表情，發出「哈哈哈」的苦笑聲。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像極了切成塊的鮪魚。在這段期間，電車持續行進。

「不要啦！爲什麼你會那麼自然地想到要回去？」

「呀！」

我們穿過剪票口，準備搭乘開往千葉的電車。在這段期間，由比濱始終低頭不語。

一想到小町是用什麼樣的表情打出這份清單，我這個哥哥便感到有點丟臉……

千葉市民煙火晚會即將揭開序幕。

炒麪 四〇〇圓

每個人都在高聲談笑，彼此交換着耀眼的愉快眼神。

儘管我的心裏難掩「又是那傢伙在搞鬼」的想法，但也明白這是她對我的體貼方式。

原來我們在想一樣的事情呢——由比濱告訴我這項無關緊要得要命的事實，還露出害羞的笑容。別再笑了！會傳染給我的！這肯定會引發一場大流行。

「煙火晚會——」

這片廣場平時其實很空曠，只讓人留下面積廣大的印象。可是，現在即使從遠處看過去，也只看到滿滿的人潮。

不論是偶然、命運還是宿命，我一概不喫這套。只有公司的命令纔是真的。我說什麼也不能變成那樣的大人，真不想出去工作……

「而且……直接約在現場，不是很乏味嗎……」

我把臉別到由比濱看不見的角度，假裝看向窗外的風景，實則吁了長長一口氣。身上的汗水慢了好幾拍，現在纔開始冒出來。

接着，兩人又陷入沉默。所以現在要怎麼辦？除了史蒂芬·席格的電影，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沉默到這種地步（注56史蒂芬·席格有不少作品的日本片名皆以「沉默」開頭，例如「沉默的戰艦（魔鬼戰將）」、「沉默的要塞（絕地戰將）」等。）。

隨着短暫的驚叫和木屐聲，一陣香氣竄入我的鼻腔，還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壓上肩膀。

「啊，自閉男……不好意思，我遲到了。因爲之前準備得有點匆忙……」

全世界的男生中，高達八成的人滿腦子都在想：「她是不是喜歡我？」

「不、不行嗎？你有什麼不滿？」

她生氣了……

沿路上擺滿各式各樣的攤位，賣章魚燒、大阪燒的攤子當然沒有缺席。附近的便利商店和酒館也把商品拿到外頭販賣，餐廳更是用可以欣賞煙火爲噱頭大力宣傳，賣力地招攬生意。

由比濱不習慣穿木屐，電車減速時突然重心不穩，因此往我這裏倒過來，我自然而然地接住她。

對喔，這麼說來，我的確聽過人潮擁擠的地方，手機很難收到訊號。但我從來不在那種地方打手機，所以一直以爲那種說法只是都市傳說。不過，即使是在人少的地方，我也幾乎不會打手機。

港口展望塔出現在遠方時，電車突然減速。

爲了化解僵硬的氣氛，我勉強擠出句子。

這正是日本的夏天。

這次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口。

「……」

「沒關係，誰教車廂這麼擠……」

「謝……謝謝。」

於是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現在明明是大白天，卻有種摸黑走路的感覺，我們只明白對方就在自己身旁。

我不小心又犯了「出門在外總會想到回家的事」這個壞毛病。不論何時何地，不論置身於什麼情況，我永遠把「活着回家」這點擺在第一優先。真糟糕，照這樣看來，間諜或忍者這些行業跟我好像太相配。

對話到此再度中斷。

「那裏的收訊很不好。」

沉默對我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我們只要搭乘一站，於是直接站在門邊。車門喀噠喀噠地關上後，電車開始向前推進。

不知是不是體內流有日本人血液的關係，連我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乏味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海苔。」

「嗯。」

「我沒差啦。」

車站跟煙火晚會的會場相距不遠，整個公園跟車站幾乎是直接相鄰。不過現場湧入這麼多遊客，在裏面前進並非一件容易的事。

好丟臉！哥哥現在覺得超丟臉的！

在擁擠的場合特有的悶熱感中，一陣舒服的海風吹拂而過。

×××

「我只有小學時跟家人一起去過。」

「……總之，我們走吧。」

奇怪，我讚美浴衣做什麼，應該讚美穿那件浴衣的人才對吧？好在我不用重新解釋一遍，由比濱便理解我的意思，遊移着視線回答：

「……」

我移開視線看向手錶，才下午四點啊……

她操作手機打開那封訊息給我看，不過機身上那堆閃亮亮的水鑽既礙眼又沒有品味，我只好勉強把注意力集中在畫面上。

「爲什麼我們不直接約在現場，而是約在這種不上不下的地方？」

關於這一點，我其實還滿敏感的。

「喔……」

車廂內非常擁擠，大部分乘客似乎都是去參加煙火晚會，不僅是身穿浴衣，還有一些人帶着防水墊跟遮陽傘。

我們看着彼此，不知爲何沉默下來，由比濱還低下頭撥弄起頭髮。你是哈姆太郎嗎？

「煙火晚會——」

「……嗯。」

但如果是由比濱陷入沉默，我就會開始在意。她連無關緊要的事都可以嚷嚷半天，現在卻變得這麼安靜，真讓人擔心她是不是在生氣。無論如何，我先隨便找些問題試探一下。

我踏出腳步，喀噠喀噠的木屐聲跟着在身後響起。

章魚燒 五〇〇圓

「還有不少時間，我們要怎麼辦？回去嗎？」

我對這種事過敏，甚至到達反應過度的地步。

「那麼，照這個順序買吧……」

高聳的千葉港口展望塔，用鏡面般的外牆返照地面上的世界；增添好幾倍光輝的夕陽，也讓大家期待活動開幕的情緒更加高漲。

「這個……現場的人那麼多，要找人應該很困難。」

看煙火的回憶無價

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嬌羞笑容向我賠不是。

我不太相信別人，更不相信自己。

小町都已安排到這種地步，我不可能遲鈍到察覺不出來。

我輕嘆一口氣轉換心情。

「抱、抱歉……」

「不是有手機嗎？」

「報告，沒有……」

彈珠汽水 三〇〇圓

這時，電車進站。

「啊，嗯……我本來是想問你，你有沒有去過煙火晚會。」

不知是因爲小町傳了那封腦袋有問題的訊息，還是沾染上慶典活動的熱鬧氣氛，由比濱走起路來，木屐跟着發出「喀噠喀噠」的愉快聲響。

即使在喧鬧的人羣中，我也聽得到她一邊哼着小曲一邊走路。

人潮一路往廣場延伸過去。

數不清的攤位挨在一起，每一攤前面都聚集相當可觀的人潮。

雖然我們都很清楚那些擺出來的食物是什麼味道，不過在電燈泡的照明下，還是很容易激發食慾。連炒麪上的醬料和油脂都被照得閃閃發亮，顯得多汁美味，害我差點以爲那是卡巴屋的汽水糖（注57指卡巴屋的長銷品牌「ジユーC」，發音和英文的「多汁（juicy）」相同。）。

由比濱興奮得雙眼發亮，拉拉我的袖子。

「我們要從哪一攤開始喫？蘋果糖葫蘆如何？」

「那又不在清單上……」

而且這樣一來，我們的主要目的豈不是變成喫東西，而不是買東西嗎？

由比濱爲此不太高興，依依不捨地看着蘋果糖葫蘆，但還是把視線移到手機上。

「那麼，要從哪一個開始？」

「先買常溫下可以久放的食物吧，所以是棉花——」

「天啊！你看！可以抽PS3！」

我走到一半，又被由比濱拉住袖子，她的心思完全被撈寶物（注58店家準備許多條繩子，供消費者選擇一條拉起，理論上有一定機率選到與下方獎品相連的繩子。）的攤位奪去。那個攤位除了PS3，還準備豐富的豪華獎品。

「中不了的啦……還有，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咦？可是繩子明明是連着的。」

「是連着沒錯，只是天曉得那繩子連去哪裏。」

綁在獎品上的繩子向上延伸，集中到一個地方後又往四面八方擴散，我們根本無從看出店家是否在其中動手腳。

「你聽好，他們把最好的獎品放在顯眼的地方，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乍看之下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內情肯定不單純。這是常識。」

「那是哪個世界的常識……難不成你是黑社會的人？」

「想不到自閉男也會爲別人着想……」

「抱歉……」

她不是對我微笑，也不是大聲發出爆笑。

不妙……這可是一場大型煙火晚會，周邊一帶的高中生想必都會聚集過來，我的考慮實在有欠周延。

煙火表演即將展開。我根本不需要看手錶，從現場這麼多人興奮的樣子即可明白。

我不認爲這是我們所處的世界不同使然。如果我們真的分處不同世界，我不知能樂得多麼輕鬆。我們反而是因爲處在相同的世界，事情纔會這麼棘手。

那毫無疑問是嘲笑。

但我們不僅沒有塑膠墊，連報紙都沒準備，由比濱又穿着浴衣，不能直接坐到地上，至於附近的長椅，早已被其他人先一步佔走。

「怎麼啦？」

「炒麪那裏好像排了不少人，我先過去。」

如果你能夠用刀子把糖葫蘆分毫不差地切成完美的兩等分，我也是很樂意接受。不然，你不覺得……

「……你別誤會，是我很少參加這種活動，所以沒考慮到那麼多，抱歉。」

「嗯，對！我要買我要買！到時候分一半給你！」

「啊，結衣！」

剛剛說到哪裏？總之，像那樣勉強自己做表面工夫，展現不同於平常獨處時的一面，豈不是很虛僞嗎？

由比濱傷腦筋地笑着。是啊，你說的沒錯。

「那位是……」

雖然我對播給女生看的動畫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小町既然是女孩子，還是選個光、光……光之什麼來着的比較好。嗯，沒有錯，我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完全分不出什麼寵物跟星光什麼的差別在哪裏（注59指「寶石寵物」和「星光少女」這兩個作品。）。

「……蘋果糖葫蘆。」

「哎呀～人真多呢，啊哈哈……」

「早知道就準備一塊小的防水墊。」

做好的炒麪裝在望膠盒裏，外面用橡皮圈綁好。在暖色系燈泡的照明下，我看了也不由得食指大動。

然而，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不管怎麼樣，這下子把小町要求的東西都買齊了。

她看見「由比濱帶來的男生」時，的確露出嘲笑的表情。

由比濱顯得有些過意不去，但她根本不需要道歉，也因爲如此，我花費一點時間思考該怎麼回應。

話說回來，透過她們稱呼對方的方式，多少能窺探出態度的落差。由比濱稱呼對方的方式很親暱，另一個叫小模的則不是這樣，但她們至少處得不錯，不至於到陌生人的地步。

我從不主動跟人說話，從不跟人並肩而行，一定走在他們一步之後。爲了不妨礙別人的預定計劃，也從不提出邀約。

「平常人根本毀滅不了世界，也不會遇到那麼多不愉快的事！」

由比濱也朝對方揮揮手，走過去幾步。她們兩人的動作還真像。

目前我彷彿身處淑女們的社交場合，同行的男伴搞不好也象徵她們的地位，如同用皮包、身上服裝的品牌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反正裏面的東西都一樣。不好意思，請給我這一個。」

所以……那個人是誰？

內心冷卻下來後，腦袋跟着清醒。

「不需要。」

腦中閃過一堆有的沒的思緒，我不禁微微嘆一口氣。

由比濱的笑容中似乎帶有一些歉意。我把她留在原地，迅速離開現場。

相連成排的攤位盡頭，便是作爲主會場的廣場所在地。那裏早已被觀衆擠得水泄不通。

我跟相模南互不往來，我們對彼此也不瞭解。

「你不是要買蘋果糖葫蘆嗎？」

下一刻，相模的嘴角掠過一陣笑意。

如果得做到這種地步才能受歡迎，我寧可不要受歡迎。我是說真的。爲什麼負責照顧的一方永遠是男生？男女平等的觀念跑去哪裏？

我再怎麼被嘲笑都無所謂，可是，跟我在一起的由比濱被嘲笑，未免太可憐。

撈寶物攤位的大叔聽到我們的對話，往這裏瞪了一眼。

我靠着瞬間記憶和醬料的香味，來到賣炒麪的攤位。

我拿起炒麪付完錢時，由比濱正好走過來。

會導致由比濱地位降低的因子應該儘早排除。她們的對話依舊持續着，我聽也不聽，獨自遠去。

棉花糖機器嗡嗡作響，散發出甘甜的香味。攤商把機器內蓬鬆的白色糖絲聚集至竹籤，然後裝進袋子，掛在攤位的屋檐上。那些袋子上都印着動畫或英雄角色，看來東映應該賺了不少錢。

由比濱打破了校園階級的限制，社交能力又很強，因此很容易讓人忘記一項事實——她本來在班級內，甚至在全校，都位於校園階級的頂端。

對方似乎也抱持相同的疑問，用眼神要求由比濱介紹。

假若今天出現在由比濱身旁的不是我，而是葉山，周圍人的反應肯定大不相同，說不定由比濱將名列今晚的功臣榜。但是同行的男伴換成我，只會得到被丟進軍法會議，還得接受缺席審判的待遇。

在棉花糖之後，我們又買了彈珠汽水和章魚燒。

我們瞭解一個人之前，會先大致定位他所屬的組織、場所、位階、頭銜。在學校和公司中，這些基準經常被用來判斷一個人。雖然最近比較少聽到這種事，不過求職時，經常盛傳「企業會用學歷篩選求職者」，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對相模那個笑容相當熟悉。

因此別說是坐的地方，我們連要找個可以待的空間都有問題。

「唔，總覺得是我不對……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跟你說。」

我挑選面前用粉紅色袋子包裝的棉花糖，付了五百圓。

她聽到我的低喃，眼睛立刻亮起來。爲了保險起見，我又向她確認一次。

這種沒有容身之處的情況，不正是我參加學校活動時的處境嗎？

反觀我，則落在校園階級的最底層。先不提不屬於任何階級的雪之下，從旁人的角度看來，由比濱跟我互動這一事實，怎麼看都像是在做慈善事業。

所以……那個人到底是誰？

如果多用一點心，應該可以考慮到這點纔是。我爲自己的思慮不周感到些許失望。

我的思緒重新活化，以超高效能運轉，效果有如把液態氦灌進脊髓。理性、邏輯與經驗法則集結起來，和感情互相角力。無需等待結果判定，勝負已很明顯。

爲了被對方喜歡、得到對方的心而使自己有所改變，那麼，變化後的自己還稱得上是「自己」嗎？既然是僞裝出來的外表，一定會在某個地方露出破綻，而且要是連本質都產生變化，便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自己。

「啊，對，沒有錯，這位是跟我們同班的比企谷同學。然後她呢，也是同一個班的相模南。」

如果兩個不熟的人想互相瞭解，最快的方法是什麼？

第一個先買棉花糖。

夕陽終於沒入東京灣，靛藍色的夜幕垂下。月亮升至高空中，似乎也等着欣賞待會兒施放的煙火。

由比濱有點不知該如何回應，索性跟對方一起打哈哈。

大家的塑膠墊鋪滿整個廣場，不留一絲空隙，而且活動還沒正式開始，衆人便已先互相干杯。小孩的哭聲在遠處迴盪，近處則有人彼此咆哮。

×××

相模若想了解我這個人，必須靠「我隸屬的校園階級」這項資訊。其實不只相模是如此，所有人都一樣。

「接下來是炒麪吧。」

「哇，好懷念喔！買哪一個好呢？」

「啥？你是傻瓜嗎？我超會爲別人着想的好不好！你沒看我老是顧慮着不要帶給別人麻煩，才一直靜靜地窩在角落嗎？」

答案是「標籤」。

「哈哈哈……怎麼被你說得好像游泳大賽（注61「只有女生的游泳大賽」是日本過去播放的電視節目。），我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啦～」

付出那麼多努力得來的愛情，難道可以說是適合自己——是適合真正自己的愛情嗎？

這時，我們兩人對上視線。

啊！難不成，我們要懂得照顧別人，才能受到歡迎（注62「照顧」的原文（もてなす）與「受歡迎」（モテ成す）發音相同。）？天啊，這個雙關語無聊透頂，不過我超喜歡把這種話說出口的自己。

她嘴角的笑意絲毫未變，僅用視線在一瞬間對我做出評價。光是如此，先前留存在我心中的暖意立刻煙消雲散，內心逐漸凍結成冰。

那樣子跟我還是小孩的時候完全相同，不會隨着時代不同改變。跟我同樣年齡的由比濱，也沉浸於懷舊的心情，愛憐地看着那些棉花糖。

「喔，我懂了……你們是一起來的對吧？哪像我參加的是隻有女生的煙火晚會。哎呀，真好～我也好想青春一下喔～」

「嗯，剛纔好像在那裏看到……」

「小模～」

轉身往回走時，有個人正盯着我們。對方稍微揮揮手，往這裏走過來。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倒還無所謂。我大可隨便找地方坐下，或者退到遠處觀賞煙火，然而，我今天是跟同伴一起來，自然另當別論。

我們不可能從頭到尾站着看煙火，所以得找個可以供兩人坐下的地方。

「啊哈哈，我不是那個意思。嗯……該說是人很好嗎？」

「嗯，你真是觀察入微。沒錯，我爲人的確很好，儘管到目前爲止經歷過許多不愉快，我卻從來不跟那些人計較，不曾報復過任何一個人。我只是個平常人的話，這個世界早就毀滅了。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簡直是救世主。」

「咦？」

我懂了，這是所謂的「反映行爲（Mirroring Behavior）」對吧？藉由採取相同的行爲，使人們更容易得到對方認同。我曾經在電視劇中看過這一招。

……咦？什麼啊，未免太麻煩了。

我們快手快腳地逃走，前去其他攤位。

我爲別人着想的技能，已經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彷彿隨時可以發射繰氣彈（注63《七龍珠》角色飲茶的必殺技。）。

我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的目光，恰巧跟張開嘴巴、陷入呆愣的由比濱對上視線。

那些受歡迎的男生想必非常細心，在這種時候一定準備得相當周到。跟長相好不好看比起來，能不能注意到這種細節更加重要。

「啊，嗯。我很快就過去。」

遇到這種狀況，最好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儘可能融入背景。我要變成一棵樹（注60本句話的發音跟《冰果》中千反田愛琉的口頭禪「我很好奇」相同。）！

喔？原來是同一個班級的人。經由比濱這麼一提，我纔對那個女生的臉產生印象，於是簡單跟她打一聲招呼。

例如三不五時傳簡訊噓寒問暖，出遊前先把資料查清楚、做足功課，排隊時適時地聊幾句，讓對方不感無聊……

「咦？有什麼不好？反正現在是夏天，不是很適合嗎？」

我又差點會錯意。

由比濱說得非常有道理。

「好啦，這些怎樣都無所謂。那邊好像有些空位，趕快過去看看吧。」

「嗯。」

我們開始移動後，不巧碰上趕在活動前去攤位買東西和上廁所的人潮，只得像鮭魚似地逆流前進。

我在紛亂的人潮中忽左忽右地尋找空隙前進。

啊，我已經養成習慣，走路時不發出聲音。

若要論尋找空位，我稱得上是擁有日本國家代表隊實力的夢幻選手，這點程度的人潮根本不算什麼。

哼！我總是孤軍反抗這個社會的潮流，早已練就逆流前進的高超能力！

我只身撥開人潮行進，如同和木人巷（注64據說少林武僧學成欲下山，必須先通過「木人巷」的考驗。木人巷兩排擺滿木人，後有操縱者負責操縱攻擊武僧。）的整排木人一一過招。來到人潮密度降低的區域後，我纔想到由比濱不見得有這樣的功力。

糟糕，我一開啓技能便不小心衝得太前面。我轉過頭想尋找她，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多慮了。

只見由比濱一面喊着「不好意思」、「讓個位子」、「借過一下」，一面俐落地用手刀在人潮內劈出通道。

喔喔，這個女的眼神真銳利，很會找地方鑽嘛。

「什麼事？」

她輕輕鬆鬆地追上來，對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事……」

仔細想想，參加過多次這類活動的老手，應該比較懂得該怎麼做。現在並非隱形小企一枝獨秀的表演時間。

「總之，這裏的人比較少。」

「因爲這裏需要買票進去吧……」

經由比濱一提，我轉頭看向周圍。這裏的確被布條區隔開來。

這個廣場的四周全被樹木包圍，坐在一般區域的話，看煙火時可能會受到影響。需要買票進場的區域則位於有點高度的小山丘上，因此視野完全不會被遮蔽。

真是的，人家最怕痛啦。何況，我怎麼可能花心，又怎麼可能認真？就跟我沒有幹勁、沒有活力、沒有井脅一樣（注67「幹勁、活力、井脅」是前自民黨議員井脅ノブ子的形象標語。日文中「花心、認真」和「幹勁、活力、井脅」押韻。）。雖然不知道她想要我說什麼，不過那是行不通的（注68原文「そうはいかんざき」爲前公民黨議員神埼武法以自己的名字開玩笑的廣告臺詞。）！

這個區域位於廣場的小高丘上，正對着施放煙火的地方，加上四周沒有樹木遮蔽，所以煙火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喔？代替令尊？真是厲害。」

陽乃用手指抵住臉頰，頭痛似地小小嘆一口氣。

「你們姐妹長得很像，如果只有一個人，的確是不會搞混沒錯……」

由比濱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隔着我對陽乃開口。陽乃看着她，連眨好幾下大大的眼睛。

「對了，你們今天是來約會的嗎？如果是的話，抱歉打擾到你們。」

雪之下也就算了，竟然還有人比陽乃恐怖，會不會太誇張？那不只是動力服，已經接近鋼彈的領域吧。

×××

「嗯……我記得你是……什麼濱？」

「等一下，我哪裏花心？」

「我母親可是比我還恐怖喔！」

「小雪乃是升上高中後纔開始一個人住嗎？」

「所以說，你是認真的嗎……那更不可以原諒……」

「其實，我們家的母親很強勢，很可怕喔。」

「啊，對對對，真是抱歉。」

陽乃位在裏面的世界。她坐在王座般的高級座椅上，周圍還有人隨侍在側，簡直像是女皇一般。

我露出敗給她的表情，但這無損陽乃美麗的笑容。她轉而向由比濱提問：

「比企谷啊，你真是失禮，雪乃明明那麼可愛耶。難道這是你一直以來對她抱持的想法？」

有個身穿深藍色浴衣、散發高雅氣息的人叫住我，那身打扮在黑夜中格外顯眼。她的衣服上還有大百合與秋草的圖案，更增添清涼感。

所以，陽乃是父親的正統繼任者。指定把衣鉢傳給長女，其實很理所當然。

雪之下陽乃直率的個性，或許正是她羣衆魅力的來源。稍早她身邊還圍着一羣人，不過她一說「不好意思，我遲到的朋友好像來了」之後，大家便二話不說地退開。

「在這種場合露面一向是長女的工作，這是母親一直以來的方針。」

陽乃聽我這麼說，表情逐漸轉爲冰冷。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充分。

由比濱問到重點了。陽乃是父親的繼任者這件事，不足以構成雪之下不能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不，不是，我、我們怎麼可能……」

由比濱不知是佩服還是喫驚，發出頗特別的嘆息。陽乃聽了，再度露出微笑。

「所以小雪乃不能來嗎？」

陽乃一刻也不鬆懈地注視着由比濱。

我直直盯着陽乃，想看出她到底在打算什麼，陽乃則對我輕輕一笑。

想不到她長着一張好人臉，評分標準卻那麼嚴格。

此刻的我彷彿磯野鰹，可憐地被海螺小姐拉扯耳朵，好在我迅速逃離魔掌，纔不至於造成什麼傷害。要是陽乃再用力一點，我可能就要去找中島打棒球（注66以上角色出自《海螺小姐》。）。

由比濱似乎相信這個說法，但實情恐怕不是如此，外界會如何看待纔是重點。

聽起來像是一個扮黑臉，一個扮白臉。若要說得更淺顯，就是鞭子與胡蘿蔔。

這時，陽乃冷不防在我耳邊說：

「喔……」

煙火表演暫時告一段落，四周逐漸黯淡下來，使我連陽乃的雙眼都看不清楚。可是，我可以肯定她眼中的光彩比夜空更加黑暗。

「嗯……反正，這是母親的想法……而且，這樣不是比較不會搞混嗎？」

印象中，她父親的確是從事建設業。如果再喫下公共工程這一塊，當然會變得非常有力。一直以來都有「選舉三寶」的說法，亦即地盤、看板、皮包，看來他是這三項都備齊了。補充一下，所謂的皮包即爲「現金」，也叫做「銀彈」。順帶一提，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個袋子則是指薪水袋、胃袋以及老媽。等等，我是要去結婚典禮致詞嗎（注65「三個袋子」是日本結婚典禮上，來賓致詞時經常用到的題材。母親的原文爲「お袋」。）？

晚上七點四十分，煙火晚會延遲十分鐘才宣佈開始。

儘管陽乃完全沒有表現出惡意，但她絕對是故意的……她的能力跟雪之下不相上下，說不定還凌駕其上，對於聽過的人名，不可能那麼簡單便忘記。即使只是稍微說錯一點話，我都深深覺得她別有居心。

此外，此處的警衛相當森嚴，來這裏兼差的大哥們正在四處巡邏。要是在這個區域閒晃太久，搞不好會被他們趕出去。

陽乃伸手往自己一指，開玩笑地說道。

雪之下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她曾經說，對外活動是姐姐的任務，自己只不過是替代品。

「雪乃啊，她應該是留在家裏，畢竟這種對外的活動屬於我的工作。剛剛不是說過我是代替父親來的嗎？所以我可不是來玩耍的。」

我看她不只是不太拿手，根本是遜到極點。

這時，陽乃重新坐好自己的位置，發出咯吱一聲。

「大名人呢……」

「我、我叫做由比濱。」

「什麼？你說雪乃可怕？」

宣稱繼任者只有一個人的話，不會發生不必要的紛爭；要是讓外界覺得她們在爭奪繼任者的資格，則會產生不良影響。這樣一想，真像個武士家族……

「對了……花心可不是值得鼓勵的事喔。」

陽乃抹去眼角泛出的淚水，同時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她這才注意到周圍，稍微清了清喉嚨。

目前正由市長和一堆相關人士發表冗長的致詞，並且預祝活動圓滿成功。陽乃邀請我們坐到她旁邊的座位，我跟由比濱都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一條布條區隔出內外兩個不同的世界。

「嗯……十二分。」

「……請問她還是人類嗎？」

「那、那個！」

不僅如此，她招手示意我們進來時，負責管制的人員也不疑有他，連確認身分的步驟都沒有。真正的VIP果然厲害。

「沒錯。她不是那種任性的孩子，所以父親很高興地買下那戶豪宅給她。」

「她對什麼事都握有決定權，還會要求底下的人遵守，所以我們只好跟她妥協……偏偏雪乃對這一點不太拿手。」

「喔喔，你對未來的岳父感到好奇嗎？」

「呵呵，你們應該知道我父親的工作吧。他在這種地方自治團體舉辦的活動中很有分量。」

在音樂的伴奏下，特大號連續發射的煙火綻放出大片花朵。紅色、黃色、橘色的光芒彼此交疊，毫不間斷地點亮夜空。

區隔用的布條附近比較沒有人，我催促由比濱開始移動。

「咦？比雪之下可怕？」

雖然我很想換成舒服又放鬆的姿勢，可是隔壁的陽乃讓我靜不下來。她是一個漂亮的大姐姐，這點當然會讓我緊張，不過我更害怕她過於完美的表面。在她的外表下，漆黑的內在似乎匯聚成一個漩渦，那不是我能應付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一會兒，然後開心地哈哈大笑。她此刻的爽朗神情不同於以往，似乎是打從內心感到有趣。

煙火轟隆隆的爆炸聲響不絕於耳，它們是桃白白（注69《七龍珠》的角色。）嗎？

現場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還有一些興奮過頭的人吹口哨。要是那種人出現在附近，我搞不好會一拳揍下去。會得意洋洋地吹口哨的人當中，有一半平常明明很低調，這種時候卻不知爲何安分不下來。

那個人是雪之下陽乃。

我瞬間感到背部竄過一陣寒意。她美麗的笑容，宛如在對我說，她已經看穿我在想什麼，因此更顯得恐怖。

一團團的煙火映照在港口塔的鏡面外牆上，增添更多光彩。緊接着將接連施放各式各樣高達八千發的煙火。

「所以當她升上高中後，說要一個人出去住時，我還覺得有點訝異。」

「呵呵，你是指貴賓席嗎？因爲一般人不能進來這裏。」

「你們這對姐妹真討人厭……」

「沒有啦，我根本看不出岐阜（注70「岐阜」和「岳父」的日文發音相同。）跟滋賀到底差在哪裏，也沒什麼興趣。」

「我也沒有認真……」

「咦？那不是比企谷嗎？」

我點頭表達感謝後，坐上位子。

想進入這個區域的話，本來一定得買票纔行，不過我們靠着陽乃一句話，直接得到入場許可。

我只顧着環視四周，根本沒聽進陽乃後半段的話。陽乃燦爛地笑說：

「今天我是代替父親來的，一直跟大家握手寒暄，真是無聊。好在比企谷你也來了！」

「說感情好也不太對。我覺得是母親太強勢，父親纔會站在雪乃那一邊。」

她又輕笑幾聲，接着把臉湊到我耳邊說：

「嗯……看你害羞的樣子，很可疑喔……不過，如果真的是約會……」

她的口氣有如在尋由比濱開心。

陽乃露出有點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微笑。

她驕傲地說着，像個天真爛漫的小孩子。

「看來她跟令尊的感情滿好的。」

「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喔喔～不愧是比企谷，真敏銳。不過真要說的話，有分量的其實是公司。」

「不過，我跟雪乃都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也是照着劇本走。」

唉，爲什麼世界上的父親總是那麼寵女兒……

「今天小雪乃沒有一起來嗎？」

毫不掩飾心中的驕傲，有時並不會讓人感到傲慢。

「縣議員對一個市的影響力有那麼大嗎？」

「母親則是堅決反對，直到現在仍不肯接受。」

「痛痛痛！」

正當我回避陽乃的攻擊時，某個大人物致詞完畢，第一發煙火終於要施放到空中。

「……代表雪乃又沒有被選中囉。」

她喃喃地這麼說。

同一時刻，煙火再度啪啪啪地衝上天空，接着傳來斷斷續續的轟響，夜空跟着忽明忽滅。

煙火綻放後逐漸消逝，吹來的風中帶着煙硝味。

陽乃臉上平靜的微笑不時被光芒照亮。

「請問，剛纔那句話……」

由比濱開口時，正好又有一波煙火發射，陽乃這次顯得格外興奮。這一波煙火過後，她才轉頭看向由比濱。

「嗯？什麼事？」

陽乃輕輕一笑，彷彿在說自己剛纔一直顧着看煙火，沒注意到對方。

「啊，那個……不，沒什麼。」

由比濱把話吞回喉嚨，對話就此打住。

下一刻，幾個炮筒發出槍聲般的巨響，在天空劈里啪啦地散出光芒，陽乃像小孩子似地不斷拍手。

如果換成雪之下，她大概不會有這些動作——但仔細想想，陽乃可能是很清楚外界抱持什麼樣的眼光，纔會採取這樣的舉動。

這對姐妹外表神似，內在卻徹底不同。儘管如此，她們的目光似乎放在相同的地方，這一點令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嗯，雪之下小姐……」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陽乃，索性先用姓氏稱呼，畢竟我不認爲雙方親近到可以直呼其名。陽乃聽了，對我微微一笑。

「嗯？叫我陽乃就好。不過，我更歡迎你直接叫『姐姐』。」

「哈哈哈……」

我不由得乾笑幾聲。我怎麼可能那樣子叫她？

「……雪之下小姐。」

也因爲如此，我覺得她只是對預想範圍內的攻擊予以迎擊。

「那麼由比濱，你又如何？喜不喜歡雪乃？」

來到停車場後，一輛租賃車朝這裏緩緩駛來。

陽乃回憶起過去，目光變得縹緲，聲音也變得柔和。可是不知爲何，那句話卻讓我感到焦躁不安。

陽乃見由比濱既驚訝又佩服，嘴角泛起有些複雜的微笑。

這種部分肯定，舉出對方某個特色說喜歡的說法絕不可信。「我很喜歡你的品味」跟「我喜歡你，包括你的品味」，完全是兩碼子事。這是我國中時期的親身經歷，現在的我不會再掉入這種程度的敘述性陷阱。

我沒開口，只是盯着那輛租賃車。

「嗯，煙火差不多要結束了。」

「咦？奇怪，雪乃沒告訴過你們嗎？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會的。」

她接着用眼神問我們打算如何。

「願意的話，要不要送你們一程？」

最後的壓軸節目，是絢爛的黃金瀑布。金色帷幕從天而降，觀衆報以最熱烈的掌聲。

總是追在陽乃的後面跑，也代表雪之下總是輸她姐姐一截。

「差一點。因爲我出生得比較晚，現在還是十九歲。還有，你也可以叫我『陽乃』，不然不覺得很麻煩嗎？或是『小陽乃』也不錯♪」

配合音樂施放的煙火，在天空綻放出愛心形狀。這是不是隱藏什麼意圖？

然而，在剛纔的短短一瞬間，除了我以外的某人也感受到某種東西。

「嗯，沒錯，我比你大三歲。」

「我……」

陽乃輕笑道。

我對那輛車有印象，而且我應該沒有看錯——

大概是我的壞習慣使然，動不動便想解讀話中之意。

「對，就是附近的國立理工科大學。」

「不管你再怎麼找，那些看得到的傷痕都已經消掉囉。」

不知是陽乃先行聯絡過司機，還是身爲一名一流的司機，懂得提早一步行動是理所當然的。

「老實說，我還想再往東京跑一點，但是家裏的人不贊成。」

現在進行到比較閒散的部分，煙火的數量明顯減少，到處都是離開位置去上廁所或買東西的觀衆。

接着，由比濱用強而有力的眼神看回去，完全不移開視線。

我聽到這句話而轉過頭，正好跟陽乃對上視線。陽乃冰冷的眼神讓我不禁打一個冷顫。下一秒，她突然露出微笑。

陽乃聽了，愉快地笑起來。

購票觀賞區旁邊有一條通往停車場的小路。從這條路離開會場，即可避開滿滿的人潮。

我怎麼可能不明白？

「那麼，比企谷喜不喜歡雪乃？」

由比濱默默看着陽乃的笑容。

陽乃的問法相當直截了當，讓由比濱呆愣一下，但她還是在支支吾吾中努力拼湊出字句。

「……陽乃姐姐……是不是跟小雪乃處得不好？」

「比企谷，你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那是何等殘酷的事，有如絕對的勝利者對愚昧的挑戰者露出笑容，有如把對方當成小孩應付。

「嗯……」

小陽乃……聽起來有點像暖暖包（注71兩者的日文發音近似。）。由比濱忍不住面露苦笑。

「哈哈，你真是固執，很可愛喔～」

然而——或者該說是果然——下一刻，她又換上夜叉般的眼神。

她笑起來的表情非常悽切，看到這一幕的人絕對會想好好憐惜一番。

由比濱不經意的一句話，讓陽乃的動作停下來。在持續不斷的煙火聲中，我的隔壁陷入一陣詭異、令人在意的寂靜。

陽乃從座位上起身。

「我、我很喜歡小雪乃！她又帥氣又老實又可靠，但又常常說一些很脫線的話，非常可愛，想睡覺的樣子也讓人好想緊緊抱住她。還有，雖然她的個性很難懂，但其實很溫柔……嗯，然後然後……啊，哈哈哈……我好像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由比濱被陽乃震懾住，話語再度變得支支吾吾。

陽乃用她不顯一絲刻薄，又無懈可擊的美貌朝由比濱投以微笑。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句話是在讚美。

這種事情我早已見多了。不只是雪之下，一個團體內特別優秀的人總是會受到排擠。突出的木樁並不會被敲下去（注73日本諺語，意近「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而是直接被拔起來丟棄，然後在風雨中逐漸腐朽。

「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改變……要麼用一樣的東西，要麼把東西讓給她……」

這時候，綻開的煙火照亮她害羞笑着的表情。

「大家一開始都會這麼讚美她，可是到了最後，總會對她感到嫉妒、憎恨，並且排擠她，不再跟她往來……希望你不要跟那些人一樣。」

「所以，小雪乃的姐姐今年二十歲囉？」

「我要在會場變得擁擠前先回去。」

夜越來越深，煙火晚會也隆重地進行着。

「那個總是追在我後面跑的妹妹，哪有不可愛的道理？」

「哇……頭腦真好……果然是小雪乃的姐姐。」

由比濱見狀，同樣從座位上起身，回頭對我說：

相對於她若有所思的表情，陽乃表現得極其平靜，只是稍微把頭歪向一邊。

「沒錯沒錯，我很喜歡那種眼神。」

嗯，要進入地方企業工作的話，當然是留在當地念大學比較好。

陽乃連想也不想立刻回答，嘴角還泛起溫暖的微笑。

只比自己年長几歲的人最可怕。如果像平冢老師那樣，年齡有一段差距，我大可視她爲完全不同領域的存在，亦即成熟的大人。可是，像我跟陽乃只相差兩、三歲，彼此間的觀念會有很細微的差別。

「呵呵，比企谷，你果然很不錯。我喜歡你那種在奇怪的地方看得很開、放下執着的一面。」

於是，我們三人踏上回程的路。

我早已明白這個人經常話中有話，所以根本不可能誤解。

她改爲蹺起另一隻腳，繼續說下去。

「那麼，陽乃姐姐好了……」

陽乃一派輕鬆地回答，由比濱也「喔～～」地點點頭，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

「嗯……那樣就好。」

她的回答和表現，簡直完美得無可挑剔。

陽乃臉上的微笑有點像是嘲笑。不過，或許因爲我是從透徹的角度觀察陽乃，纔會產生這種想法。說不定她其實很疼愛自己的妹妹。

餐桌上備有一些簡單的料理，不愧是貴賓席。

由比濱看向我，暗示由我做決定。

由比濱置於膝蓋上的雙拳微微顫抖。

「嗯？」

「雪之下小姐是我們高中的校友沒錯吧？」

「喔，原來雪乃想考國公立的理工科大學啊……」

煙火表演已經進入下一個階段。

我們所處的這個區域也多出不少談笑聲。

伴奏用的音樂包含古典樂、流行歌，以及完全沒聽過的東西。煙火會配合音樂的情境，時而壯觀、時而含蓄。

那輛車在我們行走的步道旁停下。

「媽媽跟我說過，不要把喜歡或討厭說出口。」

然而，我跟由比濱一點都笑不出來。

陽乃爲突如其來的沉默感到納悶，收起輕鬆的表情。

陽乃聳聳肩，瞄了我一眼。

由比濱隔着我跟陽乃愉快地聊天。

光是想到會被困在人羣中動彈不得，我不禁寒毛直豎。追隨陽乃的腳步提前打道回府纔是正確的選擇。

可惡，我實在拿這種人沒轍……

「所以說，你們姐妹的志願都是理組呢。」

「這、這個……」

「我們也回去吧。」

陽乃的臉上一瞬間掠過稱得上是慈愛的表情，跟她的個性實在太不相符。

「對了，陽乃姐姐，你正在唸大學嗎？」

話說回來，每次只要參與三人以上的對話，我總是毫不意外地被晾到一旁。從剛剛到現在，我除了喫東西之外，嘴巴便沒有打開過。總而言之，這種時候只能一個勁兒喫東西，想辦法熬過去。嗯，炒麪真是太好喫了。簡單的醬汁味，也就是男人的味道（注72出自《孤獨的美食家》臺詞。）。

「嗯。」

「請問……」

「討厭，怎麼可能呢？我可是很喜歡雪乃的喔！」

她的語氣中帶着歉意。雖然那句話當中沒有任何謊言，現場的氣氛仍然很沉重。

「所以……她果然……」

由比濱的聲音非常細微，我幾乎要聽不清楚。

我很清楚她沒有說出來的部分是什麼。

——雪之下果然也知道那件事。

陽乃對我們的反應感到意外，趕緊爲雪之下緩頰。

「啊，不過你們不要誤會，雪乃並沒有做錯什麼。」

這點我很清楚……到目前爲止，雪之下並沒有什麼不對，因爲她無時無刻不維持自己的「正確」。

「她不過是坐在那輛車上，沒做什麼不對的事。比企谷，這樣你可以接受吧？」

陽乃向我確認。

我連這些內容都是第一次聽到。儘管如此，結果並沒有任何改變。不論雪之下在那起事件中處於什麼位置，都不會撼動事實。

「這個嘛……畢竟撞上我的人不是她，所以跟她沒什麼關係吧。」

我的語氣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冷淡。今晚明明是熱帶夜（注74指夜間最低氣溫高於攝氏二十五度。），我的體溫卻直線往下降。

身旁傳來木屐的聲響，由比濱往我這裏貼近一步。有一個幫忙撐腰的人後，我勉強把話音拉高。

「而且，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的原則一向是不回顧過去。再說，什麼事情都要回顧的話，人生未免太過黑暗，我可不想變成那樣……」

咦，奇怪，怎麼說到最後，語氣又變得冷淡？過去的創傷真是恐怖。

「這樣啊，既然你認爲事情已經結束，那就沒有關係囉。」

陽乃大大地鬆一口氣，現場氣氛也因此稍微緩和。

「……那麼，我們回去了。」

「嗯，好。」

咕咚。

因此，事實永遠是傷人的。它只會讓某個人平穩的生活徹底崩解。

「那你聽她說過嗎？」

這哪裏是家庭暴力（Domestic Violence），只是V而已，視覺系（Visual）。

「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不可能彼此瞭解，要是對方裝出很瞭解自己的模樣，我們看了也會生氣。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站在漠不關心的立場纔是最佳選擇。

我延續先前在電車上的話題，由比濱無力地搖頭。

×××

「我說過，那只是偶然。我不是因爲認識你才救你的，所以不能算是救了你。」

「你一定還是會用那種白癡愚蠢又亂來的方法，幫我解決困難。然後——」

那些帶有善意的話語不但安慰不了人，反而有可能帶來二次傷害。大家真的應該認清這一點。

不要說是幾秒鐘，即使多給我一倍甚至是十倍的時間，我也絕不可能得出像她那樣的答案。

不協調的腳步聲持續下去，那僅僅一步的距離始終沒有填滿。

「……」

我用視線跟呼吸聲表達自己正在聽。她停頓一會兒，繼續說下去：

人生只有不斷的後悔。

「不要對我抱持那種期待。」

「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總是不太舒服……你是故意挑快到站的時候纔開口嗎？」

電車似乎是受到煙火晚會的影響，進站時間比原先預定的慢一些。車廂內擁擠到幾乎沒有座位，於是我們直接站在車門前。

在這陣沉默中，由比濱用她自己的方式思考出答案。

不僅是我，對其他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事情產生的評價，算不上是對我的肯定。針對行爲與針對人格的評價，完全是兩碼子事。我們不能因爲看到某個人做一件善事，便判斷他是好人。同樣的道理，要是隻因爲我衝出去救由比濱，便肯定我的人格，對我來說也會相當困擾。因此，由比濱那份帶有感傷的確信一定是搞錯了。

我一定會讓她失望。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便不要對我有所期待。

「知道一件事」無疑是承擔更多風險。很多東西如果維持不知道，會讓我們幸福許多。人們真正的心情即爲最好的例子。

靜默的街道上，只有我們兩人緩慢的腳步聲。

我不打算更加深入。在此之前我從不深究，在此之後我也絕不會這麼做。

「可是……我認爲有些事情很難說出口。一旦錯過那個當下，便再也沒有機會……我自己也是如此……」

接下來的幾秒鐘，我們都閉口不語。

由比濱看看我，又看看車外，猶豫着該怎麼做，可惜列車關門的警示音是不等人的。

她沒有再說下去。

「啊。」

她心裏其實很清楚答案，但還是向我詢問。

「總之，不管是那場意外還是她家的事，大家通通當作不知道不是很好嗎？」

說不定我們都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把心中的想法化爲話語。

「這樣啊……那麼……啊。」

嗯，我多少可以理解。尤其是話題比較嚴肅時，特別容易如此，更不用說是要跟別人道歉或懺悔。原本就不好說出口的事，時間拖得越久只會變得越難以啓齒。另外也有一些事情，必須真的下定決心纔有辦法說出來。

我想不出該如何回應她的請求。

她這段真有可能發生的幻想，意外地帶有真實色彩，所以我無法輕易否定或反駁。如果我、由比濱和雪之下是用不同的方式相遇，我們說不定會建構出完全不同於現在的關係。

「維持不知道……真的好嗎……」

我在話中隱藏好幾種意思。由比濱聽了，抬頭望向星空，「喀」一聲用木屐踢開腳邊的石子。

雪之下生長的家庭的確稱不上一般。她家的家世自然不在話下，其他還包括陽乃，以及凌駕於陽乃之上、嗅得出不尋常氣息的母親。

「自閉男，如果小雪乃有什麼困擾，請你記得幫幫她喔。」

「……我送你到你家附近。」

假設事情從未發生過，並沒有什麼意義。

例如在大雨天扛着沉重的行李跌了一跤，或是當着全班的面被老師臭罵，事後我們總會希望大家不要來找自己講話。

她乾脆地讓我們離去，沒有特別挽留。

「我不認爲不知道是什麼壞事。要是知道的事情增加，麻煩事也會一口氣暴增。」

人活着或多或少會欺騙自己和別人。

由比濱貌似無法理解而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自己腳邊，於是我跟着停下。

她神采奕奕地向我揮手道別。但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再見到她。

「不要學了一點東西便胡說八道，小心我揍你喔。」

「你在這裏下車真的沒關係嗎？」

亦即視爲不公開的事情。雪之下不希望我們碰觸的事，我們便不應該碰觸。

從會場搭電車回離由比濱家最近的車站僅需一站，我預計下車的車站也只在三站之外，並沒有多遠。

「嗯……」由比濱稍微思考一會兒，「Do、Domestic……啊，是DV嗎？」

隨着夜越來越深，開始有風流動。即使走在外頭，溼氣和暑氣也不再那麼折騰人。

「這種事情誰知道呢？」

我跟由比濱保持一定的距離行走。木屐的喀噠聲和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交雜，迴盪在夜間的街道。

儘管我們已提前離開會場，但有不少人也抱持相同的打算，所以我們來到車站時，站內的人潮還是相當多。

由比濱重新踏出腳步，走在我前方，我則跟在她一步之後。

不論是她對我的感謝、信賴，或是程度更在其上的事物——一切都是幻想，都是誤會。

「難道真的是DV？」

現在沒有思考或猶豫的時間，我輕嘆一口氣走出車廂。跟着下車的由比濱略感意外地問道：

不過，由比濱突然停下腳步，讓我來不及煞車，整個人往前傾，導致距離迅速縮短。

「而且，小雪乃一直開不了口，可能跟家裏的因素有關……不過我也不瞭解她家的情況就是了。她的姐姐陽乃，感覺又很可怕……」

「不，不會的。你不是說過，即使沒發生那場意外，你也一樣會孤獨一人，所以那場意外不是讓你沒有朋友的原因……我自己也因爲這樣的個性，遲早會被介紹去侍奉社，在那裏遇到你……」

「哪、哪有可能！人家只是一直問不出口而已！」

她們的家庭一定存在着什麼問題。

「比企谷，再見囉！」

雪之下不會有什麼困擾。即使有，她也不可能求助於我，我也不會主動介入。

車站跟由比濱家似乎相距不遠，但是由於她穿着不太習慣的木屐，走路的速度比較緩慢。

「不過，你還是會幫助她的。」

「我不認爲我們應該干涉別人的家務事（Domestic）。」

電車行駛不到五分鐘，便播放即將到站的廣播。

我跟由比濱也默默踏出腳步。

不知是我倒抽一口氣，還是她強烈的心跳聲。

想是這麼想，不過別人的家庭怎麼樣，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置喙的。

她低聲向我道謝。

儘管如此，由比濱依然緩緩搖頭。她溼潤的眼角反射着街燈的光芒。

由比濱真是個策士。

人生不存在「如果」這種東西。

「我一直想着要多做一些心理準備、多考慮一下再說出口，結果便一直拖延。」

司機關上後座車門，迅速回到駕駛座發動車輛。

「謝謝……」

「那個……」

「你曾經……聽小雪乃提過那件事嗎？」

由比濱打破沉默，幽幽地開口。

在我開口問由比濱怎麼會這麼認爲之前，她先一步回頭看我。

「因爲，當時你不也救了我嗎？」

「然後，我——」

嗡嗡嗡……這次是手機發出模糊的震動聲。

「但我還是想知道更多……我希望我跟她能更深入地瞭解對方，讓關係更要好。她遇到困難的時候，我也想幫上她的忙。」

「沒有，從來沒聽過。」

「怎麼可能……我根本幫不上你。」

車內的司機察覺到我們結束對話，走出來幫陽乃打開車門。陽乃輕聲說一句「謝謝」，坐進車內。

我很在意她接着想說什麼而抬起頭，兩人因此對上視線。

正當我這麼想時，由比濱熱切地說下去。

她轉過身，柔和的月光映照在她臉上。

有時候，同情和慈悲會成爲壓垮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時，電車在晃動中停靠月臺。門一打開，夜裏蒸騰的暑氣立刻竄入車廂。

看她慌慌張張辯解的模樣，我實在不認爲她不是故意的。

「就算沒發生那場意外，你也會幫我，所以我們今天才會一起來看煙火。」

由比濱同樣是經過一年多才提起那場意外，而且是因爲被我先一步揭穿才坦白。

她應該不是在幫雪之下說話。

由比濱只瞄一眼手邊的小提袋，打算不理會手機，繼續說下去。

「我一定——」

「不用接手機嗎？」

我用這句話阻止她接下來的內容。

由比濱這次把視線落到小提袋上，緊緊握住袋子。下一刻，她快手快腳地掏出手機，抬起臉「啊哈哈！」地害羞笑着。

「……是媽媽打來的。」

她對我說一聲抱歉後，走到一、兩步之外的地方接聽手機。

「嗯，我已經快到家了。對，咦？不需要，不需要啦！不是說很快就到了嗎？」

她對話筒發出一串連珠炮似的話後，直接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鈕，然後瞪着手機好一會兒，纔將手機收回小提袋。

「我家在前面，你送到這裏就好。謝謝你送我到這裏……再、再見！」

「這樣啊……」

「嗯，晚安囉。」

由比濱輕輕對我揮手道別，我稍微舉起手致意。

「嗯，那——」

我還沒把話說完，她便已急急忙忙趕回家。看她快要摔倒的模樣，實在有點教人擔心。我目送她消失在附近的一棟公寓後，也踏上回家的路。

經過鬧區時，慶典活動帶來的熱情尚未消退，到處都見得到醉漢跟年輕的男女們吵吵嚷嚷。

我不想跟他們有所牽扯，挨着路邊踽踽獨行。每往前走一步，周圍的喧囂與紛擾跟着消失一點。

來到人潮跟高樓大廈都不再的地方後，來往的車輛逐漸加快速度。對向車道有一輛車子開始加速，車頭燈相當眩目，我不禁別開視線停下腳步。

然而，這僅止於一時。

別開的視線終究得重新轉回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