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尽管如此，班上感Q依旧融洽

随着下课钟声宣告第四节课结束，整间教室的气氛立刻变得轻松。有些人朝福利社直奔而去，有些人搬动桌椅准备吃便当，也有些人前往其他教室。

今天的午休时间，二年F班也和往常一样热闹。

然而，像今天这种下雨天，我就没地方好去。平时我有自己专属的用餐地点，但我可不想要淋雨吃饭。

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独自在教室啃便利商店卖的面包。

下雨天的午休时间，我大多是看小说或漫画打发时间，偏偏昨天看到一半的书放在社办没带走，早知道就趁十分钟的下课时间去拿回来。

但这些都是马后炮，用英文来说是「horse behind cannon」……不，这样会变成「炮后马」吧？

能够自己搞笑完再吐槽自己，我就是闲到这种地步。

我一直觉得，当一个人独处久了，就会出现自我完结的征兆。

我会开始在家自言自语，甚至一个人引吭高歌，结果常常发生「MOTTO！MOT……欢迎回来」这类唱到一半妹妹刚好回家的窘境。

当然，我不会在教室里唱歌，所以相对的，我会想很多事情。

换言之，孤独的人其实非常擅于思考。诚如「人是一根有思想的芦苇」（注22十七世纪思想家帕斯卡尔之名言。）所言，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而孤独者不需要跟人分享思考内容，所以能想得更深入，因此，我们这群孤独的人拥有不同于凡人的思维，不时会出现超乎常人的想法。

要用对话这种有所限制的手段传达庞大的信息，是非常困难的事。好比用计算机上传或寄送大容量的档案时，也得耗费很多时间。所以孤独的人大多不擅长对话，只是如此而已。

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坏事，就像电脑不只是用来寄信，还可以用来上网跟修图之类的。也就是说，不要用单一价值观衡量一个人。

虽然前面以电脑比喻，但不表示我对电脑很了解。真正对这方面有所了解的，是聚集在教室前面的那群人。

我说的是拿着PSP联机狩猎的那群人，记得好像是叫「小田」还是「田原」吧？

「哇，你拿大锤喔！」

「一把铳枪杀爽爽！」

他们好像玩得很愉快。

那款游戏我也有玩，老实说我想加入他们。

漫画、动画、电玩曾是孤独者的天下，最近却变成一种社交工具。想要跟他们那些人交流，就得具备一定的沟通能力。

「你那样讲我哪听得懂？想说什么就说清楚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那样不好吧？」

国中时，我曾看到一群人在讨论动画而想加入他们，结果那群人马上陷入沉默，让我相当难过……从那之后，我就放弃加入他们的圈子。

啥？国立？这家伙是说「国立体育场」，不是搭中央线可以到达的东京都国立市吗？

我站起身要走向她们两人，同一时间，由比滨也泪眼汪汪地看向我。三浦抓准这个机会，以冰冷的声音质问：

反正是个帅气型男就对啦，真是欺人太甚！

「咦～～是吗？那个叫雪之下的好像更正点耶？」

「由比滨同学，你主动提出邀请却又放我鸽子，不觉得这样不对吗？会迟到的话，应该要主动告知对方才对。」

「也好。如果你们能等我到社团活动结束，我就跟你们去。」

照《孤独的美食家》（注23日本漫画，亦曾改编成电视剧。）的逻辑看来，吃东西时应该要表现得更快乐、更幸福才对。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上前帮忙，但看着认识的女生在自己面前泫然欲泣，胃就会不由自主地纠结起来，让食物都变得不好吃。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雪之下雪乃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发出这种声音。

身为中心人物的叶山露出人见人爱的笑容说道：

悲哀的是，凭我这种半吊子的相貌，就算加入，也会在背地里被说是「赶流行」、「假宅男」，这到底是要我怎么办？

「……差、差不多该去买个饮料吧，不、不过我看还是算了～～」

我差点笑出来。

「喂，结衣，你在看哪里？你从刚刚就一直在道歉——」

「那个……我中午要去一个地方……」

「噗……」

这时由比滨抬起头，和我四目相交。她看了看我，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深吸一口气说：

「别吃太多弄坏肚子啦。」

但对叶山来说，三浦似乎不可怕。根据我的观察，他应该认为三浦是很聊得来的对象。所以说我搞不懂上流阶级的男生在想什么，那女的怎么看都是因为对方是叶山才聊得起劲，若换成是我，大概只会被她用鼻子冷哼一声打发掉。

「…………」

该住手了吧——当我要这么说的瞬间，三浦用毒蛇般的眼神瞪过来。

够了没啊？真烦人！连旁观者的情绪都会受到影响。我受不了这种讨厌的场面，别把观众也扯进你们的青春剧场中好不好？

「咦～～差很多好不好？而且我都快饿扁了。」

真是愚蠢，你们最好早点闹翻。

可是，她那些话反而造成反效果。三浦失去耐性，动手往桌子用力一敲。

由比滨难过地低下头。

雪之下完全不管现场状况如何，径自说起话。我行我素的模样，真想让人为她拍手叫好。

我不是刻意要听，而是他们聊得很大声，想不听到都难。应该说教室前面的御宅族和后面的现实充都很大声，我稳坐在教室中央，四周明明空无一人却吵得要命，如同坐在台风眼。

叶山也察觉到现场气氛不对，故意以轻松的口吻如此提议。女王这才恢复心情，高兴地回答：「OK，到时候要传简讯给我喔！」缩在一旁的由比滨也放下心。

「这可是为了你好。你那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人看了就讨厌。」

「啊，的确。小雪乃有够正——」

「有事吗？我没空跟你说话，都还没吃午饭呢。」

叶山重新说出结论，三浦显得很失望。

我从小就不是那种会说「我也要玩」的小孩，所以更难和人打成一片。班上要踢足垒球时，有条规则是由两个男的中心人物猜拳，赢的人可以先选队友。对喔，那时我每次都是最后才被选中。对一个年仅十岁，兴奋地期待「什么时候才会选到我呢」的男孩来说，那实在太可怜，我现在一想起来便想掉眼泪。

「……抱歉。」

火之女王更生气了。她的火势更加猛烈，发出轰轰声响。

「又是道歉？」

由比滨说得语无伦次。你是上班族在道歉吗？

吓死人！她是哪来的大蟒蛇啊……害我差点要说出：「对对对对不起！」

无所谓，反正我跟她没有任何交集，不需要讲什么话。

接着，叶山绽放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声宣告：

「咦？可、可是，我回来时可能已经开始上第五节课……应该说我整个中午都会不在，所以可能有点……」

我转回正面，一边把玩手机一边将面包送入口中，咀嚼几口后吞咽下去。不过，除了面包以外，感觉还有某种东西卡在喉咙。

「等、等一下！我们还没说完耶！」

由比滨见三浦突然不说话、眉毛微微抖动，赶紧如此补充。该怎么说呢？这模样简直像是女王和侍女。可惜侍女的赞美不足以挽回女王的心情，只见三浦不高兴地眯起眼睛。

「就是说嘛，今天一定要大吃一顿。」

「还有啊，优美子，你吃太多的话会后悔喔。」

「什、什么？你突然跑来搅局，还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正在跟结衣说话！」

由比滨听到这句话，安心似地露出微笑看向雪之下。

由比滨说到这里，三浦的表情瞬间僵住，宛如被自己养的狗咬到手一般。过去不曾忤逆自己的由比滨，今天竟然会说「不」。

喂喂喂，你那样太辛苦了吧？那是封建社会吗？如果当现实充得那么在意别人的脸色，我宁可孤独一辈子。

三浦好不容易回过神，对雪之下和由比滨发出抗议。

「抱歉，我今天不能去。」

叶山的好友——三浦优美子高声抗议。

因为如此，就算我原本对运动还算拿手，也渐渐变得不擅长。虽然我喜欢棒球，但没有人能一起玩，所以幼小的我只能对墙壁丢球、练习一下守备，甚至还假想出隐形的跑者和防守阵形打单人棒球。

——叶山隼人。

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出神，不知何时，三浦敲打桌子的声音不再，教室陷入一片寂静。这时，雪之下首先开口。

「啰唆！」

三浦嘴上说是为了由比滨好，但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利害关系，那句话根本自相矛盾。但这对三浦来说并非矛盾，因为她是那群人当中的女王。在封建社会里，统治者本身就是绝对的规则。

「嗯～～没错没错。优美子的身材很好呢！不过，我今天有事……」

由比滨怯生生地低头道歉。

他是那个团体的中心人物，身为足球社王牌兼下任社长候选人。看着那家伙看太久实在不舒服。

「哎呦～今天不行啦，我要去社团。」

「啊？」

我站起一半的身体就这么定住，像是在蹲马步。相较之下，刚才三浦的威吓简直是骗小孩用的。如果换成雪之下，恐怕连害怕的间功夫都没有。那种感觉已经超越恐怖，到达一种美的境界。

啊，对啦，还有……她让我觉得很不爽。

女王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教室安静下来，前面的小田还是田原也迅速降低游戏音量，叶山和其他几个人都尴尬地将视线投向地面。

「抱、抱歉。可是，我不知道小雪乃的手机号码……」

这声音搞不好比三浦的前一句话还要冰冷，宛如北极的狂风，令听者缩起身子，却又宛如极光一般美丽。

我默默坐回椅子上。三浦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不屑地看着畏畏缩缩的由比滨。

人总会希望东西吃起来美味嘛！再说，像那样受到攻击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岂能随随便便让给别人？

她留着一头金色长卷发，上半身制服没穿好，肩膀露在外头，让人想问她「难道你是花魁吗」，而且裙子也短到失去穿在身上的意义。

「人家吃再多也不会胖。啊～～人家今天要吃冰淇淋啦！对吧，结衣？」

于是，我从座位上猛然起身。

三浦又气愤又无奈，「哈」地大声嘲笑，这让由比滨更加畏缩。

三浦的外型漂亮、五官端正，但艳丽的装扮加上没大脑的言行举止，导致我对她没什么好感。正确说来，应该是我很怕她，不知道她会对我说出什么话。

其中有两个人的光芒特别耀眼。

「啊？等等，你是怎么一回事？结衣，上次你是不是也说了类似的话，然后一放学就离开？你最近很忙呢！」

「喂，差不多——」

「对不起……」

「抱歉，是我不察。因为不了解你们的习性，很自然地认定是类人猿在威吓。」

「说话？那是在鬼叫吧？你觉得那是在说话吗？我看只是歇斯底里发作，单方面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而已。」

「你弄错要道歉的对象了，由比滨同学。」

「喔，这样啊，那你回来时顺便帮我买一瓶柠檬茶。今天忘记带饮料，中午又是吃面包，没配茶根本吃不下。」

「少去一天不会怎么样吧？今天31冰淇淋买两球特价喔！我想吃巧克力跟可可口味的。」

「不是说过了～～我吃再多都不怕，也不会发胖。对吧，结衣？」

「……是吗？那也不能全怪你，这次的事就算了。」

「两种都是巧克力啊（笑）。」

于是，我再次鼓起仅存的勇气。反正我已经被讨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来一场零风险的对决，感觉也不错。

三浦说完，其他人跟着笑出声，听起来像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那种声音非常响亮，我仿佛还看得到字幕。

愤怒的火之女王碰上冰之女王，仍难逃冰冻的下场。

「呃……该怎么说……我有些私事，实在不得已，真的很不好意思……」

「……啊！不是啦，我觉得优美子比她更华丽！」

……该怎么说呢？

被她这样一讲，还有谁敢说啊？这已经不是对话或询问，而是单方面逼对方道歉、攻击对方罢了。

三浦表面上说得好听，实则不过是强加同伴意识到别人身上。她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是同伴，所以什么事都能做、什么话都能说。」背后的含意则是：「如果你办不到，就不是我的伙伴，而是敌人。」那根本是排除异己的异端审判。

叶山和三浦依旧聊得起劲。

教室内只剩下三浦修长的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

另一方面，这个班上也有沟通手腕灵活的人，例如教室后方那一群人。他们是足球社和篮球社的男生各两名，以及三个女生。那里散发出华丽的氛围，让人一眼便明白他们是班上的上流阶级。附带一提，由比滨也属于那个团体。

「我们今年要认真朝国立迈进。」

「嗯～～优美子的身材真的超好，腿又很美。不过我今天……」

「所·以·说！我不要听道歉，你应该有别的话想说吧？」

她只是出现在教室门口，却仿佛站在世界中心一般吸引众人的视线。

叶山竟然摆出一副说出什么帅气台词的样子。不行，我绝对、绝对饶不了他。

「唔～～～」

三浦火冒三丈，狠狠瞪着雪之下，但雪之下只是漠然以对。

「你想当山大王虚张声势是无所谓，但请不要超出自己的山头。否则会像你现在的妆容一样，马上露馅。」

「……哼，你在说什么，谁听得懂啊？」

败阵的三浦仍然嘴硬，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她晃着那头长卷发，气呼呼地玩起手机。

没有任何人跟她交谈，连很会察言观色的叶山也用呵欠蒙混过去。

由比滨站在一旁紧紧抓住裙角，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雪之下看出这一点，刻意先离开教室。

「我先过去了。」

「我、我也去……」

「……随你高兴。」

「嗯。」

这时由比滨笑了，但在场只有她一个人笑出来。

喂喂喂，这气氛是怎么回事？整间教室的尴尬度异于寻常，几乎快让人待不下去。大部分的人不是假装口渴，就是要上厕所而离开教室，最后只剩下叶山、三浦那群人和爱看热闹的无聊人士。

这么一来，我只能跟随潮流。应该说，要是场面变得更严重，我可会窒息而死。我尽可能蹑手蹑脚地经过由比滨身旁。这时，她悄悄对我说：

「谢谢你帮我说话。」

×××

走出教室，便看到雪之下靠在门口。她双手盘在胸前，闭目细听。可能是她给人的感觉太冷淡，所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非常安静。

因此，我们能从这里听见教室内的说话声。

『……那个，对不起。我如果不配合别人，就会觉得不安……结果变得老是在看人脸色……可能是这样，才惹你生气。』

『…………』

『啊？该怎么说呢？我从以前就是这样。玩小魔女DoReMi游戏时，明明想当Doremi或音符，可是因为其他同学想当，我便选择羽月……可能是因为我在大型住宅区长大吧，每天和人相处，就觉得那样做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是我，当面被骂到这种程度，也是会难过的。还有最后不要骂得一脸正经，我真的会很受伤。

带给我甘甜的，唯有SPORTOP。

我看看时钟，休息时间已所剩不多，让人口干舌燥的午休时光即将结束，去买罐SPORTOP滋润干渴的喉咙与心灵吧。

我如此自言自语。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竟然说我恶心……不过，雪之下听到那句话也笑了。

「我还以为你那种怪癖只会表现在社办，原来在教室也一样。那样子真的很恶心，劝你还是改掉。」

御宅族们有御宅族的社群，他们并不孤独。

「听、听到什么……」

就这样，教室里的对话结束，接着传来由比滨啪哒啪哒的脚步声。雪之下一听到这声音，身体立刻离开墙边。

其实根本不需要平冢老师特别隔离，反正我已经被班上排挤。因此，就算送我去侍奉社也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那笑容一下子便消失，再度变回平常冷漠如冰的面孔。我正看得入神，她则满不在乎地快步踏上走廊，想必是要去跟由比滨约好的地点。

『我听不懂你想说什么。』

由比滨吐出粉红色小舌头，对我可爱地挑衅一下后跑走。你是小学生吗？还有别在走廊奔跑！

这一瞬间，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让我不禁看呆了。

「哈！当然不够！也不想想是谁害的，笨蛋！」

结果，只有我孤独一人。

「够了吧！」

「谁害的……当然是雪之下啊。」

「……嗯～～这样啊，好啊。」

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雪之下的肩膀随之抖动，微微睁开眼睛想偷看教室内的状况。傻瓜，这里看不到啦，那么担心就进去里面啊！这家伙真不坦率。

「你果然在偷听！恶心！跟踪狂！变态！你这个、你这个……恶心鬼！真不敢相信！好恶心，恶心到极点！」

那并非自嘲或责备，也不是出于悲哀，而是极为单纯的笑容。

『看到他们那个样子，让我觉得自己拚命迎合别人的方式错了……你看，自闭男那么自闭，每次休息时间都一个人看书傻笑……虽然满恶心的，但是他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你都听到了吗？」

下次真的得注意才行，我再也不要在学校看有邪神出现的轻小说。

想当现实充非常辛苦，得注意彼此间的阶级和势力平衡。

「……真是的，其实她说得出口嘛。」

三浦啪地合上手机。

「嗨。」

「咦？自闭男，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门子的悲哀结论？现实未免太严苛。

「既然你发觉了，当时就该跟我说啊……」

正当我心想着接下来要做什么，跨出脚步的同时——教室的门倏地打开。

『我、我想也是，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可是，我看到自闭男和小雪乃后，发现他们虽然没有朋友，却好像很快乐。他们斗嘴时都毫不保留，但很合得来……』

「才不要。已经够恶心了，我可不想再跟你说话。」

『……谢谢，不好意思。』

我生硬地举起右手假装要打招呼，由比滨已是羞红脸庞。

前往福利社的途中，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所以，我也想随兴地生活看看，不要再勉强自己……不过，我并不是讨厌优美子，所以，以后也可以和我……当好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