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叶山隼人对谁都毫不马虎

山脉棱线映入我的眼帘。

「哇，是山，好漂亮。」

「的确，是山呢。」

「喔，山啊。」

我独自低声赞叹，雪之下与平冢老师跟着点头复诵。

千叶人每天都生活于广大的关东平原，因此对他们而言，山是难得一见的景观。

虽然在非常晴朗的日子，可以从海岸线一带看见富士山，不过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山，更别提这种苍郁的山脉。正因为如此，就算只是稍微瞥见山脉一隅，也会让我兴奋好一阵子，甚至连感情几乎没有起伏的雪之下都发出感叹。

接着，车内再度恢复寂静。

我跟雪之下都在欣赏窗外风景。

由比滨把头靠在雪之下肩上，「呼……呼……」地熟睡；我扭动脖子看向最后排，发现小町跟户冢也在睡觉。刚出发时，他们还很高兴地玩扑克牌和UNO牌，现在大概已失去兴致。当时，我可是被老师抓着当聊天对象不放……为什么非得跟她互相介绍最喜欢的十部动画？

不过，这光景满教人怀念的，有种毕业旅行或校外教学结束后，坐在回程巴士上的感觉。班上同学玩到没有力气，整车陷入一片沉静，只有我因为没耗费什么精神，因而独自清醒地欣赏窗外风景。

高耸的群山挤压着高速公路上高高立起的护栏，张开幽暗大口的隧道内点满亮晃晃的橙色灯光。

我看着窗外不断流动的风景，忽然干到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

……我想起来了。

「对喔……我国中时参加的自然科校外教学活动，就是在千叶村举办的……」

「群马县的千叶市的确有个休闲胜地。」

后座的雪之下补充道。

「你也去过千叶村？」

「我国三才回来这里，所以没参加过国中的教学活动，后来才从毕业纪念册上知道有这种活动。」

「回来这里？你去了什么地方吗？那还回来这里做什么？」

「像庆典中的男生那样？每次到了那种活动，总有一些学生突然变得很外向。」

「原来你知道！」

一下车，浓郁的青草气息扑鼻而来。四周皆是翠绿的森林，让人有种这里氧气特别丰富的感觉。

老师举起手准备朝找挥拳——

千叶村的停车场设在一个空旷处，那里已经停放好几辆巴士，平冢老师也把车子停在那里。

我回过头，看见雪之下正望着窗外。风从打开的一条窗缝灌进来，吹动她的黑发，所以我没办法得知她的表情。

「请问……为什么叶山他们也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脑容量大概有MO（注23Magneto-optical disc，磁光碟，有128MB至2.3GB的规格。）的大小。」

「嗯～～真舒服～～」

「……你把别人的肩膀当枕头，还睡得那么安稳，当然舒服。」

「因为这一带有很多营地跟温泉，只要是千叶市的国中生，一定曾来过猿京温泉这一带。」

「对吧，免费活动超棒的！」

平冢老师回头。

「下车后最好给我记住……」

「我听说有免费的露营活动就来了。」

「唉，好吧，至少基本上都没有错。接下来的这几天，我要请你们协助一项志工活动。」

平冢老师无奈地叹一口气。

我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他们当中有一人向我举手示意。

不论我怎么看，那四人都像极了爱情故事的主角，仿佛会咬下盛夏的果实。如果他们去河中沙洲烤肉，八成会被困在那里等待救援；或是抱着野餐的心情，穿着轻便服装去登山，结果遇到山难。

「唔！竟然没听过MO……这就是所谓的『年轻』吗……」

话虽如此，我们并不像一个完整的团体。老师的后面是我和雪之下，我们后面是小町和户冢，接下来是由比滨，叶山那群人则落在更后方。由比滨刚好位于队伍中央，才让大家勉强看起来像一个团体。

「我们不是来烤肉的。如果只是想烤肉，我不需要特地请家人开车载我们过来。」叶山苦笑道。

「那么，各位知道我找你们来的原因吗？」

「请不要把别人的回忆都当作黑历史。别看我这样，对于毕业旅行这类活动，我可是很在行的。」

这时，平冢老师捻熄香烟说：

「……叶山？」

重新翻开毕业纪念册，我都会被自己宛如死人般的表情吓到。说不定其他同学的惊吓指数会更高，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班上有我这号人物。

「不……我的意思是很擅长在那段期间放空自己。」

听雪之下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出门时的两个背包。想必其中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小町的。

「我完完全全不知情……」

「请老师不要期待MO大小的脑容量。」

「我听说叶山跟户部要来露营，所以就哈～～嘶～～哈～～嘶～～」

「嗯，看来大家都到齐了。」

「那么，我们赶快出发吧。把行李放到本馆后，立刻开始工作。」

「三天两夜？所以要住在这里？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耶！」

三浦拨弄她的鬈发，户部则撩起脖子上的发际。

「想不到今天有这么多人来这里。」

「没关系，毕竟MO在公司行号之间比较普及，一般家庭不太使用这个东西，所以这不代表老师已经上了年纪。」

平冢老师一脸惊讶，但事实上，直到前一阵子推出的个人电脑，都还有配备软碟机。

「不，我不太记得地名……」

「嗯？喔，你在问我问题啊。」

×××

「我没说过自己曾经出国留学吗？难道你的脑容量只有软碟大小？」

「校长莫名其妙把这个地区的侍奉活动的监督工作塞给我，所以我才把你们都找来，担任小学生露营活动的工作人员，帮助千叶村的职员，以及教师和儿童。说简单一点即为打杂，说穿了则是奴隶。」

平冢老师说完后开始抽烟，你是用那种方式在享受空气吗……

「唔……对、对不超嘛！」

雪之下也感到疑惑。

喂，到底谁听到的才是正确答案？你们太不会玩传话游戏啦！

今天明明是平日，车流量却满大的，路上有时甚至会出现一公里的小塞车。

「咦？不是社团集训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烤肉吗？要烤肉的话，我比较建议去河中沙洲。」

「嗨，比企鹅。」

「请问，活动内容是……」

「接下来要用走的，你们先把行李拿下车。」

我不是要重复由比滨的话，但从树叶间撒落的阳光，以及高原上吹拂的凉风，的确很舒服。我希望以后能来这种地方避世隐居，如果要买什么东西，在网路上解决即可。

「她用敬语说话，当然是在问老师。」

车子下高速公路后，沿着一般道路继续开往山里，在有点蜿蜒的山路上灵活穿梭。

平冢老师也感到佩服。

「太小了吧……别拿磁铁靠近我，记忆会被消除的。」

「不过小町去年才来过这里啦。」

由比滨下车后，立刻大大伸一个懒腰。

虽然MO的容量已经比软碟大很多。

「哇，我们真的来到山里耶！」

四名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哇！方向盘、方向盘啊！」

「你们那个年龄的人，通常都没听过软碟才对……」

「这同样算是侍奉社的集训。另外，诚如叶山所说，根据你们的表现，我将不吝惜在升学用的审查资料中加分；而且自由时间里，你们当然可以到处游玩。」

听到这个问题，我们面面相觑。

雪之下率先回答，户冢跟着点头附和。一旁的由比滨则疑惑地问道：

「嗯，所以我们要来帮忙。」

我们走在通往本馆的柏油路上。这时，雪之下略带郁闷地开口问：

我们依照指示，搬下车上的行李。同一时间，又有一辆厢型车开进来。奇怪，附近明明还有很多营地，原来一般游客也会来这种地方吗？不过，这里是公共设施，使用费很低廉，说不定意外是个不错的私房营地。

喔～～原来如此。其实大家都很清楚内容，只是各自撷取有兴趣的内容罢了。

平冢老师大声哀号，教人有些不忍，于是我开始思考让老师振作的安慰。我真是温柔。

「你妹妹优秀得超乎我的想像。」

「对喔，这里对比企谷来说是个伤心地吧……难怪你会忘记。」

「不，我出生的那时候还有喔。」

「嗯，空气真新鲜。」

想不到叶山竟然出现在这里。不，不只有叶山，仔细一看，还有三浦、得意忘形的金发户部、超积极腐女海老名，叶山集团的人通通到齐……咦，见风转舵的处男大冈呢？

叶山再度露出苦笑。

「我倒是听过MD……」

「没错吧，她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妹妹，外貌、容貌、美貌三貌兼具。」

她大口呼出烟，像是在说这里的空气真的很新鲜。

「等等，大家通常不会知道MO吧？」

车子继续驶向千叶村。

「这次跟自然科的校外教学活动一样是三天两夜，没问题吧？」

「我听说是要举办志工活动。」

老师顺应我们的话题，讲出一句自认很有梗的话，还得意地「嗯哼」笑一下。可是，当她把MO作为大容量储存装置的代名词时，便代表年龄已经……

平冢老师走在队伍前头，我们跟在后面。

那辆厢型车把乘客放下来后，又循原路开回去，大概是单纯的接送服务。

所以不是要烤肉吗？那么，我是不是该建议他们穿着轻便服装登山？

尽管小町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深呼吸几口气，似乎也很乐在其中。

「小町听到的是露营。」

「我听说申请大学时，曾参加志工活动可以加分……」

雪之下的话中带刺，由比滨立刻双手合十对她道歉。

大家？这么说来，叶山他们也是一开始就在参加名单内？

随后，户冢同样沉浸在身处山间的感动中。他果然也是千叶人，早已适应平地的生活，所以才会对山抱持懂憬。

只有海老名的理由特别诡异，而且她最后是发出什么声音啊？

「那三个不是都一样……」

好想回家……即使是黑心企业，刚开始也会给员工一些甜头耶……虽然正是因为这样，才说是黑心企业。

「不用担心，小町应该都准备好了。」

雪之下露出「败给你了」的表情说道。

「那种问法真失礼……算了，无所谓。」

在场所有人当中，只有老师会让雪之下使用敬语。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雪之下露出笑容，心情似乎好转一些。

「哎呀，不尽然喔。除了面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之外，如果想跟对方保持距离，也可以使用敬语。不知您有没有什么高见，比企谷先生？」

「您所言甚是，雪之下小姐。」

我跟雪之下客套地「呵呵呵」干笑，随即被平冢老师打断。

「你们真是一点也没变。我找叶山他们的理由，是因为我先在校内公布栏张贴征人讯息，补充不够的人手。你们大概没看到那则讯息，不过，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报名……」

「既然那样，为什么还要特地张贴讯息？」

「这只是形式而已。如果别人觉得我只关心你们几个人，那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要在表面上做做样子。我也不擅长应付外表光鲜亮丽的现实充学生，光是看着便觉得心痛。」

老师的这番话才让我更心痛。拜托谁快点把她娶回家吧！

「但我毕竟是一名教师，必须尽可能公平对待所有学生。」

「嗯，当教师也很辛苦呢。」

特别偏袒谁或给予特别待遇的话，可是会被批评的。

「与其说『教师』，说是『大人』更正确。这社会动不动便出现这种情形。」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显得有些阴沉。

身处一个组织中，意味着也得承担组织的黑暗面；如果要长期处于这个组织，更是不在话下。我们得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即使不愿意也要学会低头、跟大家一起去喝酒、强迫自己听一点也不想听的话。不只是每天跟讨厌的人见面，还得跟他们一起工作。

如果不想落入这种处境，唯有成为家庭主夫或尼特族两种方法。

既得工作，还要好好经营人际关系，这是哪门子的处罚游戏？做这种事可以领人际关系津贴吗？如果没有任何加给，未免太不合理。我再次体认到，自己果然不适合进入职场。

平冢老师看着我和雪之下，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次也是很好的机会，你们可以学习如何跟其他群体好好相处。」

「要跟那群人成为好朋友吗？我看是不可能的。」

「比企谷，你搞错了。你不需要跟他们成为好朋友，我是要你们跟他们『好好相处』，学习如何不跟对方为敌、不忽视对方，抱持公事公办的心态彼此相安无事。这是适应社会的方法。」

老师训完话后，接着宣布这几天的行程。

所以，这不过是虚伪、猜疑、欺骗罢了。

「你好歹是侍奉杜的社长，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我们在本馆放好行李后被带往集会场，近百名小学生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们。

「我不太喜欢站在这么多人面前。」

忽视之术一旦遭到封印，我便束手无策。

「这、这样啊……我会多加注意。」

跟对方好好相处的方法……

雪之下会这么说，其实不怎么意外。毕竟她不用做什么事便很显眼，也因比吃过不少苦头。我猜她不喜欢站在第一线直接面对人群。

……喔。

经过几分钟后，学生们终于察觉状况有异而安静下来。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叽叽呱呱……静悄悄……

「喔，这样啊……咦，你为什么知道？」

这时，叶山跟平冢老师一同出现，老师开始说明接下来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在讲话，使现场吵到极点。

「不可能，因为雪之下同学没有妹妹。」

叶山察觉气氛不太对劲，立刻离开现场。

×××

「啊，对喔，我去问一下平冢老师。」

小町和由比滨完全不买帐，唯独户冢轻笑起来，往我的背敲一下。

「自闭男，你到底把大人想像得多悲哀？」

再怎么说，和对方好好相处本来就是欺骗自己也欺骗对方，是双方都很清楚自己被骗的一连串过程。

然而，有个意想不到的角色出来补刀。

我转过头，看见雪之下的嘴角浮现寒冰般的微笑，于是我也回敬她类似的冷笑。

现在明明是夏天，雪之下的背后却仿佛出现暴风雪。

接下来便如我所料，老师开始对学生训话。为了管好这些兴奋的小朋友，老师总会在露营的一开头先下马威。我还是小学生时，也经历过这个阶段。

「模仿得比上次更像……」

「户、户冢……」

大家一起翻开「露营活动手册」听老师讲解。

第一天的第一项活动是野外定向，好像也可以叫做定向越野（注24在野外利用地图和指南针，以不同形式完成一段路程，并且在检查点为记录卡打上印记的运动。）。

小朋友们拉长音，用中午吃饭时间大家一起喊「开～～动～～」的方式发出多部合声，很像毕业典礼上大家一同朗诵的「刻骨铭心」、「毕业旅行」等句子。当时我也跟着一起朗诵，反正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的确让我刻骨铭心没错。

小町有点吓到而后退一步，稍微躲到由比滨身后观察着叶山。

哗～～好棒～～闭嘴～～

叶山瞄一眼雪之下，但是雪之下仍然看着小学生，并没有理会他。

由比滨傻笑着说。接着，她身旁冒出枯树枝被踩断的劈啪声。

「吵死了，少管我。」

「最后，老师要介绍这几天陪伴大家的大哥哥大姐姐。先跟他们打招呼，请多多指教。」

「这个嘛……」

一名教师站在这群学生面前，但他只是一直盯着手表，完全没有活动即将开始的迹象。

这是加入组织或集团时的必备技能，大人和学生都一样，差异只在于规模大小。

「我不要求你们立刻想通，只要这几天里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就好。」

「好，大家总共花三分钟才安静下来。」

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跟海老名对话，但我打从心底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什么叫做我全身发出受的光芒？才不是那样！

「…………」

叶山离开后，小町悄悄凑到我身边。

他在三浦的威吓之下连忙改口。有一瞬间，我好像感觉到平冢老师的视线，大概是错觉吧？嗯，希望只是错觉。

「好，现在野外定向活动正式开始！」

不过，如同学习任何一种技术，只要反覆练习便会越来越熟练。

「她不可能是小彩的妹妹啦，隼人同学。说是小雪乃的妹妹可能还像一点。」

我往旁边看去，由比滨显得不知所措，雪之下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小町妹妹你好，我是比企鹅的同班同学叶山隼人，请多多指教。」

「那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说话，才营造出那种假象。说正确一点，是孤独又阴沉。」

「虽然我没看过八幡在家的样子，不过，你在学校里总是表现得冷静沉着，很像大人喔！」

雪之下肯定跟叶山有什么过节。虽然她对我也从来没有好脸色，不过那属于「攻击」，跟对叶山抱持的「排斥」不同。会不会是对现实充过敏？不对，我自己也对现实充过敏。服用抗组织胺的药物有效吗？

「不过，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觉得高中生好像大人。」

「喂，不要那样说好吗？那人家岂不是变成老太婆？」

「野外定向的活动中，你们要帮忙准备午餐，在终点发放给小朋友。我会先开车把便当跟饮料送过去。」

单就这一点，雪之下应该也办得到……

于是，叶山往前踏出一步。

雪之下同样沉默不语，既不回应也不反驳，但未做出承诺。

我们几个暂时无事可做，索性聚在一起。户部看着那群小学生，拨着头发说：

「不过，我喜欢踩在别人的头顶。」

我们全都被孩童的喧闹声震慑住。

小学生分组应该还不会有什么黑暗面，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开朗。

「哥哥，大人才没有那种『十五岁的夜晚』（注26尾崎丰的歌曲，歌词以年轻时跟朋友离家出走的经验为主轴。）一般的思考模式……」

他们看上去都是六年级学生，不过体格差异相当大。如果他们是一大群穿制服的高中生，或穿西装的上班族，至少还保有一致性而不觉得混乱；但是在场的小朋友皆穿着各自的衣服，所有颜色聚集在一起，更显得眼花撩乱。

平冢老师苦笑以对。

「什么事？」

那生硬的笑容实在太恐怖了！对不起啦！

叶山一边说，一边走到小町面前。喂，不准靠近她！

「喔，原来那个女生是比企鹅的妹妹。我想说如果是户冢的妹妹，似乎怎么看都不太像。」

「事情可能真的很严重……比企鹅同学全身发出受的光芒，而且是很弱的受，叶山主动硬上的话，你可能一下子便会被攻陷。」

「从小町的眼中看来，高中生的确很像大人喔，但是哥哥除外。」

「跟那个帅哥当对手的话，哥哥完全没有胜算！这下子危险了！」

到头来，这正是那些男男女女在学校所学、所实践的事物。

小学生们一起投来好奇的眼神。

出、出、出、出现啦！全校集合或开班会时，老师开始训话前一定会出现这句台词！想不到我长这么大了，居然还能再次听到……

老师说完，我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走。

「没有啦，我才没有那个意思，你误会了！」

我差点要感动地发出哽咽声，偏偏旁边传来一阵冰冷的嘲笑。

但叶山摇摇头。

刚开始或许不会很顺利，对话会有一搭没一搭的，甚至说出不合对方喜好的话。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中，我们会提供各位协助。如果有什么事情，欢迎随时告诉我们。希望大家都能在这次的露营活动中，留下许多美好回忆。那么，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户冢延续户部的话题，满是怀念地说道。小町听了，食指抵着下颚，把头偏向一边说：

抛出话题，配合对方的喜好说话，再表现出自己认同对方的话，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找出对方的好球带，并且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的守备范围，双方即可好好相处。

升上高中之后，我不曾在这么近的距离接触一大群小学生。他们充沛的活力（这是好听的说法）着实让我吓一大跳。难道这里是动物园吗？

这本手册的封面很有动画风格，从画风看来，我猜是由女生绘制。想必是筹备小组里的哪个人擅长画图，跟大家说「要、要我来画也可以……」之后交出的作品。但愿这张画不会成为她将来的黑历史。

另一边的叶山看着我们几个人，理解似地点点头。

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能不能成为好朋友，还涉及感情方面的因素；单纯跟对方好好相处，则是技术方面的问题。

笨蛋妹妹，竟然特地来报告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跟叶山竞争。只要他别轻举妄动，我不会有什么意见。

「喂，我经常发牢骚、爱说谎，还会做肮脏龌龊的事，不是更像个大人吗？」

「……为什么你知道我平常在教室的样子？难道是偷窥狂不成？你懂不懂社会秩序维护法？不想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了吗？」

「哎呀～小学生好年轻啊！感觉我们高中生都变成大叔了～」

「啊，哥哥平时承蒙照顾，请多多指教。」

那也只是发色相同的关系吧……

随着老师下达信号，学生们迅速分成五到六人的小组，大概是早已决定好分组，现在才能这么迅速。这几天的露营中，大家可能都要以小组为单位活动。

「……你是在模仿谁？」

看来校园阶级的概念在此阶段尚未成形，不过，等他们升上国中、高中，将体验到分组活动残酷血腥的一面。小学时代简直如同幸福的箱庭（注25在小型容器内盛入砂土，建造出庭园盆景。）生活。真是的，小学生太棒了！

「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叶山说完后，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小女生们还兴奋地尖叫。老师们同样报以热烈的掌声。

「哥哥，大事不妙！」

「请～～多～～多～～指～～教～～」

喔喔，叶山真厉害，他好像很习惯这种场面。现在没有什么人能够不预先练习，便直接对一大群人说话，何况还要配合小孩子的程度。

「虽然老师这样说……」

「我们也可以坐车过去吗？」

「车子没那么大的空间，你们自己走过去。还有，记得要比小朋友早到达。」

既然要准备小朋友们的午餐，的确得比他们先一步到达才行。现在他们已经出发，所以我们最好加快动作。

×××

野外定向是一种运动，大家要依照规定的顺序通过检查站，比赛谁使用的时间最短。没错，这是一种运动。

这本来是相当热血的比赛，参加者皆携带地图和指南针全速冲剌。

不过，这些小学生要体验的并非激烈竞争，而是较休闲的野外定向活动。他们分成小组进入山中，在地图上标示的各个检查站回答问题，以答对题数多寡和使用时间的长短竞赛。

仔细一想，其实我也参加过这种游戏，不过当时跟我同组的净是一群蠢蛋，一路上根本没答对多少题目。虽然我知道正确答案，也挤出声音告诉他们，但那些人都不相信，结果就是一直答错，弄得整个小组陷入低气压。

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时期，高原上仍很凉爽。每当一阵风吹过，树叶便沙沙作响。

我们不用参加比赛，所以直接往终点移动。路上不时看见小朋友四处寻找看板，或是聚在一起思考纸张上的谜题。

大家看起来都玩得很高兴，这是最重要的。

「加油！」

「大姐姐在终点等你们喔！」

叶山和三浦一发现小朋友，便会对他们大声打气，认真扮演营队大哥哥大姐姐的角色。叶山的表现相当自然，我比较讶异三浦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隼人！隼人～～想不到我超喜欢小朋友的～～不觉得他们超可爱吗？」

……原来她只是把「可爱」挂在嘴上，藉以凸显自己有多可爱。

我也产生装一下可爱的念头，不过男生说这种话只会变成萝莉控宣言，所以最后还是作罢。

见到叶山和三浦对小朋友打气，户部、海老名、户冢、由比滨也加入行列，渐渐和大家热络起来。

如果扮成亲切的大哥哥大姐姐，再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这些孩子很快会跟我们打成一片。

我们不时看见成群的小学生，有些小队好像还出现两、二次。我没有一一仔细认他们的脸，也没有主动搭话，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老实说，我分不出那些小学生有什么差别，大家都一样聒噪、静不下来、到处蹦蹦跳跳。

我们在弯路上遇到五个女生组成的小队。

那名小女孩的脖子上挂着数位相机，偶尔用闲着没事的小手拨弄一下，但她丝毫没有拿起相机拍照的打算。

「啊，你们真慢。赶快把这些东西卸下来，帮忙准备午餐。」

「咦，为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想说我不擅长料理对吧！削梨子这种事，人家还办得到啦！」

不过，削完一整个年级学生分量的梨子是件大工程，我们还得帮忙发便当。

雪之下的语气非常瞧不起我。

如果跟朋友在一起时可以学到些什么，没有朋友时亦可学到些什么。这两者互为表里，拥有相同的价值。

「嗯，该怎么分工呢……发便当应该不用太多人……这样吧，我们四个人负责发便当。」

由比滨跟着回答，于是两组人手大致底定。

我们打开后车厢，看见装满便当和饮料的塑胶篮堆积成山。车内飘出的沁凉空气接触到微微出汗的身体，感觉非常舒服。

而且，不是只有她感到不开心。

我走向河边拿梨子时向她问道。

「我也没办法～」

我抱持这个信念，决定装作没发现她。无视无视～

留美一回到小队，本来还吵吵闹闹的女孩们脸上瞬间闪过一阵紧绷。虽然不到厌恶的地步，但还是很不寻常。

「我看到了。那种绝活你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

不过，她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这群小学生个个开朗又活泼，唯有一个地方让我颇在意。

虽然如此，其他人却都不在意这名脱队的队员。

落在队伍最后方的小女孩，眼睛看的地方也跟其他队员不同。

由比滨削的梨子前凸后翘，宛如性感尤物。那是什么技术？根本是一刀雕（注28只使用凿子的简单雕刻。）的佛像。

她大概也注意到那个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然而，那些人之间明显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形成一堵无形的高墙。

这块看板原本是白色才对，不过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现在已经变成棕色。

我远远看见留美又拨弄起脖子上的相机。

户部和海老名跟进。这时，叶山稍微思考一会儿又说：

为什么可以凹凹凸凸成那样……她的料理才能简直欠缺到吓死人的地步。

反过来想，数位相机不受底片数量限制，真是不错的发明。

然而，世界上还有许多人不这么认为。

根据地图上的标示，检查站的立牌在这附近。

这几个小学生相当主动，几乎是用一对一的方式跟我们这群人聊天。当然，没有一个小朋友靠近我跟雪之下。没错。

小女孩伤脑筋似地笑着，叶山也回以笑容。

「你找到检查站了吗？」

「我都可以。」

她们又出发去寻找下一个检查站，我们则先前往终点。

「好吧，我们只在这里帮一点忙，要对其他同学保密喔！」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每个人在一生当中，总要面对一、两次孤独的时刻——更正确说来，是非得忍受孤独不可。永远跟他人在一起、身旁总是有人才有问题，看了便觉得不舒服。我认为一定有些事物，只能从孤独之中学到、感受到。

叶山主动对那名女孩开口。

对这些小朋友而言，高中生是她们仰慕的对象，特别是叶山和三浦那种光鲜亮丽的人。

我最后回过头，刚好看见落在队伍后方一步的留美消失在树荫中。

「这里有刀子，麻烦你们削皮跟切水果。」

留美在叶山的带领下回到小队中，但她依然不怎么开心，跟先前一样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附近的树林和路上的小石头。

「我们分工合作吧。」

在这五个小学生当中，只有一个人落后大家两步。

雪之下轻轻叹一口气。

雪之下原本带着笑意观察由比滨……但是，脸上逐渐笼罩着阴霾。

我开口后，她的视线瞥向我。

在场有这么多人一起找，想必很快即可找到。果不其然，还没经过多少时间，大家便在树荫下发现略带脏污的看板。

叶山这么一说，小学生们马上很有精神地答应。

「小学生也有这种问题呢。」

那是一种非语言、非肢体、非行为的暴力，同时是一种压力。

「你只是用看的喔……」

「为、为什么？我明明看妈妈削过那么多次……」

「我是叶山隼人，请多指教啰。我们去看看是不是藏在那里吧？」

看板上钉着一张白纸，接下来只要解答纸上的谜题就好。

但是，现场的气氛还是说明一切。

「不过，那种做法不是很好。」

正如替身使者（注27《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登场，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角色。）会互相吸引，独行侠能敏锐察觉到其他独行侠的存在。

雪之下的动作十分俐落，由比滨也信心满满地卷起袖子要大显身手。不过她本来就是穿短袖。

「……你去发便当比较好吧？」

照相机啊……我念小学时，数位相机并不普及，大家用的都是抛弃式或富士即可拍相机。尽管我每次出游时都会买一台，但因为没有什么朋友，又不会跟大家合照，连二十四张底片都用不完，回去后为了消耗多余的底片，只好拍小町和当时家里养的狗，结果这两种照片比出游的照片还多。

她们一开始先打招呼，接着进入流行、运动、国中等等话题，聊着聊着，后来还说好一起寻找这附近的检查站。

我们要在这片广场迎接抵达终点的学生。

——不对，她们其实都知道。另外四个人不时回头看她，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偷偷嘲笑那名女孩。

我听到潺潺流水声，老师大概是把那些梨子泡在小溪中。

×××

「另外还有当作点心的冰梨子。」

叶山望向成堆的工作如此提议后，盯着自己指甲的三浦首先开口：

留美才刚回到队伍里，结果不知何时又被其他队员排斥在外。

我们把梨子拿回来，准备好水果刀后，立刻开始工作。雪之下和由比滨负责削皮，我、户冢、小町负责摆盘及插牙签。

她们和落单的队员相距不到一公尺，从旁人的角度看来，说是同一队的队员也不奇怪。

「鹤见……留美。」

因此，这一刻对那个女孩想必是有意义的。

拥有共通秘密是跟别人好好相处的技巧之一，我不禁佩服起叶山。

「果然……」

「谢谢大哥哥大姐姐！」小女孩们大声对我们道谢，双方在此分别。

由比滨跟三浦那群人也很要好，我是问她不过去有没有关系。算了，无所谓。

她的四肢健康修长，黑色的直发略带紫色，跟其他小孩相较之下，多出几分大人的气息。身上的服装也很有女人味，在众人之中显得特别雅致。老实说，她真的非常可爱，很容易吸引目光。

叶山一边说一边轻推留美的背，带她走去正确方向。

「小学生跟高中生同样是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是吗？真是令人期待。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技术吧。」

「…………」

「……还没。」

男生们吆喝着搬出塑胶篮后，平冢老师用拇指指向后方。

大部分小队都是五个人聚在一起行动，或是拆成两个小团体、以较松散的方式互相连结，总之整体上看来还算是完整的群体。但是，这个小队非常不平衡。

「哼哼，我的技术已经进步不少啰。」

如果不主动跟人说话，也没有人来跟自己说话，自然会被团体排挤。

离开树林后是一片开阔的地方，这个半山腰处即为野外定向的终点。

雪之下一脸「我就知道」地叹一口气。

老师拍拍手边的篮子，里面有不少水果刀、迷你砧板，以及纸盘、牙签等切水果的用具。

「料理我跳过。」

她们没有特别回避，没有咂舌或不悦地跺脚，也未发出任何抱怨。

平冢老师步下厢型车。看来在野外定向的路线之外，还有另一条车用道路可以通到这里。

即使无人发难，我们仍然嗅得到责难。

「那我们去削梨子。」

……叶山太强啦～～～～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样啊，那我们一起找吧。你叫什么名字？」

「看到了吗？那家伙就那样引导小女孩，还自然而然问出对方的名字！」

她们也是活泼有精神，而且开始懂得打扮，聊起天来还会让我的耳朵产生刺痛感。我感觉得出她们进入国中后，将成为全学年的中心人物。说简单一点，就是未来的现实充。

现场顿时陷入绝望，但雪之下叹气之后仍然强打起精神，拿起水果刀和梨子，唰唰唰地示范削皮。

「由比滨同学，你要把刀子固定住，再用另一只手转动梨子。」

「像、像这样？」

「错了，切口要跟梨子保持水平。如果切进去的角度太深，会削到果肉……太慢了，你的动作要快一点，否则手掌的温度会让梨子退冰。」

「你是我的岳母吗？小雪乃，你拿起菜刀后变得好恐怖！」

「不好意思，现在已经没时间了，要上料理课还是留到下次吧。」

我拿起一个梨子丢给小町。

「小町。」

「嘿咻！」

小町接下梨子后，用多出来的水果刀迅速削起果皮。

「你跟我们交换，去插牙签。」

「呜……」

由比滨非常不能接受，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水果刀。

既然是我提议要交换工作，当然不可以漏气，所以我削得比平常更谨慎。

唰！唰！唰！梨子逐渐露出新鲜的成熟果肉，仿佛纯真少女一件一件脱掉衣服。非常好，非常好——我不断在脑中欢呼。

很好很好，技术没有退步。我可是立志成为家庭主夫的男人，为了不要工作，付出再多努力我都愿意。

户冢看着我的双手，眼睛发出光芒。

「八幡，你好厉害！」

「呜！真的！自闭男怎么那么熟练……好不舒服。」

「你是在『呜』什么……咦？不舒服？」

虽然我不怎么痛快，但也因为雪之下心情大好，使整体工作效率提升，姑且当作一件好事吧。

所以，这场「千叶知识王」的比赛由我拿下胜利！

——她面前出现一堆兔子造型的梨子。

我忍不住看向雪之下——

「千叶市内还看不出来，到了市外便很有名。有些高中还规定偷摘梨子要被停学，偷吃的话会直接退学喔。」

「梨子的皮很硬，所以削掉后肯定比较好入口……好啦好啦，是我输了。」

「千叶县。」

她正在兴头上，对一旁的小町开口：

雪之下略带苦笑地看看小町，然后转而询问由比滨。

接下来我们沦为工作人员，专门发放便当和梨子给饿坏的小朋友。

「不过……」

千叶百科好像也不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比对小町冷淡！」

「哎呀，我可没有在跟你比赛喔。」

「不对，请你回国中重读一遍。」

那仿佛在炫耀「我赢了」的灿烂笑容真是耀眼。这个女人，竟然只为了展现技术上的差异，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量产造型梨子，未免太不服输……

小町听了由比滨的回答，立刻得意地笑着说：

「……以男生来说，你的动作的确很熟练。」

「小町快要考高中了对吧？那我考考你，哪一个县的梨子生产量最大？」

「咦～～第一名是千叶啊？千叶的梨子这么有名吗？」

「你的千叶知识绝不会出现在考试题目中……」

户冢向她询问正确答案。

「呵、呵、呵～小町知道正确答案了。既然不是鸟取县，代表是……岛根县！」

千叶县民对关东以外的地理观念相当薄弱。说到地理，他们只对自己在关东的排名有兴趣。东京、神奈川稳坐前两强的宝座，所以光是为了跟埼玉县争夺第三名，便已忙得不可开交。

「不愧是雪基百科，你已经可以改名为『千叶百科』了。」

「还差得远呢。」

雪之下在我认输后这么说道，不过她的声音掩不住喜悦。

因为你是高中生，小町是国中生，不要怪雪之下对你大小眼。

雪之下难得夸奖我……不，这说不定是她头一次夸奖我。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卖力工作，不消多久即完成老师交办的任务。这时，小学生们也陆陆续续到达终点。

「哼哼……鸟取县！」

不过，回答鸟取县还满可惜的，如果回到十几年前便是正确答案。现在鸟取县的梨子产量大约在第三名附近。

雪之下并不满意这个名字。奇怪，这对我来说可是最高级的赞美呢。

「大概是因为『鸟取』跟『岛根』的感觉很像吧……」

「那么雪之下同学，答案到底是哪一个县？」

「没关系，到考试之前还有时间，现在赶快学起来就好……那么，由比滨同学知道答案吗？」

「不对，而且我无法理解你的推论过程。」

可能早已想到雪之下接着会询问自己，由比滨自信满满地回答：

「那我岂不是连原型都没有……」

「喂，你这个笨蛋不要连想都不想便立刻回答，好歹动一下脑筋。」

户冢的语气中满是赞叹。看来同样住在千叶，对千叶的了解程度却是参差不齐。

「山梨县！」

小町的答案让我感到一阵悲哀。她这样子参加考试真的没问题吗？看来回去之后，我得在她旁边督促她念书才行。

我暗自感到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