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8万 字

台版 转自 13日星期五@棒槌学堂0;bct.uueasy.1;

1

肚子好饿……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吃进任何东西了,胃空荡荡地,饿过头反而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虽然连可以吐的东西也没有。步行在札幌的市中心寻找食物:心里抱着淡淡的期待,看看会不会有哪个善心人士自愿把美味的肉分给我吃。当然,我也很清楚这样奇特的人类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就像刚出生的小羊般,我的全身不住颤抖,今天是七月一日,虽然季节已经进入无条件散发温暖的夏天,却还是很冷。而我的胃——痛到像是被紧紧勒住一样,全身被异常严重的倦怠感支配着,视线一片模糊,如同身在浓雾中,我的脚步甚至比倒着走的蜗牛还迟缓。看来身体的活动时间大概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严重情况,非常危险,如果不赶紧填饱肚子的话……啊——

由于体力到达极限加上视力微弱,我跌了一跤。大概是意识已经模糊,连痛的感觉都不太叫显,但受伤的程度并未减轻,膝盖似乎擦破皮、渗出血来了,啊——真是浪费。虽然这么想,但就算我把流出来的血都舔干净,也不会有饱足感,更何况我并不想喝自己的血,又不是在做尿疗法。我一边揉着看不清楚的眼睛,一边站起来,然后强忍着疼痛再度迈开步伐。

是因为摄食过少,营养也极度失调的缘故吗?我的视线常常都像是戴着脏掉的眼镜一样雾茫茫的,即使是现在这样烈日当空的晴天也一样。算了,视力不佳的问题从很早以前就存在了,现在才来唉声叹气也无事无补。

我想吃东西。

我拚命克制自己不要陷入喃喃自语的状态。体格良好的人类……有着健美的肌肉,体脂肪少……我阻止自己用这种露骨表达食欲的眼神去观望,因为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我想避免被无意义的行为助长食欲。

在街上走动难道就不是一种助长食欲的行为吗?支配我右半身的某个家伙低声说着,但我无视于它的存在。

就像那些笔直走过肯德基门口的流浪汉一样,我抱着不受诱惑的精神穿越了人潮拥挤的大街。猛烈的太阳还是一样高挂在天空,好热,被汗水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也昏昏沉沉的。从柏油路面冒出来的热气令人很不舒服,天气预报明明说札幌今天会下雨的,结果根本没下嘛,天气预报真的很会骗人。我想看到雨,并没有希望出太阳,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如愿。

雨……医生。

我到现在都还不断想起,第一次被带到父亲朋友的朋友的儿子——外科医生仓坂佑介服务的“仓坂综合医院”,是在四年前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父亲为何会选择让朋友的朋友的儿子来治疗我,说起来其实是为了给人面子。

我在那里接受了治疗,但我并不是病人。只因为吃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就被说成有病,这是不正确的,我甚至觉得很生气。

而且,虽然说吃的东西不一样,但其实说到底也同样都是肉,性质是一样的。牛肉跟人肉之间,并没有显着的差异存在,如果探究到细胞跟遗传因子的范围,或许能看见其中的不同,但是脑筋不好的我并不了解那种深奥复杂的事情,就算是有某种差别好了,反正总而言之,肉就是肉——同类的、同种的、同样的,这就是我唯一的、最大的主张。当然,和仓坂医生刚认识的时候,我并不清楚自己的这种想法。

“原来如此……突然就没办法把食物吞进喉咙——”医生坐在看起来很高级的黑色皮面旋转椅上,动作流利地转过来与我面对面。虽然他戴着太阳眼镜,眼睛的部分被遮起来,无法观察得很准确,不过看起来大约是三十岁出头。

“这真是伤脑筋呢,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

“嗯……”

当时才十三岁的我,对面前坐着的白袍医生轻轻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我对太阳眼镜感到恐惧,所以说话时把视线朝向窗户,大雨下个不停,用力敲打着窗上的玻璃,全白的墙壁跟地板反射出天花板照下来的灯光,使人晕眩。天空被乌云所笼罩,明明是早上,室内却不得不开灯。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这个问题不只对你而言很伤脑筋,身为外科医生的我必须要治疗你的症状,那也很伤脑筋。这种事情啊……简直就像叫兽医去做水电工一样,不是吗?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大家都懂吧。”不知怎么地,他好像有点生气。

“别在意世人的眼光,去找精神科医师才是明智之举。我不是说你脑筋有问题,只是吃不下东西而已吧?你会介意吗?”

“从那天开始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吗?”医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用手按着空无一物的肚子,把目光移向大型喷水池,水柱的飞沫似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孩子们兴奋地指着大叫),但因为我的眼睛看不清楚,不管从哪个角度凝视,都只不过是光线的胡乱反射而已,我连看到彩虹的资格都没有吗?

为了暂时逃避炎热、饥饿还有膝盖疼痛的灾难,我决定在大通公园休息一下。我坐在喷水池前面的长椅上,擦掉脖子上冒出来的汗水,然后把额头也擦一擦,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受伤的膝盖。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如果把它剥掉,就会流出暗红色的鲜血吧,但是就像不想吃自己的肉一样,我还是不想喝自己的血。

果然?果然是怎么回事?我用舌尖确认医生手指的形状跟硬度。

右半身又企图要开启我拚了命盖上的封印。闭嘴,给我闭嘴,那句话——别再说那句话了,拜托。

“对不起!”

“父母亲?”这个问题也是看诊的一部分吗?“嗯……还可以。”

“好痛……啊,对不……哇——”我抬起头正打算道歉,结果看到镜棱子同学站在眼前,她按着左手臂——从水手服的短袖露出来,靠近肩膀的位置。撞到镜同学,这真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比踩到凶猛野狗的尾巴更倒霉的事情。

“是的。”

唉……是哪里出了错吗?

“那么我们来开始所谓的问诊吧。”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将旋转椅微微地左右摇晃着。

“是。”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对,究竟是什么原因?我想不出吃人肉的转折点,对于除了人肉什么都吃不下的理由丝毫没有头绪。这不是什么选择性遗忘的精神防卫机制,巧妙地用偏食来掩饰自我,这是真正的空虚感。

雨声穿过诊疗室。

“唉呀,为什么你会那么厌恶呢?山本同学——”医生的声音就像是发现疑点的侦探一样:“你想吃肉没错吧?刚才你不是自己这么说了吗?”

“真是没有距离感,你啊,就像单眼失明的拳击手呢。”

“现在……你最想……吃什么?”他用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语调问我。

“你想吃什么肉呢?”医生再度追问我。

啊啊,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嗯哼。”医生停下转笔的动作,然后把笔尖对着自己的鼻子说:“这样啊。”

冲往走廊的瞬间不小心撞到了人,明明是自己去撞人家的,瘦小又虚弱的我却跌了个四脚朝天。右脚的鞋子飞出去掉到我头上,简直就像是漫画里的场面。

失去座位的我,没有选择地加入一群连眉毛也不修、泡泡袜也不穿的团体(话虽如此,我也因为害怕听到别人的批评,而不敢画前卫的眉型,连泡泡袜也没穿),然后用平庸的脸孔很起劲地聊着平庸的话题。

我被脚踏车的铃声惊醒。

口中充满了唾液,的确,也许真的是这样。我想起那个小女孩的脸孔……

不知道原因就无法提出解决方案,难道我就只能不停地重复着痛苦的日子,没有其它的路了吗?

医生突然把食指伸进我结结巴巴干燥的嘴里。“这可不是什么口交的暗示,不要有奇怪的期待喔。”看来医生似乎也会讲黄色笑话。“如何,有什么感觉?”

“哦,是我撞到你的吧?”镜同学用她贯有的冷漠眼神,低头看着跌坐在走廊上的我。

我的右半身正在窃窃私语。出于一种对未知的不安全感,从我变成只能吃人肉的那一瞬间起,这个想法就不断浮现。危险——这个想法非常危险,所以我明明就已经把它封闭起来了,明明已经发过誓,就到那个小女孩为止了。

我的高中生活很悲惨——不,如果从第三者公正客观的角度来看,并不会觉得特别悲惨吧(因为跟千鹤比起来,已经是幸福四十倍了)——有几个不错的朋友,成绩排名也属于中上,对自己的长相也不觉得很糟糕,而且,还有我唯一自豪的及腰长发,非常地美丽有光泽。

医生……怀念的记忆,墨镜与白袍的搭配再度占据了我的脑海。医生,仓坂医生。

肚子在叫了,是在赞同右半身的意见吗?我知道胃液正在翻搅,可恶,连这家伙也是吗?这些家伙的食欲都太过旺盛了。

“什么肉?”我抬起头来,他提出的问题太过直接—使我战栗,感到背后一阵寒冷,快要到疼痛的地步,两脚开始轻微地颤抖。

完美,有如晶莹剔透的水晶那样的完美,像是婴儿的眼睛一般无瑕的结构,我……很渴望。

那位仓坂医生,如今已经不在世上了。

啊……我用书本把脸遮起来,像甲虫一样驼着背,然后从书本后面偷偷窥视,没有忘记将手掌放在侧面作掩护,即使如此,视线还是追随着相叶总司的身影。不过相叶他为什么会在图书室这种地方……想起来了,上次有看到他跟图书部的人说需要某些数据,一定是来找那些数据的吧,如果不是,他没道理会来这种聚集许多废人的场所。相叶似乎找到所需的资料,坐到我后面的位子开始翻阅。虽然一直这样偷看他的念头正在诱惑着我,但是想象自己的模样在这里被目击的悲剧,我就逃难似地离开了图书室。

“蜂蜜蛋糕,还有拉面。”然而现在只要想起自己曾经吃过这些东西,就会感到反胃。

汗水流过下巴滴落,但是流窜在全身的恶寒依然不变,不,是更变本加厉了。视线越来越模糊,现在连小孩子、喷水池还有鸽子我都感觉不到了,一团浓雾,不论是思考或视线,都被浓雾所占据。我忍不住怀疑,那个为所欲为的意识在我脑中作怪,试图让我陷入一种逃避的心态,认定自己已经掉进无法自我控制的精神状况里。

我的兴趣……不,跟那没有关系。

“对?我?啊……我懂了,是联想游戏吧。答案是什么?”

“我想吃肉。”我望着诊疗室白色的墙壁不停思索,然而脑海中浮现的字眼只有这一个。

因为我没有手机吗?……但那是有很多朋友的人,必须要将消息一一传达给朋友们才携带的,并不是说有那个东西就会有朋友,这是本末倒置的想法。

“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这是大人的事情。”藏在黑色太阳眼镜后面的瞳孔对着我。

“不……”我摇摇头,那会变成殭尸吧。“虽然吃不多,但我有勉强吞下东西,像是面包跟白饭之类的。”在我刚开始偏食之后没多久,曾经是可以办到的,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除了人肉以外,我的胃不接受任何食物。

“不是。”我急忙否定,只要一想象自己吃那些肉片的模样,仍然会感到反胃。“我不想吃那种肉。”为了让自己感觉不到胃部的痉挛跟反刍,我停止呼吸三秒钟。腹部很难过。

一群鸽子低头啄食掉落在地面上的饲料。我很羡幕鸽子,这些家伙到哪里都有人为牠们准备好饲料,我甚至还有看过吃到太肥而飞不起来的鸽子。饲料……唉,饲料。

“我也喜欢拉面喔。”医生放下双手微笑:“既然出生在札幌,如果不喜欢拉面就太吃亏了。”

“你说吃不下东西,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

“啊,不、我觉得不是。”我低下头。“不过……那个,我讨厌胡萝卜。如果浓汤或是咖哩里面有放的话,我就会剩下来。”

“吃东西很痛苦吗?”

“呃,对、对不……不……”我想道歉,舌头却拚命打结,连话都说不好。“我……”

每个人至少都有过一次,希望人生重新来过的想法吧?

“嗯。”我把头更低下去了。“是真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呃,为什么会问到这个呢……”

“不用叫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啦,距离这么近。”镜同学抚着微带波浪的长发回答我。

我所梦想的高中生活并不是像这样的一回事,而是——成为班上的风云人物,在上课时间大声地聊天喧哗,仰慕优秀的学长姐或是被可爱的学弟妹爱慕,交一个有点不良的男朋友……啊啊别再想了,只是越来越空虚而已。我很明白,会让空虚不断加重的,就是更大的空虚。

“你喜欢吃什么呢?”

即使如此,追求完美的我,对于这种程度的现状还是感到相当不满意。虽然我有朋友,但是像那种可以炫耀的——学生会长或社团干部,以及出名的坏学生——却是一个也没有。

不管是第一次碰面那天,还是最后一次那天,仓坂医师一直都是墨镜配白袍的不协调装扮。

“好,我换个方式问吧。”医生盯着我看:“你想吃什么肉?”

“那个,呃,我……唔——”

即使是寄了试听带去新力唱片,幸运成为歌手的平凡高中生,或是不抱希望去投稿,却受到编辑青睐而成为小说家的没没无闻作者,甚至是毫无家世背景的暴发户,或者挖掘空地而发现石油的企业家,在这些人眼中,人生也不能算是完全胜利的。而且,就算是如此成功的人,即使他们对自己所走过的路感到满足,但是对于容貌、性格、疾病、过去……等等,这种再怎么渴望改变也无能为力的、细微到不可思议的小地方,多多少少都还是会抱着一些不满吧。

“原来如此,肉吗?”医生困惑地抿着嘴角。“那是什么肉呢?肉有牛肉、猪肉等等的。”

最想吃东西的,其实就是你。右半身毫不留情地指出。

“真的吗?”医生追问。

所以下课时间真的是很痛苦(下课时间没有休息到的感觉,很吃亏吧),在这段时间里,要好的同学一定会聚在一起,我也不例外——应该说我讨厌例外。但是跟一群没有个性、长相平凡,只会聊庸俗话题的朋友在一起,真是让人打从心底受不了,因为在外人眼中看来,我也会被当作其中之一,虽然我的确也是个没有什么突出表现的人。

嗯……当然,所谓的渴望,就是现阶段还没有得到的意思。不仅如此,虽然说出来很不好意思、也很泄气,其实还差得很远,就跟丑小鸭梦想成为天鹅的距离差不多吧。

对面的座位那边聚集了一群班上的风云人物,我不想被她们嘲笑;讲台前面聚集了一群坏学生,我也不想被她们瞧不起。只要想到这些,我就打从心底讨厌自己的位置,打从心底感到不安。

吃吧。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居然会吃不下东西。”医生喃喃自语着,然后从白袍的口袋里拿出原子笔。“之前有任何徽兆吗?”他说完将空着的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而握着原子笔的那只手正灵巧地转着笔。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你的处境跟鸽子是一样的。

然而真正讨厌的,其实是吃便当的时间,以及接着长达二十五分钟的午休。一到这个时问,好朋友们又会聚在一起,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但是现在座位的问题浮上台面了。我坐在靠走廊这排最后一个位子,(用反话来说)这是个幸运的位置,前面坐的是班上主流团体的成员之一——藤木。藤木的身边常会聚集一些别班的人,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这段时间主要是为了吃便当,只有聊天的话还无所谓,而便当却是没有座位就没办法吃了(因为没有人会坐在地板上吃),所以我为了从那些别班跑来的人,必须要让出自己的位子。

便当吃完后痛苦还是持续着,没错,还有一段漫长的午休时间。因为我不太想被人目击到自己跟一群俗气朋友在一起的模样,所以一收好便当盒就溜到走廊上。当然,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有别班的朋友存在的,一年级时要好的同学也已经跟新班级的新朋友打成一片,让人不太敢去攀谈。但是如果一直站在走廊上,路过的人就会觉得这个人没有朋友,所以也不可以这么做。

看看周围吧,有那么多的饲料啊,就算抓一两个来吃,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嘛。

2

什么感觉也没有。原本干涸的口中,充满了唾液,这是怎么回事呢?医生的手指上沾满了我的口水,硬度刚好的修长手指。胃开始活动了。

因为我国中的时候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吗……确实这样是比较难认识到学长姊或学弟妹们,但是也有那种不参加社团却交游广阔的人。

“是没错,是那样没错。”

不知为何,我似乎正伫立在斑马线的正中央,会被按铃也是理所当然的,警铃本来就是这个作用,现在是红灯,我用意志力硬抬起不听使唤的脚过完马路。真危险,我究竟在干什么啊?这跟梦游症的病人有什么两样?

“嗯,山本同学。”医生以极快的速度把笔丢到自己背后的书桌上,真是个粗鲁的人。

我想吃。

因此我逃进图书室,在这里,所有的人部只注意书本,我一个人走进来应该也没有谁会注意到。但是这种情形,换句话说,就是谁也不会关心我吧。我拿了一本根本没有心情看的村上春树小说,找个空位坐下,然后,继续消极的想法。

全部都是普通到极点的,不算好也不算坏,就算没来上学也只有好朋友会发现的那种人,一个渺小不起眼的、无聊的团体。

“放心吧,我是很优秀的——在许多方面喔。”医生露出大胆却又像是做了坏事的表情,有如作弊被老师发现的优等生一样。

“没有,这是突然发生的。”没错,真的是突然发生的,因为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前一天,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还到便利商店买了一包无尾熊饼干。

再也,无法忍受了……

然而右半身已经完完全全被支配了,根本不理会我说的话。混蛋,明明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凭什么这么任性啊。

“请问——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我会没办法吃东西?”

吃吧,大口大口地吃吧。

“不知道。”

别讲得那么理直气壮,这样也算是医生吗?算了,反正我也没何抱着任何期望,从看到他戴墨镜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怪怪的了。

没有人可以帮助我,再也不会有人把肉赐给我了,而且医生为我保存下来的人肉,已经在十天前都吃完了。能够突破现状的只有我自己,如果我不救救自己,山本砂绘这个存在肯定会消失。

“山本同学,你是个非常挑食的人吗?”

最想吃的东西?这个人在讲什么啊?我就是得了什么都吃不下的怪病啊,怎么会有想吃的东西呢?怎么会有呢……不、不对,有的。食欲?是什么?为什么?那是……突然浮现——肉?

“嗯……差不多是上个星期二左右。”

我想吃。

好想好想咬下去。唾液流过医生的手指,滴到地板上。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哦?”

吃吧。

“咬下去也没关系喔。”医生这么说。

“啊?”我把视线转向医生。“怎么办呢?”

“啊,是……对不起。”我有种被责骂的感觉,不自觉就道了歉。

“山本同学,这样问有点突兀,不过你跟父母亲处得好吗?”

“唉呀!”

“真没想到,实在很难得呢。”

“那个,呃,对不起……”虽然听不太懂,但我觉得似乎被责怪了,所以就道了歉。这不是我很会做人,纯粹只是因为个性软弱而已。

“就算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唷——咦?”镜同学紧盯着我的脸,让人有点尴尬。“我在哪里见过你喔。嗯,是在哪里见过呢?”

“呃,我们是同班同学。”

我一这么回答,镜同学立刻偏着头,像是在说“咦,是吗?”真过分,不过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是个连路人甲都算不上的、临时演员般的小角色,而且镜同学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真的就是毫不关心,反正她是个连导师的名字都会忘记的人,一定连自己家人的生日也不知道吧。

“是吗,同班同学啊。”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那,你叫什么名字?”

“香取羽美。”我站起身来,做了个迟来的自我介绍。“你真的不记得吗?”

她毫不惭愧地点头,我想表示意见,却没有勇气跟镜同学这样的对手为敌,也无法投以攻击性的眼神,于是放弃战斗的念头,就像没有人会用肉体去向战车挑衅一样。

镜棱子同学,在这里——私立鹰羽高中二年级,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她并不是出了名的坏学生,学业成绩不算特别突出,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的确是个美女,但也绝对不是那种会让人惊艳到瞠目结舌的……没错,她其实非常普通。但是镜同学她不论在优等生或坏学生的团体当中,都受到大家尊敬(“尊敬”的定义只是我个人的感想,但是尊敬就是尊敬),也就是说她的存在受到认同,这很令人羡慕。

“香取羽美……嗯,羽美嘛。好,我会记得的喔,一直。”镜同学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然后对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射击的动作。

“啊,喔,谢了。”她被自己班上的人这么说,也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呃……镜同学——”我注意到她还按着左手臂。“我撞到你的手了吗?真是对不起,我应该好好看路的。”

“这个不是啦。”

“咦?”

“我是被水母咬到的。”镜同学说出一串令人无法理解的台词:今天一整天,我都在这样的感觉中度过啊。”

“喔。”像我这种凡人,是永远不可能揣摩出她的思考模式的。

“啊,对了,我也有事要去图书室呢。”镜同学像是突然想起来地说着,事实上,她真的是突然想到的吧。“所以你能不能让我过去?如果你还算是个正人君子的话。”

“呃?啊,对不起。”我急忙退到走廊的边缘,没有忘记捡起掉落的鞋子。

镜同学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迅速走进图书室,那种行为表现了一个事实,就是在镜同学这样的人眼中,我的价值跟路边的小石头是同等级的吧。但是这么说来,不就比被日向小次郎(注1)射门得分的配角更没有存在意义了吗?真不甘心。

“嗨——总司。”

听到那么大的声音,我反射性地从图书室门口往里面偷看。在图书室这种以安静为机能的空间里大呼小叫,也只有镜同学才做得出来吧,而那个被叫的总司恐怕……不,确实就是相叶同学。

“这个猪头。”田泽的声音听起来要发火:“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你在哪里买到冰的,关我什么事啊?”

中村握起拳头,然后无意义地捶打墙壁,很痛,再打一次,还是很痛,很痛。他看了一眼出手的拳头,已经整个通红,伴随着迟来的断断续续的疼痛。这个动作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除非是机械人,否则肯定会皮破血流,一定会喷出血来的吧。但是,如果这种事情变成每天持续的话,究竟会怎么样呢?

“你流了好多汗耶,千鹤,好像被大雨淋湿一样呢。”石渡把空了的冰淇淋盒放进塑料袋里。“你不觉得这是最佳的减肥方法吗?要告诉藤木喔。”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啦。”田泽不明所以地呆笑着。据说他从幼儿园时代开始,就因为那种笑脸而常常吃闷亏。“不过我听得懂例行公式这部分。”

“脆皮雪糕。”

3

“啰唆!”田泽丢掉棒冰,改成握拳揍她的头部。千鹤的睑扭曲了,汗水飞溅出去,然后田泽又揍,汗水飞得更散,脸又更扭曲了。

“你是那种会用汤匙去吃棒冰的人吗?”

“这个嘛……”他敷衍地回答。谁会一一记得自己的书包里什么时候放了些什么东西?

基本上人类这种生物,只要自己不痛的话,别人怎么样就都无所谓了。无论坠机事件或是渔船海难,以及远方国度的战争,都是一边啃着巧克力棒一边看电视才会知道,然后下一个瞬间,注意力就转移到女明星跟制作人之间的暧昧关系上……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这并不是电视媒体收视率取向的过错,也不是爱自己胜于一切思考模式的过错。任何事物,以及任何人,都没有不对。

及肩的黑发会吸热,一定很烫吧,头皮也会热到以为烧焦了吧,她应该已经头昏脑胀了。嘴唇干到极点、濒临中暑的状态、呼吸也很喘,看来差不多逼近极限了。原本就很苍白的脸更加惨白,可爱的脸孔上全都是汗水,白色水手服已经被千鹤自己的汗给湿透了,全身像是被喷了水一样湿淋淋地,胸罩的线条明显可见。

“都怪这该死的畜生没有好好办事。”田泽说的话也很对。“要在外面吃,拿汤匙是应该的吧。喂,我说错了吗?”

我把黑板上模糊的粉笔字都一一照抄进笔记本里,这种做法不用说当然是很麻烦,但是头脑不好的我想要得到好成绩,就不得不这么做。对,我要考上好的大学,然后这回……这回大学生活,绝对要好好地享受:加入社团,跟时髦的朋友聊天,交个帅气的男朋友……再也不容许失败。决不能让低潮期延长下去,一定要有所改变,一定要完美无缺,再也不想输了。

“啊,差不多意思。”

“这个嘛……秘密。”田泽用膝盖踹千鹤的腹部。千鹤的手脚都被绑住,比四脚朝天的乌龟更无抵抗力,由于冲击过大,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呼呼的短促喘息。

“啊……对不起。那个,因为——”

虽然没有打算要逃离太阳的强烈照射,中村还是走进了校舍阴影里。今天真是有够热,气温这种东西,似乎到了七月就迫不及待地急剧上升,这种日子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曝晒的酷刑一般。他将视线投往校舍墙壁,本来应该是白色的墙壁已经变成了奶油色,可以看到几处龟裂,如果发生大地震的话,肯定会全毁吧。

中村一边啃着雪糕,一边将视线集中到千鹤身上。

“下位者,是为了满足上位者而存在的,存在价值就是提供充分的满足。”

“不要闹了。”中村对两个笨蛋说。“看——”他用下巴比着迎面而来的小角色说:“凯子来了喔”

“喂,又要吵了吗?”中村打断没有进展的对话。“已经扯远了吧,汤匙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啊。”

“啊——”

“讲是讲苏打口味,其实根本没有苏打的味道嘛——我觉得。”中村从眼角余光看到被揍的岛田像醉汉般缓缓爬起,但是自己并没有义务要跟他说话,所以就打开雪糕的袋子,咬了一口冰。这个味道标榜苏打口味来贩卖,确实是有些过分。

“还有啊,岛田,没有马上订正我的失误,这也是你的不对喔。做出那种心虚害怕的表情就是你的错。”

“啊,呃啊……对不……”颤抖的岛田摸着被揍的脸颊道了歉:“对、对不……噢——”

“嗯,反应很好嘛,岛田,这是下位者的美学呢。”石渡对快挂了的岛田丢下这句话。

“住手……”

“我认输了,这一回合算你赢。”石渡如此回答,视线又回到那堆冰品上,看来已经不想再追究下去。“那……我要吃冰淇淋麻糟啰。”

“那是什么啊?”

在精神分析上似乎有个说法,将这种思想简单地转换成“丧失同理心”之类的用语,但是同理心的定义是很暧昧的,而且如果这是由所谓一流哲学家所定义的话,又是凭什么决定的呢?抽签吗?像这种定义,如今也已经没有意义了,中村对此深信不已。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田泽你还不是曾经打过排球。”

“有传进耳朵里了,但是我懒得去听懂。”

“我……对了,就吃最普通的甜筒吧。中村,你呢?”

“来吃冰吧。”田泽丢掉烟蒂,打开塑料袋:“热——死人了啊——”

“喂,中村,你为什么没有在听别人讲话,是听不到我的大嗓门吗?那就很糟糕啰。”

“石渡,你居然能一本正经地讲很夸张的事。”

“呜……”

“真是老套呢。”石渡配合他奢华的外型,轻声细语地讽刺眼前的现状:“因为是在体育馆后面嘛,体育馆后面啊,好像已经是例行公式了,不是吗?就像木匠兄妹(注2)一样。”

“冰淇淋麻糬附有专用的小叉子,所以不需要汤匙,你最好不要再说那些无意义的辩解。”石渡按着额头:“这些东西,超商的店员根本也不会给汤匙。喂,田泽,因为你的无名火,岛田他遭受到莫名其妙的暴力喔。”

千鹤放学后被中村等人叫到体育馆后面,然后就任这样的烈日当空下,受到这种曝晒的酷刑。正确地讲,就因为是烈日当空,他们才会这么做。

“我话很少的呢。对了,田泽,什么叫婆妈?”

这两人的笨蛋对话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中村完全不予理会,趁机凝望天空,装做听不到。视线向下移动,看到某个似曾相识的人影正往这里跑来。

“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田泽打开冰品的包装:“赶快来凉一下吧,热得要命,全身都是汗。”

结果,一直到那对三年级情侣消失在楼梯间为止,我就像个无心执勤的警卫一样,别手别脚又滑稽地在图书室前的走廊上来回巡逻着。偶尔,镜同学的声音从图书室里传来,相叶同学的笑声也进入我耳中——有三次之多,这是酷刑,是断头台。

“去她本人面前说说看啊。”

“呼、呼……呼……”即使是北海道也正值夏天,而且今天是酷暑,会在这种情况下跑步的,不是马拉松选手就一定是帮人跑腿,很可悲地,岛田他就属于后者。“呼……来了,冰买来了。”他气喘如牛地来到体育馆后面,说完这句话就把袋子交给田泽。

“咦?”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田泽,发出了很蠢的声音,然后用力把袋子里的东西翻来翻去。“耶?喂,岛田。”

“木浆?”不懂西洋音乐的田泽问道。他坐在阴影中的石阶上,脖子已经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我想战胜人生……

人就是这么回事。

没错,会产生适应力,皮肤会变厚,连疼痛的感觉都会减轻,简单地讲——会习惯。不论是拳头的疼痛或凌虐的旁观,只要产生惯性的话,就会心安理得。

“什么?”旁边的田泽注意到不对劲:“怎么了?”

“当然呀,因为我揍了你啊。”

“你是说像以前的连续剧吗?”

“喂,这样根本不能吃吧,难道要用手吗?像印度人那样。”

田泽手上拿着冰走近千鹤,然后甩了她一巴掌。千鹤小小的头根本承受不住那有如平底锅般的大巴掌,这就跟被阿弗瑞德(Alfred)(注5)攻击是一样的。

中村没有对着谁,自己在口中喃喃自语。虽然没有真正确认过,但是待在校舍旁的石渡淳太跟田泽公博,恐怕也是持同样的看法吧。唯一在精神构造上跟他们有所差别的岛田司(他没有加入凌虐的意愿,而且只要没有其它三人的命令就不会对千鹤施害,但是这就跟奥运一样,参与其中就是有意义的),他在本质上也跟中村等人完全同属性。这四个人就如同切断高空弹跳绳索的恐怖份子一样,对于因自己行为所造成的痛苦,不论是从客观或主观的角度,都已经毫无感觉——这是中村的自我分析。

“你只剩下巧克力棒冰可以吃了,有意见吗?”

下午的课开始了。

“不……不对啦。”在不出声也会流汗的气温下,刚跑过步的岛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快断气一样,他的呼吸还很喘,制服背面已经湿透了。这是在7-11买的,不是在OK啦,你看袋子……”

“嗯,这句话你就说得没错。”石渡看了眼袋子:“昨天也很热,我忍不住就逃到地下街去了。”

“不是善意。”中村眺望着太过蔚蓝的天空跟划着白线的操场之间说道。虽然想藉此形成跟别人的差异,却还是不成功。“这是本能。”

一个比高二学生平均身高矮了几公分的年轻人,正从有点脏的校舍对面拚了命地跑过来,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那副不合适的眼镜让人看了就有气——是岛田。

“耶?”田泽连忙从袋子里拿出冰品来——脆皮雪糕、甜简、巧克力棒冰,还有冰淇淋麻糬——除了甜筒跟冰淇淋麻糬以外,全都是棒冰型的,中间有根木棍,而甜筒下面是连着饼干杯的,不需要汤匙。“啊,真的。可是麻糬……”

“啊,果然听得懂吗?”石渡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却好像很高兴。“对吧?因为是在体育馆后面做这些事情嘛。”说完像是要避开午后的热风,就坐到田泽旁边的石阶上。“不管怎么想都会笑出来呢。”

“太过分了……”岛田的脸颊肿了起来,没办法,被体格强壮的田泽用勾拳重击,不肿也难。“我……我没有做错不是吗?”

“好的,谢谢爱用。”田泽把蓝色包装的雪糕递过去。

“嗯,中村说得没错啊。”石渡勾起嘴角微微笑着。虽然跟这个人从小学时代就认识了,中村还是觉得不了解他。“嗯,说得很好啊,真的。中村,你说这种持续好几年的行为叫做本能是吗?这是个很好的说法,我真佩服。老实说,我最近对用词很感兴趣,真的。”

“你看——”中村回到校舍那边,翻找自己的书包,然后拿出那种买咖啡冻就会附带的塑胶汤匙。“是汤匙喔。”

“错了啦,你不知道吗?凯伦跟理查德德卡本特啊。”

“唉呀,是这样子的吗?”田泽似乎对汤匙的事情相当生气。“这家伙就很会听话。”说完又用力踢一下倒地不起的岛田。岛田就像产卵后的青蛙一样发出呻吟。

“他没说过这句话吧。”石渡立刻逮到机会吐槽:“是“上天造人无上下之分,人人生而平等”。”

“哪有这种事……”

“什么嘛?不要发出那种恐怖的声音。”

“呃?什……什么?”岛田的表情像是被主人抓到失误的佣仆。

千鹤被绑在一棵树上,手腕跟脚踝都被麻绳固定住。那棵树的枝干上连一片树叶也没有,是在无言地否定生命的旺盛吗?

“喔,OK,谢了。”田泽说。

但是可能因为太痛了,连话都说不清楚。

“不,错了错了。听着,福泽谕吉(注4)也说过,任何人都会犯错的。”

“对……对不起。”满头汗的岛田一副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现在马上去拿。”

“那么,会有像中村雅俊(注3)那样的热血教师来给我们感化教育吗?我们可是善意的志工喔。”

石渡把叉子刺进冰淇淋麻糬,然后看向岛田。

“你这家伙老是对奇怪的事情有兴趣。”田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万宝路香烟,这场景如果被老师看到就糟了,话虽如此,要吸烟者身上不带着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嗯,听起来好像外国人喔。”

“莫名其妙的暴力,不就是我们的拿手绝活吗?”田泽难得口才这么好。

“田泽你……”

同一时间,石渡跟田泽,还有岛田,也都看向她。

“来吧来吧,那就点心时间开始啰。”石渡打开塑料袋,看着里面:“那要吃什么好呢?啊——”

不对,那是不一样的。

“啰唆啊你,婆婆妈妈的。”田泽回头答道。

“使用暴力的人还说什么啊?”

中村把疼痛的拳头插进口袋里,往太阳光拚命照射的操场上走去,尽管像是置身烤箱般,热气包围着身体,他却无暇顾及气温。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他想起某个夏天,家人们边喊热边在电风扇前吃着棒冰,自己却穿着长袖在一旁吃拉面的场景。

“闭嘴!排球是神明所创造的高贵运动啊。”

加诸在古川千鹤身上的凌虐记号,或者是行为上的不人道……嗯,其实这类的字眼不胜枚举,是全二年B班(包括老师)都知道的事情。究竟周遭有没有对这件事情产生悲悯之心的善良人类呢?这是个相当大的疑问,如果只是恶意的伪善,就彻底没救了吧?中村弘偶然间想到。

“不行。”石渡瞥了眼岛田,冷淡地说:“岛田,这样你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喔。”

“冰淇淋不能等啊,会溶化的。”

“你没有拿汤匙对不对?”

“好痛……”那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不是演技也不是装出来的。“好痛喔……”含泪的大眼对着田泽,会为施虐者带来莫大鼓舞的——软弱的眼瞳。

“中村真是好样的。”石渡接过汤匙:“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啊?”

田泽一站起来,就朝岛田的脸颊挥了结实的一拳。岛田像是动作夸张的演员般整个人飞了出去,跌进茂密的草丛里,眼镜掉在地上,他在抽搐着,不停地颤抖。

“本能?”田泽歪着头。

于是我想起自己从图书室逃出来的原因,没错,我怕被相叶同学看穿自己的现状才逃出来的。我离开了图书室,有如丧家之犬般步行在走廊上。楼梯下面有对三年级的情侣在那边亲密地搂搂抱抱,所以我也没办法回教室去,其实我想就算从旁经过,那两人也不会介意,但我还是无法走下楼梯——这就是我。

“就是外国人啊。”石渡嗤之以鼻:“卡本特明明就是外国名字,如果换成小樱跟一郎的话,其实就很可笑。不就是过了时的东西吗?”

“嗯?”田泽歪着头:“什么?”

“不可以对女孩子使用暴力唷。”石渡说:“还有,糟蹋食物也是不行的喔。”

“才不要。”

“喂,你已经中暑了吧?”石渡对着千鹤说:“口很渴吧?”

“嗯……”千鹤无力地点头。像这样老实又顺从到可怜兮兮的反应,是会促进恶性循环的,这个女的不了解吗?

“想喝水吗?”

“想……”千鹤抬起汗湿的苍白脸孔(只有两颊跟苹果一样红)。“我想喝,想……”

“那就拜托我啊。”

“请……请给我水。”千鹤咽了一下口水,对石渡恳求,声音非常地虚弱:“请……请给我……水,拜托……”

“做得很好,OK ——喂,岛田,水管呢?”

“咦?喔……喔。”岛田正对千鹤投以担心的眼神,一听到有人叫他就急忙跑向操场旁边的水龙头,将绿色水管接上,然后抓着水管口回来,交给石渡后,又再跑到水龙头那边,看起来很忙。

“这种事啊……以前我常常做喔。”石渡用拇指跟食指抓着水管口:“会有怀念的感觉。”

然后迈步走向千鹤的位置。

“你奂是小孩子耶。”田泽离开一步。

“婆妈接下来是小孩子吗?”石渡把水管对着千鹤:“准备OK了喔。”

“咦?啊,不要 ”千鹤盯着水管,两颊的肌肉颤抖着,汗水流过贴在脸上的头发。

“喂,岛田,开始啰。”田泽下了命令,岛田将水龙头转到最底,水流一股作气通过水管,几秒钟后从石渡抓着的管口喷出来。因为石渡捏着管口,水柱变得非常强大,连千鹤的哀嚎都听不见了。

“哈哈哈,这个真猛。”田泽在旁边看得很高兴:“汗水也顺便冲掉吧,这是特技表演喔。”

水压毫不留情地逼迫着千鹤的双脚、胸前还有脸部,看起来很痛,身体搞不好会被钻出洞来,中村的脑海闪过这个想法。石渡的手指放开水管口,失去阻力的水流洒在石渡脚边。

不用说,千鹤已经全身湿透了,像闹睥气的小孩般甩着脸庞,在她周围出现了几个小水洼。

“我将来去当消防队员好了。”

“你说真的?”田泽问。

王田将话打住,沉默地观察她:性别为女性,年龄比自己少了快一轮,也就是十几岁左右未满二十岁,长头发、白皮肤。上个月……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六的深夜,在目流川出海口附近的某一座桥下,她跟水面流动的垃圾一起,全身赤裸地漂浮着,身体当然是已经冰冷了,却奇迹似地还在呼吸,左手臂上有一处疑似被人从后方用刀划破的伤口——这些是到目前为止所确定的,关于这名少女的全部资料。

“啊,这样。”

“可是——”他真的生气了,王田并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或是话讲半天都在兜圈子、讲不到重点的人,但是二十八岁的自己,为了这种理由而对少女使用暴力是很不成熟的,所以他放弃。“你看,你不是好好地待在这里吗?难道你是幽灵吗?现在我所看到的你,这个存在又是什么?”

算了,这是无关紧要的话题。王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叼了一根在嘴里,虽说还不至于没有这东西就活不下去,但是香烟对他而言,是终生伴侣的第一顺位候补——就跟女人一样吧。不,这种比较方式对香烟太失礼了,香烟不但比女人省钱,又比任何东西都不虞匮乏,而且高级……他试着用酷一点的思考模式,却觉得跟自己性格不符而作罢。

“咳……咳、咳,恶——”千鹤立刻吐出水来,应该喝了很多吧,她垂着头,似乎很不舒服,呜咽声和吸鼻水的声音变错着。

“所以——”王田有点烦躁,为了让自己冷静,他用力吸了口烟,稍微被呛到一下。“那你所谓的另一个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

“呃……嗯。”回答慢了一拍才传来。少女始终面向前方,没有将视线移开,如同结冰一般动也不动。前面明明只有丰田汽车的车尾,究竟她是在看什么呢?

“你是说,在你的眼前出现了你自己吗?”王田将少女的话归纳出重点,简单扼要地反问。

————————————————————————

“不是那样的,是我自己被夺走了。”

“真是的。”王田关上车窗、打开空调,异味跟冷风混合在一起,吹到脸上令人很不舒服,但如果对不舒服的事情都一一计较,那么人生就过不下去了。他将座椅调回来,然后发动车子离开停车场、驶入国道,没有目标和去处,现在,他所获得的情报太少了,什么也做不成……“真是够了!”接下莫名其妙的工作,还必须要照顾莫名其妙的少女,这些都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可是这么说来不就太不幸了吗?

“一下子说不能浪费食物,一下子又说要节约用水,你几时变成环保人士啦?”田泽看着渐渐变小的水流。

千鹤的体内一下子就被水势入侵了,腹部跟喉咙都激烈地起伏,看样子也无暇顾及过量的水从鼻子里溢出来吧。过了三十秒左右,石渡把水管拔出来。

“真残忍……”石渡虽然那么说,却报以淡淡的微笑,然后握着水管向千鹤走得更近。

“我觉得是喔。”他将烟蒂丢到窗外。“精神病患最初的症状,就是对错觉的肯定。你知道吗?”

“好脏喔,千鹤——”石渡苦笑:“你啊,在男生面前哭哭啼啼是不行的喔,先跟你说清楚。喂,岛田,可以关水龙头了啦。水是很重要的,要好好珍惜呢。”

我自己?

一般人在跟别人聊到工作内容的时候,都会希望不要被误解,但是王田克秋却连这点也办不到,他从事的是那种一旦公开就会遭到侧目,职称令人相当敏感的工作。因此王田尽量都不去谈到工作的事,如果真的陷入无法避免职业话题的情况,就用某某大厦的清洁工,或是某某大楼的行政人员等适当的字眼来模糊带过。

“嗯。”

“真的看到了——我自己的身影。”少女很认真地说。

鬼扯!王田对这一类的事情根本完全不相信,理由非常实际,因为他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大致说来,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吧?那些人都搞错了,这个世界明明就不是一个有趣的幻觉,至少现实就是现实,税金也不能不缴,房租也不能不付。不……也许有十分之一左右是虚构的?王田重新思考,那十分之一,包含了自己的工作(吧),如果没有这个虚构的成分,自己现在就真的会是某某大楼的清洁工吧——这并不是轻视大楼清洁工,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先声明。

“没了小姐?呃,这个名字很适合秃头(注6),不过你有一头美丽的长发呢。”

“但是……另一个……另一个我出现了。”

“为什么要哭呢?千鹤,哭泣跟否定是一样的喔,我想你应该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场。”

4

3 中村雅俊0;MASATOYO NAKAMURA1;:演员,曾演过《夜逃屋本铺》、《老爹侦探》,并于《爱情一本道》中演松浦亚弥的父亲,在戏中担任柔道教师。

“不是的。”

算了,人生的回顾就到此划下句点吧,跟车子一样,思考也是要换档的,既然好不容易活下来了,现在开始就想些正面的事情吧。只要向前走,事情总会有着落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因为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的,无论如何走下去吧,至少要站稳脚步。

“咳呜,呜、呜呜……”千鹤低着头发出几声呜咽,全身都在痉挛,白色的肌肤开始发青,湿掉的制服贴在身上,内衣几乎都透出来了。

“呃——”怎么好像变得有点诡异。“你说的那个,是灵异事件吗?”

“你说被夺走了,讲得具体一点,是什么东西?”王田追问:“是户籍之类的问题吗?还是什么身分证名文件被偷走了吗?”

“我是独生女,只有我一个。”

“赶快张开嘴吧,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的立场!”石渡伸出手掐住千鹤纤细的下巴,然后将手指硬是压进上颚和下颚之间的脸颊。那个攻击很痛,千鹤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石渡趁机将水管插入,千鹤的嘴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石渡按着她的嘴巴。真是个过分的家伙,中村想,虽然下令的是他自己。

“呃……你是说,类似双胞胎之类的事情吗?”

“不要——”千鹤抗拒着。她摇头,不停扭动被深蓝色短裙贴住的纤细双脚,但是绳子这种东西,自古以来就是为了捆绑而存在的,所以这点程度的力气连动都不会动。

“喂,石渡 ”中村突发奇想,指着水流不停的水管:“那个,插进她嘴里。”

“但是有两个我。”

“我是不知道你遇到多严重的事情,不过我都已经这样表达我的诚意了。”

“啊?”

“我……”少女微微地开了口:“我是——我……”

2 木匠兄妹:七〇代红极一时的美国二重唱团体,由哥哥查理•卡本特与妹妹凯伦•卡本特组成,1983年凯伦因厌食症去世。

“呜!”但是千鹤像贝壳一样紧闭着嘴,头就像洗衣机一样不停转动着抵抗。“呜——”

“说的没错。”王田谨惯地回答:“你就是你啊。”

“哭也没有用喔。”田泽用唾弃的口吻说:“你知道的吧。”

王田将出租汽车停在百货公司停车场,待在车里面休息。这是今天第五次的休息了,没有人可以战胜休息这个字眼的诱惑。

“那么,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虽然不太想讲这种事……不过这几天吃饭买单的、张罗睡床的、买衣服给你的,全部都是我喔。”这根本就是压榨低收入户嘛,他在脑中挖苦自己。

“嗯哼。”王田将座椅向后放倒,腰部稍微轻松了点。

事实上,这名少女有一头相当美丽的秀发,甚至可以去拍洗发精广告了,简直就像上了一层会反光的颜料似地。然而少女对于王田的赞美,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无言地看着前方。

我自己,就站在我的眼前。”

4 福泽谕吉:日本十九世纪著名教育家,庆应义塾大学创办人,日币一万元钞票上的肖像。

“嗯,只有两个因素就把我列为环保人士,单纯也是一种优点呢。”石渡微微牵动嘴角,然后伸手抹去脖子上的汗。“的确,我不会乱丢烟蒂,也会节省用水,不过我会把空罐随便丢在路上,也会骑机车排放废气喔。”

“另一个我出现了。”那声音在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王田问。都在一起三天了,却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这种感觉真不好。“我是王田克秋,就是国王的田地这两个字,虽然自己满喜欢的,不过国王这个部分——”

“另一个我把“我”夺走了。”少女僵硬的表情没有变化。

“啊,石渡让她哭得更厉害了唷。”田泽开玩笑地说。

“我的名字……没了。”

“不是错觉吗?”于是他这么问。

“不是的。我——已经不是“我”了,因为已经被我夺去了。”少女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发言正在触碰王田的地雷,依然重复着相同的回答。

“头脑正常的人,是不会看到自己分身的喔。”

看来似乎终于有了交谈的意愿。唉,整整三天都一起行动,就算是跟老鼠也可以变成好朋友了。

“我就看到了。”

“呃——”王田用廉价打火机(他是个不在打火机上花大钱的人)点了火,维持着介于放松跟紧张之间的姿势,转向副驾驶座的少女,将今天讲了第九次的台词随着烟雾一起吐出来:“没关系吗?”

6 日文中“没了”与“没头发”为谐音。

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在说谎。在这名少女的脑中,确实存在着跟自己分身相遇的真实事件吧,但是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也是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一定是错觉!就跟推理小说中的诡计一样,目击到自己的身影,这种奇妙的现象一定是目击者或当事人(在这次的事件里,就是这名少女)的错觉,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真的是不幸,王田痛恨自己所走过的二十八年人生。痛恨人生这种行为,是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解决之道的,但是却无法不痛恨。因为小时候的一场发烧,右手的小指到现在都还不能动,然后老家也发生火灾烧掉了,连以前上班的公司都倒闭,自己的住处还遭了四次小偷,去年又丢了两次钱包,变成从事这种工作的人……

“我的脑子很正常。”少女的视线仍然直直地向着正前方,连看都不看王田一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很悲哀。

“我没有骗你。”

“吵死了!”中村再度眺望天空。也许发了疯的,是我们……这念头只停留在他脑海八秒钟而已。

“喂喂,我是遵照中村的要求。”

“很恐怖。”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的。”少女用苍白的手按着被绷带包扎的左手臂。“但是我错了……

“喔——这样啊。”田泽低声回答。

“你最近很冷淡喔。”

“因为情绪不好。”田泽喃喃说着,然后踹了千鹤肚子好几下。

“被夺走了。”

“这是净化工程喔。”石渡试图将水势强大的水管塞进千鹤的嘴里。

奇怪……为什么会对别人的职业有兴趣呢?真是无法理解。谁在做什么样的工作根本就无所谓——这是王田的主张,或者可以说是基本理念。好比说,就算有朋友到医院打工清洗尸体,自己也照样吃得下那位朋友捏出来的寿司,他如此深信不疑。

“呜、呜呜……因为……”千鹤低着头回答:“因为,很、很痛……呜——”

他将烟灰从车窗的缝隙间弹落。“我不懂什么意思。你就是你吧?还有其它人吗?”

“喔。”这根本无法称之为对话。王田不是精神科医师,他对脑电波的相关话题没有兴趣。“那,所谓另一个我,是什么?”

“另一个我?”王田皱起脸孔,当然不是因为烟跑进眼睛里的关系。“那是怎么回事?”

5 阿弗瑞德0;Alfred1;:日本格斗电玩“饿狼传说RB”出现的隐藏角色,热爱驾驶飞机的少年。

“你说你被自己给夺走了,但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存在啊,你明白吗?”

“就是——另一个——我。”她把句了分段回答,意思却没有改变。

“啊——呜……”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咳、咳……呜、呜呜……”

“我看到我自己。”身旁的少女突然喃喃自语:“真的。”

1 日向小次郎:日本少年漫画《足球小将翼》当中的人物,担任日本队王牌前锋,绝招是老虎射门和雷兽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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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正在阅读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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