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4万 字

1

肚子填饱了,所以终于可以去上学了。在空腹的状态下,如果还被关在那样的密闭空间里,一定会晕倒的吧,而且我从以前就很害怕团体生活,可是又不能每天抱怨,至少也要读到高中毕业才行,否则就会找不到工作。即使学历至上的观念再怎么逐渐成为过去式,社会上仍然是重视学历的,而且高中毕业还只是最低条件。更何况我是个女的,真的会很担心,很惶恐。出了社会以后,生活方式会比高中生活要来得辛苦很多吧,究竟我能不能克服呢?

吃人肉的OL生活……太夸张了,绝对不可能的。

但是就算把六法全书拿去火上面烤,也不会跑出一条法律规定吃人肉的可以不用工作吧。或是说,去医院报到的话(看脑科或精神科),大概不必工作也没关系,不过很没有保

障,如果所有的精神科医师都是像仓坂医生那样的话也就算了,然而实际上没那么好的事。

为什么我只能吃人肉呢?我又提出第一千万次的疑问,无法理解,希望有人能帮帮忙,我想接受治疗,医生……坐在靠窗可以照到阳光的位子,我趴在桌面上,遮住有如身在云层中的视线,脑中回转着过去的记忆。

“大概是……你的欲望,就只有食欲而已。”仓坂医生把椅子转过来跟我面对面,日光灯的光线从太阳眼镜反射出来,印象中,那天也是下着雨的。“对,一定是那样没错。”

“是……”

“山本同学,你知道ibalism吗?”

“肯尼?”

“简单讲,就是吃人肉的习俗。”医生一边摸着手指根部包扎的绷带一边说明:“但是这种行为,本质上有流传着解放死者的思想,你有类似那样的观念吗?”

“没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对食物根本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因为肚子饿了所以就吃,那才是吃东西的本质。

“我想也是,你只把人类视为满足自己食欲的食材。”说完他发出无可奈何的笑声。“跟什么灵魂的救赎没有关系吧?”

“嗯……”

“那,怎么样呢?还可以用其他食物代替吗?”

“不,呃,那个——”我看着地板扭曲地反射出自己的脸,说实话,除了医生以外,已经没有人能够将我从现况中拯救出来。“其实,我已经三天……没有吃进任何东西了。”

“哦?”医生倒吸一口气。

“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到医院来的三天前,我把硬塞进胃里的肉给吐了出来。从那之后,除了补充水分以外,什么都不敢吃,没有吞进任何固体食物。

“比预料中的还快啊,症状只是一直加重而已吗?”医生讲得像别人的事情一样,也对,这的确不是他自己的事情。

“呃,医生——”我的声音有点哑:“我应该怎么办?”

“那就吃吧。”

“鞋子里——”千鹤低着头凝视自己满是橡皮擦层的桌面,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然后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明明就跟她说过不可以做出那种脸了,那种带着忧伤和不幸的脸庞,是变态者最喜欢的。

“那是……”千鹤用老鼠般细小的声音,听从命令开始说明:“白色的、黏黏的,有一种奇怪的臭味,那个东西在鞋子里……”

“唉呀呀,怎么了啊,千鹤?”久违的藤木的声音,还是一样地让人不舒服。“你的鞋子怎么啦?”藤木巨大的身体像岩石般矗立在千鹤背后。“那个不是给客人穿的拖鞋吗?”

须川……不,绫香她对我这么说,啊,真是太完美了,真正的完美,这就是所谓的无懈可击吧?虽然成语并不是我的强项。上课内容全都是一片空白,我的心思被一起看课本的绫香所占据,没办法专心听讲,幸好课本上没有涂鸦……

“塞满了?”

什么意思?她找我有什么事呢?为什么像绫香这样的女生会来跟我这种人说话?无法理解,我想不通。

“回答我啊,我们是朋友吧?”

“你知道我的职业吗?”

绫香对所有问题都逐一详细地回答,似乎在她文静的外表底下也有健谈的一面,这点从她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密集就可以看得出来,真是太优秀了。想当然耳,午休时间我是不能一直坐在绫香身旁的,可以感受到一堆人的视线在叫我快离开这个座位滚出去,而且还有别班的人跑来看绫香,整间教室就像挤满人的电车一样,甚至让人感觉到有点恶心。

“嗯,都是情书。”

“啊……有的,嗯。”

秋川说话的同时,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到坐在石渡后面的岛田身上,这个时机来得正好,我可以很顺其自然地往岛田看过去,岛田显得很慌张,结结巴巴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拚命辩解着。对于他欲盖弥彰的反应,班上七成的男生跟六成的女生都笑了。就另一个角度而言,他也跟千鹤一样,被全班同学视为攻击欺负的对象——那种有如中学生的矮个子,加上那张表情软弱的脸孔,任谁看了都会想要欺负吧,而且,他还戴着一副很像大雄的眼镜。

“你真的不知道吗?应该知道的吧,看看你那里。”她说完就指着岛田的胯下。

我真的觉得她很厉害,能跟班上的主流团体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就建立起友谊,像我这种人,是怎么学也模仿不来的。模仿……啊,这真是个好主意,至少,这比绫波零真实多了吧,头发的颜色也不是水蓝色的……

“调味料只要胡椒盐就好了吧?”

“我有领到校内的地图,可是一个人到处乱绕满奇怪的,而且有个对学校熟悉的人在旁边感觉比较好,因为……说起来有点可耻,不过我其实是个路痴。”她说完,静静地微笑着。

“叫我绫香就可以了。”

她还是……一直在被欺负吗?我瞬间感到很沮丧,真是的,每个人都在欺负千鹤,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啊,做错事的是她妈妈才对吧,根本没理由归咎到千鹤身上。算了,这个道理在班上是行不通的。

“喂,千鹤,要不要拜托他看看?”

“心理上的准备啊。”

“我叫须川绫香。”沉稳清晰的、温柔的声音:“由于父母工作的关系而搬到札幌来,因为才刚到没多久,对这边还不太熟悉,很多地方也都还没去过,希望能跟大家做朋友,请多多指教。”说完就静静低下小小的头,樱花色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微笑。

我有种自己的存在意义和心理层面被轻视的感觉,不由得面红耳赤。果真如绫香所说的,逃避自己是一种罪过吗?可是对自己感到满足的人,根本就寥寥无几吧。

“就、就跟你说我不知道了啊。”岛田摇头否认。

“我……我不知道啦!”然而他的反应,等于宣告了自己有参与的事实。

“每个人都是会逃避的啊——”藤木的声音很做作。“对不对?”

我用模糊的视线看到,班上其他同学大部分都在偷偷窃笑着,坐在教室前门旁边的石渡也歪起嘴角旁观。中村的位子靠窗,是跟我同一排的最后一个座位,所以只要没有回头,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想必又是维持着没有表情的脸,悄悄看着这一幕吧。除此之外剩下的人,都像白痴一样装作听不到,然而我并没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资格,因为我也是那群软弱不堪的人之一,就像那天的我一样,只会看地板上扭曲倒影的存在,毫无长进,很悲哀。

“呃,您的意思是……”

一到休息时间,绫香就被班上同学包围着问问题(没加入人群中的,只有镜同学跟千鹤,还有一部分像我这样消极的人种)——从哪里来、家中有哪些成员、兴趣是什么、有没有男朋友、出生年月日,以及喜欢的食物……等等。

“哇哈哈哈,咦,黏黏的?啊哈哈哈——”藤木摇晃着有如怀孕的母牛一般壮硕的身躯,大声地笑着。我实在很想揍她,可是如果真的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那我就会受到跟千鹤同等的待遇,而我并不愿意自找麻烦。

“山本同学。”

“咦?是的,不、不好意思。”我结结巴巴地挤出话来回答。“呃,你还没有回家啊?”

“做作可不是一件好事喔。”这时候的我已经看不到被包围的绫香了。“人一定要活得真实,逃避自己是一种罪过。”

“嗯哼,很奇怪喔,那个白白黏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好奇怪耶——”秋川从学校规定的绿色书包里拿出泡泡袜固定剂,一边喃喃自语着。“喂,岛田你也觉得很奇怪吧?什么东西是黏黏的呢——”

“说得没错。”医生点头。“而且我是这间医院院长的独生子,受到职员们的爱戴。”

我的位子在靠窗的中间,坐在右边相隔一排后面一个位子的千鹤,正川橡皮擦专心一至地努力清理自己的桌面,一定又被写满了各种骂人的话吧。我用模糊的视线朝她看了一眼,的确是穿着褐色的拖鞋。

“对啊,快点。”

“啊?”千鹤疑惑的表情显得更加疑惑了,就跟她说过不可以做出那种表情了啊。

纯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走到图书室,结果石渡跟几个男生正聚集在门口,那是一般人所谓的不良学生,虽然称为不良学生,但是似乎也没有吸毒或是恐吓勒索,做出一些校园连续剧里常见的行径(应该吧)。我不觉得他们会对路过的同学造成什么伤害,但我却没办法穿过他们走进图书室的门,就像这样,我是个连穿过别人身边都会神经质的人。

整间教室里充满了笑声,那跟我右半身常发出的轻蔑笑声有着相同的频率。这时候,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我用模糊的视线看过去。

“如何?”医生静静地问我:“好吃吗?砂绘。”

“啊,这家伙最做作了。”藤木提出忠告,敬语从藤木那张嘴里说出来,真是格外稀奇。

“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带我逛一下学校好吗?”

我的大脑无法接收医生所说的话,已经关上重重铁门,思考线路也因为这个耸动的讯息而突然断电。究竟这个人从刚才到现在,都在说些什么?准备小孩子?肉?吃下去?我?肚子在叫了……这个,就是我的回答吗?

“那就烤一烤吧。”医生拿了一台小型瓦斯炉过来。

按照惯例,我决定逃到图书室避难,结果看到从走廊对面往这里走来的相叶同学。相叶他正在跟女朋友说话,根本没发现我的存在,我赶紧来个大回转(不过没有引起周遭路人的侧目)。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国中时期明明是跟我一样不起眼的平凡人,怎么上了高中以后整个都改头换面了呢?只有我,原地踏步,一成不变的人生。真想快点改变,破茧而出,飞翔……

不可思议的魅力,这就跟食人花的香味是一样的吧,虽然我也没闻过。直觉告诉我,前面所迤的种种有关天使或是妖精的比喻和形容,都是为了这个人而存在的,没错,一定是这样。啊……多么美好,我从来不知道,现实世界中也会有这样梦幻的人存在,原来现实是比卡通动画更多采多姿的。

我假装看课本,偷偷瞄着绫香,她细腻的肌肤、光泽耀眼的秀发、白皙美丽的颈子,都一一映入眼帘。这个女生比百货公司橱窗里陈列的模特儿还要精致得多,简直是一种艺术品,就算玩具公司为绫香制作了十分之一比例的人偶,也不会有人觉得疯狂。不知为何,我叹了一口气。

“香取同学。”在走廊上,有一道羽毛般的声音叫住了我。

“一大早笑得真开心啊。”镜同学拎着书包站在门口,班上所有人全都停止嘻笑,彷佛时间都静止了一样。“老师来了喔。”然后她走到我前面的位子就坐,将绿色书包粗鲁地放在桌面上。“听说有转学生呢。”

“我就不会喔,因为我很喜欢自己啊。”樱江回答。

“咦……奇怪的东西,是吗?”秋川很故意地歪着头。“那是指什么呢?你说清楚啊。”

“说清楚?”千鹤放下橡皮擦。

我点了头,因为肚子真的很饿。

“你现在——有空吗?”

结果又回到令人沮丧的教室里来,还发现包围绫香的人群比刚才离开的时候又更扩大了,这个盛况简直就像是当红偶像到少年感化院当亲善大使一样。而我理所当然地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也不能够到庸俗的朋友堆那里去。如果绫香是钢弹改良新机种Q贝雷,那么这堆朋友就是旧款的萨克(注18),万一被绫香看到我跟这群人混在一起的模样,她可能会误解我……不,也不算误解,这就是我在班上真正的定位,即使我很害怕承认这个事实。

“鞋子里面有奇怪的东西……”

“叫我绫香就好了。”绫香还是用同样的话回应我。“早上我也说过这句话对不对?”

“嗯。”绫香以惊为天人的优雅姿态点头,美丽的秀发有如流水般飘逸。“因为鞋柜被塞满了。”

2

他得的是肺炎,所以对其他的器官或肌肉不会有什么影响,就连让他致命的药剂也已经中和过了喔,药方是我开的,所以不会有错。你肚子很饿了吧?三天没吃东西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一定会饿的吧,怎么样,山本同学,现在……要吃吗?”

完美,完美无暇,没得挑剔。我所憧憬的,确实就是像这样的人:充满光泽又透着青绿色的长长黑发,与雀斑或是青春痘绝缘的白皙肌肤,散发出彩虹般光芒的温柔大眼睛,黑板上行云流水写着清秀的字迹。

啊……看起来好好吃,是烤肉。

“我是说,你要不要去拜托岛田,把那个白白黏黏的东西现场拿出来看看啊。”

“……”

“可以吗?”

“逛学校?”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啊——”一听到这句话,就感受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袭来,像夜里的海一样辽阔而静默,却又切切实实感受到的恐怖。然后是期待,我拚死忍耐着,不让胃发出声音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不,也不算简单,总之没那么困难就是了。只要稍微提高用药量就可以,不会被抓到的,比你上街上猎杀路人,要安全得多了。嗯?当然,遗体会交给家属,否则就没办法举行葬礼啰,那个只要有表皮跟骨架在就能设法混过去吧,可以先把肉跟内脏都取出来。那么,今天就来为你准备美味可口的小朋友,性别是男生,年龄是八岁,名字嘛……不要讲比较好吧?

“你看吧。”医生笑了。

“咦?你说鞋子怎么了?我听不到啊。”藤木肥嘟嘟的手放在自己的耳朵旁。

“对啊,既然大家都是朋友。”秋川从教室前面的座位上回过头来大声说:“你说说看怎么回事嘛?”然后笑得很恶心。

我连点头的时间都没有。医生烤着肉片,很仔细地,故意让我迫不及待,仔细地,仔细地,然后终于烤好了。医生用银刀切肉,肉汁流出来,五分熟,烤得恰到好处。医生把肉切成一口的大小,拿到我面前,口水快流出来了,不,是已经流出来了。第一次吃……人肉,从今以后,要一直吃这个……有所觉悟之后,我张开嘴,把肉吃下去。慢慢地,像是在品尝,仔细地咀嚼,好好地咬过,然后吞进胃里,真好吃——

“不喜欢生的吗?”

“咦?”他说得太直接了,我忍不住反问。那就吃吧?

下午的课当然还是没办法集中起精神,非但如此,就连今天所有的课都上完了,甚至扫除工作跟放学前的整理都结束了,我还在忙着比较绫香跟相叶以及不长进的自己,整个世界都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句话感觉上有股积极的意味,其实是个错觉吧。

须川绫香踩着沉稳的步伐,朝我走过来,女生们斜着眼睛,男生们回过头来,对穿过走道的须川同学行注目礼。怎么办、怎么办?我被一种异样的,甚至可以说是强烈的焦虑所煎熬着,须川绫香一步步向这里走近,我却不敢抬起头正眼看她。然而为什么……我要紧张到这种地步呢?不了解原因何在,完全不了解。

“须川……同学?”一回头,就看到绫香站在窗边的夕阳中,简直就像天使……不,她根本就是天使。

“千鹤,岛田他好像知道喔。”藤木把火腿般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准备?”

“您是医生。”这就跟指着一只猫问那是什么动物一样,是个愚蠢的问题吧。

“啊,是。”

我点头,生的肉根本就没办法吃。

“喔……”千金小姐的语气措辞,加上出乎意料的剧情发展,让我整个人手足无措。

我并不觉得羞愧。医生在笑,我也很想笑,可是嘴唇在颤抖。

“咦,才没有呢——”秋川的声音传进耳里,看来藤木跟樱江她们也加入包围的人群中了。“如果让我选的话,当然还是喜欢第一个啰。”

准备得真周到。连平底锅跟色拉油都有,准备得真周到。医生穿上围裙,开始烹饪——

“没错没错,很可疑耶。”

“其实她根本是个变态喔。”说完指着樱江。周围的人全都异口同声地附和,是在附和什么呢?真是耐人寻味啊。

“山本同学,那天你咬了我的手指。”医生把包着绷带的手指伸出来,朝向天花扳,但那是他自己说可以咬下去没关系的啊,请不要责怪我。“你毫不迟疑地就咬下去了,那就是已经准备好了啊,一定是的。”

大家相处了这么多个月,那些人从来也没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却对刚转学过来的绫香问个不停,我有点不甘心,也有点难过,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心境中。

可是幸福记忆的回味,却在这时候被藤木那黏腻的大嗓门给从中打断了。虽然视力很模糊,但我的听力却没有任何异常,非但如此,甚至变得更加敏锐,以弥补渐渐丧失的视觉。

赞叹过后,就是恐惧,我的后脑神经在抽痛。班级导师说:“那你就坐在香取的隔壁吧。”然后指着我旁边那张今天早上突然出现的桌子,本来到昨天为止都还没有这个座位的。这间学校标榜着尊重学生自主的名目。座位安排采用男女混合的形式,当然,不会有哪个奇特的人主动想要坐我旁边,而独立的座位也只有走廊这排的最后这个位子,所以我的座位从一入学就注定了,不会变动,恐怕整整三年,我都要在同一个位子上度过吧。

点火,倒油,从塑胶袋拿出肉片,烤热。烤肉的声音,烤肉的焦味,刺激着我空荡荡的胃。

完美……

我明明是个女孩子,但是这个转学生——须川绫香,却让我看呆了。不,不只是我,全班同学……无论男生或女生都盯着须川绫香看,大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天使从天而降似地(实际上有没有天使无关紧要,这只是个形容),甚至还有人连嘴巴都张开了。

但是……在我这种人的隔壁,有一个那么完美的人要来坐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心脏突然跳得飞快。

“这是很好的心态喔。”绫香给予正面评价,樱江害羞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

医生站了起来。对了,诊疗室的角落有个冰柜,难道那个是——?医生走到冰柜旁,喀锵打开盖子,啊……是肉的味道,好香的味道。肚子又叫了,胃在痉挛,不停地抽搐,不停抽搐。医生拿出一片肉来,放到我面前,红黑色的肉块,放在塑胶袋里面。

班上八成的男生跟五成的女生在教室里哄堂大笑,我非常吃惊,差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神经病,真是疯了,究竟是谁想出这么荒谬的点子!

“每一间医院都会有那种回天乏术的病患,而且为数不少,所以会死掉很多人喔,然后宣称是意外丧命。”他用平稳的口气说着:“你放心吧,像什么重病垂死的老人或是重伤残缺的病患,你应该不会想吃吧?我会准备新鲜健康的年轻身体喔,要弄到手其实很简单……

“要吃吗?”

我知道光是祈祷并不会实现愿望,而且就算努力也不一定会成功,就如同小狗再怎么努力山没办法蜕土外皮,而兔子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飞上天一样。

于是须川绫香终于在我隔壁坐下了,柔和又清晰的香味刺激着我的鼻腔,牵动了紧张的感觉。须川同学礼貌地对我说声:请多指教。”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她:“须川同学你好,也请多多指教。”

“嗯。”我连忙点头,求之不得,像我这种人,能为绫香在学校里带路,真是光荣至极。

这绝对没有夸张,也不是开玩笑。

“太感谢你了,香取同学。”绫香深深地低着头,被这样高贵的人低头,真是太高兴了。

于是我就跟绫香一一逛过学生们主要的活动场所,像是音乐教室跟理科教室之类的地方,她默默地望着我介绍的教室门牌,看不出来究竟是有没有兴趣。我打从心底希望这个画面能被别人目击到,可惜放学后除了热中社团的认真学生以外,几乎没何人会留下来。这实在是太令人扼腕了,我难得有抬高身价的机会啊。我们两人走下一楼。

“安全设备很完整呢。”绫香感动地说:“玻璃窗上还有感应装置,那个如果受到强力撞击,警铃就会响吧。”

“你知道得真多呢。”我用不习惯的措词回应着。

“因为我家里也有装。”绫香回答得很从容大方。“不过这里装设的是便宜货吧,倒是钥匙卡让我满惊讶的。”

“啊,是。”我因为心跳加快,大脑开始不灵光,没办法应对得体。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幽默感。

“这间学校里,所有的门都是要使用钥匙卡来开的吗?”

“差不多,专科教室大部分都是。”

“从以前就一直是用钥匙卡的吗?”

“不、不是,今年才开始的。”

“这样啊,那……是突然开始有警觉心的啰。”

“呃,因为去年电脑被偷了,整间电脑教室的电脑都失窃。”

“整间?”绫香用手掩着嘴。“所谓整间,应该不是只有两三台而已吧。”

“嗯,印象中……好像说被偷了三十台左右。”我追循记忆的轨道。“好像是进口的,那种专业用的喔。”

“哇,一定很轰动吧。”

“啊,是的。”

“这么说来,警服装置跟钥匙卡都是从那次以后装设的?”

“啊,是的,没错,差不多时从今年的二月左右开始——”

“因为之前太不注意了吧……唉呀,那是什么地方?”绫香看向最里面那一间,那是走廊最底端的美术教室。

“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喔。”我连忙澄清。“呃,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嗯,啊,呃……”

“耶?”医生的嘴巴微微张开。“嗯,的确是有,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病人先坐到更下面的楼层,出了电梯吧?”我立刻回答,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提出来讨论。

“啊,是。”我用纸巾擦一擦沾满了油的嘴唇。“呃,其实……”可是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就是——”

“重点是——”镜同学用堪称为豪迈的步伐来到了尸体前面,然后低下头仔细查看死者的脸,这个动作让我心底大吃一惊。“嗯,这是岛田嘛。”

“唉呀,你是……”绫香也吓了一跳,比发现尸体的时候反应更大。“你应该是跟我们同班的吧,叫做——”

是谁?虽然想知道,但是我并没有确认的勇气跟余力。绫香往前踏出了一步,她直直地看酱被血染红的人,从教室这端绕过桌子开始走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又一步……

“镜、镜同学——”猛一回头,就看到镜同学站在那里,她是正要回家吧,手上拿着学校的绿书包,用跟绫香成对比的冷淡眼神瞄着我。她本人绝对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可是会让别人产生这种感觉的话,说到底还是一样的。

“刚才你说脑子怪怪的,是吗?”

“嗯,我了解,今天也调到肉了喔,这次是二十五岁的男性,大概有做运动的习惯,脂肪比例没那么高,赶快来吃吧,肚子饿了对不对?”

“香取同学,请你去报警。”绫香说得很快。

“就是有某个病人从四楼搭电梯要下到二楼,结果电梯到了三楼一打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在四楼进电梯的那个病人不见了——”

“镜棱子啦,镜子的镜、棱角的棱、伊布美奈子(注19)的子。请别忘了我的名字喔,有栖川同学。”

“被杀……被、被杀——”

“香取同学”绫香握住我的手,我吓一大跳,差点以为心脏要爆掉了。“我想进去美术室耶。”

“是吗……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轰动啊。”医生没趣地回答,然后用手推了推墨镜,抬头看着诊疗室的天花板。

“砂绘——”医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直接叫我的名字了。“你知道这间医院的七个不可思议吗?”

“不要吸”

“不可能的。”医生愉快地摇着头。“其他患者都确定有看到,灯号显示那名病患搭乘的电梯下到三楼,所以没办法先从别的楼层出去。如何……恐怖吧?”

“我叫须川。”绫香立刻说道。

“我……我国小的时候,最喜欢的课就是美劳课了,像是做拼图什么的,啊,好怀念喔。”

已经死了。

“呃……”我犹豫着,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讲,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个异常现象。

“呃……就我所知是头一次。”这是事实,钥匙的管理一向都很严谨。

“啊,请问,为什么镜同学你会在这里?”

“怎么了?”

“怎么会……”绫香小声地说着,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她抓住血泊中的男生手腕,这是多么大胆的动作,我是不可能做得出来的。“手还是温的,可是没有脉搏耶。”绫香确定地说。

“对、对啊,我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只要说明理由,就可以借到钥匙,所以应该可以进去吧。”

“哇!”我忍不住大叫。

“看你的表情,好像是很严肃的内容喔。”他低声说着,又转动椅子跟找面对面,透过墨镜专注地盯着找。“只要不是恋爱的话题,都可以跟我商量。”

“嗯,先把图画在木板上,然后用线锯割开分成小块,我到现在都还保留着喔,我画的是玛利兄弟里的蘑菇。”

“不,没什么。”说完他笑了笑,摇晃着椅子。“这么说来,你也没听说过会吃人的电梯啰?”

“钥匙卡都是白底红字的,所以备份卡就——”

“那是什么故事?”基于礼貌我决定洗耳恭听。

“不知道能不能进去……”

绫香低头看着讲桌上满身是血的男生。我也踏出了一步,但是却跟绫香不一样,只有一半的气势,手扶在墙壁上,缓慢地前进。一步、一步、一步……只走到这里,就停下了脚步。眼睛好像雾雾的,这才发觉,自己正在流眼泪。

“被杀死的,快叫警察。”

体育老师跑过来了,大概是跟镜同学一样听到我的尖叫声吧,大家都叫他斯巴达(非常好记对不对),是个以对学生咆哮为生存意义的老师。斯巴达老师来到美术室里,边走还边大声咆哮着:“是谁在大叫啊,吵死了,混帐东西。”然而当他一看到岛田的尸体,马上“哇——”一声很丢脸地叫出来,整个人腿都软了,还断断续续发出噫噫呜呜的哀嚎声。斯巴达的胯下明显地湿了,阿摩尼亚的臭味跟尸臭混在一起。

“不是的——”我从椅子上用力站起来,结果头一晕,又立刻跌坐回椅子上。虽然我有打点滴补充肉类以外的营养素,不过看来效果也是很有限的。“那个,我有话要说。”

我想把视线从岛田的尸体上移开,于是看向黑板,发现上面有用粉笔写的字,是很大的字体,写着—

啊……居然大叫出来,真丢脸……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有人倒在血泊中,大叫是当然的吧。曾经在小说中看过对电视剧的嘲讽,说看到尸体就尖叫的演法很不自然,原来并非那么一回事,要是眼前出现尸体,不管是谁都一定会尖叫的。

“是要商量事情吗?”

“嗯。”

“钥匙卡……呃,在、在办公室里……”

“什么东西?”

“不是的,我……”

“咦,是吗?半夜会出现的444号病房,或者是候诊室里排队的小朋友呢?”

已经死了。

“啊……好、好的。”我点头,事实上,肚子真的饿了。

“岛田?”她说的岛田,是指我们班上的那个岛田吗?是那个身为不良团体的一份子,却反而常常被欺负的岛田吗?然而我还是没有去确认的勇气。

“是的。”

“嗯。”绫香站直身体。“人已经死了。”

“死了?”

“比如说……我上星期不是吃了一个女的吗?”

“那么,应该可以跟我说了吧?”医生看到盘子已经空了,就用食指推了推墨镜,催促着我。“刚才你说要商量的事情。”

“我——”我开了口,因为事到如今,能信赖的就只剩下这个人了。“我的脑子……怪怪的。”

“报、报警?”

“好,汉堡肉熟了,不要客气,请用。”医生把热过的碎肉团放到我面前,还不忘准备刀叉跟水杯。

美术室的面积差不多有教室的两倍大吧,右手边是摆放线锯跟焊枪之类工具的地方,除此之外就只有放扫除用具的铁柜,铁柜是开着的,里面随意地放着扫把跟垃圾筒。桌子整齐地排列着,对面就是讲桌,然后是黑板,学生座位跟讲桌的位置,和普通教室并没有任何不同。

3

“我开动啰。”我小声地表达由衷的谢意,然后撕去保鲜膜开始进食。热气扑面,充满肉的香味,我吃了一口,肉汁包围着舌尖,肉块通过喉咙,是幸福的感觉。为什么吃东西这个行为,会让人这么地愉悦呢?我吃得很陶醉。

当时仓坂医生仍然按照一星期一具尸体的频率提供食物给我,这件事情一直持续到医生去世为止。然而我无法理解,医生他为何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帮助我存活下去呢?基于爱情吗?不,怎么可能,当时我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医生他有恋童癖吗?可是像仓坂医生那样的人应该很有钱,而这个国家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没必要为了一个我就去犯下杀人罪吧。

讲桌上,好像有什么……红色的……深红色的,是……人,那是——

“真是没用的家伙啊。”镜同学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瞧着斯巴达的蠢样。

“啊……绫、绫——”我拚命想叫出她的名字,喉咙却梗着说不出话来,就连不会唱歌的金丝雀,都可以发出比我像样的声音吧。

“好高兴喔,啊,唉呀,对不起——”绫香连忙放开我的手,我感到既安心又不舍。“我太兴奋了。”她小声地说,露出羞涩的笑容,真美,而且又好可爱。

“那个女的,应该……有一个哥哥。”

“拼图吗?”她会作美劳,真是令人意外的平民化,也对,因为国小是义务教育的关系吧。

“啊,是……是真的。”我抖着声音回答。

我们到办公室去借钥匙卡,在申请书上填好姓名、时间跟用途后,交给旁边的老师就可以了。我在申请书的表格上写着“香取羽美——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带转学生参观美术室”,然后交出去。老师告诫我们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然后就拿钥匙打开墙壁上的柜子,里面排满了纯白的钥匙卡,有如收集卡的展示柜。可是老师却一直喃喃自语着“咦”、“奇怪了”,并没有把钥匙卡交给我们。

已经……死了?…两眼开始晕眩,头很痛。

耶?没有脉搏……就是已经死了的意思。

讲桌上,有人倒在那里,背对着黑板,全身是血。

借到钥匙卡之后,我跟绫香就离开了办公室,走出门口前,我回头一看,那位借备份卡给我的老师正在操作电脑,可能是在检阅资料吧。所有的钥匙卡在借出时都会自动登记到办公室的电脑上,老师迟早会揪出没还钥匙卡的人。

“喔,那是美术教室。”

“冷静一点。”医生温和地微笑。“似乎应该先让你填饱肚子才对,来吃吧?”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啰。”

这回医生准备了汉堡肉。特地去买食谱,结果做的却是汉堡肉?我感到失望,但只有一瞬间而已,毕竟食材光是用肉,能做出的变化也很有限吧,这一点只能自己忍耐,有得吃已经很幸福了。我脑中转着这些想法,直到微波炉发出哔的声音。

“还问为什么?”镜同学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你的尖叫声响遍了整条走廊啊。”

“怎么了吗?”有什么好“哇——”的吗?

“进去?你、你是说……去里面吗?”我一边注意自己手心的冷汗一边问她,连自己都感觉到声音在颤抖。

“蘑菇?”

“全红的耶。”绫香看了一眼备份卡。

“我也不清楚。”我诚实地摇摇头。“虽然不清楚,不过我就是知道了。”

我问:“怎么了吗?”结果得到的回答是“卡不见了”,往柜子里一看,确实有少了一张卡的空格,那下面就贴着美术室的标签。

“有话要说?”医生正要从抽屉拿出食谱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对我?”

“啊,所以才会用红色的。”绫香柔和的语调在我话还没说完以前接进来,我像个缺乏自信的考生般,微微地点头。在绫香的面前,任谁都会缺乏自信,会这么想,就是因为我比不上她吧。

“啊……”我正在抹眼泪的手移到嘴边。

“是的。”

“美术?哇——”

“呃……”我对那些灵异故事没有兴趣,而且现在的我并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去探讨。“医生——我咽了下口水:“其实我是想——”

我用力地呼吸着,手不自觉地扶在墙壁上,胸口发痛。血泊中蜷缩着身子的人,虽然被血浸湿了一片通红,但看得出来是穿着鹰羽高中的男生制服,那应该就是本校的学生了,个子很小,以男生而言皮肤算白的,可是只凭这些条件根本不足以归纳出特定的对象。

“是的,我的脑子……不,不是那样的——”我用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低声地说:“是有东西跑进脑子里了。”

我们又回到美术室前面了。我把钥匙卡插入门边的读卡机,发出“哔”地一声平凡的电子响音,门锁就解除了,小小的红色灯号变成了绿色,自动门开启,一股异味刺激着鼻腔。

我的特异功能被发现,应该是在吃到差不多第五个人的时候,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早就埋葬到记忆的深处。

“啊——”我偏着头:“没听过。”

“没有耶。”

“哦……是是是。”

老师关上柜子锁起来,接着打开右边另一个完全相同的柜子,里面一样是放钥匙卡,但全部都是红色的,那是备份钥匙卡。老师把美术室的备份卡拿出来,要我们暂时先用这个,还不忘叮咛我们一定要记得归还。

“你们在做什么啊?”跟现场不太搭调的爽朗声音从背后传来。

“真的吗?”她握得更紧了,我的紧张指数也跟着上升,额头都快冒出汗来。

“这种事情常发生吗?”站在一旁的绫香小声地问我。

“我想你每次吃烤肉片也会腻吧,所以我去买了《今日料理》的肉类食谱特集喔。”

“怎么了吗?”

“就是——”我一口气说出来:“就是我吃下去的人,所拥有的记忆跟想法,会跑进我的脑子里面来。”

“啥?”医生口中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

“所以……对方残存的记忆,还有认真思考过的事,我都会知道,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

“那也就是说……”医生清了清喉咙:“连记忆也一起吃下去的意思吗?”

“差不多。”

“怎么可能,没有这种事的,砂绘,你是不是搞错了?大概是……”

“刚才,我吃掉的汉堡肉——”我集中意识探索。“这个人,是篮球选手,而且,应该是外国人。还有,他小时候因为车祸导致右手……”

“这——”医生用惊愕的表情盯着我。

“都说中了……是吗?”我战战兢兢地问。

“全都……没错。”医生也战战兢兢地回答我。

“医生,请问……”

“全都没错。”医生还是战战兢兢地:“那么,对方的名字你也知道吗?”

“不……并没有到那么详细的地步。”

“喂喂,怎么会有这种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医生还在惊吓当中。“我问你,砂绘,刚才你说只有一点点而已,到底是可以吃进多少记忆啊?”

“呃,就是说……对方认真思考的事情,或是无法忘怀的强烈记忆,我都可以知道,可是一些轻微的片段就不清楚,声音也是……时有时无的。然后……还出现过在妈妈肚子里的影像,就是电视上常看到的那样。”

“强烈的记忆,或是潜意识里的东西,都会出现是吗?”

“嗯,这种事情实在是……”

“喂——”医生一边推着眼镜一边怪叫:“不可能的啦,怎么会——”说完他就站了起来,从冰柜里拿出肉块,用力凝视着。“这个……这种东西里面会有记忆吗?太难以置信了,所谓的意识都是幻觉,会储存记忆的应该是脑部啊,不对,不是应该,根本就是这样。

这种肉块里面会有什么思想?这个有问题,一定是突变。”

的确,一开始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自己的脑中混进了陌生的记忆:没看过的风景、从未去过的国家、未曾体验过的感情……这些东西跑进了自己的记忆里来,不论是谁都一定会受到惊吓的,没有比自我怀疑更恐怖的事情了。

医生一边瞄着肉块,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着。

“这么说来,如果里面的读卡机没有插卡的话,门就不会关起来啰?”

“呃……那是不可能的。”

我趴绫香站住学校的第一会议室门前,这里被当作临时调查室,镜同学现在正在里面接受侦询。斯巴达被问完话之后,就回到办公室跟其他的教师们讨论接下来的对应之策,应该会有几位老师发现斯巴达的裤子不太对劲吧。

“那是不可能的。”

“去……报警?”千鹤闭口不语。

“又是那群人吗?”听到岛田不在场,我稍微安心了点。“你是第一次被这样吧?”问完我就把卫生纸跟手帕都丢进马桶里冲掉,让东西都随着隆隆的声响流到水沟去。

“千、千鹤——”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一步。那个……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中村,石渡,还有田泽。岛田不在场。”

“不可能?”

“咦?”

“这种话应该对现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去说。”这句话里参杂了我对自己的否定跟自觉,更有着可笑的讽刺跟厌恶感。没错,我什么也没做,只会远远地旁观千鹤被欺负的模样,为了自己的安全而见死不救。

我跟绫香、镜同学以及斯巴达,都接受了警方的侦询。当然,这是我头一回接受侦询,所以非常紧张,平常就容易畏畏缩缩又自卑的我,在这种场合更不可能若无其事。虽然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我在面对侦询时的态度大概很令人起疑吧,说不定还会被警察们列入嫌犯之一。

“嗯,头一次……”千鹤用放心的眼神望着逆时针转的漩涡。“我吓到了。”

“因为嘴巴被堵住了……”千鹤的声音在颤抖,似乎是想起自己悲惨的遭遇。“不想吞也得吞下去啊。”

“应该是开始吃人肉以后,这个能力才苏醒的吧。”医生坐回他的旋转椅上。“不对……

“没关系。”千鹤还是微笑着。“不要紧的,我习惯了。”

“没有不对。”千鹤把卫生纸丢进马桶。“我是罪人,所以才会碰到这种事,自作自受。”

“放弃什么?”

“你说的密室,是什么呢?”

“可以站吗?”

“可是太不可思议了,就算肉跟内脏是会储存记忆的,光是吃进肚子,也不可能会读取得到啊。放到嘴里,用胃部去消化,最后被排泄出来,在这段过程当中,你的身体有发生任何变化吗?难道你身体里面有装设什么感应器吗?”

“笨蛋!”我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终于清醒过来,赶紧拿出手帕仔细擦拭千鹤的脸庞,也叫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条手帕,但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没关系。”绫香微微地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是,钥匙卡这样东西,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借到吗?”

我好想哭,好想死,对什么都绝望了,那是像美军入境一般强势进逼的……绝望。

千鹤试着站起颤抖的双脚,却像刚出生的小马一样,怎么也站不直。“好像没办法……

“嗯……只要是学校里的人,有填申请书就可以借。”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砂绘你是为了开发自己所拥有的能力,才会变成吃人肉的。”

女生厕所那边,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接着是呜咽声,那是我曾经听过的呜咽声。身体的反应比思考速度更快,我打开女生厕所的门,粉红色的空间很宽敞,呜咽声更大了,我朝声音的来源走近,有一扇门开着,我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往里面看:一个女学生坐在马桶上——是千鹤,她在颤抖,或者该说痉挛比较贴切。这时候斟酌用词并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也知道这对安抚情绪一点帮助也没有。啊……明明视力不佳,却偏偏就让我看到这种场面了,又是那些人做的好事吗?一定是的。

“啊,这我不太清楚。”我诚实地回答。“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以前曾经发生过吗?”

可是两年前杀了仓坂医生的,是千鹤的母亲——古川美惠子,千鹤并没有任何罪过啊。没错,要恨也应该去恨千鹤的母亲,我应该要恨她的。

可是医生他……未能完成这个任务,在目标还没达到的中途,就被杀害了。因此我直到现在,都还是一样拥有这个奇妙的特异功能,丝毫没有改变,吃人肉的症状也没有被治好。

“密室?”

“倒过来想?”

“砂绘,我……咳、咳——”千鹤用力地咳着,她的嘴里也有白色黏液流出来,滴到马桶里。

“你……吞下去了?”

“我不要再看到警察了。”她这么回答,然后连眼睛也闭上。

“一间教室的钥匙卡,包括备份卡在内,只会有两张是吗?”

“我已经放弃了。”

“千鹤——”我对发抖的人开口:“是千鹤吧?你怎……怎么了呢?又被做了什么?”

“这……”我回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天色还亮着。“印象中,应该是校长吧。”

“所以应该就是那样了,没错吧,用备份卡就可以轻易地……”

“啊,抱歉。”医生诚恳地向我道歉,他大概不知道有句名言叫做:“道歉可以解决一切的话,世界上就不需要警察了。”啊啊,真气人。

“你看到了?”我的视线从窗户移到绫香身上,她的表情很从容。

“首先,我想问你几个关于钥匙卡的问题。”

“不是那样的……”千鹤无力地摇头。

“我知道黏黏的东西是什么了……”千鹤用手抹着眼泪跟嘴角,想要勉强微笑,嘴角却不听使唤,相反地,湿润的眼瞳却格外晶亮。“那个……不是只有今天的鞋子,很早以前,在便当跟体育服上面也被弄过。原来……那个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学校有教过,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啊。”漂浮的语气喃喃自语着。

“嗯……原来如此。”绫香慢慢地闭上眼睛。

“嗯。”

“那是由谁保管的?”

“全部吐出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擦去千鹤头发上沾黏的东西,可是那就像在扭蛋机买来的史莱姆(注20)一样难缠。

“我想吐,可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是的,”地利落地点头,真是太厉害了。“那张钥匙卡上面印着美术室三个字,既然卡片是在尸体的上衣口袋里,就没办法她门关起来,当然,如果用备份卡跟管理卡就另当别论了。”

“只要用钥匙卡就可以逃走了吧,门会自动关起来……”

“钥匙卡刷过读卡机以后,自动门会打开几秒钟?”绫香接二连三地丢出问题来。

“嘴里好难过……”

“嗯。我们两人要进去美术室的时候,自动门是锁着的,可是那个时候,岛田已经被杀害了,犯人使用某种手法,从美术室里溜了出来。”

咦——又要怪我了吗?我们两个都一样有错吧。

简直就像是名侦探,现实当中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不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啊……这家伙真是吵死了,越来越想把它切掉。可是有一半的我,跟这个右半身是生命共同体,如果切开的话,我的生命也结束了,这很棘手。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千鹤,你、你你……你——”

“一点也不有趣。”我提出抗议,对我而言是恐怖跟错乱,根本没有那个心情去管它有没有趣。

“妄下断语可是一大禁忌,香取同学。”绫香耐心地回答:“你想想看,钥匙卡一旦借出去就会留下纪录对不对?就算窜改电脑资料,也还有申请书啊。不过,如果犯人是老师的话,也有可能私下偷偷借走就是了。”

“这……”即使他这么问,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至少有这个可能性啊,不过……真的是很有趣,这太有趣了啊。”

4

“真是够了——”我冲动地把空盘子往旁边一扫,诊疗室里响起盘子破裂的声音。然后是突然涌起的恸哭与绝望,这种负面的情感随时都会来破坏内心世界,防不胜防。

“对不起,砂绘……”千鹤一边用卫生纸擦掉水手服领子上的液体,一边低下头道歉:“我老是在给你添麻烦。”

“那个……”我只能呆站着,完全动弹不得。讨厌的异味钻进鼻腔里,我还是比较习惯血的味道。呈现在我眼前这一幕,不是只会出现在被丢弃的漫画书里吗?“千、千鹤……”

我拿起书包走出教室,在安静的走廊上前进,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响着。看了大钟一眼,时间是四点四十五分,已经这么晚了,扫除工作真的是很讨厌,人类的科技日新月异,为什么黑板擦却是数十年如一日呢……嗯?

听到这番话,我真的哭了出来。

“呃,医生……”我有点担心。

“对。啊——或是再刷一次外面的读卡机,门也会关起来,这样才能离开教室。”我把想到的部分补充说明。

“只要从那个柜子里拿走钥匙卡,电脑当场就会自动记录下来的。”

“是密室——吗?”

我还在抖。”

“貘吃的是梦境。”

或许也可以倒过来想?”

“不,这是头一次。”

“咦,啊,喂……别哭啊,乖,不要再哭了。”医生紧张得手足无措,那副模样很滑稽,然而我却笑不出来,泪流不止。“我会全部都帮你解决的,所以不可以再哭了,知道吗?喂……喂,克制一下——”

“嗯?”

“喂……喂,砂绘……”

“不对,还有一张管理卡。”

只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我习惯了,而且也放弃了。

“去报警吧。”我提出建议:“这算是强奸耶,已经不是什么欺负同学了,根本就是犯罪啊,绝不能姑息。”

“请告诉我确定的答案。”

“啊——”医生把肉放回冰柜里,然后用缓慢的动作转过来面对我。“不要紧的,我没事,只是有点吃惊而已。原来如此,吃进记忆……是吗?那就像是传说中的貘一样呢。”

“密室就是密室啊,香取同学。”绫香温柔地回答我。这个人真的很厉害,明明才刚发生那样的事件,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变化也没有。“你没有注意到吗?岛田被杀害的美术室,是处于密室的状态啊。”

“砂绘?”千鹤静静抬起低垂的脸庞,她的脸上,沾着白色混浊的液体,可惜这并非视线模糊造成的错觉。

“钥匙卡就放在岛田的制服口袋里。”

任意进入脑中的记忆并非我所能控制,就算知道猎物的回忆或是喜欢的人,我也无法改变些什么。难道……这份能力是慈悲的神明所赐,为了要让我怀有罪恶感吗?若真是如此,那应该要让右半身拥有,而不是我,因为我只是想要满足食欲的存在啊。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她强颜欢笑地说。“而且,错的……是我。”

“不对!”我又强调一次:“做错事的是你妈妈,你一点错也没有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不知为何,我陷入难以形容的焦躁中。“听清楚,做错事的是你妈妈,你一点罪也没有!懂了吗?她杀了自己的老公……”我突然清醒,这是我第一次对千鹤大声怒吼。“啊……对不起。”

“呃,门里面也有读卡机,只要不把钥匙卡插进去,门就会一直开着。”

“不要紧的,砂绘。”医生从旋转椅站起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那是一双如父亲般温暖的手,然而当时的我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这样是不可以的喔,盘子太可怜了啊,对不对?”说完医生笑了起来,那是真正的笑脸,我有点惊讶。“这个问题我一定会解决的,还有吃人肉的事也会帮你治好喔。”

“是谁做的?”

“这根本——”真是本末倒置。

“够了!”我冲口而出,内心的堤防已经溃决。吃人肉,然后是随之而来的奇妙能力,还是小孩的我当然无法承受这些事,即使到现在也还是没办法。“讨厌、讨厌,我受够了!”

“啊,好的。”

难道我心里厌恶着干鹤吗?对她温柔,只是一种掩饰?突然间,我想到这个可能性。

“啊……原来如此。电脑记录是即时的,那再加上申请书就有双重的纪录啰,真是严格把关呢。”她似乎微微地愣了一下。“嗯,不管怎么说,既然会留下纪录,凶手就不能使用钥匙卡了,那会泄漏身分的。”

“那样的话,要怎么离开美术室呢?”没有方法可以不需用到钥匙卡就离开上了锁的美术室,里面是用中央空调设备来输送空气,所以全部的玻璃窗都是固定式的。

“目前这个问题还是个谜团。”

“说不定是自杀啊。”我说出偶然想到的推测。

“那也不可能啊,你不明白吗?现场并没有凶器,至少视线范围内都没看见。”

“咦?”我完全没有察觉。

“没有凶器这件事,就证明了还有岛田以外的人进去过那间教室里。”绫香悦耳的声音在走廊回响着。“而那个人,应该就是杀害岛田的犯人吧。”

“杀害……”岛田被杀了,是吗?被杀了。我终于有了真实感,套句俗话,一直以为杀人案件是只有在新闻报导或连续剧当中才会发生的事情。岛田……被杀死了。

然而班上同学被杀害,为何我却连眼泪或伤心的感觉都没有呢?我的确跟岛田并没有特别要好的交情,但即使如此,这样不为所动,表示我是个无情的女人吧?一定是的,会这样理智地讨论死亡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据。

“话虽如此,究竟犯人是怎么离开的呢?真不可思议。还有,黑板上的三个字——”

“你是说——‘不要吸’吗?”我回想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意思?那三个字有任何意思吗?呃,算不算死前留言?”

“哇,你居然知道这个用语。”

“啊,我在电视上学到的。”

“可是那也不对吧,岛田他是背对着黑板死的,受到致命伤之后,还在黑板上写字,然后又转回来正面倒下,这样不是感觉很不自然吗?”

“要不然那三个字是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确定,所以什么都不能断言。”

“密室的说法也是吗?”

“嗯,条件范围都没有限定,可能的假设太多了。比如说……岛田口袋里的钥匙卡,究竟是不是真的也很难讲。”

“啊?”

“哼,因为你是外貌协会的嘛。”田泽睨了他一眼,看来还是怀恨在心。

“那是你吧。”石渡立刻吐槽:“而且中村根本就没做。”

“怎样?你讨厌摇滚吗?”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石渡把歌本放到腿上。“而且我想跟别人保持距离。”

“吵死了——”田泽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真的很爱耍冷。”

“你不唱吗?”中村问他,偶尔也是要开开玩笑的。

我实在太高兴了,几乎要喜极而泣。

田泽连忙按下切歌钮,歌曲停止了,一片沉默。

“是吗?”田泽吐了一口烟,用危险的声音说。

“唉……不过须川同学真是个美女啊。”石渡无视于田泽的蠢话,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喇叭。“而且啊,说起话来完全就是个千金小姐,我从来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真的有人会这样说话耶。”

“还问为什么,这样说不定就可以接近那个转学生了啊。”

“哇噢——”石渡的反应很夸张。“败给你了。”

“点错了啦,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吧。”

歌曲开始了,中村反射性地看向萤幕,画面上出现演歌的歌名,然后开始响起演歌的前奏。

“那个……”

“是吗?我只要经过坟墓一定部不回头看的,你怎么会没注意到啊。”

“就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在我们面前抽烟了啊,万一被老师看到,我们也会被连累的。”

“因为你抽凉烟的关系吧,对不对,中村?”

“因为会出现很多贬低女性的歌词啊。”

“会点错歌,表示田泽你也累了吗?”

“呃……”我叫住她:“镜同——”

“啰唆死了你。”田泽拿起遥控器。“可恶,我要是也在二年B班就好了。”说完就熟练地输入号码点歌。

“不太有。”中村开了口,这是他诚实的感想。

“我们在说这个命案是密室杀人事件。”绫香干脆地回答。“你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吗?”

“啊?为什么我要觉得累?”

“可是她很漂亮耶。”

石渡关上麦克风音量,充斥在昏暗包厢里的杂音,顿时缓和许多。哦?没想到石渡喜欢那类型的女生,果然这个男人不容易了解啊,中村又重新思考。

“什么都没有啦,什么都没有。”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绫香专注地凝视着我:“因为我喜欢你的名字。”

“中村,你对那个转学生没兴趣吗?”

“不可以大呼小叫的喔。”绫香用惯有的语气说着。

“田泽,你是要唱哪一首?”

5

“好有趣的人喔。”绫香望着走廊的尽头。“或许她也不赖呢。”

“RC(注21)的歌。”

“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呢?警察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的超级大美女定义是什么,不过真的是非常漂亮,男生跟女生都看傻了,连名字都赞,叫须川绫香耶,好像艺名。”

“你的玩笑,真是让人笑不出来。”田泽皮笑肉不笑地说。

“哼,反正那家伙是个胆小鬼。”

“哇,不行,我退出,我放弃那个转学生了。”田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这个直接的反应很搞笑,不过中村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保持沉默。

“笨……笨蛋,那不一样啦!”田泽挥着手否认:“我才不是怕事咧,只不过今天刚好没兴趣而已。”

“名字?”

“也对,气质差太多了,简直就像松茸跟马铃薯的差别一样。”

“喂,你们啊……”中村的视线没有移动。“有没有对现状厌烦过?”

“对啊,没错。”镜同学非但没破口大骂,反而还脸色和悦地说:“我的书包是小叮当的四次元口袋喔,来,让你看没关系。”说完就用力打开绿色书包,里面有一本笔记簿跟小型的笔袋,还有几本漫画。

“你在看什么?”

“所谓的千金小姐……是说她会一直用敬语的意思吗?”

“少说那种不吉利的话,我可是很迷信的喔。”

“真是遗憾啊,田泽,谁叫你放学后才到学校,这是愚蠢行为的报应,你来上学只是为了欺负千鹤而已吗?”

“吵死了。”田泽弹了下烟灰。

“你的笑脸才比较冷吧。”石渡立刻回答。“不过重要的是,今天岛田没有来呢。”

“我觉得跟那样的人说话,根本聊不起来。”

“你找死啊。”

“开玩笑的。”

“在看竹取公主吗?中村。”田泽跟石渡问道。

“说是这么说,不过你们两个从来没打过一次架耶。”中村无可奈何地插嘴:“这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长相不是一切。”

“就算你在二年B班,事实也不会改变的啦。”

“再讲我就杀了你!”

“那个……绫香同学。”我下定决心问出口。

“来单挑啊,怕你啊!”

“哈,怕得肺癌就不会抽烟了啦。”田泽叼着烟点了火,故意吐出一大团烟雾。

“什么事?”

“你也不用笑他了。”石渡把麦克风放回原位。“就算不小心怀了小孩,也要很长一段时间肚子才会变大吧,干嘛不敢来真的?”

“哦?”田泽把烟捻熄在烟灰缸里,这大概是所有烟蒂都不可避免的命运,烟灰缸里塞满了晈烂的香烟滤嘴,短短不到一小时就累积了十二根。“这么说来,那个转学生是个超级大美女啰?”

“那么,凶器就放在里面吗?”绫香问了一个很扯的问题。

“啥?”田泽明显地吓了一跳。他从来不觉得中村像是会讲出这种话的人啊,伤脑筋,没有比探讨心理层面更麻烦的事情了。“你在讲什么啊?脑筋有毛病吗?还是被千鹤榨干了才精神不济啊?”

“我快气到吐血了啦!”

“我被搜书包了啦。”她终于肯好好地回答了。“因为现场没有凶器,而且目击者当中,只有我身上带着可以藏凶器的东西啊。”

“课本呢?”我很合理地问道。

“为什么?”

“啊啊,可恶……早知道就不翘课了。”

“为什么你会选上我,来当你的导览呢?”这句话我从一开始就想问了。“我跟你只说过一句话而已不是吗?为什么会找我?”

“是我拜托香取同学的。”绫香回答:“因为我想看看美术室里面的样子。”

“算了,等收集到多一点资料再来思考吧,反正尸体不会逃走的。”

“喂喂,外貌协会有什么不对啊?”石渡开始反驳:“长相是认识一个人最重要的一点,对方的个性在刚见面的几小时内没办法摸清楚,只有长相可以一目了然,等于是个性的象徽喔,你能否认吗?”

性行为是可以呼朋引伴的吗?中村并没有一般高中生的性冲动,但也不是性无能,更不是同性恋者。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个稀有动物,对于性方面的冷淡,简直堪称禁欲主义者,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唉呀,你的脑浆低等到连我的话都听不懂吗?会把人话听成噪音,简直是猫跟狗……”

“因为——你是最卖力的啊。”石渡把麦克风放在胯下,这个暗示连幼稚园小朋友都看得懂吧。“啧啧啧,真是可观啊,我太佩服了,千鹤应该也很高兴吧。”

似乎是侦询完毕了,镜同学从会议室走出来,表情好像很生气(其实她经常都是一副生气的表情)。她边走边甩着学校的书包,正要从我们身旁经过。

“什么啦——羽美。”镜同学转过来对着我。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啦。”

镜同学微微地眯起眼睛,然后又转过身去离开了。

“啊,是吗?”

“当然是在书桌里啊。”镜同学回答得很顺,然后把书包阖上。“对了,你们两个刚才在那里说什么?”

“耶?”石渡回过头来。“为什么要放弃啊?”

“咦?”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千鹤做出性方面的侵害,之前从未发生过,也算是不可思议了。也许是心里有数这算是最后一道界线,才一直没有下手吧,不过这就跟职业摔角的规则一样,是随时都有可能破戒的——只要存有破戒的念头。

“你找死!”

虽然尸体的确不会逃走,但她居然可以用那么清纯的脸孔说出这么惊人的话来。

“你是说像‘那个女的’这种用字吗?”

“香取羽美—真好听呢。”她用幸福的语气说着,彷佛连我也会跟着幸福起来。“所以我想跟你多接近,这算不算是心怀不轨啊?”

“别斗了,再闹下去没完没了,而且争着当老大也很无聊。”中村说完,就从KTV包厢的小窗口抬头望向天空,看着朦胧的月亮。

“没什么。”

“我对香烟不怎么了解。”中村诚实地说,他无法体会这些人为什么会把香烟视为人生的一大幸福。“不过会得癌症倒是真的。”

“一个人多无聊。”田泽又吐出烟雾。“大家一起退学吧。”

“没听你说过啊。”

“哦?这真是令人意外的说法。”石渡惊讶地说。

“一点也没有。”镜同学只低声说了这句话,就往走廊尽头离去。可是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里,问我们为什么会在现场。她是在怀疑我们两个吗?

“喂,田泽——”石渡整个人摊在硬沙发上。“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唱演歌的啊?”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

“啊,那个——”我看了眼绫香。

“没错。”

“谁会去管你有没有回头啊。”田泽说完就把歌本打开,重新确认编号。“奇怪了,怎么会点错歌呢……”

“我对现况很满意喔,因为是忠于自己的本能在行动。”石渡这么回答,然后别有含意地笑着:“中村你不是吗?”

“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真是模棱两可啊。”

“我的意思是,不管做了多疯狂的举动,一定也会有厌倦的时候。”

“啊?那你是已经不想欺负千鹤了吗?”

“该怎么说呢……”

“那只要把兴趣转移到千鹤以外的人身上就好啦,不必把千鹤当作唯一的对象嘛。”

“喂喂,田泽。”石渡笑了笑。“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啰唆。”

“啰唆的是你,闭嘴吧,我要唱歌了。”石渡低声说完,用遥控器点了歌,快拍的旋律大声播放着,不过这是为KTV重新编曲的版本,所以没有让人紧张的节奏。

“你不是说讨厌摇滚的吗?”田泽用不输给音响的大嗓门吼着。

“什么?我听不到啦。”

“这是谁的歌?”

“MICHELLE。”

“我比较喜欢BLANKEY。”

“是吗?”石渡握着麦克风,对准嘴巴。“随便啦,反正摇滚乐已经终结在FLIPPERS的第三张专辑了。”

“吵死了!”田泽塞住耳朵。“麦可风拿远一点啦,笨蛋!”

中村附议。而且不管是FLIPPERS,还是MICHELLE或BLANKEY,他都一样不以为然。中村心目中的摇滚乐,既不是披头四也不是海德博士,而是《爆裂都市》这样的作品,虽然他并没有特别喜欢谐星。

6

王田上网收信,收到一封有附加档案的,发件人信箱跟当初委托人告诉他的一样。打开档案,液晶萤幕上出现了等待已久的目标影像,是正面半身的大头照。终于啊……这是王田真实的感想,一般而言,这种东西应该是要在一开始就提供的,这次的委托人究竟是什么大人物他并不知道,但是如果对方不遵守这些最低限度的行规,他就会很难办事。

王田把笔记型电脑从腿上移到桌面上,然后伸手去拿今天的第四十一支烟,仔细观察十二寸液晶萤幕上显示的照片:年龄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及肩的黑发,相貌……呃,算是不好也不坏吗?并不难看,但也不是亮眼的美女,是随处可见的平凡脸孔。要从整个北海道找出这张平凡至极的脸孔……算了,至少比大海捞针有希望一点吧。王田把烟雾吹向显示少女照片的萤幕,看来除了照片以外,什么资料也没有,至少告诉他名字也好啊。真是的……为什么这次的委托者会如此排拒资料的曝光呢?搞不懂。

一般而言,如果有事情要委托王田这种帜业的人,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连重要的秘密都会说出来,即使是再怎么害怕泄漏秘密的人,为了达成任务,也会提供最低限度的情报。然而这次的委托者,却要求只凭这一张照片就找出人来,简直是不讲理,棘手的程度,让他甚至想到美国寻求生物探测器的协助——开玩笑的。可是不能抱怨,因为这是工作,他不是个会抱怨工作的人,这是王田从小对大人的印象。背后传来轻微的呻吟声,大概是人醒过来了。

“我肚子饿了。”少女揉一揉眼睛说:“想吃点东西。”说完就披上睡袍。

刚拿起第四十六支烟的时候,少女回来了。她已经换上洋装,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擦好后叹了一口气,那是当初发现她时,无法想象的活人的动作,复原的速度很快。

“刚才你在讲电话……”少女慢慢地坐起身来,头发没有睡乱。“还提到了委托人跟找人什么的。”

“嗯?怎么了?”

“啊,这个吗?我从明天开始要去找这个女的,可是线索就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而已,照这样看来,到期限为止很难……”

20 史莱姆:日本电玩《勇者斗恶龙》里一种黏稠状的怪物(美国卡通《抓鬼特攻队》当中也有出现,源自英文单字Slime,意为烂泥)。

“你醒着吗?”

“浦野宏美。”

“半夜吃蛋糕?”这是什么怪癖。“太夸张了。”

“你真有闲情逸致。”王田低声说着,把香烟点燃。

王田听着莲蓬头豪爽的水声,看了看照片,却只能不停地吸烟,毫无进展可言。这根本是时间跟资源还有金钱的浪费,但也别无他法,就算把照片打印出来,拿到街上去搜寻,想必也会无功而返吧,这一点他完全了解。

“这个爱吃鬼。”王田笑了笑:“你的目的就是把我的钱包掏空吗?”

————————————————————————

“咦?”

少女毫不尴尬地直接点了头,真是的,少女这种生物,实在很会耍小心机,不过……侦探吗?有点想笑,就让这个误会,继续误会下去吧。她下了床,脚步有些不稳地走进浴室,一天淋浴两次,真是会享受啊。

“什么?”少女从湿头发的缝隙间瞄向这里。“啊——”

“晦,早安。”王田叼着香烟回过头。“不过现在才晚上十一点喔,你看外面整个都黑的,你是不是误以为天亮啦?”

19 伊布美奈子:日本漫画《恶魔的新娘》女主角。

“侦探?”

“嘿,你啊——”王田笑了起来,把香烟捻熄。“要不要吃奶酪蛋糕?”

“我喜欢草莓蛋糕。”少女认真地回答。

“我想吃点东西。”

“这样啊,我也饿了,去便利商店买吧,你要吃什么?”

“我想吃蛋糕。”

“那个——”少女指着萤幕说:“是宏美。”

18 Q贝雷、萨克:为钢弹卡通的机体,萨克0;ZAKU1;和Q贝雷0;QUBELEY1;性能一比,前者就和杂兵没两样,后者则为魔王级机体。

“你烟抽太凶了吧?”

“用公费不就好了。”

“你是侦探吧?”

“宏美?”

“那个——”少女低声地说,然后用手指着桌上的电脑,画面还停留在那张照片。

21 RC:日本七〇年代摇滚乐团“RC SUCCESSION”,于一九九〇年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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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正在阅读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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