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4万 字

连续喝咖啡,最好不要超过四杯以上,才是明智之举。喝到第五杯胃就会开始下垂,全身不舒服,胸口郁闷。可是不吸烟的我,没有其他消耗时间的方法,而且不喜欢甜食,所以除了一直喝咖啡以外,没有其他选择。啊,下一杯喝柠檬茶好了…咦,没什么差是吗?不过或多或少还是有差别的,还是换柠檬茶好了,反正这种泥浆般的颜色也已经看腻了,应该换换口味。什么?形容得太直接?有什么关系。

我正坐在丰平区的多拿滋里面,幸好店面不宽,坐在最里面的我几乎可以扫视全场。而我之所以会来到这种地方,当然是为了亲眼看看“宏子”的模样,为了将我对“宏子”的情感,从现在进行式割舍到过去式。提出这个主意的镜创士,说他要去买点东西,就在札幌站先下车了。这样正好,反正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自己一个人完成,毕竟关系到我的自尊心,让别人介入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尤其这个别人又是镜创士。那家伙一定会把今天的事情当成笑话讲,然后巨细靡遗地形容我的反应,偷偷窃笑,他一定会的。信件被偷看时的愤怒在我心中苏醒,但此刻我不能陷入愤怒的情绪中,这么重要的时刻,不能浪费时间。我喝口凉掉的咖啡,想让自己恢复冷静,却只换来不舒服的感觉。下一杯还是换柠檬茶好了。我看一眼店里的时钟,已经接近中午,按照约会的行程顺序,如果钞票跟胃袋都没有问题,差不多可以进来了。信里写着“星期天中午,我们会到附近的多拿滋喔~~”

让人火大,想要踢烂荧幕的句子。

我对“宏子”进行诱导作战,故作不经意地,打听她的行程。她并不知道我的企图,而且很爱讲跟男朋友之间的事情,轻易就上钩了。于是我问到她跟男朋友约会的部分行程,也就是这里,多拿滋。时钟发出声响,已经正午十二点了,进入所谓的“午餐时间”,如果约会顺利的话(很讽刺地,我希望很顺利),这两个人应该快到了。隐约的紧张感,我比刚才更认真观察店里的情况,以星期天而言,客人算是不多的,看来不是一间生意很好的店。这点对我有利,越少干扰越容易发现“宏子”。突然看到店里有两对情侣,一对坐在靠窗的位置,另一对坐在吧台前,不过靠窗那边的女生,怎么看都有二十多岁,而吧台前的女生虽然侧面像十几岁,身旁的男子却是上班族大叔,但“宏子”的男朋友是个大学生(虽然大学生也是有中年人)。除此之外,有个体型像雪人的女子坐在靠窗那对的前面,还有一个OL坐在吧台正中央,然后是三个在星期天穿制服的高中女生坐中间那桌(这几个一直大呼小叫吵死了)。旁边有个跟手机大眼瞪小眼的中年欧巴桑,而最最里面的角落,有个眼镜男在吃甜甜圈配柳橙汁。连同我在内,一共有十二个客人。从我的位置看出去没有死角,虽然靠近门那边要稍微眯起眼睛才看得到,不过既然位子这么空,年轻的情侣应该会选里面的座位吧。

没有新的客人进来。紧张会口渴,但是冷掉的咖啡很恶心,我开口叫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柠檬茶。服务生虽然面带微笑,但心里一定在嘀咕,这里是甜甜圈店不要只点饮料就赖着不走。服务生离开了,一定是准备到厨房去跟同事讲我的闲话,没办法,星期天中午一个男的单独到多拿滋只点咖啡,会被说闲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看了眼那个眼镜男,他正大口咬着沾满砂糖的甜甜圈,吃相非常豪迈,真想象他那样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柠檬茶很快就送上来了,我喝一口,太烫喝不出味道来,这么烫是故意要赶我走的策略吗?这杯柠檬茶一定加了店员的口水…啧,我在干什么啊?

不知不觉已经十二点十三分了,客人没什么变化,我越来越紧张,心跳没有变快,胸口却很沉重。做了几下深呼吸,但症状没那么容易解决,胸口还是被奇妙的压迫感侵蚀着。十二点二十分,人群终于有变化了,女子高中生三人组滚蛋,换成一对情侣。我心跳加速,开始偷偷观察——男方跟我年纪差不多,黑色短发,复古牛仔裤,应该是大学生没错吧,女方看起来也像是高中生,及肩的褐色头发,长得很漂亮。这就是“宏子”吗?我大口喝着柠檬茶。这两个人坐在中间的区域,可惜女生背对着我,很难确认,但我不能就此放弃,继续发挥若无其事的本领,偷偷观察女方的特征。我所知道的“宏子”…浅褐色及肩头发,双眼皮,有酒窝,然后脖子一颗痣——就是以上五点。试着对照看看,发色够浅了,长度也差不多,而黑痣看不到,不能确定。我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从中得知两个都是打工族,所以那不是“宏子”,也就是说“宏子”还没到。

午餐时间快结束了,难道他们去别的地方吃中饭了吗?撇开纯情的中学生约会不谈,高中生跟大学生约会,变更计划是不稀奇的事,没有人规定非要照行程走。十二点五十四分,一个妈妈带着幼稚园小朋友进来。十二点五十八分,又有客入进来,可恶,又是情侣档,而且男方跟女方都长得像明星一样。男方依然是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但相貌身高跟打扮,都和我有着月球般的差距,当然,差的人是我。手长脚长,脸上一颗痘子都没有,头发跟女生一样有光泽,越看心里越不爽,这种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人类之间要有这么彻底的差距?我的确没有丑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却忍不住要抱怨。虽然看到镜创士时也会产生同样的心情,但那家伙比我小一岁,而且没这么招摇,不会让我像现在这么生气。如果再继续观察男方,会对心理健康产生不良影响,所以我把目光转移到女的身上。合身的牛仔洋装,容貌比明星更像明星,很可爱,稚气的眼眸跟性感的嘴唇成对比,及肩的浅褐色头发染得很好看。女生挽着男生的手,男生在说话,然后女生微微一笑抬起脸来,脖子上有颗黑痣。

黑痣?中长发、浅褐色、双眼皮。

“啊——”声音脱口而出,幸好没有人听到,但此刻对我而言这些都是小事,脑中一片混乱:心跳暴增,紧急信号闪烁,呼吸困难。这样下去不行,我至少要维持外表的镇静,想象自己喝醉的时候,全身神经脱离的状态。然而内心的激动是无法摆脱的,我的心一直紧追着我,怎么逃都逃不掉,没有人能够逃离自己的心。我陷入自己引起的漩涡里,以异常的速度旋转着,往最深的底部不断下沉。

下沉到诡异的黑暗中,充满绝对的绝望,毁灭性的悔恨,将我团团包围。

那两人坐到中央座位区,很不幸地,“宏子”的容貌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得很清楚。

“哈罗,让你久等了。”我听到镜创士的声音,但没心情理他,快滚吧。“刚好有特卖会,结果我陷进去,忍不住又买了一堆,只好先拿去寄物柜放,才会不小心迟到啦。不过体贴的我可没忘记耍带东西给家人喔,我帮我弟买了CD,希望他能赶快从国内乐坛毕业,开始听西洋歌曲,还有我姊啊,我故意买了她最讨厌的…”

“闭嘴。”

我将全身的神经线拉回原处。

“你翻脸翻得真快耶。”镜创士坐在我对面。滚开,碍事的东西,这样我会看不到“宏子”。“干嘛生那么大的气啊?”那张好看的脸孔露出好看的笑容。

服务生来了,镜创士点了一些东西,我则是继续回冲柠檬茶。点完东西他叨叨絮絮说着今天的战绩,在什么店买了什么,又在什么店看到什么,对我而言却是毫无意义的报告。

“对了…你这边情况如何?”他边大口吃着甜甜圈边问我。“看到那个“宏子”了吗?”他靠近我压低声量。

“现在…就在店里。”

“…哪一个?”

“你后面的,那个女生。”

“闭嘴,去死啦。”

“很遗憾,并没有。”心情越来越糟了。“这句话直接还给你,怎么看都是你嘴巴比较贱吧。你的家人全部都是这样吗?妈妈跟弟弟也是这样说话的?姊姊也是?”

“废话,如果我真的要骗人,是没有人能看穿的,这是故意的啦。”

她抚摸自己的金发,手指微微颤抖着。

“这是侵犯人权。”

“干什么啦…你是听不懂人话吗?就说我有事要忙了。啊?洋葱?洋葱的英文怎么讲?自己去查字典啊。真是的,这种事情不要打来问,我真的很忙…嗯?喔没问题,没忘记。嗯…真的没问题,思,知道了,那我要挂断罗。”说完就将通话切断了。

我站起来,直接朝收银台走去。镜创士连忙将甜甜圈塞进嘴里,用可乐吞下,从后面追上来。收银员问我要一起算吗?我说分开算。回去之前又看了眼“宏子”,当然,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专注地跟男朋友说话。我又确认一次脖子上的黑痣,然后走出多拿滋。

我还在为自己找借口。

“小——创!”

“你这混蛋——”我瞪着镜创士,感觉到自己真的很想下手杀了他。

的出场方式。

“刚才那个女的吗?”我摸着额头问。

“啊…不是,等等,等一下啦。”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本质?”

“咦?你为什么要穿制服?上学吗?”镜创士讶异地问。

“补习呀——”女高中生噘起涂满粉红色口红的嘴唇,整张脸都画着大浓妆。“因为我脑筋不好嘛。”

“BL跟GL是什么啊?”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是个空壳吗?喂!”

“只有这样吗?”

“所以,你打算怎样?”一道声音将我叫醒,镜创士凝视着我的脸。“要就此结束乖乖回去吗?可以彻底认清现实告别过去了吗?”

“我知道。”

他拿出一个便当大小的包裹,小心地打开包装纸,里面排着五个鲷鱼烧。他拿出其中一个分成两半,将尾巴的部分递给我,我摇头拒绝,但他说不要客气,硬是塞过来,我只好收下,咬了一口,好甜。

“哼,说不出话来了是吗?也就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镜创士冰冷的眼神看着可乐在地板上蔓延。“你简直无知得可笑,也愚蠢得可笑,才会搞不清楚自己被害妄想症背后的本质。”

我们走进客厅,我叫他坐在离电脑最远的地方,而我自己则是坐在电脑跟冰箱之间的固定席。镜创士吵着说他口渴,于是我就打开冰箱拿罐啤酒丢过去,自己则是拿了小瓶可乐。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就是笨蛋。

“啊?”

“喔。”油腔滑调的家伙。

“话说回来,那个叫‘宏子’的女生,真是超可爱的耶。”

“去死。”我对自己说:“拜托,去死吧。”

“知道就好。那掰掰啦。”

我不理会这句话,继续观察“宏子”。她跟男朋友聊得正愉快,每笑一次左边脸颊就会出现小酒窝(这点已经是决定性的证明)。

“姑且不论长相,脑筋似乎有点问题。”

我在玄关边脱鞋边问。

“再问你一次,觉得怎么样?跟‘宏子’实际见过面以后的感想。”

我抬头看着他,嗤之以鼻。

镜创士只留下这句话,就迅速跑上楼梯,推着我进屋里。低能女高中生在后面大喊些什么,听不太清楚。

“不想就算了。”我又开始往上爬。“那再见。”

“扑去、游儿、汗汁、尢、游儿、黑的0;Put your hands on your head1;”她把双手放到自己头顶上。“我只记得这句。”

“我没有那么单纯。”

“不必瞪我,说点什么吧,难得有让你辩解的机会。”

他撇着嘴,将里面还很满的啤酒罐用力朝我额头丢过来,不偏不倚正中要害。敲到额头的啤酒罐掉在我腿上,喷出一堆泡沫跟液体,裤子都湿了。

女高中生举起右手,像兔子一样跳过来,制服短裙跟金色长发摇晃着。

“别生气嘛。”他喝口可乐,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台随身的数位相机。这家伙又要拍我的狼狈表情吗?试试看吧,我一定会动手杀人的。结果他却是把镜头对着反方向。“你知道吗?数位相机可以用来动态摄影喔。虽然一次最多只能拍到三十秒,不过里面是64M的记忆体,多录几次就可以累积相当的数量…”

那么…我能够将“宏子”当作过去的事情,彻底了结吗?感觉似乎变得更糟了,“宏子”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女,而她男朋友是个无懈可击的美形男,错过时机的我,在这两人面前根本没有出场的余地,也没有出场的胆量。可是看过活生生的“宏子”之后,心中的妄想别说终结了,简直是变本加厉,不但没办法当作过去处理,还跟现在连接得更加紧密。到底是作战策略太笨拙呢?还是我自己太差劲?算了,无所谓,天晓得。

镜创士也把手放到头上。

“小女生我已经腻了。”

“这句话有问题。”

“…所以呢?”我防备着。“所以怎样?”

“不可能的啦,而且夺人所爱也不太好。”

“我有取得同意喔,反正笨女人是没有人权的。”

我被他的剧变吓一跳,手中的可乐瓶不小心滑落,褐色液体从瓶口流出。

骗人——小创你的谎话说得太明显了啦——”

“无话可说了是吗?因为我说的话全部都没错。”他冷笑着。“你知道自己这种极端的性格,造成多少人的困扰吗?”说着突然敛起笑容。“怎么样?”语气也变了,明显感觉到对我的敌意,非常露骨地。“你有自觉了吗?回答我啊。”

“禽兽万岁啊,可以有效使用334万画素。”

“怎么可能——”我强颜欢笑。“不过,已经死心了就是…”

“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吧…而且那个男的应该是大学生没错。”

“没试过是不会知道的。”

“哎呀,真意外,你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啊。没错,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镜创士把话打住,将食指放在双眼之间。“咦,不过要论先来后到,你才是排在前面的那一个不是吗?”

“小创,嗨——”

后面传来大声叫他名字的声音。小创?我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高中女生将脚踏车骑得很快,往公寓飘过来,然后在镜创士面前紧急煞车,皮鞋啪地一声踏在地面上,很夸张

车站到了,镜创士从寄物柜拿出可观的购物袋,我也被硬塞了一个,虽然心里想着管你去死,但我没有力气说出口。幸好电车上空位很多,我放下重得像哑铃的袋子,茫然眺望窗外,月台上的人群,平面的风景。电车开始前进,坐在旁边的镜创士翻着袋子,拿出两罐啤酒,我接过来,打开喝下。下一站是新札幌,新札幌…连模糊的广播声听起来都很悦耳,我已经醉了。睡意来袭,但我不肯睡,因为一旦睡着就会作梦,而天真单纯的我,一定会梦见幸福的内容,所以我不睡,我要停留在沉眠跟清醒之间的狭隘地带。头突然被敲一下,镜创士说到了,我站起身来,提着沉重的袋子走出车站,将东西放在他的脚踏车后座上。他一边苦笑一边说好像买太多了,把脚踏车牵出来。已经暍醉的我,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呜——”直觉伸手去摸,额头一阵刺痛。“可恶…”

我一说完他就大刺刺地回头,确认完毕又转回来,然后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小声地说是个超级大美女耶。一股阴暗的感觉突然涌起,很想拿热茶泼到他脸上。

“真是个笨女人。”

“嗯。”他简短回答。“我只要她的身体,反正有胸部就好。”

“什么感想也没有。”我打开瓶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装作冷漠的样子。

“什么新的旧的,我交男朋友干嘛?不好意思我可没有那种癖好,不管是BL还是GL都一样。”

“发色跟长度还有眼睛跟黑痣都完全一致。”

这就是…这就是那个“宏子”吗?感觉有点真实,又不太真实。我跟“宏子”到目前为止都只有文字上的关系,没见过面也没听过声音,只知道彼此提供的讯息而已,因此一直都是用想象力来补充不足的部分。可是如今她本人出现在现实空间里,而且还比我所想象的更出色…该怎么处理呢?甚至我还会经差一点就得到她。如果当时我抛开不成熟的自闭性格,认真积极地付诸行动,或许“宏子”此刻已经是我的女朋友,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这时候我就算出场也于事无补。那个男的…根本就是犯规,那么无懈可击的条件,没有人可以匹敌的,像我这种等级连跟他比赛的资格都没有。如果在“宏子”跟他认识以前先出手的话,说不定还有点机会,这个事实在我脑中不停盘旋。

“长得很帅耶,那个男的。”

我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是很懂啊,要解读你这种简单的脑子,根本是易如反掌。”

“罗唆。”

“不,你很单纯,就跟单行道一样单纯,一定是天生脑细胞就比较少吧。”

镜创士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旁有趣地笑着,还不时拍下我的侧脸。算了,无所谓,管他的。反正我是可笑的展示品,悲惨的象征,只能继续可笑地生存下去,继续悲惨地供人看笑话。说不定这样也不错,我是史上最强的废物男,活在世界上十八年,什么贡献也没有,什么收获也没有,更没有任何热情。以为自己是表情忧郁多愁善感的青年,其实只是个笨蛋而已,一切自卑自怜的行为,都只是一种表演。就连此刻看似客观的分析,都是表演的一部分,我是个蠢到极点的第一人称主角。

“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知道的,小姐。对了,我现在有事,你先回去好吗?”镜创士搭着楼梯扶手。“你别看我一副很闲的样子,其实我是个大忙人喔。”

“你叫我去死?真过分耶。”他喝了口啤酒。“说话真粗鲁…啊,有没有人说过你小心眼啊?”

“不过那真的就是‘宏子’吗?你是凭什么来判断的?”

“恩。”他不耐烦地回答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打来问洋葱的英文。”

终于回到公寓前,我爬上楼梯,在第三阶停下脚步,回头问镜创士要不要上来。他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认真问我,该不会已经绝望到连男人也要吧。我有点火大,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滚到火星去吧你。”

“真阴沉啊。”镜创士透过镜头窥视我的表情,开朗地说着。“你不知道什么是笑容吗?”

“那个,是你女朋友?”

“要我打烂你的狗嘴吗…”他还没付诸行动,手机就突然响起。镜创士不耐烦地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更不耐烦,但还是接起电话,用不耐烦的口气说喂。

“咦——”跟我同年?“现在流行姐弟恋是吗?”

“所以我很想当面问你的感想啊。让大鱼白白熘走的笨蛋。”他握着啤酒罐。“你对‘宏子’太晚行动了,而且同时又对女朋友太过冷落,两边都很极端。你总是在紧要关头原地踏步,所以才会两头落空。嗯,真是愉快的话题。”说完他眯起眼喝下啤酒。

“禽兽。”

“黑的?”

“对啊。”他干脆地点头。“很不赖吧。”

“是补英文吧?”他笑着问。

“你说得真不客气,不过实际上也没错。她已经十八岁了,满严重的。”

“很痛耶。”

“很痛?喂喂喂,这可是杰作喔。”然而他的脸没有一丝笑容。“谁都看得出来会痛,这种废话就不必讲了,浪费氧气。”说完就缓缓站起来。“地球资源有限,你应该知道吧?这点基本常识。”

镜创士故意转变话题。

“你应该去照镜子看看自己说谎时的表情。”

枉费我特地请他上来坐,这家伙是想恩将仇报吗?

“什么自觉?”

“真意外呢。”一出店门,镜创士就掩着嘴说:“我还以为你会叫我赶快拍。”

“…”

“你懂什么。”

“真的?”低能女高中生偏着头,金发遮住半边脸。“还可以故意的喔,真厉害耶。”

“他是谁?”低能女高中生指着我。“小创的新男友吗?”

他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相框的动作。

“啊,对了——”他突然停下脚步。“差点就忘记,真是粗心啊。”说完停下车子,开始翻找肩上的背包。“找到了。”

“哇,真狠。”

“你是说你女朋友没有人权?”

“没错。”他立刻回答。“反正她是个笨蛋。”

“是吗…因为是笨蛋吗…”

“那个笨女人的名字,叫做伽耶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大脑出现疼痛的反应。某个未曾使用过的区域,突然开始急速运作。

伽耶子。

伽耶子?

剧烈头痛,刚才额头受的伤变得更痛了。

“呵…”镜创士用兴味盎然的眼神俯视着我。“对这个名字有反应,可见得被操作的部位不是记忆,而是脑神经吧,星野广明。”他用兴味盎然的语气叫我的名字。

“伽耶子——”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伴随着疼痛,从脑内浮现出来。伽耶子…伽耶子…对了,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常常挂在嘴边的名字。一个脆弱的女孩子的名字,一段记忆。可是应该已经销毁了才对。销毁?被谁销毁?姊姊…不对,我没有姊姊。妈妈?

怎么回事?我是谁?

“我稍微调查了你家的事情,似乎是个充满优秀人种的家庭呢,不过也有一部分例外就是了。”镜创士用自信满满的声音攻击错乱的我。“最让我惊讶的是,你父亲跟大姊居然在初濑川研究所工作,世界真是小啊。”

父亲?我应该没有父亲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为的。而且为什么素昧平生的镜创士会…父亲——镇魂曲——啊?什么镇魂曲?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词汇?

“别露出那种表情啊,听我说,你的脑部记忆已经被破坏了。”

“记忆?”

“你的大脑被动过手脚,记忆都被破坏了,不过这是你自己要求的吧?”

“动手脚…”我完全无法掌握事情的状态,只能一直重复镜创士说的话。

“我们来还原过去吧。”他俯视着我,眼中带着犀利的光芒。“家庭成员是…父母亲、两个哥哥、两个姊姊、还有你。然后是管家跟女佣。哈,有管家跟女佣,真是了不起,一般家庭是不会包括这些成员的吧。如何?还想不起来吗?能够马上想起伽耶子,居然想不起家人,真是个不孝子啊。那就再挖得更深一点吧。星野赖彦就像刚才说的,是初濑川研究所的科学家,母亲星野多惠是绘本翻译者,大哥瞬介是植物学家,二哥朋郎号称画家,不过其实就是所谓的无业游民。大姊星野梢也是初濑川研究所的科学家,二姊亚以是大学生,然后老幺…就是你…是个小学生。这是你家在崩坏以前的结构,想起来了吗?”

“什么崩坏…”

“一定要从那边开始说起吗?”镜创士的语气很不耐烦,但他还是从头解释一遍。

啊啊,没错,这些我也想起来了,我的确先后将这四个人推向死亡,可是,可是——

“你是假装成受害者的凶手,对你下点药是没人会介意的。”镜创士不客气地说。“有彻底自觉了吗?对于自己的真面目。”

比我小一岁。

“为什么?”

“二宫春吉,桥本美纪子,菅原和彦,村濑研助——我知道这四个人都是你杀死的。”

镜创士回来了,手上拿着菜刀。

“哈,你是说为了伽耶子去杀人吗?”他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你这白痴,杀人就等于是杀害伽耶子的一部分,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以为杀了伤害她的人,就能让她的世界得到安全…虽然疯狂,但我姑且认同你的理论好了。问题是,杀人这件事情不能让她本人知道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以为自己做得很完美,其实伽耶子全都心知肚明,你知道吗?她连你的犯罪动机都看穿了。”

“哈哈,刀子真利呢。”他愉悦地笑着。“这就是你平常都吃外食的报应。”边笑边盘腿坐在我身旁,将菜刀拔出,然后捡起切开的拇指。“多亏医学发达,伽耶子的手才能逐渐康复,一开始连铅笔都拿不好,现在至少已经能绑鞋带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由衷说出这句话。“只不过…钢琴是一辈子都没办法弹了。”

“什么也没有。”舌头麻痹的状况减轻不少,我说了句谎话。“身体变得很轻,真是感谢你。”

我嘴角冒着白沫,问他的行为动机。

“原来如此,池塘是吗…好。”

我早已埋藏的过去,真正的过去,一片一片被拼凑起来,浮出水面。没错…我小时候住在岛松,伽耶子跟精二也都是岛松的人。可是那个破旧公寓的画面又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地方?札幌,我应该住在札幌啊。那又怎么会有跟精二他们踢足球的记忆呢?为什么会有跟伽耶子一同上课的记忆呢?真千子老师…真千子老师魂不守舍地,在数学课发国语考卷,在音乐课时拿出人体模型,我笑了,隔壁的伽耶子也笑了。我住在札幌,她住在岛松,又怎么会一起上真千子老师的课呢?小学时代的我,在田里玩捉迷藏,在停车场踢足球,然后在学校后面的池子边…学校后面的池子边,有伽耶子。她住在岛松,但当时的我应该住在札幌啊,跟母亲过着相依为命的贫困生活。母亲…我的母亲?快,快想起那张脸,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很好,不要紧,不会有事的。我还记得母亲的脸,是的,母亲。妈妈她…咦?可恶,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奇怪,很奇怪,是哪里奇怪呢?妈妈她不太对劲,我的妈妈跟别人的妈妈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就是…我的妈妈跟别人的妈妈比起来,太年轻了,像姊姊。

“你,是谁?”

镜创士将菜刀往地板用力一射。刀子把我右手拇指连根切断,插在地板上。幸好全身已经麻痹了没有痛觉,但是我的手指,手指断…

“你连伽耶子的大哥都杀死了。”他站在我身边,眼神异常冷静。“她还要装作不知情地,继续跟你相处,那种心情你想想看,简直是无法形容。她一定是说不出口吧,对一个为自己去杀人的人,无法说出白己的痛苦。她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

他蹲下来,视线跟我平行。

“你罪恶深重。”他阴沉的声音响起。“知道精二后来的情形吗?他失去弟弟,连女朋友伽耶子都精神失常,双重打击让他承受不住现实,在课堂上突然离开座位跑出教室,从顶楼直接往下跳。”我听了非常震惊。“虽然幸运地保住一条小命,可是变成植物人,到现在都还在沉睡中,没有醒过来。”

“钢琴…”

“嗯,真聪明。家里连同佣人在内,总共应该有九个人才对,结果烧焦的尸体只有六具,怎么找都找不到亚以跟小梢还有广明的尸体。好,问题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个松弛剂果然很有效,是我跟大哥硬要来的喔。”

“不准说不记得,至少这个部分的记忆应该已经复原了才对。”他强而有力的视线,彷佛能直接穿透我的双眼。“快说。”

慢着——足球。

“可是那都是为了伽耶子…”

“…喂。”

“如果你要这么想也没关系。”他冷冷地回应。“不过你已经想起伽耶子的事情,当下就已经决定你输了。”

有的只是一成不变的我。

“为什么…”

“你什么时候下药的?”

“这是复…复仇吗?”

“…伽耶子——”

“喔,对啊对啊。”他似乎已经明白我要说什么。“没错,他们俩个当时正在交往,相亲相爱呢,真是美好啊。”他握着菜刀站起来。“很遗憾,伽耶子对你,根本什么想法都没有。”说完露出残忍的笑容,绕到我后面,又蹲下来。“然后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让给你的。”

真是猜疑心重的家伙。我想嘲笑他,但没有付诸行动,因为输的人是我。失败者就要有失败者的样子。

“少否认了,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学校操场后面,有一座森林没错吧?”我没有避开视线,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朝那座森林的最里面走,会看到一个池塘,非常大的池子,钢琴就丢在那里面。”

“看来你已经没有记忆了,真是过份的家伙啊。”他把脸移开。“对了,你有足球吗?有的话,我有自信可以一球就让你想起喔,小广。”

我试着想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然而不能动的东西怎么用力就是不能动。

“话说回来,如果伽耶子原本是正常的精神状态,就不会崩溃得这么严重,追根究底,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一再伤害伽耶子的心灵。”

镜创士愉快地持续切手指的工作…简直像是小朋友在学烹饪一样。他突然停手,启动iBook,开机声传入耳里。这个混蛋,又想偷看“宏子”的来信吗?但并非如此,他打开光盘机,放人中村一义的CD,随便选曲,歌声开始流泻。这种时候也要听音乐?我完全搞不懂。歌词充满了积极乐观的字眼,当中村一义写下这首歌的时候.心情如何?我突然很好奇,他会经被人切过手指吗…松弛剂药效大强了,才会连大脑都变迟钝,净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虽然感觉不到时间,不过窗外的世界正逐渐被黑暗侵蚀,应该也经过好几个小时了吧。我左手的指头,此刻已经被切得一根也不剩,但我并未涌起任何特殊情绪,只觉得以后生活会很不方便,也没有感到悲伤。想必是放弃思索其中的意义了,我的手指被切断,整件事情根本不带任何意义。

黑暗中,只留下我独自一人。无所谓…一切也不过是回到起点而已,我试着想。然而数秒钟后,我发现不是起点,而是更早以前的地方。又过几分钟,我惊觉到自己根本还没有掷骰子。我把位置跟步数都弄错了,原本应该前进三步的地方,我走了七步,原本应该后退五步的地方,我却休息一次。不遵守规则的人,是没有资格玩大富翁的,人生也是同样道理。当然,事到如今才觉悟,已经没有参赛资格了,对于会经犯规的人,这个世界相当冷漠。

“知道又能怎样?要捞起来吗?反正都已经沉下去了。”

“伽、伽耶子…”精二变成植物人了,但更重要的是——“伽耶子跟精二,他们是、是——”

然后是一片沉默。中村一义的歌曲在镜创士跟我之间流动着,室内的昏暗随着时间的经过渐渐增加,角落已经被黑暗填满了。但是他动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手指都被切断的我,彷佛被按下停止钮的机器人。黑暗的浓度增加,镜创士的身体跟我的身体都变得像影子一样。从窗口遥望夜空,可以看到一等星的光芒,在我发现的同时,镜创士也站了起来,去将双手仔细冲洗干净,然后问也没问就打开衣橱拿出长裤。他边嫌太丑太皱,边将裤子换上,接着背起背包,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离开了公寓。

孤独的房间里,播放着中村一义的歌曲,就像背景音乐般,结果…我终究还是没有培养出对音乐的兴趣。

“…六。”

“为什么?”

“拿出证据来。”我颤抖着双唇开口。“让我看看那个你所说的家啊。”

“原因不明,总之就是烧掉了,在八年前。从火灾现场有找到六具尸体。”镜创士只是报告事实,并没有告诉我从中导出什么结论。“好,算数时间到了,九减三是多少?”

他的语气很爽朗,盯着我的双眸却带着憎恶的神情。我无言地避开视线,头痛越来越剧烈,就像水渗入海绵般,逐渐在体内扩散。

“胡…胡说。”

“…”我想要反击,但舌头已经开始麻痹,不只舌头,全身都是,手脚已经没有感觉,只剩下意识还异常地清醒,感觉很不舒服。

“没骗人吧?”

“有何感想?”切手指作业完结,镜创士问我。他的双手和下半身都被我的血染红,地板也很触目惊心,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不会渗到楼下去。话说回来,流这么多血居然还能活着,我对自己强韧的生命力感到意外。说不定我其实已经死了,早就已经死了…

我的大姊星野梢,被两个叫做初濑川贺庸跟广明知久的家伙设计谋害,大脑被破坏了,结果受到无法复原的创伤,陷入废人的状态。父亲星野赖彦将小梢带出医院返家,然后…从此,星野一家人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但并不是失踪了,而是一直关在屋子里。镜创土说他也不知道原因。

“…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难道我是交换法则的例外吗?不,我不要白白失去手指,即使像我这样平凡的角色,也想得到些什么。还是说现实世界原本就这样,得与失的平衡,根本完全不存在?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

足球?要干嘛?从未听过有人是用足球帮助恢复记忆的。很抱歉,那种事情并没有…

说完他就突然从我眼前消失。我拼命转动眼珠子,却都看不到他,想要转动脖子,却仍是动也不动地。镜创士所说的话在我全身发酵,如果刚才那些都是事实,伤害伽耶子的凶手,就是我自己。怎么会,怎么可能,我只是为了让她安心生活,才除掉那些障碍啊。难道那是错的吗?是反效果的吗?伽耶子没必要为那些家伙的死负责啊,我想跟她说,想要解释这个天大的误会。

问我有什么用,谁知道啊。我根本无法想象,现在从他口中听到的故事,会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我不认识什么朋郎跟亚以,我是独生子。从小被父亲遗弃,跟母亲相依为命的孤单童年,那才是我的过去。真的吗?你有自信吗?我的大脑连最重要最重要最重要的伽耶子都给遗忘了,还能相信愚蠢的自己吗?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什么管家跟女佣服侍的大家庭,一点印象都没有。有的只是贫困的生活,用破碗吃饭的现实状况,那就是我唯一仅有的过去。我根本没有在大宅里生活的经验…咦?大宅?为什么会想到大宅?镜创士并没有提到这个字眼啊,为什么…

“全部烧光了。”

“已经不存在了。”他低声说。

“…为什么?”头痛没有减缓,我的疑问也没有。“姑且不论我的过去,为什么你会对伽耶子的事情那么清楚…”我站起来想揪住镜创士,却完全使不出力。咦?发生什么事?身体跟灵魂明明还连在一起啊。“呃?”腰部瘫软,我当场倒下去,啤酒罐被撞开。

“你不肯老实说是吗——”

“全部都是鬼扯。”我只说了这句话。

“答得好。”镜创士缓缓点头。“没错,我就是精二的表弟,那个弟弟被你杀死的,可怜的精二的表弟。”

“好像使不出力呢。”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路边濒死的青蛙。

“…你要,干什么——”

“这只是推测而已。那天你从精二家捡球回来,就明显地神色可疑。精二跟西木还有苏珊他们三个都没有注意到,但是别想瞒过我的眼睛。”

“究竟你们一家人都在屋子里做些什么呢?”

还有,小广。

“可恶——”

“伽耶子的钢琴被你弄到哪去了?回答我。”

我把唯一受控制的眼球转向镜创士。

“什么事?”

“真迟钝耶。”镜创士把我的小指随手一丢。“你应该一开始就要问的。”接下来他瞄准无名指。“这下可好,顺序都打乱了。”

我凝视他的面孔。出色的长相,足以称之为美形的程度,无庸置疑,而且是顶级的地位。线条优美的眉毛下,是锐利的大眼,挺直的鼻梁,以及适合冷笑的薄唇。印象?根本没有啊。连镜创士这个名字我以前都没听过。

“你刚才说女朋友…”我努力控制颤抖的舌头。“女、女朋友?”

“骗人又怎样?”

“才没…”

“你到底是谁…”

我仔细聆听,目前正在播放的歌曲,从头到尾只用钢琴伴奏。真是完美的演出,实在太出色了。

“看清楚了——”他边说边把脸贴近。“没有印象吗?这么出色的一张脸。”

“那我可以发问吗?”他把沾满血的菜刀丢掉。“嗯,应该说…为了还原你的记忆,希望你能回答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嗯?什么?”

小广是我吗?对了,伽耶子也是这样叫的。不只伽耶子,大家都…啊,啊啊!这是什么…是我的记忆,记忆苏醒了。没错,在我小时候,的确是被叫做小广。小时候,小学时期。一连串景象都爆发似地涌起。

镜创士对我的错乱毫不关心,将刀面沾到的血擦在我手臂上,然后切下食指。我的右手周围已经化成一片血海,流到他脚边。手指断面不停涌出鲜血,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吧,意识开始模糊。镜创士…精二的表弟.把我中指也切断,拎起可怜的断指在我眼前晃两下,就随手丢出去。搞什么鬼,这家伙把人体当成玩具一样乱来。可惜我喉咙深处只剩下呼吸的气音,已经无法出声了。

菜刀对准我左手拇指,直接用力一压,从根部切断。拇指离我而去,这么一来,就再也不能抓东西了。今后的人生,会产生诸多的不便吧,但是…这家伙为什么要切我的手指?是要让我跟伽耶子一样吗?如果真的是,那究竟又为了什么?即使不这么做,我也已经深刻了解到伽耶子内心的痛苦,这样交换立场根本没有意义。究竟为什么…应该有个理由才对,我一定要知道,而且我有权知道,毕竟被切断的是我的手指,有失也有得,算是条件交换的法则吧,就像有死就有生,有绝望就有希望,有破坏就有再生一样。我的手指被切断,所以…能从中得到什么呢?什么也没有。我依然是个空壳,可悲的独裁者,本质上丝毫没有变化,没有新希望,没有真相,也没有感动流泪的爱情。

“没错,就是被你伤害的女孩子的名字。你中途就退场了,想必并不知情吧,在那之后,一切有多悲惨。”镜创士的憎恶更加深了,嘴角在颤抖着。“被西木他爸爸撞伤双手之后,伽耶子开始失常,现在的状态,已经是恢复很多的了。即使是个不知道洋葱英文的笨蛋,跟最初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他轻叹口气。“嗯,最糟的时候,真的很惨…走在路上都会突然大叫我要弹钢琴我要弹钢琴。”表情变得僵硬,他掩着嘴,像是要隐藏什么。“那真的是完全疯狂状态,她爸妈甚至还讨论过要带去收容所。”

“你说这是复仇?”他把我的手指摊开。“不好意思,我对那种伪善的事情没兴趣。”说完就用菜刀把小指剁成两半。“复仇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为受骗的双亲,为被杀害的恋人…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消除自己情绪上的不安,为了让自己恢复平静而已。我不会去做那种事,伪善是最恶心的了。”

“是精二的…表弟吗?”

他把我的拇指随手一丢,我想骂他搞什么鬼,但眼前不是说这种话的时机。他捉起我无力的右手,看着拇指断面鲜血如注的模样,露出愉悦的笑容,又将我的手放回地板上。接着把刀刃对准小指根部,直接压上去喀擦。我努力让自己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这一幕,却临时想到一个必须问他的事情。

“让你久等了。”

他只低声说了这句话。

“我不是有分你吃鲷鱼烧吗?”

“伽耶子一直都知道你的杀人行径,也知道你的理由是为了保护她。试想看看,一个连续杀人的精神异常者,老是待在自己身边,如果像我这种狡猾的人,可能就会趁机利用,可是伽耶子她…你应该也很清楚…她是个单纯又温柔的人。”镜创士又站了起来。“一个温柔又单纯的人,一旦知道别人是因为自己才被杀害的,当然会耿耿于怀啊。即使不是存心故意,你却一直把自己犯下的罪推到伽耶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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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正在阅读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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