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1万 字

1

他从以前就很擅长跟踪,在全盛时期甚至连野猫都能跟得上……骗人的。王田正站在叶山家前面,当然,并不是突兀地呆站着,而是从天还没亮就隐身在对门住户的栅栏后方,目前已经解决掉四罐啤酒跟一条香烟。只有在执行工作任务的时候,他才会完全禁烟、禁酒,因此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次为了叶山里香的事情来站岗,纯粹是出于个人自愿的行为。

凌晨三点左右,一只少见的虎斑猫出现在王田面前喵喵地叫,张开的胡须很可爱,眼睛是绿色的,尾巴漂亮得像从天而降一般。这只猫的前世,大概是俄罗斯贵族之类的吧,既温和又出色,王田立刻与之结为好友,还相约有机会要一起去喝一杯。然而这位好友,却在几分钟前迎接了人生的终点——被汽车辗过。王田在栅栏后方目睹了死亡的瞬间,看到猫尾巴不停地颤抖,胡须也无力地垂下,于是他破了自己的禁忌,走到好友身边。虎斑猫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他,只轻轻叫了一声下就断气了。

现在……时间是早上七点十八分,好友的遗体正在王田身旁安息,其实他最讨厌用“安息”这种字眼去形容死亡,但这回是特例,因为死者是他的好友。王田从栅栏的空隙观察道路,晨跑的上班族跟经过的学生似乎都没有去注意地面上,那有如西红柿酱般不太明显的血迹,这样反而让他很庆幸。念小学的时候,王田曾经在学校后面森林的大树上,偷偷盖了个鸟巢,当时心中的喜悦跟现在很相似,也不知道为什么。

透过这种工作所认识的人,大部份都是些不能深交的家伙,这些人在自己周遭散发强势的磁场,总是事先探听好最隐密的底细,对话中一定要参杂开玩笑跟适度的紧张感,净是一些可爱又可恨的幸福的强者。想当然耳,跟这些对象是不会建立起友谊的,这种情况对害怕孤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王田而言很棘手。

又在想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王田忍不住苦笑,轻轻抚摸冰冷的尸体。最近常有脱轨行动,实在很伤脑筋,就连今天这个行动,不也是一种脱轨吗?自己应该要去寻找浦野宏美的,叶山里香本来就不重要。当然,他也可以辩解说,因为浦野宏美下落不明,调查最后目击者叶山里香或许能够找到线索……

七点二十四分,叶山家开始有动静,“叶山里香”从玄关出来了。暗红色的格子裙,搭配黄色的制服——是千年国学园的制服,正穿在她身上。还是一模一样……现在应该正睡在饭店里的叶山里香,跟十几公尺前方站在门口的“叶山里香”,完全看不出任何差异,至少外表上没有。

究竟,那是什么呢?那才是真正的叶山里香吧?自己是不是被冒牌货给骗了呢?哪个才是真的?是谁抢走叶山里香的身分?

算了……有必要去追究真伪吗?就算眼前的“叶山里香”是冒牌的,只要周围的人都没何发现(应该没有吧,能够大大方方住在叶山家,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么是假的也无所谓吧。就像镀金的戒指,对相信它是纯金的人而言,价值都一样,只要表面的漆没有脱落……

没有任何脱落的迹象。王田看着“叶山里香”出门右转,然后他把装满烟蒂的空罐放进塑胶袋,向好友告别过就开始行动,从栅栏穿出来,走到对面,幸好没有任何人,他把袋子丢进垃圾场,快步跟上去。确定追到“叶山里香”的背影,距离大约二十公尺,王田保持固定的距离走在“叶山里香”后面,烟瘾犯了也硬是忍住。对方看来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跟踪,这是当然的,他可是职业水准,并非可以被小女生轻易识破的三脚猫,而且路上行人也不多,不用担心会跟丢,幸运之神是站在他这边的。

“叶山里香”在路口停下脚步等红灯,周围有几个学生和溜小狗的老人,是很好的掩护,王田站在她右边,偷看她的侧面,那张脸——仍然怎么看都是叶山里香没错,简直像是把叶山里香的全身都仿制成一件精巧的皮衣贴在身上。绿灯了,王田隔着一群学生走在她后面,距离应该不到十公尺吧,前方出现岔路,“叶山里香”往右转消失在眼前,但学生们是直走的,王田失去掩护,仍不以为意地跟着右转。

“啊?”他不由得发出声音。一瞬间……不了解怎么回事,应该说……现在也还不了解,“叶山里香”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不可能是陷入人群里,因为右转后,前方只有一个穿同校制服但不是她的女高中生,以及倒垃圾的家庭主妇,还有正在吸烟的中年男子,除此之外别无他人,路上甚至连车子都没有。附近确实有可以躲避的地方,但王田的视线只离开短短数秒钟而已,她又不是忍者,绝不可能会有这么敏捷的身手。

王田立刻绕到前面偷看女高中生的长相,对方防备地瞪他一眼,而那张脸自然也不是“叶山里香”,首先头发长度就不一样,叶山里香是直长发,没有这么短。

王田僵立在原地。

2

一天之中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实属难得。即使是共产国家解体,也并非突然发生,会有些前兆让人事先预测到结果,但是,发生在我眼前的事情完全欠缺了这些程序。当然,这或许是我的自己观察力不足,不过既然是自己的感觉,对我而言也就成为事实了。

一到学校,就看见秋川倒在教室后面,表情痛苦地抱着肚子,她身后有张椅子被摔在地上,为什么椅子会在这种地方呢?而且全班同学彷佛都当作秋川不存在似地,照常各做各的事情,有的讲电话、有的聊天、有的趴着睡……

“啊,还在睡啊?”坐在位子上的樱江,突然回过头来对秋川笑着:“赶快起床,老师要来了喔。”

“呜,咳……”秋川咳得像临死前的病人,用虚弱的视线望着樱江:“樱、樱江……”

“干嘛?”樱江站起来走到秋川旁边:“你演得太夸张了啦,有那么痛吗?”

“很痛耶……”

我拉起衣摆擦拭脸上浮起的汗水,从厨房抽出一把菜刀,然后进入备战状态,打算跟接下来即将闯入屋子里的警察搏斗。

“嗯?”

疑似警察的二人组经过二楼,踏上往三楼的阶梯,因此我确定他们是要找三楼的人,马上就关起大门,上了锁跟链子,将电视机关上。我的心跳加快,耳后的血管像是要爆开一样,这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是的话该有多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从自己面前消失了?王田站在空无一人的饭店客房里,边拿出香烟放进嘴里边想。另一个叶山里香也消失了,餐桌上很老套地放着一张信纸,上面简单写着谢谢蛋糕的招待。这算什么?心里莫名地恼火,王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纸团碰到垃圾桶边缘掉在地上。然后他把两人份的午餐——虽然只是便利商店的便当——整袋放在床上,打开笔记型电脑,在等待开机画面的空档,把烟捻熄,重新点燃一根,然后用力吸一口,粗鲁地吐出来,默默地想着那位朋友不知现况如何。

“我不要……”沉重的声音传进耳里。

“镜同学——”绫香微微地挺胸,又微微地眯起眼睛:“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不想挂在嘴上一一明讲,但是你的存在早就已经没有任何效力了,所以你是不可能限制我的行动的。”

“说了你也不会懂吧?还是你存心跟我作对?”

“我并非绫、绫香所说的那种……优秀的人啊。”

“为什么……要替我解围呢?”声音小得快要听不到,很容易推想出千鹤心里充满了脆弱的情绪。

“很痛苦吧。”镜同学盯着倒在地板上的秋川:“不过,谁叫你平常素行不良,我不会同情你的。”

我对这个突兀又诡异的情况无法反应,一直站在教室门口动弹不得。这、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摸不着头绪。确实这种场面已经看到不想看,早就已经受够了,可是被害者照理说一直都是千鹤,为何会变成原本是加害者的秋川?

“很快就开始掌权了嘛。”镜同学来回看着须川跟秋川,似笑非笑地:“你也企图破坏我平淡幸福的生活吗?”

“叫我绫香就好了。”

“拖不是说有自觉的,就叫做强者。”镜同学语气沉稳地说,可是一回头看后面,突然冒出一句:“哎呀,砂绘没来耶”,瞬间恢复平常的调调。我很惊讶她居然知道山本同学的名字,原本以为山本比我更没有存在感,没想到真正不被注意的是我自己。

老师一站上讲台,就用似曾相识的开场白,说要告诉我们一件大家应该都知道的事情,就是藤木跟别班一个叫做田泽的男生被杀害了,还说这跟丰平区的割肉命案——也就是有川成为被害者的事件,极有可能是同一名凶手所为。

不过,警方是怎么辗转追踪到我身上的呢?果然还是从仓坂医生那边吗?算了,现在已经无计可施,后悔也没用了。我快步走向阳台的落地窗,然而一想到这是三楼,又停下脚步,我并不是什么怪盗或奇人,不可能从阳台跳下去逃走,当然平常也没有准备绳索之类的东西,如果把窗帘绑起来往下垂……还是下不去,况且现在哪来的美国时间。

“啊,不……那、那个——”我忍不住指着哀嚎的秋川:“这个,请问……到底……”

“须……须、须川……”秋川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眼泪跟樱江的口水。“须、须川——”

“呃,所谓的左右手是?”

“可恶!”我不由得大叫,讨厌,我不要、不要、不要被捕,我不要,绝对不能被警察抓走。我曾经做过一次被警察逮捕的梦,罪名是强盗杀人——杀了旅馆的女老板把现金抢走,逃亡到最后,我藏匿在某处的民宅,可是警察出现了,我想从窗户逃走,结果前面停着好几台警车,然后警察堵住我的去路……这辈子应该没有比醒来后发现那是一场梦更令人打从心底欢喜的吧,当时我甚至忍不住掐自己的脸颊确定会痛。

“早安。”绫香停止攻击秋川,用优雅的动作转身面对镜同学:“身体好点了吗?”

“不可以贬低自己。”绫香抢接我的话:“你的人格非常优秀喔。”

“请闭嘴。”绫香悦耳的声音,跟她的行为完全成对比。“你没有拒绝现状的权利。”

怎么样?逃得了吗?

“噫,呜……”秋川抱着头呻吟。

“请放心,我并不是什么邪恶组织的首领。”

不可能站住同一边的吧?我们是敌人喔,从一开始就是了。

“那个人是不行的。”绫香抬头望着晴空:“樱江是个墙头草。”

“呜,噢——”秋川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身体也一阵阵地颤抖。“我、我不要!””尽快认清自己的立场,对彼此都好喔——”樱江大声地说,整间教室的人都表示赞同,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对于状况外的我而言完全无法理解。

“镜同学,你也来加入吧。”樱江顾作轻松地说,但声调却明显地透着紧张:“很有……

“咦?啊,嗯,好多了。”突然想起自己装病请假的事情,我连忙点头。

男人叫唤房东的名字,开始采取行动,接着传来钥匙插入的声音,房东终于发挥了他的功能本领。可恶,没有逮捕令就进到别人家里,简直跟非法入侵是一样的。然而根本没有人会听我讲的道理,于是门被打开了。

“无所谓啊,反正我本来就是一匹孤独的狼。”这个说法并没有骗人,镜同学尽管被大家公认有着独特的性格,也表现出令人欣赏的特质,却总是一个人行动,在我这种人眼中看来,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趣喔。”

“镜同学,走着瞧吧。”绫香从容地宣告,朝镜同学背后微微一笑,然而下一瞬间那笑容就消失了。“好——”她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时钟,转过身去俯视还躺在地上的秋川:“你好像休息蛮久了喔。”随即抓住秋川的头发,毫不留情地用力拉扯,秋川哀嚎着硬被拉了起来,简直就像被捕获的动物。“那么请回座吧,今天也会是很长的一天呢。”

当然,我没有回应。

“没错。”

“什么意思?”

“可是这种事情,呃,应该去找樱江她们……”

樱江抓起地上的椅子往秋川腹部打下去,秋川的喉咙发出难听的声音,但樱江仍不以为意地继续攻击她,然后真的朝她吐了一口口水,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应该说已经有事情在悄悄发生了吧,在我视线末及的地方,应该有某个强大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右半身把眼前的情况当作电影动作片在观赏。吵死了,闭嘴,我可是很认真的。

“看吧,就说你听不懂的嘛。”镜同学头也不回地坐下,然后一如往常地开始眺望窗外的景色。“我说不要太过分,是为了大家好喔,你们如果一下子做得太过火,只会没有好下场,知道吗?我很清楚喔,千鹤也很清楚吧,对不对?”镜同学转头看了千鹤一眼,千鹤就像平常那样眼神闪烁地把头低下去。

“要不要成为我的左右手?”

“咦?”

“我叫须川。”

“但你也是二年B班的一份子,避不掉的。”

咦?有一道灵光乍现,那是什么,是哪个部分?在杂乱无章的思考里,确实有个东西足以破坏盲点,刚才自己发现到了,究竟……可惜要抓住一闪而逝的灵感,就像大海捞针般困难,所以王田选择放弃,走过去捡起叶山里香留下的信纸团。

叮咚——门铃响了。我全身僵直,冷汗如泉涌,一瞬间整个背后都湿透了。叮咚——第二次,叮咚——又一次,叮咚——再一次。怎么办?一定要有所行动,我知道不可能死守在里面,因为没打造备用钥匙的房东,在这个地球上是不存在的。

现在全身布满了比当时更胜数十倍的恐惧,膝盖跟下巴都开始颤抖,视线模糊,汗水流进眼里,房间变得一片茫然,全身发热,可是脖子跟背后却出奇地寒冷,很不舒服的感觉。

那家伙变成叶山里香,以叶山里香的身分住进她家,周遭的人……家人或是朋友,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吗?难道所谓的自体幻觉,连思想都能模拟吗?不,刚才就说过不对了,那个人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可是,她又是怎么从眼前消失的?在跟踪过程里,离开王田视线范围只不过是转进岔路的瞬间,顶多四、五秒而已,那么短的时间是绝对不可能躲起来的,又不是海市蜃楼。那……会不会是复制饥器人呢?不,太扯了,现在是一九九六年,如果是二〇一五年就另当别论,在如此平凡的现代,怎么会有那种技术。

3

“我……”

“只不过用椅子打而已嘛。”樱江站在秋川面前,冷冷地笑着,一副要朝她吐口水的表情,班上其他同学也都明显地露出冷淡和嘲笑的态度。

“你住说什么啊?”镜同学走向自己的座位。“就跟你说我不关心了啊。”说完用冷淡的眼神扫视全班:“你们要执行什么样的法律我都无所谓,要制造弱者也随便。”

“我没兴趣。”镜同学的确一直都对大家欺负千鹤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

4

视线下意识地搜寻千鹤,教室里没有千鹤被欺负的场景反而感觉不太自然。千鹤就坐在靠近窗边的位子上,今天并没有在用橡皮擦清理桌面,眼睛也没有哭过的浮肿,脚上穿的也不是客用拖鞋,她每隔一阵子就用抱歉的眼神回头看着后面。

“可是香取同学,你不一样。”说完她的视线突然从天空转向我。

“什么?”

“哈啰,麻烦让一让好吗?”背后有人开口,我反射性地回头,发现说话的是镜同学,她正拎着书包站在我身后。我连忙走进教室,班上同学看到是镜棱子来了,也都收敛不少。

“山本砂绘小姐?有人在吗?”大门外面传来男性粗鲁的嗓音:“山本小姐?”

“啊……”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边,手指交握。“可是我怎么能当绫香的——”

接着是尖叫——绫香用力踩住秋川的头。

“嗨,香取同学。”听到自己的名字,往身旁一看,是绫香来了。“早安,感冒好一点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要遇到这种事?我也想要吃普通的食物啊,想要吃巧克力跟生鱼片,或是焗通心面跟牛丼,还有蜂蜜蛋糕、披萨跟生菜色拉……想要以这些东西维生,我已经受够吃人肉了,讨厌!

“怎么样,秋川同学,当弱者的感觉如何?”

怎么样啊?还是杀掉吗?

“希望你别做得太过火喔,不然就玩完了,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用力踢球的声音,在空气中散开,然后是男生们的叫声,旋风将操场的沙尘卷起。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今天我翘课了,一整天都里在家躺着。这是当然的,因为中村跟石渡没有立刻离开,直接就在现场用手机连络警察,结果今天电视上不停播放以前从空中拍下的仓库影像,我看得浑身不自在。稍微打开大门观察外面,就看到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走过来,带着这栋公寓的房东,脚步很大声地爬上楼梯……警察。

“古川同学觉得如何呢?”绫香上半身前倾看着千鹤:“要不要成为我的左右手?”

“我、我……”

“所以,你认为要限制别人的行动或对别人洗脑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绫香微笑着回答。

“香取同学——”绫香把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面,又柔软又冰凉,我心跳如鼓。

看过电子邮件,却没有他所期待的委托人的来信,只好把浦野宏美的照片档打开,然后把口袋里的浦野宏美照片放在桌上——两张平凡的脸孔。没错,自己必须要找出这个女的,这是工作,他提醒自己。可是叶山里香的谜团却不肯轻易地离开脑海,难道那真的是自体幻觉吗?不,怎么可能,自体幻觉只是一种病症而已,不可能连周围的人也同样看得到,难道是一种类似集体催眠的东西?

右半身的口气很愉悦,简直像是小朋友在讨论去游乐园的感想,这家伙觉得我被警察逮捕也没关系吗?明明跟我是一体的,却不跟我站在同一边吗?

“要不要成为我的左右手?”绫香重复一次,带着温和的笑容。

5

“稍后我再跟你详细说明。”绫香微微一笑,脚步轻盈地走向痛苦呻吟的秋川,低头俯视着她。

“那你有兴趣被人限制吗?”

在小说、电视剧跟漫画里,或是大众媒体跟社会认知中,警察都被贴上苯蛋的标签,但事实上警察似乎相当聪明,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揪出我的身分。我的确曾经想象过这个情况,却没有预期真的会发生。

“可是,我并非像须川同学所说的——”

“当然是糟透啦,千岁川。”

“不必了,我没那个闲情逸致,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们停手咧。算了,只要你们不太过分,我就睁双眼闭只眼吧。”

“山本小姐——”又叫了一次,这回还加上敲门声。“山本小姐——”咚、咚——“山本小姐!”砰、砰——

“喔,秋川现在是新的弱者了。”绫香说出我听不太懂的话,温柔的眼眸望向秋川。“古川同学已经被认定是强者,所以现在没事了,请你放心吧。”

“帮助被欺负的同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绫香用温柔的语气回答:“况且你本来就不应该站在受害者的立场,定位错误是很奇怪的。”

“不对——”绫香静静地摇头,香味从风中钻进我的鼻腔。“我的眼睛没有问题,我发誓,所以你是很优秀的。”

梦中的我被逼入死角,坦然向警方伸出双手就擒,然而现实世界中的我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这是当然的,即使再怎么未成年,我都已经杀害四条人命,还吃下不计其数的人肉,免不了要遭到侧目。而且那些道貌岸然的圣人,一定会以善意跟正义为名,行使所谓知的权力,把我连名带姓地报导出来吧,绝对不会错的。

“好恐怖喔……”绫香对着我小声地说,而我觉得她也不遑多让。

如此说来,受到绫香邀约的我,也是优秀的人啰?若真是这样,停止角色扮演后我也不必烦恼自己的存在意义了。坐在身旁的千鹤,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望向操场,让长发随着凉风飘扬,是在重新适应自己的立场吗?

学校操场上,足球队的人正在拼命练习踢球,而一旁的挟窄空间,有田径校队正在练习跳越障碍。我跟绫香还有千鹤,就坐在铁丝网后面的长椅上,户外的气温非常高,然而有阵阵凉风将热气吹散,使得今天特别舒适,如果每天放学时间都能这样就太好了。我被左边的绫香跟右边的千鹤夹在中间,听到突然的问话吓一大跳,就回间她说了什么。

不知不觉间,全班同学都陷入沉默,那也是当然的吧,一直到钟声响起,都没有人发出声音,只有偶尔传来镜同学的呵欠声而已。老师来了,我才发现自己还站在教室后面,赶紧回到座位上,隔壁的绫香看到我的动作微微一笑。

门铃响了第五下。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去开门。

我错愕得快要头晕目眩,的确,藤木的位子空着,今天早上我没看新闻,而且教室里也起了大变化,所以我才一直都没有得知这件消息。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错,岛田才死不到一个星期),二年B班的学生就接连着被杀害呢?这么密集的频率,有特殊的含意吗?

“墙头草?”什么意思呢?

“怎么可能。”

“那又为什么要叫我停手?”绫香对着她的背影说。

虽然穿着不起眼的衣服,那两个人却散发出寒冷的魄力,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如果平常有在吃人肉,对于每个人的能力,即使不到透视的地步,也能大致看穿。会爬上楼梯,就不是要找一楼的住户,所以只剩下二楼跟三楼,而我所居住的房间,就在三楼的最里面。

“我们要进去啰——”

“这样啊,太好了,怎么不进教室呢?”绫香优雅地偏着头问我。

“什、什么事?”声音不自主地提高。

“请告诉我你的决定。”绫香把脸贴近,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决定?”

“可以请你当我的左右手吗?”

“当、当然可以。”我立刻回答。

“谢谢你。那么,古川同学呢?”然而千鹤并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地颤抖,眼眸灰暗,像是对未知感到困惑的孩童。

“没关系,不需要立刻回答我,不过,我是你的同伴,绝对不会做出背叛你的事情。”

“……”千鹤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低着头。

“我知道你的正直跟清白,同时也了解你有狡猾跟贪婪的一面,我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请求你的加入。”绫香维持着诚恳的表情,说出冲击的台词:“就算你拒绝我的邀请,我也不会对你生气或记恨,只希望你能了解这一点。你的母亲杀死了你的父亲……”

“绫香——”我惊讶地看着她,她却彷佛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双眼笔直地看着干鹤,那股热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管你的母亲杀了谁,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和你母亲之间的牵绊,全是幻觉,这句话你能理解吗?古川同学。”

“嗯,我知道。”千鹤声音哽咽:“我知道啊。”她双手放在裙子上,握得死紧,微微地颤抖着。

“千鹤……”笨拙的我,只能叫她的名字,除此之外什么也无能为力,田径队的声音穿过我们的沉默。

千鹤低着头站起身来,又低着头离去,一句话也没说。

“啊……绫香——”笨拙的我,仍然说不出别的话来。

“请放心。”绫香搭着我的肩膀:“没问题的,古川同学一定会认同我们,然后会加入我们的,绝对。”她的语气很肯定。

“啊,呃,我、我也是。”我急忙接着说,有种不想输给千鹤的愚忠精神。

“谢谢,我很信赖你,香取同学。”

从出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被别人信赖的感动。我凝视着绫香,绫香也回望我,一瞬间……优雅而强力的磁波包围过来,而我终于……正面迎向那道视线,没有退缩。

6

“山本砂绘小姐?”声音粗鲁的男人有着像玛利欧的脸孔和胡子,他身旁有个年轻又高瘦,像牛蒡一样的青年,两人就像漫画里一高一矮的组合,而房东就恭敬地站在一旁。

“少啰唆!”玛利欧大吼一声,用力打开和室的门,接着传来打开壁橱拉出棉被的声音。

“你觉得呢?”

“啊——”再次听到来不及发出的声音,当然,还有人倒地的声音。

“喂,你听得到吧!”

我满睑是汗,战战兢兢地探出头去。

“怎么样?有躲在里面吗?”

夜晚对小公园而言,是孤独的时间。中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吉士汉堡,不是麦当劳也不是侬特俐,而是摩斯汉堡。除了摩斯以外,中村绝对不吃任何别家的汉堡,重点在于口味跟价格。

“来……那把菜刀借我——”牛蒡慢慢接近,向躲在餐桌下的我小声地说,然后戴着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快点。”

“不在啊——”牛蒡刑警边关门边讲:“真的不在家嘛。”

“抱歉啰,我不能回答任何问题。”牛蒡轻轻地垂下眼,又摸摸我的头。“我所能做的,就是让你有时间洗个澡、换好衣服,然后逃离这里,就只有这样子而已。这是……我这次被赋予的任务,不对,应该还有两个。”

我用汗湿的手握住他,他轻轻地把我从桌子底下牵出来。我试着要站起身子,却一直使不上力,只是不停地颤抖、虚脱,还有冒汗。

自从这个意想不到的事件发生之后,中村开始坚信完全的自由就等于危险,甚至觉得动物只要在笼子里吃得饱就好了。所以,正因如此,中村对自己也设下了栅栏,让自己受到局限,没错,这么做是好的,他深信不疑。

“不,没有。”玛利欧一回答完,接着又快步走向起居室,真是个毛躁的家伙。

“真的很紧张呢。”牛蒡低头俯视着我:“也难怪啦,任何人都不想被逮捕嘛,很恐怖吧?已经没问题了,嗯,虽然只是暂时性的。”然后他摸摸我满是汗水的头。

“说话好粗鲁喔。”

“为什么要帮我?”

“你看,第二个妨凝者也消灭了喔,刑警跟房东都敌不过菜刀的。”牛蒡刑警的双脚站在我眼前。“怎么样,很快吧?”

“我跟你说,”牛蒡叹着气回答:“如果是热的咖啡也就算了,电视有温度这实在……”

“果然还是不在嘛。”

“有鞋子。”玛利欧刑警简短地回答。“你看——”说完就用下巴比着玄关的几双鞋。

牛蒡喃喃说着真恐怖,然后悄悄地走开,接着又故意大声地快步走回来。玛利欧回到起居室问他干什么慌慌张张地,他突然用很精明干练的声音回答厕所门锁着,于是听完报告的玛利欧就像山猪奔跑一样地冲向厕所。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意义喔。”牛蒡打趣地说:“俗话不也这么说吗:‘知道相对论不如知道超市特价品’。”

在警局做完笔录后,石渡毫不掩饰心事重重的表情,立刻就回家了,应该有很多事情想要好好思考吧。当然,就连中村的大脑思绪也是像最新型的洗衣机一样——快速地转动着,可是从小就很不会写数学填充题的他,距离解答还早得很,甚至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根本解不开。

“我是谁,这种芝麻小事可以不用在意。”牛蒡脱掉手套,把手覆在我的脸上,视线被遮住了。“好啰,该站起来啦。”

“没有。”玛利欧大声喊:“可恶!在哪?快滚出来!”

“放心,我是你的帮手。”牛蒡继续小声地说,然后跟我四目交接,眼神非常强而有力。

深信不疑?然而现在,却又被猜疑的心理折磨着。猜疑,是猜疑吗?没错,是猜疑。中村突然想笑,猜疑这回事,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对。”玛利欧摇头。“你也来摸摸看,电视是温的。”

“怎么样?有人吗?”站在起居室的牛蒡开口问。

“重要的是,你应该先洗个澡比较好喔,而且你啊,上衣都被汗湿透了耶,自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还是提醒一下好了。”

“啰唆什么,我就只穿这一双。”玛利欧穿着褪色的皮鞋踩上房间地板。“山本小姐,你在家吧?请出来。”说完就走到浴室去查看。

吃完吉士汉堡,把包装纸丢进旁边的大垃圾桶,心里幻想着,如果能够就这样把一切都给抛开该有多好呢。可惜这个愿望如果会实现的话,还必须要顾虑到自己往后的人生,可能不算是值得高兴的结果,因此中村面对现实,无奈地哼了口气,抬头眺望星光耀眼的夜空。

“可以出来了喔,砂绘,妨碍者已经消灭一个了。”牛蒡走过来,脚边不停滴落红色的液体。“然后是,第二个——”咻地一声,刀划过空气的声音。

挣脱束缚——中村放弃正在困扰着他的问题,这么一来就可以自由了,然而自由并不代表一定会带来幸福。小学的时候,中村曾经把学校养的八只兔子从小屋里放生出来,可是隔天一到学校,却从老师口中听到逃走的兔子全部被车撞死的意外消息。

“要加油,好好地活下去喔。”

我没有回答,也没办法回答。

“你是谁?”很抱歉,我不知道有那句俗话。

我就像被施了魔法般,把菜刀交给牛蒡,他接过去立刻站起,用迅疾如风的速度消失在前往厕所的方向。

“……谁?”我只说了这么一个字,除此之外说不出别的。

“呃——”我听到来不及发出的声音,还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

7

“为什么——”我拨开他的手,努力站直身子,刚才坐的地毯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为什么要帮我?”

啊?我对无法理解的发展感到错愕。这个警察,到底在说什么啊?全身充满了超越紧张的战栗,牙根开始没办法咬合。

“快点。”

“请多指教——”他打声招呼,单脚跪下。“不要记住我的长相比较好喔。”说完向我伸出手。

“告诉我——你是谁?”我转动脖子,试着观察牛蒡刑警,可惜视线太模糊了,看不清楚。

“那当然会有啊,女孩子嘛,而且世界上应该没人只有一双鞋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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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正在阅读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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