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1.6万 字

1

七月十五日,从周末开始下的雨一直没有减弱,持续下到今天。雨水敲打着教室的窗户,淋湿了外面的世界,增加了周围的湿气,也让大家的心情至少下滑了四个百分点(早自习的声音比平常安静就是最好的证明)。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光线照不下来,所以教室里开着灯,明明才早上八点而已。

对我而言,下雨只会带来忧郁的心理作用,因此看到趴在地上找牙齿的秋川,我立刻就用力踹了她的肚子,然后才回到座位上。

“越来越适应了呢。”坐在隔壁的绫香,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

“什么事情?”

“当然是指特权阶级的立场啰。”

“嗯。”我模仿绫香静静地微笑,没错,我终于可以站上渴望的位置了,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事情吗?恐怕没有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人生中最精华的部分……就是现在了。

“真是适应力相当强的人呢。”绫香眯起眼:“好羡慕喔。”

“羡慕什么?”

“香取同学,你接受访问了吗?”

“怎么可能,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我想起校门口聚集的媒体记者,瞬间感到一阵头痛。“真的是够了耶,一大早就跑来……”

“啊,那个,香取同学——”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回头,发现樱江抱着罐头果汁站在后面:“这是你要的CC柠檬。”她眼神战战兢兢地,像是在察言观色。

“谢了。”我从樱江胸前拿起CC柠檬的黄色铁罐,完成任务的樱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叫樱江跑腿这种事,一星期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我看了眼窗外,确认雨势不会减弱,就拉起CC柠檬的拉环。

“香取同学,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喔,骨骼会溶解的。”

“我并不打算长命百岁。”我喝了口果汁,没错,我对往后的人生并没有兴趣,只要……

只要有现在就够了。

“真悲观耶。”绫香的声音就像豪雨中乍现的晴光。“虽然这也可以说是把握当下。”

“呃,绫香——”我把果汁罐放在桌上,低着头说:“真的很谢谢你,我能够有今天……

全部,都是托了你的福。”可是这句话一讲,突然变得很像要出嫁的女儿。

“请别讲出那种很像新娘的台词喔。”看来绫香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我什么也没做,全部都是你自己的力量。”

“不——”我什么也没做,还是一样没有力量,气势也几乎是零,只不过因为待住绫香的身旁,才能够展现出这种态度。是因为有了绫香的存在,我才能够存在的。

我知道?我知道右半身的身分吗?怎么会?这种莫名其妙跑进别人身体的家伙,我才不知道……跑进身体?

“……要加油,好好地活下去喔。”我想起牛蒡刑警说的话,到底那个人是谁呢?为什么要放我走?我完全想不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正要辜负他的期望跟救助,因为我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力气了。

放学后我跟绫香还有千鹤,一起走在下雨的札幌市区,虽然下雨天我并不想外出,只想安静地待在家里,但却无法违逆绫香的提议。

究竟是在看什么呢?我快步走过去。

居然会吃人肉,这么恶心的事情……我看着雨下不停的窗外,想到攻击警察并且杀害房东后逃亡的山本同学。啊,不对,我明明是在想我自己的贪念啊……

“医生!”

目睹仓坂医生死去的人是我。那天我照常进入诊疗室,而等着我的,却不是戴墨镜坐在椅子上的医生,而是胸口淌血倒卧在地板上的医生。

还在说谎,你明明就知道。

山本砂绘现在已经被警方列入重要嫌犯了,当然,因为还未成年,所以没有公布姓名,可是都已经公开是鹰羽高中二年级女学生了,就算不公布姓名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究竟想知道什么呢?”

下床、换衣服、梳洗完毕,然后打开床边的小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在咖啡杯里,再加入速溶咖啡粉跟砂糖,用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在咖啡调味乳完成以前,打了三个呵欠。

如果诚实地回答说:“对,没错。”可能会被认为是个无情的人,因此我含糊地说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死了以后……把桌子抽屉,上面数来第三个打开,里面有个信封——”医生的呼吸渐渐只剩下气音:“别忘记啊,桌子的抽屉,第三个,要不要……用血书写下来提醒你?”

看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时间是下午三点刚过。中村今天翘课了,并非害怕进入须川绫香重整过的教室,纯粹只是因为嫌麻烦。他边揉眼睛边拿起手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

真是狠角色……他这么觉得,也说不出是厉害在哪里,总之觉得很厉害,就只是这样。

千鹤没有回答,低着头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我觉得很疑惑,为什么绫香她会对千鹤如此地温柔呢?确实她对我也很亲切,可是那就像是上司对部属的照顾,而相较之下,她对待千鹤,甚至就像母亲对孩子那样无条件的爱。难道这是我因为嫉妒而衍生的误解吗?嫉妒?

“可是,你应该很痛恨——”

“不要哭,砂绘。”医生墨镜后的双眸直视着我:“对不起,我要不守信用了,你读取记忆的能力……”

“是很痛恨。”她难过地说:“是很痛很没错,可是——”

“这……这是什么?”我努力发出声音,看着地板上如火山熔岩般流动的鲜血。

我使劲踩住秋川的腹部。

“医生……”

泪水再度泛滥,全身颤抖着。医生他……死了,死了……今后该怎么办呢?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于是就睡着了,在肠子包围下……睡着了。

“可以啊。”绫香回应我美丽的笑容。

2

雨水继续打在我脸上,思考停摆,昏眩,呼吸开始急促,全身又湿又重,视线依然模糊,有如身在浓雾中——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也足以妨碍行动了。会死……我会死,终于,可以死了。我并没有期待死亡,不过既然会死,那就顺其自然吧。虽然我不会说我一点也不害怕,但是渐渐失去求生意愿也是事实。

“砂绘——”突然有声音传进我耳中,熟悉的、怀念的声音。这一定是幻觉,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早就已经……

“千鹤——你也来加入吧?”我用下巴比着垃圾般的秋川,可是千鹤摇头婉拒了,然后逃难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但我没有时间继续困惑,因为随时都可能会有人进来这间诊疗室,我把手伸进医生体内,抓住他的内脏缓缓抽出,幸好,腹部的器官并没有被刀子伤害到。我抽出大肠,可是怎么抽都抽不完,简直就像魔术师手中变出来的万国旗,只能不停地抽下去。

“如果真的没事就好……”

3

“医、医生 ”

体力跟胃袋,都差不多到极限了。长达一星期不吃不喝的逃亡,就算再怎么强壮的人,也一定会濒临死亡吧,而且下个不停的雨,还无情地持续剥夺我的体力。没错,我的确期望下雨,但是并没有要它下成这样。

慌张地环顾四周,结果在距离几公尺的后方看到她的身影,似乎是我们没注意到她停下脚步,还自顾自地走了一小段。绫香转过身去朝着反方向,是在看什么吗?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堆商店跟大楼,非常普通的世界吧。

“我不行了……差不多快死了吧。”医生急促的呼吸突兀地安静下来,痉挛也减缓了,我看看他的脸,虽然已经满头大汗,表情却还是一如往常。“砂绘——”他抬望我的脸:“我真的很不想在临终前讲这么老套的台词,不过……能认识你真好。”

我抬头望着天空,雨水不停从建筑物间的灰色空隙降下来,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追上去吧。”我提议,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无视于我的呼唤,突然开始奔跑,踏过地面的积水。

“我不会说谎的。”

“嗯,嗯,真的没事。”我拉回主题:“绫香,我……该怎么变成你……”

我只哭了五分钟,就擦掉眼泪慢慢地站起来,有点头晕地走到医生的办公桌前,打开右边那排抽屉第三个。里面有一个信封,我抽出当中的纸张浏览,上头画着类似地图的东西,那是用简单的黑线描绘而成,在某个交叉点上只写着“仓库”两个字,纸片的角落则潦草地写着“20;÷1;6”这个记号,全部都是像谜一般不体贴的情报。

“啊,没有。”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很正常。

“别哭——”医生努力伸出沾满血的手,想要摸我的脸颊,手不停颤抖,在碰到我的脸颊后,轻轻抹去眼泪……温热的触感,浓稠的鲜血沾在脸上。

“不,完全没有。”我照实回答。“有想过很多种,可是都不成立。”这是骗人的。

但是不管我怎么抽,肠子的尾端始终都没有出现,因为太累了,我暂时停下动作。肠子包围着我的身体,缠绕着我的手,我的脖子,有如一条蛇。我张口咬下去,沾满鲜血的肠子,有着温热的触感,但……我没有办法将它咬断、咀嚼,然后吞下去……我做不到,我害怕读取医生的记忆,而且也不想吃生肉。

昨天打给石渡,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郁闷,看来田泽的死是个很大的打击吧。当然,中村也受到了冲击,包括凶手是同班的山本砂绘这件事。山本砂绘并不是一个那么出风头的人物,事实上,中村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可言,甚至连长相都记不太清楚。

一副看好戏的口气,这家伙果然跟我有仇,可是我并不记得做过什么得罪它的事情,而它究竟是谁,结果我还是不知道。

我忍不住哽咽。“呜,呜——”眼泪成串地滑落。“呜,呜——”

“我对那种事情……不太……”千鹤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回答。

“砂绘——”

“怎么同事呢?”背后传来千鹤细小的声音。

我吓一大跳,跑到医生身旁,想要将他扶起,却想到电视剧的主角会经说过,随便移动受伤的人会使其缩短性命,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仓坂医生全身都发青了,两颊却不协调地通红,满脸是汗,他急促地呼吸着,趁短暂喘息的空档呼唤我的名字。我记得当时体内充满了悲痛、错愕以及混乱的情绪,还夹杂了血腥味引发的食欲。

“这是什么?是血啊。”说话的声音很无力:“连小学生都知道吧。”医生用力押着涌血的胸部,白袍跟手掌都已经被染红了。

头顶上撑开的雨伞布,被雨滴敲出不规则的声音,天空跟街道还有行人,全都是灰色的,路面被淋得湿答答地,感觉很不舒服,如果这时候拍风景照,上面会有一道道数不清的水痕,眼前的雨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

“咦?”我发现绫香不见了。

绫香的红伞掉到地面上,温暖的风,将掉落的伞吹走,像故障的齿轮般转动着。雨水打在她身上,但她却丝毫不在意,目光都集中在某一个焦点,有如橱窗里的人偶动也不动。水手服被雨水浸湿贴在肌肤上,头发也湿淋淋地,然而绫香还是没有动作,感觉她似乎已经出神了。

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着开班会的场景,全班同学都假装是乖学生,静静听老师说话(当然,这并不奇怪),有好几个座位空着——岛田、藤木、中村、石渡、镜同学,还有山本同学。

“为什么会这样?”眼泪不受我的控制,突然就流下来。“为什么?为……呜,呜

4

一种太过清楚的,已经无法闪躲的感觉,即使老师进到教室开始开班会了,依然完全没有收敛的迹象,甚至还在增加当中,这恐怕不是错觉吧。贪念……我自嘲地想,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贪心的人,明明已经站上渴望的特权阶级,成为绫香的左右手,也可以从角色扮演中跳脱出来了,却还是有所不满,这不就是贪心的最佳证明吗?

彷佛有一股意志力般,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我就要消失在雨中了吧,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消失会不会比较好过呢?

“你还在思考这件事情吗?”于是我问她。

“让你遇到那么不幸的事……真的很抱歉,我想要帮你治好,可、可是没办法了——”医生开始咬牙,全身都在痉挛。“果然,那种事情还是不应该做的……虽、虽然不能当作借口,但我是被骗的。”

“不过真伤脑筋啊,刺得那么用力。”他说得像事不关己:“你猜我被刺了几刀?十九下耶,十九下,太过分了吧:心脏都变成蜂窝了,就算再厉害的名医也束手无策……”医生的手无力地滑落,接着开始猛咳,从口中喷出来的鲜血飞沫,溅到我脸上。

“砂绘,真的很对不起,我、我……咳——”他吐出一口血。“我……大概,是想要赎罪吧。”

“啊,不,没有。”

糟透了……真悲哀,居然在这种地方迎接人生的终点,被垃圾跟冷雨包围着,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我发现抽屉深处有一把折叠小刀,于是拿在手上,将已经成为尸体的仓坂医生身上的钮扣扯开,抽出皮带,用单手押着他露出的腹部,把刀子插进去,一口气割开。红色的血混着白色的油大量地涌出,头一次进行解剖作业的我,当时对人体内流出的油脂大惊失色,之前咬下那个小女孩的手掌并没有流出这样的东西……

“我、我……那个……”

“千鹤——”我放慢步调走到落后的千鹤身旁,千鹤握着伞的手振了一下,我看不见她躲在伞下的表情,不过很容易想象得到。“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绫香要对岛田的事情紧追不舍啊?”我小声地说:“从事情发生那天开始,她一直都这么热中耶。”

不对,这不是幻觉。我抬起头,然后撑起上半身,体内或许还有仅存的一点力气可以动作。我看往声音的来源……巷口放置的垃圾筒前方,白袍的衣角瞬间映入眼帘,我急忙站起身子,无暇顾及剧烈的头痛。走出巷子,撞倒垃圾筒,我跌在地上,一只野猫被吓跑,我整个身体跌进垃圾堆里,但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就像爬出泥土的僵尸,从垃圾堆里挣扎起来……没有任何人,确认四周围,没有任何人……

“怎么了?”绫香讶异地看着我:“你在发呆呢,不舒服吗?”

我想,自己并非名侦探,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办法解开谜团。在一间没有钥匙卡就不能进出的教室里,钥匙卡就放在被杀害的死者身上,而且电动门是锁着的,那么犯人究竟是如何从关闭的教室里逃脱?这种问题我是不可能会知道的。

从微波炉拿出温热的咖啡牛奶,把杯子贴近嘴边啜饮,打了第四个呵欠,真想一直睡下去。

“咦?”赎罪?他在说什么?是太痛苦了,脑筋失常了吗?我边哭边喊着医生,然而医生他并没有回应我,眼神已经涣散、已经看不到我,只能微微地晃动,又继续说话。

前几天,二年E班有个叫田泽的学生被杀害,据说从发现尸体的仓库找到无数的人骨跟疑为藤木尸体的肉块。山本同学被列为杀害田泽跟藤木的嫌疑犯,而且新闻还报导,她很有可能也是杀害那些已经成为白骨的人命的凶手。可是光凭一个少女要犯下所有的罪行,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因此警方似乎还怀疑有共犯的存在。除此之外,山本同学也被怀疑是杀害有川的凶手,已经查到一些目击者的证词。这也难怪,穿着那么显眼的绿色铠甲,就算是存在感再怎么薄弱的幽灵,也会被人注意到的。然而……为什么山本同学要杀了有川呢?为什么要把尸体切块带走呢?真的像媒体所说的,是为了吃人肉吗?新闻中报导,山本家的冰箱有疑似人肉的物体,藉此暗示她有可能在吃人肉。

啊,要死了吗?那掰掰啰。

“你在说什么?回答找啊——”我摇晃医生渐渐死去的身体,医生笑着说痛死了,我却不肯放手。

过去……事件发生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但仍然没有掌握到杀死岛田的凶手,相关话题锐减,命案现场美术室已经开放,注意岛田的媒体也变少了,确实已经成为过去。事实上,我也已经开始淡忘,而默默走在我身后的千鹤,究竟又是怎么想的呢?

“啊,嗯,是的。”我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我,也可以成为你吗?”

我回头看绫香,她微笑着,身为她的左右手,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千鹤进教室了,我离开秋川,走到千鹤身边,向她说早安,千鹤仍然是小声地回应我。

“是……是吗?”我也可以成为新机种的超级机器人吗?

5

“可是绫香……”

“古川同学——”她重新对千鹤露出温柔的笑容,其实千鹤背对着我们,根本可以不用笑得那么亲切。“别介意,也不要担心,你就以你自己的方式,维持现状吧。”

“香取同学——”绫香开口了:“不可以强迫她喔,暴力必须要是自然产生的才叫做暴力,不能参杂勉强的成分。”

“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我大喊,紧抓住医生的手:“已经……呜,呜——”

“好奇的部分?”带着湿气的风吹动我的长发。“千鹤,你有什么头绪吗?”

“之后你有再想到什么吗?”绫香问我,她应该是指解开密室之谜的想法吧。

6

“呃,绫香——”

“就请你自己摸索吧。”绫香的视线朝向一边呻吟一边想把牙齿塞回去的秋川。“来,请动手。”说完就把手掌优雅地往秋川的方向伸出去,是要我出动的意思。

“我不知道……”伞下传来微弱的声音:“可能是对某个部分感到好奇……”话尾被雨声淹没了听不到。我觉得仿佛在看以前的自己,心里开始烦躁,为什么绫香会赋予这种人特殊地位呢?明明有我一个就够了。

连伞都没得撑的我,已经全身湿透了,目前正位于某处的小巷子里,就躺在转角的狭窄空地上,用别人丢弃的厚背心当作枕头,前面还有个废弃的垃圾筒。贴在脸颊上的头发让人很不舒服,头很痛,而且好冷,倒卧在地面上的我,已经没有任何移动的力气,可能野狗还会以为是尸体,跑来闻我身上的异味。

“你的能力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多喔。”

“说来不好意思,其实我自己也是。”绫香的声音随着雨声传进我耳中:“连一点灵感都没有。”

“被你说成这样,岛田很可怜呢。”红色雨伞下,一张美丽的笑脸看着我:“难道香取同学你——已经把岛田当作过去的人物处理了吗?”

“啊……”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我也可以成为绫香。“我”成为“绫香”,灵魂像是穿上华衣,飞翔、展开,失去自我,产生别人,然后重获新生……咦?这个,不就是角色扮演吗……

中村刚醒过来,静静地坐起,腰很痛,年纪大了。透过墙壁隐约听得到雨声,看来今天仍然是雨天。无所谓,管他是要下雨还是下什么,都跟自己无关,冷漠是最和平的处世之道。

没错,我对千鹤感到嫉妒,她明明得到了左右手的地位,却不肯行使权力,仍然跟之前被欺负的时候一样,用相同的反应处世。

绫香提起岛田的事件,我很惊讶,毕竟全班同学跟我自己,都正忙着应付权力关系的突兀变化和山本同学的食人事件,根本就完全忘了这件事情。

“为什么?你不想报复吗?”我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问她。千鹤到现在还没有对秋川使用过暴力,一次也没有。

的确是老套又俗气的台词,仓饭医生是真的很不愿意就这样结束吧,所以他又张开已经闭上的嘴,叫我吃下他的肉,然后才像个孩子般安稳地呼吸了三下,随即就死去了。

我把果汁含在嘴里,走到秋川面前,她的眼神混合了害怕与无奈——就跟以前的千鹤一样——看着我。我踢她的脸,她摔出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牙齿也一起摔掉了,完全不以为意,又踹了四脚朝天的秋川好几下,全班同学都笑着看我们,大家都注视着我的行动,真是感动……陶醉。秋川流鼻血了,我把嘴里的果汁吐在她脸上,周围响起踊跃的喝采。

“仓坂医生——”我大声呼喊,却只听到回音,然后扩散、消失,没有任何答复。又试一次,结果还是一样。我想见医生,想跟他说话,于是我开始采取行动。

7

我们追在绫香后面,可是绫香拚了命地全速奔跑,雨伞的阻力又造成妨碍,虽然不想淋雨,我还是把伞丢在半路上,然后转头叫千鹤也把伞丢掉。千鹤犹豫着,我大喝一声快点,她立刻就把伞放开,恐吓真是方便的东西。

全身都淋湿的我们,跟绫香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十公尺左右,可是绫香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跟千鹤,只是专注地直视前方,以惊人的速度奔跑。如果裙子没有吸收雨水变重的话,现在应该整件内裤都曝光了吧,就连我自己可能也是一样。

“绫香!”我大声喊:“等等,怎……怎么回事?”

然而绫香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唤,依旧专注地往前跑,我又叫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街上的行人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个画面,我觉得有点丢脸,就低着头继续追。

绫香不顾红灯的危险,直接跑过斑马线,有好几台车都紧急煞住,刺耳的声音响起,因为天雨路滑,还发生了几起轻微的冲撞。绫香无视于周遭的谩骂声跟尖叫声继续奔炮,我犹豫一会儿,还是跟上去了。

到底跑多久了?已经无法确认时间跟距离,呼吸急促,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制服变很重,而当雨水开始夺走体温,嘴唇开始颤抖的时候,绫香终于停止了奔跑。找追到她身后站定,想要调整痛苦的呼吸,结果反而咳得更痛苦,膝盖发软,脸也抬不起来。很不舒服,头晕脑胀,心脏跳得很夸张,像在打鼓一样,还开始耳鸣,这是呕吐的前兆。

千鹤晚几步也跟上来了,被雨淋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那副很喘的模样看了就讨厌,不过我自己大概也差不多吧,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往前看绫香,惊人的是,她居然都不会喘,虽然肩膀用力起伏着,但却不像我们这样缺氧地拚命呼吸,当然,我也无法想象绫香做出如此难看动作的画面,毕竟绫香她是天使——是神圣的存在,跟难看野蛮的行为是无缘的。

神圣的绫香,正盯着眼前的建筑物,巨大的白色建筑物,被雨水喷湿的大门落地窗上,以绿色字体写着“仓坂综合医院”。门前有一台脚踏车倒在地上,车轮还在转动着,我下意识地看往玻璃门。

“呃……”

一开始,我以为是绫香的倒影反射在玻璃门上,但其实不是,仔细一看,那个我以为的倒影,是站在门后的真人,她穿着紫色的洋装,而且那个人……是绫香。穿着洋装的绫香,跟穿着水手服的绫香,就隔着玻璃门对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幻觉吗?

然而不管我再怎么揉眼睛,那个我以为的幻觉却都没有消失,甚至还越来越清晰。绫香终于回过头看我跟千鹤,她伸手拨开垂在眼前的黑发。丝毫没有平日天使般的笑容,而是用僵硬的表情,低声说看到了吧。

我跟千鹤面面相觑,绫香没有理会我们,迳自走入了医院,洋装绫香撇着嘴凝视制服绫香,产生一种镜子世界的错觉。千鹤从无言和愕然当中恢复过来,表情很平淡,彷佛眼前的事情是很理所当然的,是恐惧感跟混乱感超越极限后就失去作用了吗?那么我的表情也变得跟千鹤一样了吗?

茫然的我们走进了医院,袜子淋到雨感觉很恶心,所以我在门口脱掉,然后就用湿湿的赤脚穿上拖鞋。

“千鹤——”我把袜子丢在一旁,小声地叫她的名字。

“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耶……”千鹤只说出这几个字。

“这样啊。”

“嗯。”

我吓一跳,立刻回过头,眼前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脑中思考着,这个空间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用来做什么的呢?我一无所知。还有,为什么仓坂医生会知道这个地方,跟他是院长的儿子有关系吗?父子两人有什么企图?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不要!”

黑色的门滑开,两个绫香走进去,我跟千鹤也接着走进去,背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整体灰色调的空间,走廊天花板的照明设备全那是隐藏式的,排列得像斑马线一样,墙壁上是电了仪表板(似乎已经没有在使用了,讯号灯都没亮),然后是一扇扇等距排列的房门,全部都跟学校的特别教室一样,设置了读卡机。不像一般医院里的装潢,这里简直就是……研究所,仿佛动画跟电影里面常会出现的场景,难道我不觉间跨越了现实跟幻想的分界线吗?

“那是养殖瓶。”前方传来这句话,同一时间灯光亮起,我惊讶地抬起头,却没有太多的恐惧感,因为那是我熟悉的声音:“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使用了。”从眼前一扇门走出来的是——青威。灯光一亮,墙上的玻璃物品就看得很清楚,那是奶瓶形状的玻璃筒(体积就跟成人的身体差不多大),上下都被铝制的盖子封住,排满了整面墙壁。

“你在说什么呢?”但是我并没有听到回答,因为电梯门打开了。

“胡说八道。”洋装绫香面向正前方,突然低声地喃喃自语:“什么自体幻觉嘛。”

“为什么你还活着!”超越极点的恐惧,转化成愤怒,我大概已经疯了:“我……我吃掉你的左手,你不是……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还活着!”

在灯光下闪烁的是……一把刀子。洋装绫香朝另一个绫香挥刀攻击,绫香移动上身惊险地闪过,随即用力去撞洋装绫香,两个绫香在走廊地板上跌成一团。刀子一闪——

“好了好了,不用那么担心啦。”站在房里的青威,露出跟平常一样的笑容,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今天穿着打褶的白衬衫,搭配一样打褶的长裙,非常普通的服装(呃……虽然还是比普通衣服显得装饰过多)。对于只看过她角色扮演的我而言,便服造型的青威反而感觉不太自然。

“哇——”我反射性地倒退。“天啊——”双唇忍不住颤抖:“你……你、你是谁?”

“请问——”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真没礼貌!看到我的脸居然吓成这样!”欧巴桑露出黄板牙笑着,然后粗鲁地用手拍掉肩膀的玻璃碎片,这种动作当然不是绫香会做出来的,因为绫香是天使啊。

“小海,你是怎么进到这儿来的?就算知道这层楼的存在,也无法通过声纹比对……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句台词,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说的啊。”

她是谁?我的脑筋无法跟上这个异常状态。这个欧巴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穿着绫香的制服?头好痛,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赶快回家。

“可……可恶,可——”绫香痛得缩起身体,刚才的撞击把制服割破好几块,膝盖正在流血。不得了,一定是被玻璃割到的,啊,绫香美丽的肌肤受伤了……

外面距离一公尺左右的前方有另一扇门,是黑色的,看起来很厚重也很坚固,乍看之下没有门把,完全是平滑的表面。洋装绫香站到门前,用熟练的手势点了旁边的电子锁,液晶萤幕上出现整列数字,输入完毕后,发出哔的一声电子音效。

“不过真奇怪,那家伙会跟小海认识吗……”

“当然是冒牌货该死啊。”说完就从腰间抽出东西来。

背后的自动门被一口气撞开,发出清脆爽快的声音,有个东西跟玻璃碎片一起摔在地板上,那是……是绫香,穿制服的绫香。

洋装绫香从容地站起,双眸布满杀意,散发出憎恨的冷光,举起刀子往我们的方向冲过来。制服绫香绕到我跟千鹤后面,突然推了我一把,居然拿我当挡箭牌!洋装绫香冲到我面前,刀子向下挥落,我反射性地缩起肩膀,整个人重心往前栽下去,幸好这个动作正可以避开攻击。

“不要!你、你搞错了……”

“我叫你看嘛。”小女孩毫不在乎我的恳求,越来越接近,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看不清楚,但这时候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不管她有手掌也好没手掌也好,还不是都一样,因为这个女孩,根本就不应该会出现啊。

终于找到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当我从玻璃门前面经过时,门自动打开了。如果就这样没头没脑地一直在走廊上乱跑,可能会碰到洋装绫香,所以我逃进门里面。房间里一片黑暗,除了地板跟角落几盏微弱的绿色夜灯以外,没有任何的光线,我伸手寻找开关,墙上却什么也没有,不过光凭夜灯的光线,已经足以知道室内的面积,大约有三间教室那么大。天花板很高,让人联想到天文馆……左右两边墙壁里嵌着东西,太暗了看不清楚,依照光线的反射来看,似乎是玻璃材质的物品,究竟是什么?

电梯门打开了,我走进去,按了关门钮,然后开始搜寻记忆,却发觉脑中全都是别人的记忆,我自己——山本砂绘的记忆,必须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挖掘出来。

“正好相反。”

“好了好了。”青威摸摸我的头:“别哭嘛,没事的,好了好了。”

“真荒谬。”她嗤之以鼻:“超乎常识的东西还硬要用常识去思考,这叫做笨蛋,而那些把常识当作挡箭牌跟真理,斥责超自然现象的家伙,则是笨蛋中的笨蛋。”

电梯停了,门打开……果然,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前面有扇黑色的门,我走过去仔细地观察,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启,看看周围,发现旁边有个电子锁跟液晶萤幕,上面简单地排列着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我按下2跟6,萤幕上显示出红色的26两个字,但毫无反应,于是我又重复地按下262626,结果数字一直连续到画面的尽头就一口气消失了,看来应该是输入错误,接着我改成626262 ,但数字还是一样消失。

“进行身分比对,请报上姓名。”有个机械化的女性声音传来,但没看到扩音器。

“山本砂绘。”我照实说。

“请回去。”说话的声音也是绫香的声音。

“死?谁要死?”

“好奇怪喔,青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那个须川绫香啊,是个很美很美的女生耶,才不是那种欧巴桑……”

“没事吧?小海,你脸色很差喔。”青威不知何时站到我旁边:“要不要休息一下啊?你整个脸发青耶,真的。”

啊!”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危险的表情:“是某人带你来的吧?”

“你这个——冒牌货。”

8

“咦?”

“或者应该说,那是我的台词才对。”

“啊……啊,啊啊——”我靠在墙壁的玻璃瓶上。

两个绫香在电梯前停步,然后按下按钮,几秒钟后,电梯门缓缓开启,两人进入里面,我跟千鹤也跟随在后。洋装绫香按下楼层钮,电梯门关上,下降的感觉让脚底很不安稳,我来回看着两个绫香,果然……除了服装以外,完全一模一样,找不出任何差异。

候诊室里的人用见到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没办法,有个全身湿答答还沾着垃圾的女生跑进来,任谁都一定会觉得很恶心吧。而我对那些眼光并不以为意,笔直地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下来。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剧烈疼痛,视力也差到极点,只是不断地模糊恶化,自己都觉得能撑到这里实在了不起。

“哇啊啊啊——”我大声尖叫,整个人腿软跌在地上。“啊?……咦?等、等等……别、别别……别过来,喂喂……”很想逃,可是完全站不起来。

“喂,等等——”在走廊上前进没几步,制服绫香就开口发言了:“你打算带我们去哪里?我刚才为了追你跑得很累耶。”

“啊,啊……绫香!”我跑到绫香身边。

毫无意义的对话。这也没办法啊,两个同样茫然的人是不可能交换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的。我看看千鹤,发现她就直接把袜子一起穿进拖鞋里,算了,无所谓。

我脚步蹒跚地来到仓坂综合医院。一踏进大厅,怀念的香味就包围过来,有股想要直奔诊疗室的冲动,但我还是发挥理智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没错,仓坂医生死了,他死了……死了。

“啊?我是什么,用眼睛看不就知道了吗?”说完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胸部,被水浸湿的蝴蝶结微微晃动。“我就是我。”

“你看——”帽子下隐约可见她伤心地瘪着嘴。

“为了说服自己啊。”

“啊!”制服绫香往后退,领子已经被割破了,不过似乎没有伤到皮肉,她用手稍微确认过后膀的状况,立刻转身朝我跟千鹤的方向跑过来。

回头一看,洋装绫香瞪着我,而另一边的制服绫香已经逃之夭夭,刚转过墙角,后面还跟着千鹤。等一下,别丢下我,救命……救命啊——

“呜,噢——”我硬逼自己站起来,膝盖已经跌破皮了。

黑门完全不在乎我的复杂思绪,依照设定自动开启。整条走廊明明灯光很亮,却又有种诡异的阴森气息,我走进去,每踩一步,袜子就湿湿地贴在脚底板上,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途中就把它脱掉。走廊上有好几处转角,简直像迷宫一样,多到让人不知究竟哪里该转哪里不该转,对于个性优柔寡断的我而言,这真是个大难题。

把我揍得体无完肤的是——千鹤。千鹤她……面目狰狞地用力踹着我。千鹤?为什么?

“通过确认。”两秒钟后再度传来声音。

洋装绫香咬牙切齿,额角抽筋,浑身都是杀气,凝聚了所有的愤怒。让另一个绫香逃走,似乎令她非常生气,而愤怒的矛头……又是指向我吗?她认为是我协助她逃亡吗?不对,不对啊,我只不过是被推了一把而已……可是我并不觉得她会听我的解释,那个眼神充满了百分之百的杀气,说什么都没用。

“叶山里香。”清晰的声音报出名字,叶山里香?那么穿着洋装的这个人,并不是须川绫香啰?

“啊——”然后我拔腿狂奔。为什么会这样?搞什么鬼嘛,到底怎么回事?我会死吗?会被杀掉吗?不要!我不要啦——

“啊,青、青威……”

“我叫你看啊。”

咦?……奇怪,太奇怪了,为什么头发一点光泽也没有?绫香的头发一直到刚才,都还是充满光泽的。咦?不太对劲,我扶着倒在地上的绫香,把她的脸扳过来。

我不理会右半身说的话,同时按下二楼跟六楼,电梯开始下降。其实我并不是很确定,不过对于仓坂医生遗书中写下的两个数字,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别的含意了,而且他还曾经提过那个吃人电梯的传闻。

“啊,青、青威?”即使再怎么不害怕,脑中还是一片混乱。“为……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在发生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从没想过这世界居然可以混乱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你会在这……”

“你看——”小女孩往前走一步……面无血色。

她握紧拳头,用尽全身的力量殴打我的脸跟胸部,根本来不及防备。“去死!混蛋!”从来没听过千鹤发出这种声音,充满了憎恨的声音:“你这混蛋——”

夏天……当时的……想吃东西……当时的那个小女孩。肚子好饿……穿着红衣服,幼稚园年纪的小女孩,戴着宽檐帽的小女孩,我咬下左手,害死的小女孩,被以为遭到野狗攻击的小女孩,那个女孩子……站在我眼前。

我一边拨着淋湿的头发一边思考,随即想到解答,真是……太简单了吧,不过换作任何人得到那么大的提示,应该都有办法解开。我输入033333试试看,立刻发出哔的响音,看来我答对了。

“真过分耶,我才没有胡说。”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制服裙底下的两只脚,也布满了斑点。“我的确是须川绫香,没有错啊。”

“你真的很没礼貌耶!”欧巴桑大声怒吼:“不要叫我欧巴桑啦,我还年轻,真的很讨厌耶。”

“喔,这样啊。”

9

为什……好痛!

“要……要不要紧?”我小心地帮她拿掉身上沾到的碎玻璃,连头发上也有,我小心地不去伤到头皮……

“通过确认。”令人惊讶的回答,通过确认?

“那到这里就可以了。”洋装绫香停下脚步:“其实哪里都无所谓啊。”她回头瞪着另一个绫香:“反正一样要死。”

“你问我是谁?”水手服欧巴桑笑出鱼尾纹来,年纪大约四五十岁左右,双眼混浊,脸上都是斑点,还有一口黄板牙,看起来很脏。“还用说吗,我当然是你最喜欢的须川绫香啰。”

总之就只好边走边看情况应变,如果能先预料到前面有什么危险的话,至少还可以稍微注意一下,可是眼前的情况是完全的未知数,医院里建造这个秘密空间究竟有何用途我也不清楚。而且我也不能畏畏缩缩地,不,应该说这时候害怕也没有意义,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集中模糊的视线向前探索。在途中我试着去开开看那些房间的门,却一如所料地动也不动。

“你看嘛、你看嘛。”

“我想你最好别叫她们回去。”制服绫香开口了:“我们的脸已经被看到了,你没搞清楚吗?”

“真是个笨蛋啊。”制服绫香拨开淋湿的头发:“为什么要这样,硬去解释一个无法解释的现象,还提出那么奇怪的说法。”

“胡说!”

“呃,那个——”我喉咙开始收缩:“你们两位是……双胞胎吗?”

“香取同学,就说这样子不对了嘛。”制服绫香的鼻子轻哼一下:“刚刚才说过啊,不要用自己的常识去捕捉超越常识的东西。”她的语气很粗鲁,平常的千金小姐措辞全都消失无踪了。“算了……也不是说不行啦,只是越认真去思考反而显得越愚蠢啊。”

两个绫香同时转过来,真是非常赏心悦目的画面,不过这座电梯到底要下降到什么时候呢?

哈哈,都是别人的。你自己的跑哪去啦?

拳头直接攻击到肋骨,冲击力传到内脏,我吐出血来,模糊的双眼朝走廊看过去,那个被我杀死的红衣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有东西打中我的背,接着是脖子,好痛,我忍不住倒下,然后头部也被攻击了,我伸手去挡,结果肚子立刻被踢。好痛苦,攻击还不停止,我全身被狠狠揍了一顿,好痛好痛,脸被踢中,鼻血喷出来。为什么?怎么回事?好痛啊……住手,痛死了……是谁?

“咦?”

“那是谁说的啊?”

“混蛋!”她下手毫不留情。“可恶、可恶,去死!”然后跨在我身上。“去死!去死!”

“啊!”我摸到的睑不是须川绫香,是个陌生的欧巴桑,这个陌生欧巴桑正穿着绫香的衣服。

茫然的我们接着走到大厅里,冻僵的身体被不冷不热的温度包围着,而两个绫香似乎很清楚自己有多引人侧目,走到离候诊室有段距离的地方。我们又快步追上去,不知是否听到脚步声,洋装绫香回过头来,与我四目交接,不管怎么看,那都是须川绫香没错。

“千、千鹤——”

“你看。”

“正牌货有什么价值吗?死了也不可惜嘛。”

“某人?”

“进行身分比对,请报上姓名。”空中传来流畅的女性声音,感觉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

“别过来啊啊啊——”我用尽全力大喊:“不要,不、不要——”我挥动双手,想要阻止女孩再继续靠近。“对不起,对不起……对、对不……”

“重点是,你到底是什么?”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啊。”背后突然传来稚嫩的声音。

“一个我认识的人。”

“须川绫香?”青威抬头注视着欧巴桑。“哦,对了——”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我才不知道这种欧巴桑,我根本就完全当她不存在啊。”青威笑着说,然后住平坦的胸前比出和平的手势。“因为我很年轻啊,年轻是无敌的,大无敌喔,如果魔动王在学校出动的话,学生都会死光光喔。”

“喂,你是谁啊?”欧巴桑皱着眉头,斜眼瞪着青威。

“你觉得我是谁?”

“不知道,重点是,帮个忙吧,我被迫杀耶。”

欧巴桑看往破掉的自动门,啊,对了,另一个穿洋装的绫香——或许应该说那才是真正的绫香——在哪里呢?我下意识地想看到她,想要确认些什么。

“你竟然——”破裂的自动门打开了,洋装绫香按着头站在门口,我跑过去,有股想要紧抱住她的冲动,刚才明明还被她追杀的,真是莫名其妙。

“哈!我竟然怎样啊?”欧巴桑斜睨着绫香,用卑鄙阴险的声音回嘴,完全是个恶心的人。“喂,小姐,多亏你刚才推了我一把,害我脚被割破了,你要怎么赔偿我啊?”

“冒牌货就该死。”绫香抓起掉在地上的刀子:“去死……”

“呃……我说,两位,虽然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是不可以打架喔。”青威往前跨出一步:“没有人想要看女人的战争。”

“这不是什么战争,这是夺回我自己的身分。”绫香简短地回答。“你是谁?”

“我是可爱的女生啊。”青威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那位欧巴桑——”说完又朝欧巴桑看过去:“你做了什么?”

“吵死了!你是谁啊?这是非法入侵吧。”

“这里是我家。”

“你怎么进来的?”

“就跟你说这是我家了啊。”青威转过身去:“走吧,小海,这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随便她们去打好了。”

“我……”我揉一揉湿润的眼睛。

“好了好了,走啦。”她催促着我:“连我都快不正常了。”

“喔。”其实我真的很想看着绫香。

“那我自慰的声音都被听到了。”

“那是什么反应啊?”

“喂,你喘息声很大耶。”

“这个人叫做王田,是我在调查医院的时候偶然遇到的,虽然他没什么诚意,不过有火力就够了。听好,不能乱动,否则一枪把你脑袋打飞出去喔。”

“对了,你是怎么进到这层楼来的?”青威笑着问,声音却很认真:“怎么通过声纹比对的呢?”

“哇哈——”

“躲在床下?”青威一边留意水果刀一边开口:“唉呀,好讨厌。”

好,那大家就来开个咖啡茶会吧。”

“久违了。”男子微微一笑,对着绫香说:“请别再逃走了,拜托。”

“我不是存心骗你的啦。”青威……中村他边讲边笑:“对不起啰,小海,不,香取同学。”说话的声调变低了,虽然还是比一般人高,但确实是男性的声音……

“啊,我……”为什么她要对已经很错愕的人落井下石呢?

“我忘了。”很简单的回答。“好……不想被这个人杀掉的话,就照我刚才所说的,把事情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听好啰,谁敢反抗就会马上没命。”

“回答我嘛。”

“我可是满怀着诚意呢。”叫做王田的男人苦笑:“你忘了是谁帮你破坏声纹比对系统的吗?”

“羽美——”跟中村身体紧贴的镜同学看了我一眼:“你啊,把我的忠告都当成耳边风了呢。”

“啊,我要咖啡牛奶。”青威……不,中村开口说:“把咖啡粉跟砂糖加到牛奶里面。”

“唉呀呀,好冷淡喔。”长满斑点的脸孔皱成一团。

“你是人质,没你的份。”

“我录下来了喔。”

“饶她一命?”欧巴桑嗤之以鼻:“我跟你说,镜同学,那家伙被怎样都不关我的事,我根本不认识她。”说完就用粗燥的手指比着青威。

“啰唆,回答问题是你的责任,好了,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老实说出来。”镜同学语气很犀利,还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们所有人。“这样我才饶你一命。”

“中村?”我吓一跳,立刻脱口而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说的中村……是那个中村吗?

“啊,是镜同学呢。”欧巴桑的眼神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样:“我才在想你怎么没去上学,原来你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吗?”

“什么嘛,后知后觉。”镜同学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的反应:“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吗?这怎么看都是男的吧?要不要摸摸看?”说完就伸手去拉青威的头发,结果轻易地……一拉就掉了——假发?

“喂……”青威边调整呼吸边问:“既然有那么厉害的人在场,为什么只有我要这么倒霉啊?”她鼓着脸颊:“很不公平耶。”

我们走向青威出来的房间,欧巴桑叫我们等等,但青威当作耳边风。我跟在她后面,青威打开房间门,门一开启,里面站着镜同学,青威一脸错愕,镜同学揪住她的领子,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把水果刀架在她脖了上。

“你……”绫香倒吸口气。

“算了,这也是自作自受。来吧,各位,全部集合过来,就在这间房里把事情讲清楚,至少还可以准备饮料,不过呢,刚才我看过冰箱了,里面只有牛奶,啊,还有速溶咖啡……

“时间到——全员暂停。”镜同学的声音在室内回响:“乱动会没命喔。”

“你是人质啊,所以死心吧,中村同学。”

“什么好讨厌?”

这句话刚说完,从她背后突然走出一个陌生人,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岁,穿着西装的男子。

“当然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吧,我昨天才开始躲在床底下的啦。”

“别搞错了。”镜同学从容地回答:“有生命危险的,是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你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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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正在阅读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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