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8万 字

1

今天青威是以兰莉亚(注24)的造型登场,服装依然很暴露。

“嗯,真是适合这种大热天的好造型呢。”青威晃着纤细的手臂,胸前的衬垫还是有些不自然,除了肩上背着采买同人志的大纸袋,还有皮肤太白以外,活脱脱就是兰莉亚的化身,青威的角色扮演,总是那么地完美。“小海你看起来很热耶。”

“是吗?娜卡露露(注25)的衣服是很薄的喔。”

“这样啊。”

“嗯,不过跟兰莉亚比起来可能算热的吧。”我一边回答一边注意头上的带子。

这次的会场在札幌巨蛋展示馆的二楼(一楼好像有左派人士正在举办演讲),以展览会场而言,面积算是相当惊人的,如果不去注意墙壁跟地板的材质,就有一百分了。这么大的面积,可以举行足球赛吧,真感动,头一次参加场地这么大的活动。

我们两个往同人志贩售会场走去,途中经过穿着紧身衣加垫肩的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胸前要有日本国旗),以及桃红色短裙配桃红色蘑菇头的少女,还有胸口开着心型镂空,打扮像啤酒女郎的女生……。会场的热气在天花板上形成一股漩涡,我摸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有点流汗了,是空调设备太差了吗?感觉很热。话说回来,在这种活动场合,也从来没有不觉得热的。

“小海,你这次要买什么?”青威边走边问我。

“今天的目标是《传说勇者•达刚》。”

“勇者斗恶龙已经退烧了吗?”

“不是,因为太难找了。”太贵、没上架,品质又不好,有三倍的困难。

“唉呀,真是辛苦你了,没办法,BL就是这样嘛。”青威用力地点头。“小海,你知道紫色十字军吗?”

“呃——”真是恐怖的热血份子。“那是什么啊……”

“不要紧,你要是知道的话,我才会吓一跳呢。”走在我身旁的青威,撞到有名的美少女战士。“唉呀,啊,抱歉。”

“青威,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啊?呃……你应该还不到二十岁吧?”

“你真是没礼貌耶,我要告你不敬喔。”青威鼓起双颊。

“什么不敢,日本法律早就没有这条了啦。”我摸着唯一美丽的黑发回答她。

“好,没关系,法案是可以修改的啦。”青威又撞到有名的天空之城飞行石少女。“唉呀,啊,抱歉。”

“走路不看路很危险的。”我面向前方给予忠告:“会跟乱马一样撞上电线杆喔。”

“泼到水会变女的吗?”

“请用。”王田比着餐桌上的草莓蛋糕。

“喔,这样啊。”镜同学轻哼一声,拿起书包离席。

我走到同人志的卖场,看到青威大呼小叫地跑去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而我已经没有购买的勇气了。

“我奉命要找到浦野宏美,你知道的吧?而你自己的事情也跟浦野宏美很有关系啊。”王田肯定地说。

“哈,真可爱的反应呢。”青威对拍照男露出笑脸,玩得很高兴。“好,我喜欢,那我要豁出去脱给你们看喔……”说完就往前倾三十八度左右。“才怪,各位想太多了。”

千鹤的身体缩到不能再缩,然后用小猫般的微弱声音说是。

“你不想变成弱者吧?”

“我说——”王田转动身体,朝着她的背影开口:“你是什么人呢?”

“唉呀呀,那些家伙……”青威看向刚才那群拍照男,依然保持笑脸。“现在打算拍猫耳朵女佣了呢。”

两者之间有关联吗?应该……不能说是没有吧。叶山里香是最后一个目击到浦野宏美的人,而且证词交代不清有很多疑点,让人觉得浦野宏美可能已经出了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事。做了什么事?那究竟……是什么呢?王田当初推断攻击叶山里香的人就是浦野宏美,照案情叙述来看也非常合理,可是昨天亲眼确认了另一个叶山里香的存在后,不得不舍去这个假设。

“是,如您所说。”樱江思心地咬文嚼字回答,然后摆出做作的姿态:“我们需要弱者。”

没错,我说过好几次了……杀死仓坂医生的,是千鹤她母亲,不是千鹤的错,她什么也没做错,就立场而言,她甚至是属于被害者。

拍照男全都慌慌张张地连忙调整焦距,然后闪光灯此起彼落包围着我们,这种感觉不管体验过几次都不会腻,因为会陷入自我升华的错觉。这些人拍够了,就用快听不到的声音跟我们道谢,接着又开始物色下一个目标。

“不是……”我随口回答,明白自己的双唇在颤抖,感觉地面好像都倾斜了,一切突然变得很无趣。

“还是一样,只到我们一起看着河面的时候为止,接下去的事情全部都记不得了。”

比上课时间还要安静,除了墙上时钟的秒针,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也很紧怅,喉咙干到发痛,模糊的视线摇摇晃晃地。究竟……她打算做什么呢?搞不懂。然而很明显地,到目前为止一道维持在二年B班的强大秩序,就要被完全瓦解了——一定要做出选择。可想而知,现场会对全班同学提出两个选项,也就是说……看是要选择站在须川绫香这一边,还是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嗯?什么事?”青威摸着撞到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站在大片玻璃窗前眺望市区高楼的少女——叶山里香开口询问。

“啊——根本就行不通嘛!”正前方传来这句话……是镜同学。

“说不定她有啊。”叶山里香不着痕迹地偷看了眼蛋糕。“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升级不少呢,跟上次的旅馆比起来真是大不相同吧?”王田坐在床上张开双手,像是在告诉她这个房间是特地为她准备的。“不过,付钱的可不是我。”

须川同学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走到讲桌前面,两手放在桌子的边缘,用很普通的姿势站着,没有咄咄逼人,却散发出强力的磁场。

“只是开个玩笑啦,对了对了,小海也一起吧。”青威抓住我的手,做出跳华尔兹的停格动作,满丢脸的。“喂,你们,不要发呆快点拍啊,这可是难得的好镜头耶。”

2

一片沉默。

事情发展至此,我才终于领悟到须川同学真正的用意。

教室里发生惊人的异变,是住午休的时候。

叶山里香的资料已经彻底调查过了:一九七九年出生于北海道旭川市,父亲是不出名的建筑师叶山清时,母亲是家庭主妇叶山美咲,没有兄弟姊妹。学业程度中上,没有男朋友,身边朋友不多,未曾有过怪异的行为举止或想法。三年前因车祸导致右脚骨折,曾被送往附近的医院治疗,而撞上她的肇事者并没有被逮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纪录,很普通的人生,这么平凡的人,为什么会发生被另一个自己攻击的诡异事件呢?王田暂且将自己的平凡搁在一旁,脑中思索着这些问题。

“我的提案有什么不行的吗?”

“幼稚……是吗?原来如此。”须川同学并未慌张失措,只是温和地微笑着:“那么,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两人四目交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让人坐立难安。真痛苦,好想赶快离开这个场合。

“古川同学忍受了你们的欺凌,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只能独自承受。”

“大人的观点。”青威简短地回答,然后就放下双手,垫了东西的胸部被压出凹陷的痕迹。

“我就是我。”意料中的回答。他唯一没料到的,只有叶山里香先把蛋糕上的草莓吃掉这件事。

须川同学提出要求,希望大家午休时间哪里都别去,留在教室里面,于是全班同学——

“我了解了,那就全体赞成啰。”站在讲桌前的须川同学,像天使面具般微笑着。“嗯,其实只有形式上的改变而已,根本上是没有变化的,请放心……那么,就请新上任的弱者跟大家打声招呼吧?”说完就把视线朝向一名女学生:“欢迎你,秋川同学。”

“请问……”背后傅来一道声音,我和青威同时回过头,后面站着几个没戴眼镜却打扮土气的人,他们一字排开,脖子上全部都挂着相机。典型的拍照男出现了,这些人很像外国电影里的日本观光客,可惜就是太没个性,算了,我自己也没资格讲这种话。

“古川同学,这是真的吧?”须川同学用慈母般的眼神看着千鹤。“你真的一直被欺负对不对?我知道这很难回答……”

没有人伸出援手啊。哈哈,说得一点也没错。

扣掉死去的岛田跟藤木,还有缺席的香取跟中村,一共是三十七人——都听从她的话,所有人都一反常态地乖乖坐在位子上,这个画面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应该会觉得很好笑又很奇怪吧。事实上,从别班跑来的人看到这个场面,也都摸摸鼻子无言地折返了。

“古川同学克服了孤独和欺压,是了不起的强者。”须川同学盯着我们所有人。“正因为她是强者,所以没有被欺负的必要,立场对调过来了,古川同学已经不需要再扮演弱者的角色。”

“对啊。”我也带着笑容。

“咦?”秋川大概正盯着桌子吧,突然吓一跳抬起头来,双脚不停颤抖,其中一只袜子开始滑落。“是的……没、没错。”

“啊,真的耶。”我看到他们正在询问穿着超短蓬蓬裙的猫耳女生能否拍照。

“你去哪?”

“完全都不行嘛!太幼稚了,真是超级幼稚的想法耶,都快听不下去了,实在是——”镜同学的声音回荡在沉默的教室里。

我觉得很恶心,这个场所,这件衣服,包装着我的一切东西。我用冷淡的眼神环顾四周——一群化装的人,一群幻想的人,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服装,然而众集在一起,就会消除不自然的感觉,隐藏起个性。隐藏本身就是一种个性吗?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太过头了,甚至过头到没有人发现过头的地步。藏树最好的地方是森林,是吗?在幻想世界里变装,就等于是这个意思,多么单纯的道理,而我居然现在才知道。

王田从国小的时候开始,就习惯把最不喜欢的事物放在头一个先处理——餐桌上出现青菜就先吃掉,暑假作业在第一天就先完成,这个做法一直到现在二十几岁了都没变,应该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吧。而当前首要目标是浦野宏美的下落,以及同时发生的叶山里香自体幻觉事件(亲眼看过那么诡异的相似度,也无话可说了。)

“那就伤脑筋了。”王田叼着烟。“如果浦野宏美跟你的距离那么接近,照理说,当你被攻击的时候,她应该会有所行动吧,像是尖叫或是逃跑之类的。”

我想让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于是看了坐在前面的镜同学一眼,她百般无聊地用手撑着下巴,从背影看上去很悠闲的姿势,恐怕全班只有这个人是想要维持原状继续过日子的吧。

“想什么?”

“嗯,被拍的感觉还是很好呢。”青威满睑笑容。“真爽快。”

“早退,人不舒服。”

“算了,无所谓。”须川同学还是不为所动,只瞥了一眼关上的门。“回到主题吧,古川同学是强者,而你们如果希望有弱者的话,就必须要有新的弱者,没错吧?秋川同学。”

“我还以为你会提出什么更有建设性的方案呢,看来我太高估你了喔,奈津川同学。”

“叫什么都一样啦。”镜同学突然起立,站得很挺。

“那么……”须川同学冷冷地说:“有谁要来取代古川同学,担任弱者的角色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过了一会儿,须川同学回答。

“没有。”她喝一口水冲掉嘴里的奶油,又继续开口:“不可能有的吧,我才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呢。”

“你最后见到浦野宏美的记忆是什么?”

“咦……小海你怎么了?脸色好凝重。”青威当然不会知道我狼狈的心情,她脸上带着疑惑,“想上厕所吗?”

“请、请问……绫香同学——”坐在讲桌正前方的秋川,声音充满了胆怯:“那是……那是听谁说的呢?”

“你对那个分身有没有头绪呢?”

“请、请问——”其中一名年轻人站出来当代表:“可以拍张照吗?”

这个狗腿的女人,墙头草。在我心里,最瞧不起这个樱江,这家伙又想从藤木这一挂投靠到须川那里去。但是为什么决定得那么快?难道樱江已经知道藤木死了吗?那么……当时跟藤木通电话的人,就是樱江?

“强者?”樱江疑惑地问。

“我听说了——”这是她的第一句话:“各位,听说你们对待古川千鹤同学的方式很不人道,是吗?”

“没有声音就当作是赞成了喔。”没有人回答。

“麻烦你仔细想想看好吗?”

右半身聒噪地啰唆着,吵死人的家伙,故意指桑骂槐吗?独自承受,是吗?的确是这样的,我没有帮助千鹤,只是袖手旁观而已,这一点我从很早以前就明白了。

“哦?是吗?”须川同学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同学。

“啊……是。”樱江微微地点头。“不、不想,我不想当弱者。”

“你只能回答问题,没有发言资格。”说话的语气沉稳到诡异的地步。“知道了吗?”

“我叫须川。”

我……在这样充满虚假的世界里沾沾自喜着,不像青威或是拍照男那样当作消遗,而是非常认真地投入,多么愚蠢。就如同没有人会认为迪斯尼乐园是真实的一样,恐怕也没有人会认为这个幻想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吧,然而我却……啊啊,真的很蠢,简直是井底之蛙。明明从小就被大人教导要面对现实的,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一部分的消遣……对拍照男而言,我就是一部分的消遣,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现在才发现,非常错愕。若是如此,那不管是变成绫波零还是变成娜卡露露,我的价值都算不上是有提升吗?等于只是自我满足而已?只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就算逃离了香取羽美,还是跟我憧憬的目标相差很远吗?

“樱江以外的各位呢?”须川同学询问全场,没有人回答。

“谢谢你真诚的回答。”须川同学微微一笑,三秒后却又敛起笑容。“我听说古川同学从好几年前就开始被欺负了,而且还是为了跟她没有直接关系的理由。”

“彼此?”

“嗯,很健康嘛。”青威双手环在胸前,盯着那群拍照男。“他们只是把我们当作一部分的消遣,没有太沉迷。”

“什么意思?”我吃惊地问。

3

“这——”樱江回头斜睨着千鹤,千鹤害怕地低下头。“这家伙哪里比……比我、我们强了?”

“咦?”被点名的樱江,怯怯地抬起头。

“唉唷,只要一张就好了吗?”

扮演娜卡露露,这没有什么,因为只是兴趣而已……兴趣?真的只有这样吗?我应该在角色扮演当中另外加进了什么重大意义才对——就是自我逃避。啊,真丢脸……好想立刻脱下娜卡露露的衣服丢掉,好想逃出这个充满虚假的世界,好想离开这群着了魔的人。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须川同学严厉的声音在教室里回响,却还是那么地优雅,真不可思议。“不了解别人的痛苦……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你们是知道的,所以才去伤害弱者,但是古川同学不同,她只是被你们当作弱者而已。”

“谢谢你真诚的回答。”跟刚才一样的台词,语气却完全不同。“没错,谁那不想当弱者,任何人都是,所以人们才会塑造弱者,藉由欺负弱者来得到满足,想要获得自己是强者的错觉吧。”说完深呼吸一下。“可是……你们却居然错把强者视为弱者。”

“这个嘛,我根本没去想。”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呢,就算你实行这个提案,也不会有所改变,还是说……你根本是故意的。”

少女绕过床边坐上椅子,然后将矿泉水倒进杯里,把长发拨到耳后,开始吃起蛋糕。

“没错,古川同学是强者,至少比你们都强。”

“啊……啊,那——”拍照男都傻眼了,真可怜。

“请回答,樱江同学。”

“请保重。”

“要是想得起来,早就已经想到了。”叶山里香把椅子转过来面对他,表情没有任何隐瞒。王田在这种行业待久了,很清楚人们在有所隐瞒的时候,都会露出某种特别的表情。

“我可以吃蛋糕吗?”叶山里香穿着王田帮她买的紫色洋装转过身来,顺手整理裙摆。

“你也同意吧?”须川同学的视线转向樱江。

“哈,保重什么?”镜同学离开了教室。现场更加沉默。

“群体合力来彻底伤害被孤立的牺牲者,真是太卑鄙了,反过来讲,你们才是真正的弱者。”须川同学还没说完:“没有人想当弱者吧?”

“浦野宏美啊……只要你能想起来她做过什么,就真的谢天谢地了。”王田把烟灰缸拿过来,点起一根烟。“算是帮彼此一个忙吧。”

“知、知道了。”秋川似乎很害怕,回完话就立刻像冷冻食品一样凝固不动。

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做错事的心虚,尤其反应最明显的,就是樱江跟秋川两个人,她们的眼神犹疑不定,双脚就像电风扇一样抖动着。然而从我眼角余光看到的石渡,却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丝毫不受影响,难道他完全没有感觉吗?

一片沉默。

“不,呃,很、很多张。”

“可是既然帐棚跟下游的距离不到一百公尺,如果她有大叫或是逃走的话,堀井良子跟森口博绘应该都会听到声音吧。”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但是完全没有得到这样的线索,那就表示,当你被攻击跟逃跑的时候,浦野宏美一直默默地旁观啰?”

叶山里香似乎对此并没有兴趣,又将椅子转回正面继续吃蛋糕。

“你啊,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浦野宏美的事情?”王田看着紫色洋装外那只包着绷带的手臂。

“我没有那种印象。”

“真的?”

“喂,你啊……”叶山里香连看都不看王田一眼。“你是不是认为攻击我的人是宏美?”

王田没有回答。

“你也看到了吧?另一个我——”少女不以为意地接着讲:“攻击我的就是那个东西,是那个夺走我一切的东西,如果你那么想知道真相的话,直接去问那家伙不就好了?”

“因为她看起来并不友善啊。”王田拿着烟灰缸站起来。“而且那家伙还不知道我们的行动,这一点对我们有利,所以现在去接近她并非明智之举。”

“真是用心良苦呢。”

“这是夸奖吗?”

“不是。”

王田走到窗边,眺望白天的街景,看着一成不变,也可说是瞬息万变的社会。最近他才体认到,自己只是社会上一个小齿轮而已,比他年轻的弟弟,早在许久以前就体认到这点了,真是有些难为情。他叼着香烟回头,叶山里香还在吃蛋糕,大概根本不在意王田吧。他想假装自己是谷崎润一郎笔下的主角,既伤感又自怜,但其实王田根本没看过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只得草草作罢,反正抽到下下签的贫苦人生,是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那么……要先从浦野宏美开始着手吗?还是先去跟那个分身接触看看呢?不管接下来采取什么行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4

漫步在傍晚的街道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石渡打来的。

“什么事?”中村把手机拿到耳边。

“有麻烦了。”话虽如此,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很从容,有如隔岸观火一般。“在你跷课的时候发生的喔。”

“啊,等等——”中村停下脚步,靠在杂货店的外墙上,他不习惯边讲话边走路,可能会撞到人或是没注意红绿灯什么的,他很知道自己的脑筋并不够灵活。“好,发生什么事了?”

“那位千金大小姐啊,做了件不得了的事情,真是败给她了,不简单呢……

石渡叙述的内容,远远出乎中村的预料,那个转学生——须川绫香,把大家欺负的目标转移到秋川身上,而且是经过全班赞成的,然后还让秋川接受全班同学名为“欢迎仪式”的无情凌虐。

站在他身后的我,立刻从口袋抽出仓坂医生留下的折叠小刀,用力刺进田泽的大腿,并且向下割开,然后拔出来。

我回想自己今天的行动过程:放学后出声叫住田泽,是在离学校几百公尺的路口,然后两人一起走到这座仓库来,可能有被别人看到,这个机率很大。可是,应该没关系吧,只要尸体没有被发现就没事,而尸体并不会被发现,因为会被我的胃给消化掉……

“这样啊。”

“哼,我本来就吃素啊——”田泽边颤抖着边不层地说:“香烟就是素的,你不知道吗?

“当然啊。”回答得很简单。“这没什么吧?”

我打开衣橱,胡乱抓起角色扮演的衣服,把它们全都塞进垃圾袋里,接着把柜子抽屉也清空,这个举动不是“仪式”,不是“脱离”,也不是“毕业”的象征,只是纯粹一股冲动,没错,突然想做就做的。虽然难过,但能够察觉到自己的问题,从被催眠的着魔状态中清醒过来,也可以称为一种进步吧,不,是应该称为进步的,只是……进步并不一定伴随着成长。我无法断言,现在的自己,究竟还会不会买白色包装的棉花糖?

田泽的视线从树林移到仓库,然后说:“你也知道这座仓库啊?”回了我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最好赶快站起来喔,田泽。”我面向铁柜对他忠告:“太冷了,皮肤会黏在地板上呢。”

“是吗?”

“痛死了!”田泽的怒吼声回响着:“喂,你这混蛋在哪!给我出来!”他生气地大喊:“给我滚出来!喂,不要躲了!很冷耶!开灯啊!”

“啥?”

仓库前面只有我跟田泽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时间是晚上七点。

“击败得了吗?”

从昨天晚上开始,藤木就下落不明了,手机打不通,也没有回家,听说藤木的双亲已经报警处理了。根据最后跟藤木通话的樱江所说,她们从晚上八点二十九分开始讲电话,后来突然中断,似乎就没有下文了,在电话断线之前,好像有听到藤木的哀嚎声,甚至膝木还曾经在电话里说,她人就在那座仓库的地方。藤木自己找到了……那座仓库。

“是你杀了藤木?”

“知道。”

“因为我没有超能力,只能选边站啊。”回答得很简单,的确也是,他对自己的认知并没有错。“秋川已经变成一块烂抹布了,惨不忍睹。啊,中村,你记得上次看的电影吗?很相似的感觉呢,嗯,我真的很喜欢那部——”

我如他所愿地打开电灯,灯光闪了几下就亮起来。田泽沉默了。

“我说不干你的事啦。我想知道藤木说了些什么。”

“你、你想问什么?”他的嘴唇在颤抖。

“啊——!”看到头跟手脚都被切断的那块……会经叫做藤木的肉,田泽整张脸呆住。

“好,知道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要击败那个大小姐吗?”

“藤木的事。”

“不甘你的事。”我打断他,没错,这里不是学校,所以田泽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大块头而已。

“你在哪?”

“可、可……可恶——”田泽的声音明显地交杂着愤怒、寒冷还有痛苦。“你想干什么啊!”

“闭嘴。”田泽阴沉地提出告诫:“不然就杀了你。”

这家伙真讨厌,杀了他吧。

吃下去不就可以读取记忆了,而且你肚子也饿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田泽怀疑地皱起眉头。

5

“稍微观察一阵子吧,到时候如果确定是个妨碍的话——”再看一眼大厦顶楼,夕阳已经沉下去了。“那就打垮她吧,或是说,要拉拢过来也可以。”

“你个头这么大,不让你受点伤太危险了啊。”我用冰冷的手指打开铁柜。“而且,谁叫你一直不肯回答我。”我穿上大衣,也没忘记载上手套,全身已经冻僵了。“如果你爽快地说出来,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啰。”我回到田泽身边俯视他。

“PARCO百货前面。”

走到铁门边,插入钥匙,转动,锁打开了。我对满脸惊讶的田泽微微一笑,叫他一起来,田泽随口应了声,把烟蒂丢掉,往仓库这里走来。确定田泽已经站在旁边,我就把铁门拉开,随着喀啦喀啦的噪音,仓库里的黑暗与寒气也流泄出来,田泽叫了声好冷,难道他跟藤木就不会讲些有意义的感想吗?

下手了吗?中村眺望着大厦顶楼边的艳红色夕阳,重新评估须川绫香。微凉的风吹过,时间是傍晚六点十七分,中村眯起眼睛享受舒服的凉风,却用完全不搭调的严厉口气,质问石渡为何没有阻止须川绫香的行动。

6

幼稚园的时候,父母亲还会在周末享受两个人独处的约会,那是一段可以满足于小小幸福的日子。曾经在某个特殊节庆里,我要爸爸买棉花糖给我(父亲常常因为工作等因素而爽约,所以我记得那一天真的非常非常高兴),店门口摆着各种颜色包装的棉花糖,我选了一包白色袋子的,父亲一直问我为什么不选红色,因为当时的我非常喜欢红色,不管是衣服、鞋了或发带,全都清一色要用红的。但还是选择了白色那包棉花糖,理由很单纯,因为棉花糖本身是白色的,就算用七彩的塑胶袋来包装,里面的棉花糖依然是白色。当时的我已经很清楚知道,无论外表再怎么装饰,内心的灵魂也不会随之改变。然而,如今我自己却……

“那个时候藤木有说过什么吧?”我无视于他的质疑。“到底是什么事情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中村,那附近有家咖啡店叫‘巴西玫瑰’,你知道吗?”

吵死了,为什么变成我要被逼问,立场颠倒了啊。

“不用急着对付她也没关系啊。”

“嗯……可以的话是蛮想看看的。”

“我觉得很有意思。”中村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保护古川千鹤呢?真想知道。”

“田泽,”我盯着他:“你是不是想知道,这座仓库里面有什么?”

“杀了我?”

“我接下来要去那座仓库看看,中村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走进仓库,里面充满了足以瞬间冻结皮肤的冷气,我回头催促僵立不动的田泽,等到确定他已经完全走进仓库里了,就突然用力扑上去撞倒他,然后赶紧拉下铁门。完全的黑暗,停止呼吸,竖起耳袋。

“那我要开始发问了喔。”我蹲到田泽面前,把沾血的小刀对着他脖子,田泽停止呼气。

“那就约在那里吧,我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到,等我喔。”

我没有回答,把肉吃掉的确实是我,但准备人体的却是仓坂医生。

“嗯……很难说啊,怎么办呢。”伶牙俐齿的石渡并没有直接断言,因为他知道有时候光凭力气是行不通的。

“啥?你说我想知道什么?”

“你想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我故意引诱他:“怎么样,你想进去看看吧?”

“不用管为什么吧,告诉我。”

“藤木说了什么?为什么会知道这座仓库?你们知道杀死岛田的凶手是谁吗?拜托告诉我……”

“啥?”

对啊,我是记忆抽取机,居然都忘了。那就没有必要这样追问,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而且……我也的确需要新鲜人肉,因为我真的不想再吃藤木油腻腻的肥肉了。

“嗯。”

“好啊,有一件藤木穿过的泡血外套。”

“没有。”

我看到班上的中村走过斑马线,可是随即又消失在人群之中。当然,我跟中村没有说过话,他外表上虽然很平凡,却跟石渡还有别班的同学都混得很熟,我是不敢去跟这样厉害的人说话的。况且……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在幻想世界里寻求逃避的幸福,更不可能有精神及体力去和别人交谈。

“喂……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倒在地上的田泽,边呻吟边问我,面对藤木的肉片跟排骨,他倒是意外地冷静:“这些骨头跟内脏,是真的吧?”

“你动手了吗?”中村问道。

“钥匙。”我从制服口袋抽出钥匙圈,拿着其中那把仓库的钥匙。“你看。”

“拜托,告诉我——”我看着田泽的眼睛,双手合十恳求他:“那天藤木说了什么呢?”

“待会见。”电话挂断了。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想知道仓库的事情,我是说我想知道藤木怎么得知有这座仓库存在的。

“嗯什么啊!这些都是你干的好事吗?”

“喂,我先问你怎么知道的啊!”田泽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斜睨着我又问一次。“啊,原来如此……你躲在附近偷看对不对?”说完粗鲁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缓缓地飘散。“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座仓库?就算那时候偷听藤木说的话,也不可能会知道啊……所以是听秋川说的啰?”

“为何你要知道?”

“我问你,藤木……”

我孤独地走在逐渐被黑暗笼罩的世界里,心中五味杂陈地想着,如果只剩下真实的自己,我一定会开始自闭的吧。背后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啊……又来了。一回头,黑暗中浮现数千双眼睛,当中有人……正注视着我,一次又一次,从不厌倦地。是谁?到底是谁?是谁在看着我?啊……看着我,看着“我”?我在高兴什么呢?真是个自得其乐的家伙啊。

“不要。”田泽像个上流阶级的贵族般叼着烟。

“我要去。”中村简短地回答。“田泽也来吗?”

“了解,收到……啊,对了对了——”石渡压低音量:“藤木有跟你联络吗?”

“少骗人了啦。”田泽斜眼瞄我:“你刚才还问我仓库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仓库的钥匙。”

我并不是小说里的名侦探,只是个极为普通的小市民,所以不可能从早到晚都在追查同一个谜团。我要上学,要吃饭,要去打探藤木为什么会知道这座仓库,要思考岛田是被谁杀死的,要解开藤木留下的两段神秘记忆,要质疑须川同学今天的举动,甚至还要反问自己,为什么要去踹秋川的肚子。然后,我也要质问自己,把田泽约到仓库来,究竟想做什么?

“我很正常。”我回答得很有自信。“那句话等你开始吃素以后再来说吧。”然而,我是个恶心的女人,一旦确定情势对自己有利,说话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这是出自本性的话,那真的很差劲。

让别人来代替千鹤弱者的位置,这个举动究竟有什么含意,这是很大的疑问。为什么她要这样自找麻烦呢?这如果光用“正义”两个字带过去,未免有点可笑。没错,所有的行动背后,必定都有企图,这不是理论而是经验谈。

“搞不好是用来提升势力的闹剧吧,我觉得。”石渡这么说。

“就是上个月,石渡跟樱江她们……大家放学后众集在教室里,你还记得吧?”为什么这家伙要是其中一份子呢?

“我想知道藤木的事情。”我下定决心,直接切入主题。

“啥?”

“没有耶,放学后就一直连络不上他,可能关机了吧。真是的,到底跑去哪里?”石渡的声音开始焦躁。“岛田被杀死,结果人都跑光了,真无情耶。”

“说吧……”田泽歪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很讨厌的表情。“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要做什么?可以抱着期待吗?”

“要抽吗?”田泽从口袋拿出香烟,朝我伸过来,我当然是拒绝了。“什么嘛,你也不抽啊。”说完就把烟点燃。“怎么我周围都是一些健康人种啊。”

右半身出现,小声地窃窃私语。我陷入紧张状态。

“哇!”田泽夸张地倒下。“哇——”他按着伤口打滚。“噢,痛、好痛……痛死了!”

“那天是指哪天啊?”

“没有。”这是实话实说。“很好的判断。”

“啥?”

“仓库——”我指着左手边的建筑物。“这间屋子,你很好奇吧?”

还有,喂,我也要外套。”

“啊?”

“我有钥匙喔。”

“喔,还好啦。”

“啥?”田泽高大的身体左右摇晃着。

“你脑筋有问题吗……”田泽按在大腿上的手,已经整个被染红了,血液从指缝间流下,积在冰冷的地板上。

回到家打开大门,随口说声我回来了,没有人理我,这并不代表没有人在家,而是没有人要理我。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没什么好在意,只要不会再挨揍就好了。从柜子里抽一个垃圾袋,爬上楼梯,进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打开窗户。宽广而平衡的世界展现在眼前,正因为平衡,世界才能继续运作。有一种逆向思考的说法,认为所谓的平衡,就是个别差异发展到极致的结果,基本上我是赞成的。

须川绫香的举动,藤木的失踪,问题不断在扩张……中村站在原地,脑中快速转过新的想法,但是当他收起手机,看着黄昏街上来往的人潮,重新体认到自己不过只是团体中的一个人而已时,立刻朝向约定的咖啡店前进。

“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我努力克制厌恶感。

“石渡你也揍了秋川吗?”

“就是啊,那天……藤木说了些什么呢?”

“我、我鼻子冻僵了,很不舒服耶。”

“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用刀柄敲击田泽的头部。

“很痛耶!”

“赶快回答。”我吐着冰冷的气息:“那天放学后,藤木在教室里跟你们说了些什么?告诉我。”

“预言啦,预——言——”田泽扯开嘴角瞪着我。

“你在说什么啊……”听到突兀又诡异的字眼,我变得不知所措。

“我说是预言啊,就像法国的《诸世纪》预言书那样嘛——”

“你在说什么啊?”我立刻脱口而出:“你是个高中生吧?要撒谎也要编得有说服力一点啊,藤木说了预言?少唬人了!”

“我才没有唬人咧!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她说……她说自己可以看到最近会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这根本让人无法相信。”我拿刀的手开始施力。

“喂,住手!我是说真的!”田泽口沫横飞地辩解:“这间仓库的地点,也是从……从预言知道的啊。喂,你那是什么脸啊,不相信我吗?”

“太扯了吧?”我立刻回嘴:“麻烦你别再说些鬼话,我可是……我可是认真的喔,你想找死吗?老实告诉我真话,就可以救你一命。”

“很抱歉,这就是实话……”田泽诡异地笑了出来:“包括岛田会死的事情,她也有预言到喔。”

“咦?”

我露出瞬间的破绽,而田泽没有错过机会,他掐住我握刀的手腕,用难以置信的速度站起身来,然后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力揍我的鼻梁。低温中异常敏感的肌肤,受到强烈的冲击,我随即倒向地面,头部撞上藤木冷冻的肚子。田泽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拎起来,我两脚不停挣扎却完全无法动弹,很痛……这家伙简直是职业摔角手,一定常常打架。

“喂——”混合着愤怒与寒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冶死我了,你给我想想办法啊!”

“唔……”鼻子很痛,温热的液体流到嘴里,是鼻血吗?

“我跟你说真的——”他手勒的更紧,好痛苦,喉咙快断了。“这么冷,你想想办法啊!”

说完就揍了我的肚子好几下。

“呃啊——”田泽张大了嘴,像慢动作镜头一样,缓缓地向后倒下,头撞到地板,传来咚地一声。

不对,不对!

千鹤怎么了?

“你打算去跟警察说吗?”我用模糊的双眼捕捉到镜同学。

“啊……不,没事,只是想炫耀一下而已啦。”

“你确定那不是吹牛吗?”

“说出来请不要见笑喔,我可以看到别人的未来。”镜同学表情很认真地说:“也就是所谓的——预言。”

“嗯,所以才会知道这座仓库的地点啊。”她简单地点了下头。“我已经忠告过你了吧?

“闭嘴啦,混蛋。”田泽走到我面前,突然扯开我胸前的外套拉链,抽走制服的领巾,当作绷带使用。我还以为会被脱衣服,万一在这么冷的地方被强奸,一定会马上冻死的。

“你知道吗?听说藤木也有预言能力。”我擦掉额头的汗,是红色的。“刚才田泽说的喔。”

我没有颤抖着注视田泽奄奄一息的模样,而是走到厨柜拿出菜刀跟锯子,因为肉要新鲜才好吃,就像海鲜也是要现捞现宰的。撕开田泽的衬衫露出腹部,将菜刀插在肋骨下方,田泽用惊愕的表情来回看着我跟菜刀,而我毫不在意地迅速切开身体。田泽睁大双眼,口中流出大量唾液,彷佛在尖叫的模样,却因为喉咙被切断而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动手反抗。

“看情况啰。”

我没有那么爱吃。

田泽抓着我的脖子往餐厅走去,虽然只有短短几公尺的距离,却因为疼痛跟寒冷而显得很吃力,再加上挟持着我一起移动,就更要花上几倍的时间。

面对突如其来的言语攻击,田泽惊讶得目瞪口呆,然后双眸喷出怒火,大吼一声:“闭嘴,混蛋!”用没受伤的那只脚跳过来,幸好他是直接跨在我身上,所以我藏在外套里的刀子能够轻易地刺中他的腹部。

“听过格林童话吧?有只青蛙吸入太多空气,结果肚子破掉的故事……咦,应该是安徒生吗?”

“再说一次……不可以变成青蛙喔,我说真的。”

“什么意思?”

啊——真没用耶,反而会被杀掉喔。

“啊——”

醒来了。我似乎还躺在餐厅的地板上,摸摸头部,感到一阵阵的闷痛,已经肿了个大包,真是的……下手完全不留情。室内因为暖炉努力地生热,已经很温暖了,于是我脱掉吸收血液而变重的大衣,擦去脸上渗出的薄汗,强忍使人晕眩的头痛坐起身来。我看看刚才杀死田泽的位置,结果只剩下大量的血迹,尸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镜同学用来攻击我的书包……镜同学?

“所以一开始就讲了啊,只要你不打扰我的生活,我就不会说出去。反正你要吃掉谁,要怎么吃,我根本无所谓。”

“唉呀,好厉害呢。”夸奖我技巧高超的,是镜同学。

“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克制内心的混乱,开口问她。

“很痛吗?”

“预言啊,预——言——”我想起田泽说的话,预言……又是预言吗?太荒谬了,这种离谱又可疑的东西怎会是真的,不过是爱作梦的少女自己的幻想罢了。

“好吧,那我该回去了。”

我不知道。

“没事的,放心吧。”镜同学抱着露在水手服外的白皙手臂,应该是觉得冷吧。“我把它锁好了。”

“啊。”说得没错,仓库里的肉块是切好的,而藤木的头已经处理掉了,镜同学不可能会知道这根手指的主人是谁。

“因为你把一切都吃掉了啊。”

“你在说什么啊?”镜同学用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着我。“还有,砂绘,你想逃出去是吗?很抱歉,已经露馅了。”

“全部都被你吞下去了喔,简直就像大型吸尘器一样。”

7

“还有……我绝对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但镜同学跟我却相距不到两公尺。

先爬起来的是田泽,他扶着受伤的脚站起来,摸索到开关,打开电灯,等到日光灯管发亮,就坐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把脚抬到餐桌桌面,开始观察大腿的伤势。那道伤口就像拉链坏掉的钱包,还在流着血,我倒在地板上看着他的表情跟动作。

我爬起来,拔出插在他肚里的刀子,切断他的颈动脉,刹那间,大量惊人的血液喷出来,形成一道鲜血喷泉。我的上半身被染红了,一边吐出喷进嘴里的血一边想,早知道就应该带条浴巾来的。

“怎么可能?”我想哼笑一下,却觉得鼻子还没有复原,只好作罢。“这么冷的地方不能住人的啦,又不是爱斯基摩人。”

“呜噢——”内脏受到冲击,涌起一股反胃的感觉,全身都没有力气,意识开始模糊,鼻血咸咸的。

“是因为你啊,砂绘。”

“再会了,骷髅头。”

那副模样,完全就是个活生生的祭品。

咦?

“伤口很浅啊。”

“吵死了。”

“等着吧,待会就杀了你。”田泽一边把领巾缠在伤口上一边放话:“只要我身体一回温,绝对会把你这个混蛋给杀了。”

“不会……我不会去扰乱你的生活啊……”

“回答我!”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喂,回答我啊!”

“啊……”

“田泽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我可以求证。”目前位置到餐厅门口,大约是三公尺。

我卷起外套的袖子,把手伸进田泽体内,抓住肠子,慢慢地拉出来。往他脸孔一看,已经翻白眼吐出舌头了,没有呼吸声,也没有任何动作,看来是已经没命了。等肠子完全抽出来,我就把锯子放在肋骨上来回拉扯,发出锯骨头的声音,触感传到手臂上。肋骨切好了,接着就开始动手拿我最爱的心脏,我用切他喉咙的刀子把血管一一挑断,等阻碍的血管都切完了,就静静地取出心脏,还是……温热的。

“你说藤木?还是田泽?”

“废话——”

“听说藤木也预言到有这间仓库,还有……她好像也知道岛田会死的事情。”

“在找这个吗?”镜同学站起来打开厨柜,里面胡乱堆放着沾了血的解剖工具。“砂绘你还真的想杀掉我呢,好感动,好久没遇到这样搏命的人了。”

究竟是怎样啊?

镜同学就站在我眼前,沉静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镜同学拿着冷冻的头盖骨,朝我头部用力敲下。

等等,请等一下,医生——

我站起来,身体受到的攻击尚未平复,感觉下半身很沉重,却硬是转过去面对镜同学,低头看看脚边,可惜并没有发现刀子或锯子。

右半身是指我能读取记忆的事情吧,那的确是挺荒谬的,又不是在看卡通片。我承认会引起别人否定而轻视的目光,但对我而言却是最真实的感受,只不过我知道这种奇异的体验就算去向别人诉说,也会被当成胡闹,所以一直很低调。

“我不会去自首的,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头部所受的重创蔓延到下半身,无法行动自如,虽然不至于跌倒,可是速度肯定会减慢。“对,我没做错什么,吃肉并不是做坏事,我没有错。”

这家伙还是爱讲些令人生气的话。吃东西很奇怪吗?对生物而言明明就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吧?

“因为我看得到啊。”

“哦?”镜同学看着藤木的手指,表情无法解读。

右半身事不关己地笑着,这家伙没有痛觉的吗?明明就占了我身体的一半,为什么只有我会感受到痛苦……

“看得到?”

那个铠传的事情。”

真熟练。我不由得苦笑,当初攻击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光是咬下手掌的肉就费尽力气,如今解剖人体就像切鱼一样简单……

“我可以看到。”

看吧,他也这么说。你已经疯了啦。

听不懂。

我连忙回过头。果然,镜同学就在眼前,她坐在暖炉前面,把玩着那颗打昏我的头骨,每转动一下,眼窝的凹洞就会滴出解冻的脑浆。惊吓与错愕同时混合在我脑中,这个人……

“然后你会因为吃太多而爆炸。”

我做了这样一个梦:纯白色的空间,除了白色以外,什么也没有,充满白色的空间,墙壁跟地面全都是白色的,不……甚至没有墙壁跟地面的分别。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我看到了仓坂医生,医生他在白袍外面穿着围裙,还戴着墨镜,手上拿着《今日料理》。我跟医生面对面站着……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究竟是怎样。”镜同学冷冷地斜睨着我:“那应该是我要说的台词啊,砂绘,你在吃人肉吧?”说完就把食指跟中指伸进眼窝里,把头骨当作保龄球丢出去。“锅子里有根粗手指,你连藤木那种肉都吃得下去啊,真是令人敬佩。”头骨撞到墙壁,下颚歪掉了。

“啥?”田泽瞪着不大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会有钥匙?”田泽按下暖炉开关。“而且……里面都是尸体,这可不是个正常的地方。”

“砂绘——”镜同学踢翻了锅子,汤水跟肉片四处飞溅,藤木粗短的手指滚到我脚边“你以为我怎么会知道这根手指是藤木的呢?”

因为我?

“听着,我想要过与世无争的生活。”镜同学关上柜了。“我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平凡地过日子。”然后她把中指放在眉间,像是推着无形的眼镜。“如果你要来扰乱的话,我就会去报警。”

“那边有暖炉。”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天花板,伸手指着流理台大慨的方向,那里应该有仓坂医生买给我的煤油暖炉。

田泽拖着脚步往暖炉的方向走,顺便问我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女儿……”

“所以你看,世界变成一片空白了。”

“你在喃喃自语什么?”

“麻烦你闭嘴,明明就处于下风,丧家之犬还在对谁乱吠啊,听懂没有?笨狗。”我躺在地板上,故意乱骂一通。“还不快滚回自己的狗窝去!”

什么吃掉了……

爆炸?

“因为铁门没锁嘛。”

“哦?这样啊。”我说完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预言……”头越来越痛了。“那么,你也有预言到我会杀了藤木煮来吃啰?”

他在讲什么东西啊?

打开餐厅的门,两个人几乎是跌进去的,我跟田泽就直接摔在地板上面。之前有提过,虽然名为餐厅,其实也只不过是用石膏板隔起来而已,因此实际的温度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也已经相当温暖了,呼吸舒畅许多。摸摸被田泽揍过的鼻尖,感觉麻麻的,有一股刺痛。

哪有,才不是。

“你听好……我接下来就是要调查这些事情。”我盯着镜同学向她宣告,偷偷计算彼此间的距离。

镜同学表情很伤脑筋地喃喃自语,又看着锅子里藤木的手指,低声地说:“不是那个意思,只要你有行动就会影响到我。”

喂,等等,你忘了自己的事情吗?

“什么意思?”我直接说:“我的行动跟你怎么会有……”

“什么情况?”

“我不想被捕!”

“我怎么知道啊。”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一片纯白吗?”

她就站在餐厅门口,我拿起菜刀冲过去,镜同学把手上的书包往我脸上丢,视线破遮住,接着脸就被砸到了。好重的冲击力,我不由得停下脚步,这个人……究竟在书包里放了什么?我再度往前冲,可惜已经太迟了——

“砂绘是个贪吃鬼呢。”

“那、那边……”我努力保持清醒,用微弱的声音开口,指着餐厅的方向:“那个房间,很暖和。”

“我不会打扰你的,绝对不会的,所以放我走吧……”我哭丧着脸恳求她,当然,之前也有想过最糟的结果,因此早已确认过逃跑路线。“拜托……好不好?”

“那么,请不要再追究岛田的死。”镜同学冷冷地看着我:“如果你能答应,我就不会去报警。”说完就从裙子口袋拿出一台拍立得。“里面还有五张底片。”

我想知道岛田死亡的真相,也明白这种心情并非出自无聊的好奇心,而是想要揪出杀死岛田的凶手,质问对方下毒手的理由。这个念头很难轻易打消,甚至可以说是与日俱增,而她居然要我罢手,我没有忘记事有轻重的道理,但却无法接受这个条件。

“为什么?”我回瞪着镜同学,口中干燥得很不舒服:“为什么不行?我去追究岛田的死因,跟你完全没关系吧?难道说……是你杀了岛田的?”

“这是激将法吗?还是单纯的联想?”镜同学认真地反问我:“我根本不可能会去杀害岛田吧,他是自作主张死掉的啦。”

“自作主张?”我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没错。”镜同学把拍立得对着我。“所以我担心的是,岛田死后你们这些人采取的行动。”她按下快门,闪光灯很刺眼,还剩下四张。

“你是说我会做出什么事?”

“不知道啦,所以才说很担心啊。好了,那你决定如何?放弃岛田的事情吗?还是成为新闻节目的话题?字幕上就写着‘食人女子高中生的变态内幕’,哇——一定大受欢迎的,说不定这张照片可以大卖呢。”说完就把拍立得夹在指间晃了晃。“要不要把仓库里的画面散播出去呢——不对,应该卖给电视台才有钱赚。”

“我明白了。”我认清立场:“岛田的事情,我不会再追究下去。”

“没有骗人吧。”一股具有穿透力的视线射向我。“我知道谎言跟暴力也是一种谈判的手段喔。”

“没有骗人。”

“万一,砂绘你反悔食言的话——”相机再度对着我,喀嚓一声。“日本食人魔的封号就要诞生了。”

“我没有骗人。”我重复声明,但此刻……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的呢?我能够完全放弃调查岛田的死因吗?我不知道,连我都摸不清楚我自己。然而要逃过镜同学的眼睛非常困难,凭我这种程度不可能瞒过她,毕竟,虽然真假不明……她是有预言能力的,所以也不得不顺从吧,至少目前是这样。

“OK,我相信你。”镜同学把相机收回口袋里,然后表情突然变得很温和:“你啊,很喜欢岛田对不对?”

“咦?”我措手不及,为什么在这种状态下,会冒出这句话来?而且还被说中了。“啊,不,那个,怎么会……”下意识地转过身去:心里慌到了极点。

“掩饰也没用啦,我连我弟弟的性癖好都看穿了。”

“为、为什么……”心跳快得吓人,我按住胸口:“为什么你……”

“所爱之人被杀害,少女独自追查凶手——”镜同学的语气带着戏谑:“真是凄美啊。”

“什么跟什么……”

“我知道啦,名侦探先生。”石渡丢掉烟蒂,看向眼前的仓库:“没什么好犹豫了,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唉呀——锁着。”然而一确定门有上锁,他立刻就爽快地放弃了。

“哇,好厉害喔……要不要去上电视啊?”石渡揶揄地提出建议。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打开还得了,我也不准你打开啊!”镜同学一口气讲完,用慢条斯理到离谱的脚步走向流理台。敲门声、应该说是企图破坏门的声音,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那我切下来的心脏呢?”

“就跟你说我是认真的啊!”藤木大声怒吼,秋川吓得缩起背来。“听起来很扯,可是千真万确啊,撒这种谎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像这种奇特又无敌的人物,在一篇故事里只要出现一人就非常足够了,但是……为何会有两个呢?而且地点还这么相近。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我可是非常迷信的,你知道吧?”石渡瞄了中村一眼,中村对他稀奇的举动感到惊讶……应该说非常感动。

8

“你也来一口?”解决掉一半左右,我停下来把盘子拿给镜同学,她嫌恶地歪着嘴角,摇摇头说不必了,可是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惊讶或害怕。果然……光凭这点虚张声势,是不可能让镜同学退缩的,没办法让立场对调。

“那就更正啰。”石渡语气充满戏谑,表情却很认真:“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是边咬滤嘴边吸这款烟的吗?”

“真直接呀。”

“那就是真的啰?”秋川回问:“岛田真的会被杀掉吗?”

把心脏切成一口的大小,肉块很厚,有种在切牛排的感觉。从厨柜里拿出平底锅加热,确定温度够了就把色拉油倒进去,均匀地分布。接着把鲜红色滴血的小块心脏一一放入平底锅,美妙的声音刺激着食欲,调味料是酱油跟黑醋,也不能忘记要加少许的盐。心脏表面开始出现煎熟的颜色,五分熟是最好吃的,我关上炉火,用余温再稍微烘一下,等大功告成了就盛到盘子里。已经把脸洗干净的我,将刚起锅的美食拿到餐桌上,立刻开始享用。

然后——看到了,那个场景,我全神贯注。夕阳,六月,放学后的教室,田泽坐在椅子上,旁边是石渡,前面是中村,而左边……坐在窗台上的是藤木,讲桌上有樱江跟秋川二人组,还有坐在背后的岛田,从田泽的角度没办法确认。

“多蒙(注27)?”镜同学打开厨柜,然后上半身钻了进去。“那就要用爆热神手指啰,啊,石破天惊拳比较厉害吧?不对不对,最强的是石破天惊爱爱拳……”

“预言家再世吗?”回话的不是中村而是田泽:“挺有趣的嘛,喂,要不要去找找看是不是真的有那座仓库?如果找到藤木说的仓库,就可以证明她的预言不是唬人啰,而且——”

“你……知道什么吗?”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田泽一个。”

“还不是一样。”

我冲到餐厅入口连忙把门打开,顾不得冷气钻到气管里。砰砰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大,仔细一看,铁门下面已经被打凹进来了,对方是打算破坏掉铁门然后从下面钻进来吗?那么薄弱的铁门,被打坏只是迟早的事情。啊啊,真讨厌,仓坂医生你为什么没帮我订做一扇坚固隐密的铁门呢?我内心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然而想到这座仓库当初一开始并不是用来当冷冻库,这些设备都是后来增设的,就又无法怪罪于谁。

“喂喂喂……”石渡的视线在烟蒂跟仓库之间来回。“这一点也不好笑喔。”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爱强词夺理耶。”

“谢谢你。”

不会吧。可是……就算姑且不去追究发现这座仓库的途径,她却早在六月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岛田会在美术室被杀死了,这代表着什么意思?预言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其实并非预言,而是当中有谁利用藤木说的话,或者根本就是藤木本人杀了岛田,但若真相如此,就太过分了吧,这种剧情根本不会放进推理小说。

“你不是最怀疑她的吗?”中村没有看着仓库,而是看着地面,这并非因为驼背的关系。

“你们全都不相信啊……”藤木抬头望着天花板,田泽也一起抬头,眼前只有整片天花板。

“看来是没有对讲机的……”中村看看铁门周围。“那就敲门吧?”他对一脸凝重的石渡如此提议。

“是手机电池。”中村低声地说,虽然看不出来是哪种手机,但应该是锂电池,背面还打着英文字母BA,大概是电池的缩写。

“据说打给藤木的电话,讲到一半突然就断线了。”中村想起樱江的证词:“而且藤木当时有说,自己正在仓库前面。”

“应该是。”中村站起身来,盯着没有压迫感却感觉很阴森的仓库,开始向前迈进。天色已经黑了一大半,星星的光芒越来越鲜明耀眼。

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前方,有栋媲美学校体育馆的建筑物。这是不是藤木所预言的仓库,目前还不清楚,但它仿佛秘密基地般,盖在不起眼的小径深处,实在非常诡异。

“不,因为我有库存……”

石渡只点了下头,却相当坚定。

“没有人会信的啦。”中村低声地说。

“万宝路的凉烟——”石渡拿近一看,低声念出品牌,然后微微叹了口气:“我说中村,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是吸这款烟的吗?”

“可是呢,世界上有些事情不要知道比较好,啊,这样讲不太对,应该说,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没有意义。”

“你说真的?开玩笑的吧?”秋川边讲边笑。

“幸好有先问过藤木大概的地点。”陷入黑暗中的石渡,看着数十公尺前方的仓库低声地说。

“啊,意思是……中村你也不信啰?”

“啥?”

我没有回答继续吃,田泽的心脏比一般人还要有弹性,非常美味,果然心脏还是要吃男生的。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男性心脏,实在很好吃。

“那说是依法搜查违建呢?行不通吧。”

“为什么要吃人肉?”镜同学绕过餐桌,站在我面前。

“里面有人吗?”中村蹲下来,再度看着地面。

“藤木的吧?”石渡站在背后瞧,从中村手里抽走电池。“啊,果然没错,你看,大头贴上面有只可爱的猪呢。”边说边指着电池表面的退色大头贴,上面的确有只可爱的猪——是藤木。

“是真的,全部都应验了耶。”藤木挥舞着粗手臂:“这一定是预言啦,超能力耶。”

“那个烟蒂的滤嘴被咬烂了。”中村提出重点。

“你、你在胡说什么啦!”

“太天真了,我跟你说,田泽,那没办法当作证据的啦。”石渡插嘴:“藤木可能已经事先准备好一个地点,所以不能证明那座仓库是光凭预言找到的吧。”

9

“敲门?”

“嗯……”双手环胸站在我背后的镜同学开口说话:“砂绘……那个,很好吃吗?”

“谁知道啊,从这里根本看不出来。”

“说是新搬来的邻居登门拜访,也很奇怪吧。”

“你看——”中村把手电筒照向地面上掉落的物品,一块银色的小牌子,反射着光线。

听到中村的话,石渡也把自己的手电筒照过去,他稍微想了想,说不知道,然后又回问那东西怎么了。中村没有回答,朝那东西走近,石渡也随后跟上。中村蹲下去,把东西拿起来,用手电筒照亮观察,立刻就明白了。

“也没有怀疑啦。”石渡一边用手电筒照着仓库一边回答:“只是不相信而已。”

中村跟石渡来到仓库门前,几乎同时间抬高手电简的光线,眼前只有一扇能容纳小卡车通过的铁门,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任何窗户。石渡提议绕到仓库后面看看,但四周依然只有墙壁包围,何止后门,连个窗口都没有。石渡试图打开铁门,想不到这家伙胆子那么大。

“什么?”我急忙站起来,不小心打翻装田泽心脏的盘子,但已经没有时间去可惜了。

“怎、怎……怎么——”我焦躁不安,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双脚抖得比第一次玩踩高跷还厉害。“怎么办!你说啊,怎、怎么——”突来的惊恐夺走所有的冷静,现在的我只会在餐厅里踱来踱去六神无主。“怎、怎么躲……躲门——”

我闭上眼睛无视于她的问题,因为田泽的记忆已经浮现了。我开始进行熟练的选择工作,这种感觉有如把大脑的皱折翻出来检视一样,然后画面就……出现了——田泽在考试时作弊,田泽翘课,田泽揍岛田的脸,田泽在打架,田泽躲起来抽烟,田泽欺负千鹤……

“不要讲这种话啦……”后面传来岛田微弱的声音,令人怀念的声音。

砰砰砰砰砰的撞击声把我惊醒。

“哪有可能啊,如果我知道,就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去击溃罪恶的源头就好啦。”镜同学用危险的声音不屑地说:“周围发生了一堆事件,却又看不到核心,所有罪恶的源头,一定就是躲在那个看不到的核心当中操纵一切的。”然后她放下环抱的手臂,抚摸微微带着波浪的黑发。“不对,说不定……那个看不到的核心并非隐藏起来了,而是根本就空无一物。”

“比投不好的变化球强多了,就像二阶堂(注26)一样啊。”

为什么?惊愕和混乱冲击着我,为什么婴儿时期的田泽会在这里?就跟藤木的记忆一模一样,不会错的。可是究竟为什么,怎么会连田泽也……

“真是的,田泽说的一点也没错。”藤木从窗台跳下来,裙底若隐若现,田泽连忙转移视线,以免看到不想看的东西。“喂,石渡,那如果岛田死掉的话,你就会相信啰?”

“你看,这个……”中村捏起地面上掉落的烟蒂,交给石渡:“你觉得是谁的?”

“声音是从铁门那边传来的吧。”靠在墙壁上的镜同学动也不动:“是不是有人在敲门啊?不过敲得还真用力耶。”

“真意外呢。”

“是吗?我觉得完全不一样。”

田泽的记忆似乎筒未结束,深藏在大脑内部的某段记忆突然开始播放,虽然短暂却相当强烈。在黑暗的屋子里,有个异常狭小的透明空间,婴儿时期的田泽就被关在里面,只有天花板上的微弱青灯是唯一的光源……这是——

“藤木——”樱江的语气很疑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能力的?”

“那是什么?”

“噢,很无聊耶 ”樱江发出受不了的声音:“你特地把我们叫来就为了讲这个?”

“肉的库存?谁准备的?”

“什么?”

“的确。”石渡把手肘靠在桌面上:“你应该没兴趣当放羊的孩子吧。”

“别乱开玩笑!”万一被看到仓库里的景象,我的人生就毁了。

“不是我要吃,是因为除了人肉什么都吃不下。”我咀嚼着心脏,诚实地回答:“原因我不清楚,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了。”

“那就是说,你一直这样把人杀来吃,持续到今天啰?”

“找到啰。”

“你发什么呆呀?”只不过预言者未免也太多了。

“呃,镜同学——”我故作镇定地问她:“田泽的肉呢?”

“相信我啦!”藤木加强语气:“那些画面会自动跑到脑子里耶。”

“怎、怎么可能,不要闹了啦,别乱讲……很触霉头耶。”岛田不知所措。

这段记忆曾相识,我当然不会忘记。异常狭小的透明空间,婴儿们被放进保温箱排成一列的画面,呈现在眼前,直排有七个,横排……大约二十个,沿着墙壁排列,就像坐满乘客的电车,田泽也是其中之一。婴儿的哭声响起,哇——哇——哇——哇—

“然后断线前还听到了藤木的哀嚎声。”石渡把话接完。“我们该不会宾果了吧?”

“说不定已经太迟了。”中村站起身来。

像这种奇怪的场景,在一篇故事里只要出现一次就非常足够了,但是……为何会有两次呢?而且地点还这么相似。

“放回原来的位置了。”

10

真的是预言吗?我看了眼站在面前的镜同学,她的表情连专业心理学家也解读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凝视着我,据说她也有预言能力。

“有对讲机吗?”

砰砰砰砰砰。

“我没有在说笑。”

“我们手上有这个啊——”中村晃一晃手中的电池:“名目就是——找人。”

“干嘛,是要找谁啊?”石渡笑了笑,站到中村旁边:“用什么名目?总不能说是来发里民大会通知单的吧。”

然后画面就结束了。我用力调整呼吸,想让自己恢复冷静。田泽没有说谎?那是真的?

“要不要去开门啊?”

“是突然就有的耶。”藤木双手环胸:“几个月前脑子里突然开始出现画面,而且所有的情节都一定会在现实当中应验喔。”

“嗯,应该吧。”石渡点头:“如果照你所说,岛田真的被人杀死在美术室的话,我应该就会相信你那些怪力乱神吧。”

“就跟你说是真的嘛。”藤木依然充满自信:“所以不好意思,相信我吧。”

“在那边——”她指着餐厅的门口。“都好好放进冰箱冷冻了,安心地吃吧。”

要不要再杀人?就宰了吃掉嘛。

右半身说得很简单,但我完全不知道铁门另一边究竟有多少人,无法像对付藤木跟田泽的时候一样临机应变,就算我拿着菜刀跟锯子,以寡敌众仍然只是有勇无谋的做法,只要对方有一个人逃走我就完蛋了。果然……逃离这里才是明智之举吧,可是要怎么逃呢?这座仓库的出入口就只有那唯一的一扇铁门,这样要从哪边逃出去?

不可能的……逃不出去,刚开始回复冷静就领悟到这个最糟糕的事实。砰砰砰砰砰——

铁门真的越来越凹了,底部已经慢慢翘起来。逃不掉的,我关上餐厅的门,作为仅有的微弱抵抗。一回头,看到镜同学正对着墙壁——不是隔间的石膏板,而是仓库的水泥墙——踹了好几下,咚、咚、咚……

“镜同学?”我傻眼了:“你在做什么?”

“在发泄啦!”镜同学一边拚命踹墙壁一边大叫,咚、咚、咚。“为什么我没有预言到这个状况呢!这猪头、猫头!”

“猫头?”

“听我说,砂绘,这间仓库里面印满了你的指纹吧?不能留下指纹,这种事你平常应该也没有在注意对不对?”

“啊……嗯。”我有时候会戴手套,但那是为了御寒,所以我的指纹已经到处留下了。

“就算我们成功脱逃了,可是只要那些家伙打开铁门,进到这里面来……”镜同学停止攻击墙壁,用锐利的眼神锁定我的瞳孔:“那些人一定会去报警的吧,这可是刑事案件喔,是杀人事件。”

“杀人……”

“然后你的指纹就会被查出来。”

“可、可是……”

“的确不会立刻找上你。”镜同学抹一下额头:“但是你能保证警察绝对不会从尸体的身分来源,或是仓库的所有人、管理人这些线索,来追踪到你的存在吗?你有防备得这么彻底吗?……我是不知道啦。”

仓坂医生以前会经告诉过我,这间仓库是他父亲买下的,而现在又是归谁所有呢?我只知道,维持仓库的开销都是从医生的户头转帐扣缴。尸体的身分——其中大部分应该……

不,是一定,都是仓坂医生他们医院里的患者吧,其余的尸体,应该也是藉由医院相关管道取得的,因此仓坂医生就确定有嫌疑了。

而我落网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少呢?即使没有用指纹追查,一旦仓坂医生的所作所为连结到我的存在,那么立刻就毁了,虽然我不认为医生他会到处泄漏我的事情,但他也没有完全保密吧。就诊都是在医院里大大方方地进行,而且是经年累月的,说不定早就被怀疑了,可能早就有人觉得这不是普通的诊疗。

不确定——这就是结论。我的立场并不算安全。

“那个在丰平公园杀害男性、割走人肉的凶手,也是你吧?”镜同学的语气很肯定。“那个穿铠甲的人。”

“嗯……”现在隐瞒也没用了,我直接承认。

“硬度?”

“你在生什么气?”

“没有留下指纹。”

伹石渡却无视于中村的话,自顾自地钻进去,接着用匍伏的方式入侵仓库,随即又噢了一声,停在半途中。

背后传来破坏铁门的声音——砰砰砰砰砰。对了,差点就忘记,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所以我没得选择。或许应该说,所谓的犹豫和选择,从我吃下人肉的瞬间,就已经不存在了吧?事到如今才觉悟,也没有意义了,右半身没有出现说任何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完就把食指上缠绕的红线伸到我面前,唇边漾着愉快的微笑,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点火装置?爆炸?

“这个……这个太猛了——”门缝里传来石渡模糊的声音:“中村你来看看。”

说着就抬头看天花板,似乎要避开视线。“到处是尸体耶,真是的,又不是寄生兽。”

“可是——”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是从那里逃走的吧。”石渡捣着嘴,眯起眼睛盯着墙壁上被炸开的洞口。

“还有其他办法吗?如果你保留了什么机关或密道就另当别论啦。”

“那我送你一句好话喔——”镜同学缠绕红线的手指划着圈,有如魔女正在念咒一般:“某个军队的锅炉爆炸时,现场有一名士兵只受到单眼失明的创伤。”然后再度把红线伸到我面前:“真是的,都是创士(注28)害我几乎没有文学素养可言。”

“逃?”我被这句话唤醒:“怎……怎么逃?”

“不行,我不要啦,怎么可以!”铁门被破坏的声音依然持续着,我的颤抖已经从双脚传到全身,腋下感觉很不舒服。

“天晓得。”中村全身是汗。

“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镜同学走到流理台,上半身钻进柜子里。

被破坏到一定程度的墙壁上,有个七、八十公分左右的洞口,那应该是爆炸的冲击力所造成的,透过洞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中村赞叹地看着硬被炸开的洞口,然后慢慢走过去,把头伸到洞里面,只将脸部露在屋外。温暖的夜风和清新的空气非常宜人,中村用力吸进好几口被森林充分净化过的新鲜氧气,接着开始观察周遭环境,可是不出所料,只有树木、月光、地面、夜空……除了这些理所当然的单纯风景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映入中村的眼帘。

“我可是右手米奇的大粉丝,你不知道吗?”

“这、这个太猛了啦!”石渡的声音让他完全清醒,他看了眼石渡,对方正摩擦着双臂,这才想起仓库里的气温低得很夸张。

“是瓦斯吧?”

“喂……先等一下啦,说不定还有人在里面。”石渡担心着。

25 娜卡露露:SNK知名格斗游戏“侍魂”里人气角色,肩上跟着一只老鹰,能与大自然沟通的少女。

“因为这里是唯一的证据啊。”她表情认真:“所以,只要把仓库销毁的话,就没问题了喔。”说完从书包里拿出某样东西,迅速站起身来。“我并不讨厌你,所以也不会责备你吃人肉的事,纯粹只是不希望生活被打扰才警告你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好了,我们逃吧。”

“砂绘,你觉得那扇铁门会被攻破吗?”镜同学又开始踹墙壁,这次的力道比较小,咚、咚——

“烧……烧掉……”

“哇——”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声,但并非因为立刻察觉到周围散落着骨头、肉片,还有头颅跟血液。一开始……还以为骨头是普通的白色棍棒,而头颅是排球,凝固的血是油类,中村脑内的安全机制努力说服他自己。然而……眼前有着被菜刀插入的无头尸体,不可能是错觉,安全机制停摆,直接面对现实——这是什么?

“请问……”

“我很想啊。”中村还在耳鸣,他拉着耳朵回答:“所以你快点往前,不然我进不去。”

“是爆炸声吧。”

“我怎么知道啊。”

“镜、镜同学……”我克制想要捣住耳朵的冲动,像个虔诚的信徒般呼唤她的名字。

“送你一句好话如何?作出任何行动前,永远都要先设想最糟的结果,这样就会出现各种转机喔。”

“嗯,有志者事竟成。”镜同学突然喃喃自语,她停止攻击墙壁,转过身来,然后把自己的书包打开,开始翻找东西。

“我知道啦——”那台相机拍下了仓库内部的画面,以及我的脸孔,是完美的证物。即使能够侥幸避过警察的搜索,只要交出那些照片,我的罪行就曝光了……绝望。

“如果没有出口,就自己挖一个。”

镜同学回答知道啦,可是她仍然一直踹墙壁,砰砰砰砰砰——每发出一次声音,铁门的寿命就缩短一些。没救了,我认真考虑是否要干脆咬舌自尽。

“果然,那当时现场有处理好吗?”

“好像从那次以后就一直放在书包里,嗯,幸运幸运。”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庆幸。

“不要紧。”

“啊?”

“什么……啊。”石渡用力呼口气,停止动作低声地说。

“啊?什么?”

“把墙壁炸出洞来,从那里逃走——”石渡垂下眼,用僵硬的声音喃喃地说:“干嘛啊,又不是炸弹超人,这位凶手。”

要说教请等一下,现在并不是时候。怎么办?怎么逃呢?不……就算逃得出这里,也逃不过警察的眼睛。怎么办?啊啊,不行,已经没救了……逃也没用、逃也没用、逃也没用!

当铁门底部出现可以爬进仓库的空隙,几乎同一时间,厚重又豪放的爆炸声响起,这声音虽然不至于撼动中村的身体,却足以令半规管失衡数秒,耳膜有点疼痛。

“怎么了?”没有回应。

“砂绘——”镜同学抬眼看着我,表情很真挚。

中村一确定石渡已经来到自己身旁,立刻一口气打开房门,里面一片黑暗,浓烈的烧焦味和瓦斯味钻进鼻腔,石渡用手捂着口鼻。幸好没有起火延烧,只不过刚发生爆炸的现场,还飘着阵阵浓烟,眼睛被熏得很难过,气管也被入侵。从外面看是白色的墙壁,里面已经全被燃烧的煤气熏成黑色,甚至连天花板也不能幸免,龟裂的缝隙就像花纹图腾般,爬满了整面墙。烧焦的地板上,有张歪了脚的椅子,而数分钟前应该还称为餐桌的几片木板分散在四面八方,其中又参杂着一块黑沉沉疑似铁板的物品,然后——

田泽死了……没错,即使脑中不断演练各种开玩笑的说法,却没有任何想法可以否定这个事实,这种时候,现实主义者是很吃亏的,因为不容易产生幻想。中村俯视名为田泽的焦尸,脑中出现这些毫无意义的念头。

“你在做什么?”

24 兰莉亚:日本动画《海底雨万哩》女主角,神秘古国的公主。

“嗯……”我抖着双唇点头:“门并没有很厚,应该会吧,怎、怎么办……”

“果然什么人也没有。”中村把头缩回来,室内的惨剧瞬间又复活,有种莫名的错乱感,应该是脑神经来不及适应吧。“看来是已经逃走了。”接着说出评语:“很聪明。”

“不知道啦。”中村的话随着白雾一起吐出来:“我怎么会知道。”

“线。”她回了我一句废话,快步朝铁门走去,手中的红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微微摇晃着,然后在距离餐厅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

“不会危险吗?刚才爆炸过耶。”

“刚才那声音——”

石渡小心缓慢地移动身体进入,中村随后跟上,一钻进去,就清楚感觉到寒冷的空气,脸面向仓库,嗅到一股异味。中村抬起头来,内部的诡异光景呈现在眼前。

没错,中村也知道了,那是一进这房间最先看到的东西,但又硬是忍着不讲。这种方法在漫画或小说里或许可行,只可惜在现实当中是行不通的。地板上……有个焦黑的身体,下半身不见了——是田泽的尸体。制服被炸破,头发像黑人般卷缩,炸开的下半身流出溶化的内脏跟血液,感觉有如电影中大魔头最后的下场,但中村并没有勇气说出口。

————————————————————————

“还会做什么,当然是确认墙壁的硬度啊。”镜同学耸耸肩:“不好意思,我个人并没有踹墙壁的兴趣嗜好。”

“就是那个丰平区的案子啊,据说尸体被分割带走了。”

“不知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中村边回答边吸气:“喂,还有怪味耶。”

“有没有被目击到?”

“啊——”中村轻轻点了下头,的确杀人手法非常一致,太一致了。

“可是——”

“破坏总开关兼准备工作。”镜同学才刚回答,就传来咻——的声音,餐厅里充满了瓦斯的臭味,她到底想做什么……该不会——

“你知道寄生兽(注29)?”中村很惊讶。

“报警吧。”除此之外无话可说。

我从镜同学手中抽出红线,她手指冷得像冰雕一样。握住线头,我轻易地动手一拉,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爆炸……”石渡喃喃重复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抹汗。“什么爆炸了?”

“现在才退缩已经来不及了吧。”中村只留下这句话,就快步走向房间,石渡似乎也觉悟了,放弃挣扎随后跟上。

“别担心啦。”镜同学呼出白色的气息,笑着回答我:“没问题的。”仔细一看,镜同学手上握着两条红线,循着线的来源看过去,一直延伸到半开的餐厅门缝里。

“不论如何,先进去吧。”石渡提议,然后蹲下窥视铁门的缝隙。“嗯?”他惊讶地皱起眉头。

“什么?”我疑惑地问。

“你……在做什么?”

“虽然不是很清楚——”石渡的嘴唇在颤抖:“不过我们两个好像跑到可怕的地方来了。”

“请问……”

“这是什么啊,喂——”石渡的语气明显地充满不解:“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也就是说,太过自负是不行的喔。”

“镜、镜同学,你快逃吧,逃……快逃啊!”

“但是……你看,那边还有暖炉,绝对不会只破墙壁而已的。”我还无法下定决心,只有一直盯着红线。

“很不巧,屋子里没有可以用来卷线的工具,所以只能手动啰。”

“没……”我把话打住,其实我并不知道。在跟那个青年接触的时候,会经有过稍微醒目的举动,不能保证没有刚好被谁留下印象。

“如果要摆脱铁门外那些家伙,就点火烧掉仓库吧,全部烧掉喔。”

“你看你看,电视上常常出现吧?”镜同学的声音像在对宠物说话:“这种手法你不知道吗?”说完就挥舞着两条线玩波浪,什么嘛,居然还有心情玩,真是搞不仅。

“可是——我这才想起头还在痛,用右手按住闷痛的位置,或许这是身体对引线的抗拒吧。“爆炸的威力有多大,我们根本完全不清楚吧?这么临时起意……”

“怎么了?”再问一次。

“那正好。”

“啊啊,你很啰唆耶!我说不要紧就是不要紧嘛,已经说到自己都忘记讲几次了,真是的。”镜同学像兔子一样跳脚。“喂,这里很冷,动作快点。”

“不要也没办法啊,谁叫你做得不够干净。”镜同学又转回去面对墙壁。“啊,对了对了,我的警告并没有取消喔,请不要介入岛田的事件。”说完她就轻轻拍了下放相机的口袋。

“这、这个……”我的视线因寒冷加上恐惧而冻结,想到餐厅里弥漫的瓦斯味。“请问?”

“这些……是真的?”虽然一目了然,中村却硬是问出口,石渡低声回答应该是真的。

“搞不好是那个杀人犯的藏匿处喔……”石渡边说边看着被切下来的头骨。

“发生爆炸的,大概是……那一间吧。”说完就指着用白色隔墙围起来的房间。“去看看吧?”

“哪个杀人犯?”

中村走进仓库,重新环顾周围,在半个体育馆大小的面积上,散落着骨头跟肉片,简直像是吃过的食物残渣。食物残渣……这是中村逐渐恢复理性后,最先得到的感想,看到这种有如野兽过境的场景,任谁都一定会联想到吧。中村吞了一下口水,前进一步,冷冻机的运作声跟自己低粗的呼吸声互相重叠。地板、其实大部分几乎都是结冰的血,上面还有切片的内脏跟冷冻的眼球,如果把理科教室的人体模型拿一百具来乱丢,或许就会是这副光景。

“先让室内充满瓦斯,再把点火装置连接到卡匣式答录机或录放音机上,从外面启动让它爆炸。来,请动手吧。”

“中村……”石渡抬起头,夸张地耸了耸肩,又看向地板。“你应该也发现了吧?”声音还是很僵硬:“那个啊……我一直装作没看到,不过看来还是行不通的。”

“那个——”我忍不住指着红线问:“是什么?”

镜同学哇地大叫一声,从厨柜里跳出来,用力咳了好几下,然后迅速后退抓起书包,就叫我赶快出去不要发呆,边喊边离开餐厅,我急忙跟在后面。虽然逃离了瓦斯味,接着却被寒冷侵袭,呼吸很痛苦,我忍不住抱紧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在灯光照射下,成堆的骨头和食物残渣映入眼帘,插在藤木肉上的菜刀闪闪发亮。我朝铁门仔细一看,凹陷程度已经相当严重了,砰砰砰砰——底部开了个大约十公分左右的缝,砰砰砰砰——即将被攻破了。

“所谓的手法,是指……”

“算了,随便啦,反正你就是准备要被抓了。”

26 二阶堂:日本棒球漫画《绿山高校》中的投手球员,号称棒球卡漫中“最强的第四棒”。

27 多蒙:日本动画《机动武斗传G钢弹》的主角。

28 创士:这里指的是镜棱子的哥哥镜创士,在系列第一集《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中有出现。

29 寄生兽:描写被寄生兽入侵右手的中学生的漫画,和夺脑失败后寄生在新一的右手的米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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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正在阅读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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