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3万 字

台版 转自 东方云起@棒槌学堂0;bct.uueasy.1;

和我心中的你比起来,在你心中的我,是多么的微渺的存在。然而,当我想要逃离这痛苦,时间已悄悄熔逝。

(安部公房/箱男)

“时间”这个源远流长的概念,即使到了二OO二年,也不改其平稳的速度,彷佛不知道什么叫做着急似地缓慢流动,相较之下,地壳变动的起伏还稍微剧烈一点。喷射机的发明,简直说是奇迹也不为过:看看乌龟的脚步,可是每一步都能媲美为登陆月球的足迹那样重要呢——时间行进的缓慢,会让人产生以上种种揶揄的想法,然而要论动勉,却也无人能出其右。时间按部就班地,以最精确的准度,对所有的物质,所有的现象,全都一视同仁,发出同等的攻击。

地板上的电子钟发出声响,宣告十一点四十五分到了(我的住处并没有桌子)。起身坐直,将空气吸入肺里——有点痛,伸了一下懒腰,肩膀发出清脆的声响。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于是我脱掉上衣起身下床。狭小的房同全景映入眼廉——简单的小厨房、浴室、客厅兼餐厅,以最低限度的零件组合而成的可怜空间。房里的电子钟、画面失真的电视、纸箱拼装成的衣柜、小冰箱、破垃圾筒,以及老旧的笔记型电脑,这就是我全部的财产。用这些来西来做自我评价未免有些偏颇,不过也足以作为表面粗浅的认识了。事实上,我常被这些束西整得晕头转向,尤其是电子钟跟褪色的橘红iBook ,真的很让人伤脑筋。

浴室里的设备包会了勉强可硬挤进去的浴缸跟马桶过有洗脸台,我连看都没看镜子就直接开始在洗脸槽里放水。温暖的液体慢慢蓄积着,看着水面不安地蠢动,让我产生某种诡异的亲近感。等水放满后,我就用手掬起泼到脸上,然后将脸擦干,这才开始面对镜子。一张平凡到极点的十八岁男子脸孔,没有任何个性舆特征,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双眼皮的眼眸总是维持冷静,微厚的嘴唇总是禁闭着,如果忽略整张脸散发出的忧郁气息,以及稍微凌乱的头发,或许可以说长的还不差(只不过有七成是自己打的分数)。

回到客厅,从跟三岁小孩差不多高的冰箱里拿出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熟练地打开包装,放进口中。里面包的应该是鲔鱼,却吃不出鲔鱼的味道,一定是冰太久了,要不然就是我的味觉太迟钝了吧。

地板上的时钟已经显示十一点五十分,我把饭团的包装袋丢进垃圾筒,不去管什么垃圾分类,反正我也不认为光凭这么点努力就会让地球变好。十一点五十一分,我不容许任何时间的浪费(这个决心只在中午以前有效),就把出门前最后的九分钟用来确认信箱。打开iBook,这种笔记型电脑,就像是被爱涂鸦的小孩漆上颜色的巨大贝壳 ——开机完毕,将游标移到OUTLOOK上,启动程序——没有新信件…说不失望是骗人的,不过心理上的重重防卫,再加上已经习以为常的无所谓,足以减轻情感上受到的冲击。

我关上电脑,想着该怎么消磨剩下的七分钟,却想不出什么了不起的方案,只好一口气拉开百叶窗,茫然眺望窗外的景色(郑重声明,这并不是浪费时间)。窗口对着巷子,看不到什么酒吧的招牌,或是霓虹灯装饰的大楼,只有对面那栋外墙粗糙的公寓,以及一间间毫无特色的住宅屋顶,反正这里就只是五楼的一个小房同,再怎么看也只会有乡下的景色,不该抱着什么期望。

于是十二点到了。我穿上T恤,衣服上印着不想被会英文的女生看到的字样,接着将皮夹跟车票塞进牛仔裤口袋,离开公寓。无论做什么装扮,我都不合觉得尴尬,不过这同时也代表着,即使穿上再怎么时髦的衣服,我还是会觉得别扭。

仰望着五月的天空,风还很冷,突然很想到京都等地去旅行…算了,别胡思乱想,好好工作吧。我朝车站走去,一直到上上个月为止,我都是开车上下班的,但是引擎却突然开始罢工,所以只好把它开除…也就是报废了。我不想花大钱修理,也无法维持大量的保养开销,因此很快地就下了决定,然而新的问题浮上台面,我的交通工具只剩下双脚徒步,因为我没有脚踏车,就算有,要骑着脚踏车往返十几公里的路程…又不是神经病。经过短暂的考虑,最后做出一个非常普通也非常无聊的结论,就是搭电车,幸好从我住的公寓走到车站只要六分钟。

运动鞋的胶底摩擦着路面,步行到达岛松站——1个小得很夸张的乡下车站,连快速列车都不停靠。都已经迈入二十一世纪了,出入闸门还有票务员站着验票,我出示月票通过闸门,正好电车刚进站。乘客不多,我挑了个空位坐下,列车发动。看着景物流过车窗,其中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建筑物,或是宗教宣传的广告牌,有的只是蓊郁的森林及田野。我已经说过了,这里是乡下地方,不该抱着什么期望。

电车行驶大约三十分钟左右到达目的地千岁,我工作的地方还要再步行几分钟才到。

工作。

我那值得夸耀的工作,就是把手机电池背后的贴纸换上新的,跟充电器还有说明书一起放进塑料袋中,再装入纸盒包好。多么神圣的工作啊,我忍不住想自嘲,但长久以来已经失去说话意愿的我,心中有个不赞同的声音,因此我从未真正说出口。

到达工作地点,打完卡,换上作业服,就定位,开始作业。一张大桌子有四名作业员分坐在四个角落,现场共有七桌同样的小组,我开始专心换贴纸,用镊子挑起贴纸的边角,轻轻撕开,然后换上新的。

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社会上不时有小孩子被杀害,地球正以惊人的速度自转,宇宙间不停诞生新的星球,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日币九百元的时薪,专心地换着贴纸,专心地把充电器跟说明书装进纸盒里。在这段过程当中,我茫然思考无法捉摸的将来(如果我有劝利使用“将来”这个充满希望的词汇的话),以及看似复杂实则混沌的未来。很天真吗?那才是我的本色。

休息时间共有二次,分别是三点跟六点,我通常是闭目养神度过,然后重新投入工作里,继续一连串不值一提的动作。我明白自己正渐渐陷入忧郁中,这种失望与不愉快的综合体,有如雪崩般令人精神不济,而且…没有人能理解我特立独行的想法,都只会当成无可救药看待…话说回来,在这么乡下的小地方,还期待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或是奇特的人物,本来就是有点奢望了。

我到去年为止都住在札幌,跟母亲一起生活,那是间破旧不堪的老公寓,但我并没有特别感到厌恶,反正现在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岛松比札幌还要偏僻千百倍。如果问我为什么要跑来这里一个人住,实在有点回答不出来,只能说是鬼迷心窍,那是最这当也最接近真实的答案了吧。

“你也跟我意见相同吧?”瞬介似笑非笑地。“我们都想从这个失控的状态中设法逃出去,不是吗?”

《听我说。今天考完数学,已经没救了(笑)。我有预感,终于得到人生当中第一个不及格的分数了(笑),而且明天还有几科都是我最弱的,这二天不用睡啦——

以上就是我家现况的粗略简介。将我所精力的现实转换成文章形式,看起来变得非常荒诞不经,像是虚构的情节,真悲哀。对于自己正在体验的诡异状况,我完全没有任何真实感…连一粒米或一滴水都比较真实,也就是说,我的故事不会有人相信。况且我文笔也没有好到可以将自己感觉到的恐怖描述得逼真,这也是造成现实跟虚构之间有着明显隔阂的关键。但愿能够…将我家的事情表达得更鲜明,更有临场感,像一份历史悲剧的文献记载,可惜眼前看来就只是一出普通的闹剧,什么也表现不出来,什么也感觉不到。

我萎靡不振地上了电车,所有人都用嫌齐的眼神看着这里,大家都避开我半径二公尺的范围。别在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过度敏感而已,我对自己这么说。我还没那么糟,只不过服装跟发型有点不修边幅而已,长相其实并不差。然而脑中的另一个我开骂了——有什么用,男人靠的又不是长相,同题出在你身上,全部都是你的错——充满了压抑与恶意还有轻蔑,我感觉到电车在晃动,身体支撑不住了。有谁看到了我的失态吗?那群窃笑的高中女生…鞋道是在嘲笑我吗?

而且最火大的是,大家都有男朋友伴读(怒),哼,反正我就是没人要的悲哀女高中生嘛——啊,真是强烈的怨念(笑)。你呢?有遇到什么好对象吗?我过是一样没行情(笑)。

简短的倒数,接着是意义不明的鸟叫声,我有不好的预感,该不会整张专辑就是这种东西一直延续下去吧?我赶紧打开歌词本,幸好,刚才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前面这段应该只是《金字塔》的序曲而已。仔细想想,其实感觉还满有创意的,于是我继续听下去。我对中村一义的印象有二个,一个是他声音高得很夸张,另一个是歌词写得很夸张。有很多不可思议的正面意义的歌词,跟那时她要我听的摇滚乐感觉不太一样,也许…此刻在我心中的感觉,就是某种对音乐的享受吧,不过我并没有特别愉悦,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对音乐产生感动。《金字塔》听完了,没有任何感想或感触,只是完成了一个工作而已。但我想起她曾经说过的名言——只听一二次,是无法完全了解的——所以不想言之过早。不,应该说我是没有时间细述感想才对。已往快十二点了,胸口浮现出逃避与放弃的影子,我用力呼出一口气,重新启动三不五时就喜欢当机的iBook,开始回信给“宏子”。

我也还是一样,交不到女朋友。应该说,没有遇到好对象。上班的地方都是一堆欧巴桑,可惜我不是师奶杀手。

《金字塔》开始了。

“别说蠢话了,这世上哪有不想存活的生物,就连你也还没放弃吧?谁会想被自己的妹妹杀死?”

“一定是希望受到制裁吧。”

“我不是要喝,我只是想告诉你酒精对身体…”

食物方面没有同题,地下室的仓库储藏了很多粮食(唯一值得担心的,就是失去了母亲跟女佣之后,只剩下管家会做菜),除此之外,大脑被动过手脚的弟弟已经被植入回家本能的机制,所以只有他是被允许外出的,需要任何物品就托他帮忙。而瓦斯跟水电都可以使用,生活上没有任何障碍,我们只要待在里面过着等死的日子。

“喂,朋郎,我很早以前就想通了,你是不是认为藉酒逃避问题是一种懦弱的行为?”

《ERA》我听完了,还蛮喜欢的,不过我从来没认真听过音乐,实在没什么说服力(笑)。中村一义很合我的胃口,谢谢你介绍他的歌,我开始考虑要好好听音乐了,如果有其他推蔫的歌曲记得跟我就喔。

接下来听《ERA》。

“酒精对身体有害。”

在我们居住的房子里,没有任何一处是死角,全都在妹妹的掌控之下。应该是装了监视器吧,像是窗口或后门以及其他所有的出入口,总是有她的视线盯着,只要被发现企图走出大门,子弹就会从耳边掠过。

而监视我们的妹妹,也同样没有出过家门。

《你好,待会儿我就要去上班了,所以只能先长话短说。

就像岛鸟儿衔着鸟笼在空中飞翔,或是黑熊到动物园买票入场一样,我和我家人的故事,是一连串荒谬可笑的片段。如果把我们一家人落魄凄惨的模样拍成记录片,在外人眼中看来,必定是一出品质粗糙的三流肥皂闹剧,或是缺乏幽默的怪异剪辑。这个评语完全正确,没有反驳的余地,但同时也带着相当严重的误解,这一点我必须先声明,不理会我这番话的人,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同题人物。

“你在说什么?”

…你在搞什么啊。

“随便拿个调色盘来用嘛。”

关灯以后,没有拉下百叶窗,也没有刷牙,就这样钻进被窝里。我对酒精的抵抗力异常微弱,就像这样,一罐啤酒都还没喝完就不行了。我不相信什么酒精会带来幸福的感觉,至少对我而言,这只不过是逃避副作用的说法而已。意识朦胧地抬望天花板,窗口映入了微弱的月光,可以看清楚木头的纹路,我莫名地高兴起来,不过…此刻脑中盘旋的思路,跟木纹或月光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声音特别大的冰箱,已经被我当作背景音效了,对于没有听音乐习惯的我而言,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晚安。

头部响起奇妙的声音,脑浆跟血液向四面八方喷散,将绿色的庭院染红,就像太阳底下现场演出的诡异街头秀。我从敞开的门边望着这一幕,果然,当众逃跑是不智之举。

他说得又含糊又快,实在很难听清楚。

岛松站到了,我下车快步走出车站。处在千岁外围的乡下,能够让我很快冷静下来。

“那你是放弃了吗?”

我想趁还来得及的时候,简单地说明关于我家所遭遇的事情。遗书除了自我满足之外,同时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写作,我并不想陶醉在自言自语的方式,必须像流水帐般只有最基本的解说跟最少的描写,因此必须屏除掉一般写作的陋习。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另一个我发出疑问。我回答他,怎么可能,才刚要开始而已。然后把信寄出去,接着关机。没错,才刚要开始而已,离满足还差得很远呢,不管有多愚蠢多空虚,我还是会孤注一掷地投入这个妄想,爱到体无完肤为止吧。这是不存在的梦想蓝图,对架空天堂的眷念。

幸好我喝醉了,如果唤起有关她的记忆,当中有高达百分之八十五点二,都是欲望和欲求不满交织而成的日子,会陷入苦闷的思考中不可自拔。此刻的她,正在做什么呢?唱K TV,或是当个好学生乖乖用功读书?想着想着,就这么睡着了。

一个不小心,突然跟博爱座上的女高中生四目交接,我急忙移开视线,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老人斜睨着我,旁边的上班族不知何时也朝我看过来。

一开始又是倒数(而且这次从十开始数),倒数完之后才真正进入第一首歌,很摇滚的风格,流畅的旋律和夸张的歌词,跟《金字塔》相同,但可以感觉到不安定的跳跃。我并不知道二张专辑之间的创作期还有哪些歌曲诞生,所以才会明显地感觉到跳跃的距离吧,而曲目的编排更是露骨地突显出冲击跟落差,前一首很轻快明朗,下一首却充满绝望的字眼,完全不像流行歌曲,刚才…好像还听到一句“去死吧”?接着又以和谐的曲调结尾,像是不安与心安二者的偶遇,让人倍受折磨的无期徒刑。

“那是大哥自己的主观想法。”

终于回到公寓了,这样就可以摆脱掉所有人了吧。我打开电灯,马上把百页窗放下来,从冰箱拿出啤酒,然而映入眼角的电脑,随即断绝了啤酒的诱惑。不行,我还不能睡,我把啤酒放回冰箱,启动电脑,在等待开机的空档,将CD片换成另外一张。

我爬上公寓楼梯,每踩一步就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让人感觉自己像在演奏什么打击乐器。终于回到我可爱的独一无二的堡垒,简直可说是侥幸生还,脱下鞋子开了灯,在慰劳我辛苦久站的双脚肌肉之前,先按下电脑开机钮,然后洗个热水澡,按摩脚底,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坐到地上放置的iBook面前。虽然中午出门时忘了要拉下百叶窗,不过现在我已经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我摊在脏乱的地板上,微凉的感觉很舒服,可惜不到一分钟就被我自己的体温传热,变成有点恶心的温度,所以我又站起来,关灯,然后早早钻进被窝。今天就不要喝啤酒好了,难得心情很好,不想破坏气氛。就跟那些沉溺在过往的夜晚:永远地道别吧,不再用她留下的回忆安慰自己。现在的我已经有中村一义的歌了,虽然对音乐还是一样没有兴趣。

那就先这样罗,掰。》

《ERA》听完,我收到“宏子”的来信。

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杀害母亲的凶手就是妹妹。

如果我有使用枪械的执照,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乌兹冲锋枪扫射吧。用力瞄准这些人的脸部,把女高中生、老人、上班族、以及其他乘客…把车上所有的人类都射杀。当然,这只是幻想,所以没必要担心会被逮捕,也不必烦恼将来的现实问题。我只不过是寻求逃避的出口,就像被恶梦惊醒的孩子会紧抱着母亲一样。

“你也想喝是吗?嗯?”瞬介用充血的双眼看着我,想从床上站起来,但下半身似乎不听使唤。“嗯…我知道了,你也想喝是吧,那就给你好了。”

“这是当然的啊。”我把酒瓶放在自己的素描旁边。“靠这种东西来逃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吧,收敛一点,别再喝了好吗?”

我停下正在整理素描的手,将对齐好的纸张放在桌上,眺望着窗外的田野,叹了口气,同他有何贵干。

“我不否认。”我拿起素描旁的玻璃瓶。

上次有提过说今天要考试,果然,临时抱佛脚是行不通的(笑),我大概、一定、绳对又考得一塌糊涂了吧。算了,只求能及格就好(笑)…

“唉呀呀,你还是一样认真呢。”瞬介没敲门就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然后用失去焦点的瞳孔看着我。“喂,别对自己哥哥不理不睬啊。”

也就是说,当这篇手记越接近完成,我也就更加接近死亡。其实我很想亲眼看看发明遗书这种好方法的人是谁,不过发明者恐怕早已经结束掉自己的生命了吧,所以只好放弃。放弃,真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点。

对了…虽然突然讲这个转得有点硬…“她”很喜欢听音乐。摇滚、爵士、电子、甚至我所不知道的类型,都在她的兴趣范围内,那排满一整面墙的C D架,到现在还记忆犹新。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声音。我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评断音乐的耳力,西洋音乐可以听成东洋音乐,东洋音乐可以听成诵经,这是习以为常的事。我觉得自己的耳朵缺乏捕捉连续音阶的饿机能,所以对我而言,小猫打喷嚏跟歌剧演员的换气,全部都是一样的(反正歌剧演员在句子转换瞬间的换气,其实也没有任何情感表现可言)。然而即使是这样的我,却认为她的歌声有如天籁。若要问什么是天籁,我也无法回答出那种充满灵性的文艺词句,毕竟我跟诗人相差甚远,总之我只能强调,除了天籁以外,没有任何词句足以形容,这就是唯一能替她下的评语。我想起那十六岁的,未发育完全的声带振动的模样。别人会怎么评论她的声音我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我真的很喜欢她和她的歌声,就只是这样而已。

十点钟,从日复一日的地狱里解放出来,我在中村一义的歌声陪伴下走到电站。途中有二名装扮入时的女子经过驼着背的我,擦身而过之际,其中一人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很碍眼或看了不舒服,嘴角微微牵动着,不知道那表示什么意思?她说了些什么,是骂我看起来很恶心吗?但我的听觉完全被中村一义所占据,真相如何无从得知。啊啊,真是可恶,为什么我要驼背呢?为什么我的脚步要拖拖拉拉地,鞋底一直摩擦地面?鞋道我真的…那么让人讨厌?不,不会的,这纯粹只是我的过度自觉而已,看看周围,看看比自己更糟糕的人吧,没有人是完美的。

※※

“开什么玩笑。”我拿起墙上装饰用的小瓷盘,当作替代品。

我的家人原本在北海道郊区过着平静的生活,父亲任职于某研究机构(这部分先省略不说明),母亲是欧美绘本的翻译者,大哥是植物研究员(啊,多么美好的工作),我是不赚钱的风景画家(这也是一份美好的工作),妹妹在父亲工作的研究机构上班,而弟弟跟小妹在家里坐吃山空当米虫混日子。此外还有二名帮佣,其中一名是老当益壮的管家,只有眼睛稍微不好了点,另一名是年轻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佣。家中成员总共就是这九个人,一直以为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这样深信不疑的状态,却在去年夏天突然被摧毁。

没错…这是,赎罪。

书桌上摊着正要开始翻译的新书…绘本上画着一个小女孩身体变小,正大口大口地享用比自己体积大了八倍的蓝莓蛋糕…母亲就趴在书上(这是后来听说的,因为尸体被发现时,我正在山上写生),据说嘴角流着血,而苍白的脸孔上,充满了慈悲的表情。至于是谁告诉的,如今已经记不起来了。所有的家人,包括我在内,都没有向警察报案,而是将遗体用毛毯包裹,放置在仓库的最深处。

我们都没有当场揭发,除了二个人以外…全都默默接受了母亲的死亡,并且努力克制对妹妹产生的种种情绪,不能对她生气,也不能恐惧,因为我们该受到的惩罚终于被执行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房里没有烟灰缸。”

别看了。

我要去用功了,那就这样罗。掰掰~》

我想向“她”求救,想向“宏子”求救,可是我跟她已径结束了,而跟“宏子”连开始都还没有。看吧,你又要依赖女人了,只会在情况最糟的时候来这套。

我们一家人被监禁了。

中村一义的专辑你听了没?(注1)保证好听喔!真的!日币四千五喔~~(笑)。啊,糟糕,考前听这个真是危险,差点又露出我暴走的真面目了(笑),好险好险。

“哈,别再喝了”瞬介揪住床罩。“你刚才…叫我别喝了?我听得很清楚,你的确是这么说的,别想否认。”

“可是没有辨法。”瞬介将滤嘴放进颤抖的嘴唇,点燃第二根烟。“我们很快就会被小梢杀死了,就像落入蜘蛛网的蝴蝶一样,这个比喻很好吧?”

六点的休息时间到了,在简单的休息室里,只有我跟几个打工的职员。我上班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这个时段是所谓的晚班,因此当我休息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到自己可爱的小窝。我想闭上眼睛打个盹,又想到自己有把随身听带来,于是到置物柜去拿,再度挑戟《金字塔》。写给“宏子”看的感想必须要言之有物,绝不能半调子,虽然没办法懂得很彻底,但至少要尽力去最到做好,诚意是一定会有回报的。我戴上耳机,播放歌曲,中村一义的声音飘进半规管。

别看了。

“你也无法接受小梢的行为吧?不是吗?”他微微颤抖的手伸进胸前的口袋,小梢是妹妹的名字。“喂,我要抽烟罗。”

一对新邮件,由“宏子”寄来的,我移动游标,打开来阅读。

对了,我跟你说喔,今天换位子,我居然抽到最后一排耶,太赞了~万岁~不过,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好像把今年的好运全都用光了说…这样就交不到男朋友了啦(笑),不过没关系,座位比男朋友重要多了(笑)。

《你回来啦,晚安!

伤害了妹妹的我们,默默接受她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补偿方式呢?我们想不出更痛苦的赎罪方式。就这方面而言,这个家庭的成员,可说都是奋不顾身的殉道者。

失去母亲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重大的事实,该来的赎罪之日终于还是到来了,绝对不容逃避,这是我们要承受的凌迟酷刑。当然也有人拒绝接受,例如那名年轻的女佣就是,在母亲死亡二个月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发疯了,把喝到一半的红茶打翻在地板上,哭喊着不关她的事,并且发挥做家事锻竦出来的脚力奔出玄关。真是的,事到如今,才在说什么不关她的事,简直胡闹。

在这出肥皂剧中生活的我们,极其荒谬地,就在屋子里过着相当平凡无趣的日子——起床,吃管家做的早餐,各自打发时间,吃午餐,边打发时间边感激妹妹的威胁,吃晚餐,边打发时间边思考短促的人生,睡觉。日复一日不断地循环,再循环,直到被妹妹杀死为止。

信寄出去以后,我吞下二个冰箱里的饭团,然后离开公寓,带着随身听出门。搭上电车,到站,步行一小段,进公司,开始工作,没有任何意义。我对这份工作从未投注过热忱,也不可能有什么热忱,像这样一个换贴纸的单调作业,究竟有什度价值可言?我想,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抱着什么热忱,大家都是同样地…在这八个小时里,完全抛开自我,扮演工厂里的一个小齿轮而已。当然,我并没有任何轻蔑的意思,甚至是对此表达出直接的赞叹。

首先,这篇充满疑惑和消极口吻的手记,是我的遗书。

“那根本不是什么制裁。”

时间就在这样分不清正常与异常的灰色地带中走过。某一日下午,大哥瞬介握着白兰地酒瓶来到我房间,他双眼通红,脚步摇晃,每天沉溺在酒精中的生活,让一个三十六岁的大男人变得很糟。而从前滴酒不沾的他,之所以会开始酗酒,当然也是因为妹妹。

一个把长发染成浅色的女高中生,正坐在博爱座上,年纪轻轻却一副理所当然的姿太,我无言地看着。在她后面坐着一名戴厚重眼镜的上班族,还有一名很像从时代剧走出来的老人,上班族看着窗外的黑夜,而老人把鼻子凑近前面女高中生的头发,断断续续地闻着发味。我决定什么都不去想,已经开始出现前兆了,不能让症状再恶化下去,如果再继续逼迫自己,就成了心理异常的自虐狂。我想当个健全的正常人,能够当个平凡的普通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只要除去时间行进的速度不管,其实我是比较喜欢早上出门的,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青少年族群,这个时段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工作,因此我可以在大太阳底下昂首阔步,从容地走在这个平常只能遮遮掩掩不敢抬头挺胸的世界。

“逃避现实很快乐吗?”

当然,一开始也有找过逃生的路线,看看排水沟是不是能跟外面相通,或是墙壁能不能敲破,全都逐一调查,研究,可惜徒劳无功。这栋屋子的结构设计太过完美了,连一只小蚂蚁都爬不出去,而我们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趁妹妹不注意躲过她的耳目,或是找出破绽。妹妹二十四个小时都在自己房同里度过,我们没办法掌握机会。

唉呀,考试结果好像很惨呢(笑),谁叫你临时抱佛脚,念书一定要脚踏实地才行啦…不过话说我自己高中的时候也没在念书,好像没有资格说别人(笑)。

最先被杀害的,是母亲。

你听过中村一义了,很棒吧?我很喜欢《ERA》,一定要听这张喔,对了,你说《金字塔》的怀旧歌曲是指哪一首啊?

跳脱出随之而来的绝望感,翌日再度睁开眼睛,就变得神清气爽,在明朗的心情下醒来。关于她的回忆和自己优柔寡断的劣根性已经完全遗忘,多么简单。我起床确认时钟,刚好八点三十分整,看了眼窗外的朝阳,当然景色是不变的,这是日常生活无奈的一部分。就算再怎么努力挣扎,也改受不了、逃避不了,令人叹息的现实、令人想哭的结论。这往日子一直过下去,真的没问题吗?我默默想着,早已失去方才睡醒时的清爽愉快。这么乡下的地方,那么无趣的工作,始终抹不去对将来产生的不安,但又实在不想回到札幌那同破旧的老公寓。结果我大费周章地洗好澡,又大费周章地刮胡子,然后还大费周章地吃了早餐(一片没烤的土司加一杯速溶咖啡)。其实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就算只是去买个东西,也会像登山队一样,必须拟定计划才付诸行动,上个街跟登陆月球一样慎重其事。不过,今天我是非出门不可,所以十点钟一到就离开公寓了。

“还我。”

女佣刚跑到中庭,就被妹妹射杀了。

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我朝目光的来源看过去,原来是收银台的店员正盯着我瞧,这家伙…该会以为我是小偷吧?如果真的是运样,那实在太失礼了,不管叫谁来看,应该都是把头发染成浅褐色的店员比较像惯偷吧?话说回来,或许要怪我自己不应该这样一直拿着CD呆站不动,于是我急忙走过去结账,接着又到电器部门选购随身听。其实用电脑听CD也可以,不过让音乐经由那样简陋的喇叭播放出来,未免太残忍。我没有音响之类的设备,从住在札幌的破公寓时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虽然已经讲过好几次了,但我真的是个对音乐毫不关心的人。对我而言,音乐这个东西,既非宗教也非娱乐,什么都不是,就只是一个名词而已。至今我仍记得很清楚,当我这么回答时,“她”脸上流露出惊讶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后来她好像连自己满坑满谷的CD里挖出许多音乐给我听,还要我说感想,那段日子,要说怀旧其实也不算遥远,但确实是值得怀念的片段。我停止回忆,买了特价的SONY随身听,离开百货公司。虽然目光有扫过数位相机,但我非常清楚,那是通往坟墓的不归路,所以根本不考虑购买。

一边擦干头发一边确认信箱,有新的邮件,才稍微安下心来不到一秒钟,脑中立刻产生另一个自我来吐槽——喂喂喂,用不着为那种没有生命的文字搞得七上八下的吧。我坦率地回答另一个自己——嗯,说得一点也没错。然后打开拉环,把啤酒灌进嘴里,吞下喉咙,带来一阵微微的剌痛感,这种感觉比啤酒的浓度或醇度要来得更重要。

“终于肯说真话了吗?”瞬介边摇头边笑,然后啊地一声,想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子口袋拿出一小瓶还没开封的白兰地,打开盖子一口气喝掉一大半,又眯着眼瞧,顺手把烟捻熄。我开窗让空气对流,风吹进屋里,将五六张素描纸吹散到地板上。

我走近瞬介,抢走白兰地的玻璃瓶,他几度伸手试图夺回,却因为喝醉而使不上力。

“我实在搞不懂。”大哥继续口齿不清地说:“为什么他们会想被杀?以为这样罪孽就能消除了吗?”

鸵着背的我回到公寓,时间是十点四十二分,唉真是的,再过一下子就要去上班了。然而已经过去的过去,是不会再回来的,所以我切换思考频道,开始每天的例行公事,启动电脑,确认信箱,没有新邮件。无所谓,这个我早就心里有数了,没必要失望,纯粹是期待一点例外,就只是这样而已。从盒子里拿出刚买的随身听,圆形设计,蓝色外壳,冰冷的触感很舒服,我插上变压器,然后拿出自己选的那张名为《金字塔》的专辑,将CD放进随身听播放。

嗯…我买了中村一义的专辑喔,是《金字塔》跟《ERA》这二张,《金字塔》刚听完,下次再跟你说感想。有几首怀念的旧歌,听了满感动的,啊,我好像欧吉桑(笑)。

我放下啤酒罐,重读一遍“宏子”的来信,然后把手指放上键盘准备回信,可是又觉得不能在喝醉的状态下打出不知所云的文字,便关机盖上电脑。今天就到此为止,我的大脑已经在飘浮了。

看完“宏子”的来信,我沉浸在猥琐的幸福中,边听第二遍《ERA》边回信。

明还有别的考试要准备,不好意思,那就先这样罗。掰掰~~》

“有何贵干?这事你也有一份不是嘛?”瞬介眯起眼睛,“这时晴候就别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们是命运共同体,没错吧,朋郎。”他口齿不清地说,然后拿起酒瓶猛往嘴里灌,琥珀色的液体波涛汹涌。

“我也一样啊。”我又看向窗外。“根本不想被杀,就算这是唯一的赎罪方式,我也绝对不想被杀死。”

“我很怕啊。”瞬介把盘子接过去,点燃香烟。“可恶,我还不想死,我跟爸爸或广明不一样,没那么轻易就想死啊,可恶。”

那就这样罗,不好意思只有几句话。》

晚上十点,工作结束了,暂时从沉默中被释放出来,但我明白接下来等待着我的,是更大的沉默,因此觉得有点寂寥。孤独的我走在通往车站的黑暗道路上,鞋底依然摩擦着路面,再怎么乡下的地方,星期五还是会有些活力的————路边的高级轿车里坐着一群女性,想必六年前应该是清纯的学生,如今却怎么看都是半失业状态的飞特族:还有一群头发过长的高中生,跨坐在重型机车上,聚集在街灯下大声地嘻闹喧哗。如果能允许我用抽象的字眼来形容的话,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正在我体内蔓延,具体来说…就是恐惧、羞耻、侮辱、后悔,这一切的集大成。我驼着背,快步走向车站,通过闸门,搭上依然是来得正好的电车。可惜座位已经满了,对面有人把行李放在空位上,但我并不知道该如何对付那种自我中心的人,只好装做没看见,站在博爱座的旁边,抓住手把。

自在的我,走到岛松唯一的大型百货公司,这是附近居民仅有的娱乐休闲场所,所以楼层平面图就像是多余的,根本不需要看。我搭手扶梯上二楼,毫不犹豫地走到唱片区,只有我一个客人,真是幸福。迅速浏览一下本周销售排行榜,接着朝陈列的货架走去,依照五十音的顺序,找到NA行…有了,中村一义。总共有四张专辑跟五六张单曲,我拿起一张叫《E R A》的专辑,因为封面设计看起来很酷就决定买下来,接着又挑了一张曲目上有首歌名叫“圆形•三角形•四角形”而感到有趣也一起买的《金字塔》,这么随意的选择方式究竟是好是坏实在有点担心,可是我并不想去调查各张专辑的评价好坏,而且就如同之前所说的,我对音乐…这种自古以来的麻药文化…并没有评论的资格。如今我只能信任“宏子”的品味了,只能信任在精神上给予我抚慰的亲爱对象。

我没有回答,默默将酒瓶放到嘴边,白兰地毫不留情地入侵体内,燃烧着食道跟胃袋,我不小心被呛到。

“太乱来了啦。”瞬介哼笑一声。“平常滴酒不沾的人一下子灌进白兰地,简直是乱来。”说完又大口灌酒,果然酗酒的人程度就是不一样。

“所以…大哥是来跟我诉苦抱怨的吗?”我硬压制住咳嗽,把酒瓶放回原位。

“喂喂喂,这个家连抱怨都不行吗?”

听起来很像三流演员的台词。

“至少请别在我面前说吧,只会徒增烦恼而已。”

瞬介似乎接受了我的劝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小丑般缩起肩膀直视着我,然后就脚步蹒跚地离开了我房间,留下满间烟味跟一瓶白兰地。等到他离开之后,我又挑战一次白兰地,结果一样被呛到。

随后我走下螺旋梯,来到没有人的餐厅。这动作一点意义也没有,每一秒都活在痛苦之中,就算想去外面散步也办不到,现在的我,就连感受五月的微风都不被允许。喉咙被酒精烧得很痛,我走进厨房,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干,觉得全身就像被冲洗过一般。我的身体不接受酒精跟香烟,不知道兴奋剂行不行…

“朋郎。”

背后突然有人出声,我吓得差点跳起来,但随即察觉到这是谁的声音,于是刻意调整呼吸,掩饰自己的狼狈,回头问亚以怎么了,亚以是小妹的名字。

“你才是怎么了。”站在我身后的亚以,好奇地偏着头。“脸色好可怕喔。”

“怎么可怕?”

“像死人一样耶。”

死人吗…我听了这句话稍微感到心安,反正被幽禁在屋子里的我们,或多或少都带着死人般的表情,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被瞬介灌了酒,所以脸色才会那么糟。”

“你是自己要喝的吧。”

“真敏锐。”

亚以眯起眼睛,但不是表达轻蔑的意思,而是带着某种温和敦厚的感觉。原本正在念大学的亚以,应该是要专心上课的,但是…小梢顽强的监禁,连一只蚂蚁也不会放行。

“酗酒的人都是疯子。”我走出厨房,坐在餐椅上,将上半身的重量靠在椅背。“我不会逃的,只会在时候来临之前,倒数剩下的日子而已。”

“朋郎,你还在反抗吗?”

“小广0;KOU 1;。”

“亚以大概也会被一枪解决掉吧。”

“你说亚以要被杀死了?是小梢告诉你的吗?”

如果哭泣能带来力量的话,我会拼命哭个够,如果哭就可以拯救伽耶子的话,那我一定哭个够,可惜现实世界并没有那么简单,眼泪肯定是无法改变什么的。卡通影片里常常会有尸体滴到眼泪就发光复活的场景,但我实在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为什么用眼泪就可以起死回生?我不知道这是谁发明的剧情,只觉得很矫情很讨厌。

广明维持靠在栏杆上的姿势不动,点了点头,隔着黑衬衫搔了搔肩膀。

“很可爱对不对?”伽耶子肯定地强调。“我一回头就看到它,不知道跟在我后面走多久了。”说完就用纤细的小手轻轻将猫抱起,小猫眯起眼睛,喵地叫了一声。“小广,这只猫是不是跟妈妈走散了呢?”

精二叫我赶快把垃圾拿过去,我突然清醒。这样下去不行,只要一想到伽耶子,我就会失神,前不久还在午餐时间忘了吃饭,被导师真千子提醒。其实我很想反驳,说她没有资格纠正别人,因为最近真千子老师怪怪的,会在国语课的时候把数学公式写在黑板上,或是在社会课的时候拿出自然课实验器材,甚至在我们看课程录影带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望着地板,表情很悲伤。这个状况从很早以前就出现了,但最近越来越严重,究竟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呢…啊啊,看吧,又来了,又在想这些。我将畚箕交给负责倒垃圾的同学,然后开始把课桌椅搬回原位。我们班每次打扫都做得很快,不管平常多认真的人,一到扫除时间也会变成得过且过,而且本班聚集了一群不认真的人,随便擦擦黑板,抹抹桌子,把垃圾交给猜拳猜输的人拿去倒,这样就结束了,最快纪录只花了十一分钟。

“一定是把我当成它妈妈了吧。”伽耶子气喘吁吁地坐在公园长椅上这么说。

我转身面对广明所指的那扇门,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制的门,而门里面…是小梢。

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成为预言者,事先排除掉所有会发生在伽耶子身上的灾难跟痛苦,但是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漫画跟卡通还有三流小说的情节里,不会出现在我所生存的现实世界中,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安慰她,鼓励她。伽耶子非常敏感,一点点刺激也会对她产生强大的作用,因此也比别人更容易受伤,而且伤得更深,就像一张纯白的宣纸,沾到墨水吸收得特别快。我看着畚箕里的垃圾——面包屑、橡皮擦屑、纸团、钉书针…这些东西,说得夸张一点,也不能让伽耶子看到,但我不可能注意到那么多细节,而且我已经累了,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妥协吗?没错,就是这样。

为什么不安?

“我不喜欢潮湿。”

“是小梢告诉你的吗?”我惊讶地问他,随即快步跑上楼梯,朝广明走近。然而他像是把我当空气一般,视线还停留在我刚才站的地方。我正打算开口叫他的名字,他突然转过头来,用阴暗的眼眸凝视若我半开的嘴,彷佛很排斥自己的名字被喊出来。

“可是…”我也不知所措。“我又不知道它妈妈是谁。”我坐在伽耶子身旁,看着小猫在她脚边磨蹭。“我们又不懂猫话。”

“猫不会说话啦。”伽耶子把猫抱到膝盖上,小猫乖乖地坐着。“对不对?”她自言自语,轻轻抚摸着猫背,小猫舒服地眯起眼。“猫妈妈会很着急吧。”

“啊——”小猫突然从她手中溜出去,快速跑出公园,不愧是野猫,完全不顾虑在场的人类,但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这样就可以不用去找母猫,也不用看到伽耶子伤心了…然而我终究还是太大意。

“没有人喜欢吧,除了蜗牛以外。”

把伽耶子当妈妈?这比长高的伽耶子更难想象。不管是长大的伽耶子,还是当妈妈的伽耶子,我都无法想象,在我心目中,她永远都跟现在一样,水远都是个小女生。当然,我知道人是不可能停留在小孩子阶段的,但我真的希望她可以是唯一的例外。这种话如果说出来一定会遭到侧目,所以我沉默不语,毕竟我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

伽耶子摸摸小猫的头,大眼睛水汪汪地。

不,还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令人感觉到不安。

“小广…”伽耶子哽咽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拿着扫把清理教室地板上的灰尘,一边思考着仍然无解的问题。即使我还只是个小孩子…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至少也会判断什么问题能解决什么问题不能。然而就算明知道不能解决,也无法像电脑档案一样轻易地删除,说不想就不想,于是我脑中整天都被这个无解的问题所占据,直到上床睡觉为止。

是伽耶子。

“看看你这副样子。”我纠正他。“站没有站相。”

“这我不能保证啊…”如果给她太多希望,只怕到时候会更惨。“快走吧。”

那个老是找我跟伽耶子麻烦的家伙,究竟是谁?是神明、是命运或是偶然?就姑且称之为“那家伙”吧。我绝对不原谅“那家伙”,只可惜我没有力量,无法阻挡恶势力,毕竟我只是个小孩,既没钱也没力气,脑筋又不够聪明,还因此常被大人们欺负…真是无能到了极点。我很清楚自己的没用,每次一想到这些无能为力的事情,我就会很想哭,就像大人在失意的时候都会想喝酒一样,只要心情不好就大醉一场,藉此将难过的事情都给忘记…不,应该说是逃避,而我是小孩子,不能喝酒,所以就用眼泪来充当替代品。

“来根烟。”广明伸出右手。“我想抽。”

“啊——”伽耶子尖叫。

“不想死的,只有朋郎跟瞬介而已,我们大家都在等着被小梢杀死。”

从录影带店后面穿过一条狭窄的林间小径,在尽头有一家“北泽兽医”,绿色的小屋,有如童话中的场景。我们跑到门口,发现上面挂着一块“本日公休”的牌子,为什么童话般的医院门口,会出现这种东西呢?而且为什么会在不是周末假日的时候公休?今天明明是星期二啊,可恶,又是“那家伙”在搞鬼,真是够了,为什么要这样…

竟然忘了“那家伙”的存在,那个总是故意伤害伽耶子的家伙。

“让小梢变成那样的是我们,所以我们必须要负起责任。”

“伽耶子——”我随即开口。“我们去找兽医吧。”

“让兽医看看,说不定有救。”我将视线移到小猫身上。 “既然它还有呼吸的话。”

我往回走。

不可能找到的,我心里很清楚,这跟人类的小孩子走失不一样,没办法带去警察局报案,而且…这只小猫也有可能是孤儿。我提议之后又开始担心,如此一来,会不会让伽耶子更伤心难过。

我像个石膏像直直站在原地,过一会儿轻轻吐了口气,擦掉额头上浮出的汗,再用力吸入氧气,让自己复活。没什么好生气的,也没什么好叹息的,反正广明也是小梢手下的牺牲品,他的脑子已经被动了手脚(虽然据说是他自愿的)。

“死跟赎罪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我抓起书包就冲出学校,其实回家并没有什么特别高兴的,可是放学的解脱感胜过一切,虽然这种感觉走到牛路上就差不多消失了,但我还是个小学生,还是会在放学时间忍不住蹦蹦跳跳地冲出校门。经过市中心(其实只是不到一百公尺的小地方)到达住宅区,我的心情开始变沉重,胸口像压着铅块一样,呼吸有如叹息。这是意料中的事,我并不想回家,上学很开心,回家却很落寞…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跟大家都相反,但是我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上学。虽然念书并不有趣,但是有好玩的体育课,还可以跟同学们聊天,我从来没有不想上学的念头,甚至觉得周末假日是多余的。我这么喜欢上学,一定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吧,这就是所谓的逃避吗?

我喊她的名字,她似乎吓了一跳,缩着肩转过头来,发现我是谁之后又露出笑容。

反正我们所有的人,再过不久都会被杀光,就算知道时间表跟详细内容又有什么意义?

“…嗯,好,一起去!”伽耶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高兴得把小猫抱起来亲脸颊。“太好了,喵喵。”小猫疑惑地打了个呵欠。

“是吗…”

※※※

伽耶子回过神后立刻跑向小猫,我追在后面。她蹲在草坪上,轻轻将它抱起,白皙的手变得更加苍白,连血管看得清楚,我想把目光移开,又觉得这是懦弱的行径,于是重新观察小猫的情况。外伤并没有想象中严重,可是尾巴垂着,前脚歪得很厉害,右眼紧闭,口中流出鲜血,身体的毛也染上醒目的红色。它抬眼望着伽耶子,像是不了解自己究竟遭到什么变故,微弱地喵了一声。

小猫冲出公园的栏杆,立刻被人行道上经过的脚踏车撞到,脚踏车失去平衡,骑在上面的高中生(他穿着附近一所高中的制服)往路旁倒去,发出很大的声音。车轮喀啦喀啦地转动着,小猫前脚被撞歪了,躺在地上没有动静,高中生摸着头站起来,眼神很凶恶,我有不好的预感,却来不及遮住伽耶子的眼睛。那名高中生把小猫当足球一样用力踢出去,小猫又飞回公园里,掉在草坪上,什么反应也没有,而伽耶子的大眼睛,就这么直接地目击了一切。高中生满意地牵起脚踏车离去,我死瞪着他的背影,却没有破口大骂的勇气。身为一个小孩子,我既没有力气,手脚也不够长,根本打不过比自己大的人。

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

伽耶子脑中会留下新的记忆,悲伤的记忆,这很糟糕,一想到她会逐渐崩溃,我就不寒而栗。伽耶子比一般人还要更敏感,为什么“那家伙”要这样对待脆弱的伽耶子,不停地不停地伤害她…我一个人无法保护伽耶子,可是会关心她的只有我,只有我一个,我一定要加油,一定要。

“话虽如此——”对于亚以话语中的恳切,我至少该表示否定…不,是必须要否定,我做出痛苦的表情,就像放完暑假不想开学的小学生。“何必要把自己逼进死路嘛…”

“很潮湿吧?”

爬到楼梯转角时,我不经意地抬头看向二楼。弟弟广明正站在挑高的楼中楼边缘。

“以死谢罪?”

“我没有那种东西,现在重点是,你说亚以要被杀了,是真的吗?”

她说的没错,我感觉到自己的愚昧,同时也感觉到小妹的聪明。

我来回看着小猫跟伽耶子,什么也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在脑中和胸中起伏的奇特感觉,但我知道这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而是…不安?为什么我要感到不安?不懂,也许我只是想假装不懂。

“你要怎么解决啊?”我看着幼猫,它摇摇尾巴,又喵喵叫了两声。伽耶子也很伤脑筋,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很后悔竟然对脆弱敏感的伽耶了说出那么无情的话。

“你看你看——”伽耶子的语气像是发现宝物一样,她稍微移开身体让我看,是一只小猫,有着乳牛般的黑白花色,尖尖的耳朵,弹珠般的双眼正亮晶晶地望着我。一只可爱到不可思议的,也小到不可思议的猫。

广明伸手比着右边的一扇门,是叫我自己去问的意思吧。然而我却动弹小得,广明看着我,绝望地叹了口气,迳自走下楼梯离去。

“为什么…”

“我不一样喔。”

将座位排成马蹄形,似乎是只有国民义务教育时期才会做的事,据说上了高中以后,男生跟女生的座位就会被隔开。我不清楚这样有什么意义,但我对这件事情却非常烦恼,这大概是因为伽耶子的关系吧。没错,我很担心伽耶子,如果座位不排成马蹄形的话,我就无法在课堂上观察她的表情,而且万一位子离得太远,连说话都会很困难。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严重的了,却还有更过分的事情发生,实在是故意找碴。

“小梢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怎么办呢?小广。”温柔的伽耶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得帮它找到真正的妈妈才行。”

“拜托,我可没这个意思。”

和亚以分开后,我带着失败者般沮丧的心情爬上螺旋梯。算了,反正我也不常扮演胜利者,而且眼前这种情况,还谈什么输赢,根本就是多余的。话虽如此,我却希望去相信自己是个失败者…不只是相信,更想要证明,即使我对自己的心理转折其实毫无头绪。刚才的两段对话,对我内心世界应该是没有产生任何巨大影响,然而脉搏却剧烈地跳动着,彷佛不小心触摸到死神的镰刀般,甚至引发莫名的头痛…

她抱着猫动也不动,肩膀在颤抖,眼中流出泪水,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却终究只能默默看着临死的小猫。不甘心,好不甘心,为什么我总是如此没用呢?

广明不太服气地站正,再缓缓地把背挺直,然后转回正面,故意做出让人生气的慢动作。

“没有人会盼望自己的死期。”于是我干脆明讲。

“伽、伽耶子——”

“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就接受?我真的搞不懂。”

“别找借口。”

“小梢会变成这样,都是我们害的吧?”

“那回家吧,要不要一起走?”

她笑着接受了我的提议。伽耶子很瘦小,我从一年级开始就跟她同班,所以很确定她真的没什么长高,站起来只到我的肩膀而已。听说女生会比男生早发育,说不定再过没多久,她就会比我高了,但我实在无法想象比我高大的伽耶子。

又来了,每次都这样,为什么她要这么多愁善感呢?这只猫跟亲人走散了,根本不关她的事吧?根本就没必要烦恼,没必要难过…明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吗?世界上发生的种种悲剧,不可能全都往自己身上揽,但她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总是为一些细微的事情伤心(甚至包括报纸跟电视上的车祸意外或死亡事件),同情心实在太泛滥了。

“不要装傻,我说得够清楚了,站好。”

突然,有股奇特的预感…我在十字路口右转,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前方有个人影背对着我,蹲在电线杆旁。越走近越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那是一个女孩子的背影,穿长袖衬衫,深蓝色裙子,个子娇小,手脚都很纤细,头发及肩。

“那更正好了。”亚以摇摇头。“逃避责任。”

“今年特别冷。”我看着已经睡着的小猫。“而且下了很多雨。”

“可是你刚才说了不会逃,把逃不逃挂在嘴上,跟反抗是同样意思的喔。”

“今天公休?”伽耶子茫然地说道,她一脸错愕,就像放学回家突然看到自己家的房子变成空屋一样。

“伽耶子——”为了避免气氛越来越沉重,我扯开话题,反正既然有小猫在场。“我们一起去玩吧,顺便帮它找妈妈。”

“今天好冷喔,明明天气很好呢。”伽耶子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着天空。

但是我不会哭出来,绝不会哭出来。

“你在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事到如今…还会有什么?

亚以从刘海的缝隙间盯着我,回答一句“没错”,我找不出话来反驳她直截了当的态度,只好静静地离开餐厅。

我偷偷瞧着伽耶子,不敢直视她。虽然对身为外人的我而言,那已经是过去的记忆了,但对她而言却不是,我想…她到死都会一直怀念她哥哥吧。

伽耶子把猫放回地上,挥手说拜拜,结果小猫跟在我们后面,虽然她又说了一次拜拜,但是猫也听不懂人话。我们开始快跑,踢走一个空罐想转移它的注意力,还故意拐了几个弯,然而那只黑白斑纹的小家伙依旧紧紧跟随在后,连我们过马路跑到对面的公园,它都能追上。

“真的有救吗?”

“可是,没有其他赎罪方法了啊。”亚以两肘撑在长方形餐桌上,托着小小的头。

如果…如果小猫死掉的话——

“可是其实我也不喜欢晴天,因为会想到哥哥,虽然我每天也都想到他。”

所谓责任,不过是神明想出来以便于规范人类的理念,而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像我这样直接把责任推给神。

他双手放在雕花栏杆上,眼神漂浮不定,找不到焦点,而修长的手指就像在弹奏无形的钢琴般轻轻摆动。广明似乎发现到我的存在,漂浮的视线转向这里,接着用低沉阴郁的声音说,下一个就轮到亚以了。

我们穿过马路,跑过坡道,冲进住宅区,冷风和天空和太阳,此刻全都不关我们的事,小学四年级的我们,没有足够的脑力去想那么多现实的事情,我跟伽耶子,光是担心小猫的死活,就快要筋疲力竭了。路上行人对她怀里的小猫投以好奇的眼光,我回头告诉她别担心,一定没问题的,究竟是什么没问题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就是觉得必须要这么说。这句话就像咒语一样,感觉说出来就会让事情变好,伽耶子虽然还在哭,但眼神已经安定下来,怀中的小猫还在虚弱地叫着。

“…兽医?”她双眼含泪地看着我。

是故意的。

“是吗…”

“对啊。”

伽耶子把耳朵贴近小猫的嘴旁,然后点了点头,却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的确,光是这样抱着,小猫最后还是会死。

“冷静一点——l我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不要紧的,它还…还在呼吸对吧?”

“啊?”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在听吗?我不…”

…啊——在具体的混乱中,我找出自己身体不适的原因了,只不过是喝醉酒而已嘛,我不由得苦笑。就在刚才,我不是还骂瞬介喝醉只是在逃避现实吗?如果今天立场对调,相信他是会反过来体谅我的,想到这里,我反射性地抿起了嘴。

我绕到后门去看,按了好几下电铃都没有回应,于是又用力敲门,还是一样没有回应,我再敲一次,还边大声喊着有人在吗,伽耶子听见声音也跑到后门来。我敲门敲到手都痛了,结果…突然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响,一个大胡子男人探出头来,想必就是医生了吧。

“什么事?”医生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呃,不好意思。”我指着伽耶子怀中的小猫。“这只猫…”

“被脚踏车撞伤了。”伽耶子往前踏出一步。“结果脚就变成这样,所以,那个…”

“今天公休你们没看到吗?”

那名医生摸着胡子,回答得很不客气。

“啊,”我吓了一跳。“可是,这个…”

“请改天再来。”

医生正要把门关上,我立刻用手脚挡住。

“拖到明天不就死定了吗?!”

“你那是什么口气啊?”

“拜托——”伽耶子站到我身旁,将动也不动的小猫捧在手上给医生看。“求求你…”泪水不停滴落。“求你救救它!”

“你们身上应该没钱吧?”医生看着我跟伽耶子。“我不做免费的义诊,知道了吗?”

医生粗鲁地拉开我,迅速关上门。

我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全身上下都很不舒服,胸口涌起一阵颤栗。

居然这么可恶,简直难以置信。

“那家伙”究竟要将伽耶子伤害到什么地步才甘心?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伽耶子做错了什么?她明明是受害者啊。太奇怪了,这绝对有问题,不管是攻击者还是受害者,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有问题。我用尽全身力气踹了门一脚,随即带着伽耶子离开。路上行人都在注视哭泣的伽耶子和她怀中的小猫,但我们不以为意,沿着原路往回走,进入刚才经过的树林。其实到树林里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我们无处可去,什么也做不了,为何身为小孩子是这么地无能为力呢?我好想赶快长大,想要变得更高大,更聪明,更强壮,好好保护伽耶子,然而这些希望,都被伽耶子的哭声淹没了。

虽然面积很小,但这里毕竟还是树林,日光都被遮掩,地面也被树枝跟杂草覆盖。我想,自己大概是想逃避吧,才会走到树林里,完全是鸵鸟心态。而伽耶子尚未停止哭泣,我回头叫她别哭,又说小猫还活着…但是她怀中的躯体已经僵硬了,只有小小的鼻子偶尔才动一下吸入氧气而已,谁都看得出来,它已经差不多快死了。我蹲下身子,将自己隐藏在草丛间,旁边有小虫爬过,蝴蝶像风中的纸片般飞扬,让人有种逃离丑恶世界的感觉。可惜这只是错觉,透过树木间的空隙,还是看得到车子跟行人的流动。但我就是不想走出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永远待在这树林里,不跟任何人接触,就我们两个生活在一起…那么伽耶子就不会再被任何人伤害了。我在脑海中设法克服各种障碍,努力让这个幸福的隐居计划更有实践的可能——在下雪前挖出洞穴,过着不被打扰的生活,洞口盖上掩护的杂草,还能挡风遮雨,记得要买好十年份的杂志,用来打发时间,不过漫画可能很快就会看完,所以只好买几本小说放着,还有一定要记得带毛毯跟棉被,否则冬天会太冷,可是没有电视很无聊,如果把电视拿来,没有电也不能看,对了,就自己准备发电机吧,可是那要怎么充电呢?还有粮食要怎么办?洗澡又怎么办?

…行不通的。

从一开始我就很明白,这只是一种鸵鸟心态的逃避而已,当自己无路可逃,被逼到绝路时,必然会出现的妄想。太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照射在我跟伽耶子身上,却再也照不到小猫身上了,我觉得好悲哀。

“不对,”我指着小猫。“是它…是它自己要跟在你后面的吧?”

他从脚踏车的篮子里拿出铲子(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开始挖土,而伽耶子就去收集小树枝跟树叶还有果实,我也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默默地看着他们行动。伽耶子抱着满满的枝叶跟果实回来,已经停止哭泣,男子看了她一眼,接着把小猫的尸体轻轻放进挖好的洞里,再把铲子交给伽耶子,她接过来,没有立刻动手,安静地看着铲子,彷佛那上面刻了什么重要文字一样,过一会儿,才开始将士填进洞里。然后铲子轮到我手上,我也跟着把土填进洞里,安眠在洞中的小猫被盖住了,男子负责完工。接下来我们又用树枝跟树叶做装饰,等大功告成,伽耶子就站起来,低头看着这个坟墓,就像小孩子盖的秘密基地。

“呃——”我对他低头致意,这不是客套,是由衷的感谢。“谢谢你。”

“嗯…”伽耶子听不懂他的意思,表情很茫然。

“那里面全部都是养乐多吗?l伽耶子看着脚踏车后座的箱子。

“就为它盖个豪华的坟墓吧。”男子也站了起来。“越豪华越好。”

“伽耶子,这不是你的错。”我说出没有安慰作用的话。“所以不要耿耿于怀。”

“你在说什么?”

“不认识啊。”我摇摇头。“根本没见过。”

“那他是谁呢?”

“…那个人,你认识吗?”

每一次伽耶子遇到悲伤的事情,我总是一再地这么发誓,然而我的“到此为止”,却从未实现过,所有的不幸跟悲剧,还是一再一再一再一再地找上伽耶子。身为无能为力的小孩子,我根本没办法与之对抗,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坚决要守护伽耶子,绝对不再让“那家伙”为所欲为。

我抬头看着他,感觉彼此身高明显的差距,这就是大人跟小孩,令人绝望的差距。

“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啦,又没有把猫救活。”

这片树林,应该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吧。

“可是它死掉了…”伽耶子双手撑在地上俯视着小猫的尸体,随即又哭了起来。

“那这瓶怎么办?”

伽耶子点点头,沾着血液跟泥土的脸朝我微笑,我放心了,托那名神秘男子的福,伽耶子受到的伤害稍微得以平抚。可是这一次…不,是每一次,光凭我一个人根本无能为力。我什么都没做,如果不是那名男子帮忙盖了坟墓,又拿来养乐多,那么伽耶子大概还在为小猫的死哭泣吧,而且受到的创伤会难以想象。我打从心底感谢他,默默地眺望被树木遮蔽的天空,然后将视线转向小猫的坟墓,在那泥土下面,伤重不治的小猫正安息着。养乐多已经开始变温了,我悄悄观察伽耶子,虽然两眼还很红很肿,大致上应该没事了吧,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这种恶意的捉弄,就到今天为止。

“不对——”伽耶子抬头看着他。“你对小猫这么好,光是这份心意就…”

“别忘了供品喔。”男子回到脚踏车旁,从后面的正方形箱子拿出一瓶养乐多。“可惜没有牛奶,不过同样是乳制品,将就一下吧。”说完就打开盖子,放在坟前。

我们离开了小猫的坟墓。

男子消失后过了一会儿,伽耶子才突然望着树林尽头问我。

“光是这份心意?听起来好悲哀啊。”男子的声音像参加葬礼般悲观。“这不是小朋友该讲的台词喔。”说完伸手拭去伽耶子脸上的泥土。“知道吗?”

“没关系啦,小事一桩。”男子笑了笑。“如果这个世界连少了一瓶养乐多都要计较的话,那我早就去自杀了。”

那名男子抬着脚踏车走进树林里,不顾车轮在树木间擦撞,笔直地朝我们接近。

“是我害它变成这样的。”

注1:甲村一义,日本新生代摇滚创作歌手。

“发生这种事情…你们一定觉得很痛苦吧。”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谁都不想死的,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啊。”

“这个嘛…”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也无从回答。“嗯,总之不是坏人。”

…他是谁?

“你们是在幽会吗?”那名男子边走边问,声音比同龄者要来得高。“现在的小朋友员是前卫呢,居然在性方面这么开放啊。”

“回家吧。”

“嗯,我正在送货啊。”

这时候,我发现树林的另一端有人站着,那个人正直直地盯着我们看。虽然被枝叶挡住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个男的,旁边好像还停了一台脚踏车。脚踏车?啊啊,可恶的脚踏车,我忍不住皱起脸孔。伽耶子没有发现男子的存在,还在流眼泪,即使她的泪水滴在小猫身上,小猫也没有突然奇迹般地复活。看吧,这就是现实,只有在电视上,眼泪才是万灵药。

“不好意思,我自己也不太懂,真伤脑筋。”男子困惑地皱着眉头。 “那我要继续去途货罗。”说完他就抬着脚踏车离开了,后面装满养乐多的箱子摇摇晃晃地,看起来好危险。

伽耶子轻轻点头.但我其实…不想走出这片树林。我不想离开小猫的坟墓,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甚至愿意代替小猫躺在坟墓里。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那谁来保护伽耶子?除了我以外根本没有别人,所以我不能让伽耶子独自一个留在世界上,她太容易受伤了。看看她的表情吧,彷佛被全世界强奸一样,必须要有人好好守在身边,这个责任只有我能担当,所以振作吧,不要退缩。

我不会再让伽耶子受到任何伤害了。

这股开朗的声音,在看到僵硬的小猫后突然中断,他把车停好,蹲在小猫旁边,然后看了伽耶子一眼,问我怎么回事,表情很认真。我只犹豫了四秒钟,就跟他说明事情经过,从遇到小猫,到脚踏车肇事,还有高中生残酷的一踢,加上兽医的无情对待,全都一口气说完。当然我知道就算说了这么多,小猫也不会复活,我也知道自己的责任跟伽耶子的悲伤并不会减轻,但我就是忍不住要说。大概是想得到帮助吧,因为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逃开“那家伙”的威胁。男子听完我的话,静静地放下双手,说这真是太不幸了,然后他摸着小猫的头,低声地说要帮它做坟墓。伽耶子用沾满泥土跟血液的手擦掉眼泪,湿润的眼眸望着男子,男子点了点头。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暗号吗?伽耶子站起来,颤抖着说要盖个漂亮的坟墓。

“小猫…”伽耶子将猫儿放在地面上。“对不起,”她用沾了血的手擦掉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拼命忍住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歉意。“对不起。”

看起来差不多是读高中的年纪,但不是那个撞伤小猫的高中生,衣服不一样,他穿着红色的上衣跟深色牛仔裤。走到比较平坦的地方,他就把脚踏车放下,开始推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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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正在阅读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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