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9万 字

1

被杀死了,岛田被杀死了。一到学校就被告知这个事实,如果早餐没有吃下星期二那个青年剩余的肉,我一定会承受不住震惊而当场晕倒吧。我坐到位子上,不停地、不停地重复着轻喘,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视线严重地模糊,不单纯只是因为营养失调的关系。

发现岛田被杀害现场的,据说是转学生须川绫香跟班上的香取同学,而现在全班同学就像垃圾堆的苍蝇一样,聚集在她们两人的周围。即使不想听,大声的对话依然断断续续传进耳里,我从中得知,岛田是被杀死在美术室的讲桌上。

岛田……恐怕班上没有仟何人知道吧,我对岛田的情感。他的确是个平凡不起眼的人,外貌普通,甚至身高还低于平均值,而且眼镜很大,明明有在欺负千鹤,自己却又同时被别人欺负着(不过,他也是被强迫参加的吧)。岛田就是这样的人,是这种等级的人。可是,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没错,不管岛田有多糟糕,我就是喜欢他,这并不是什么同情或怜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然而……他被杀死了,居然被杀死了。一定是有人想要将我所有的幸福都连根拔除,这个人已经剥夺了我的健康饮食跟正常视力,却还不满足,还想要剥夺我其他的东西吗?可恶、可恶,真是够了,救救我,请救救我吧,神啊。

求助于神……真是狡猾呢。

这家伙——“这个右半身,到这种时候还要嘲弄我吗?真的越来越想杀了它。这个右半身的肉体是属于我肉体的一半,它的思考也是属于我思考的一半,所以只要我的意志坚定,这个邪恶的右半身就会自动消灭吧。

不可能的,办不到啦。

右半身笑着,总有一天我要杀了它。

导师进来了,教室后面的八卦圈终于散会,导师说要宣布一件大家应该已经知道的事情,就是岛田被人杀害了。从老师的口中说出来,使得事情更加有真实感,也更令我沮丧了,岛田的死终究已成事实,我差点就哭了出来。

杀害……没错,岛田是被杀死的。既然是被杀死的,就表示有人杀了他。但究竟是谁杀了岛田呢?又是为了什么原因?我不懂。岛田可能会怀恨的对象多不胜数,但他自己却没做过什么招人怨恨的事情,因为他没有那样的勇气。

上课时间我比平常更没办法专心,不想抄笔记,也没有打开课本的力气,就像田野中孤立的稻草人一样。在绿野仙踪里出现的稻草人,是渴望得到什么呢?我想了一分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再怎么没有存在感的人,一旦死了还是会受到注意,然而终究是个下位者。上午的课程结束,到了午休时间,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岛田的事情了,这是我意料中的情况,而且我很庆幸这个话题结束了,因为大家只不过是凑热闹讲些闲话而已。

但我无法安下心来,如果岛田的话题结束,一定又会回到平常的惯例,接着就会开始欺负千鹤……

“喂,千鹤。”今天还是以须川同学为中心点围成一大圈,站在其中的秋川突然回过头来。

“啊。”千鹤小声回应秋川:“什……什么事?”

我看不到千鹤的脸,甚至没办法开口跟她说话,因为我想起了昨天的惨剧,因为我确定了自己的没用。被玷污的脸、被玷污的水手服、被玷污的心灵,“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即使如此,千鹤依然强颜欢笑,昨天依然是颤抖地笑着。

怎么笑得出来呢?我无法理解,那种绝望明明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她却……难道是放弃了吗?对了,昨天她也说了放弃之类的话。我想为千鹤拿回她所放弃的东西,但我办不到,我只能在背地里安慰她。虽然千鹤感激地说这样就很够了,可是……可是,我的行径是最软弱的,只敢表现出事后的伪善,很卑鄙的行径,我甚至感到自我厌恶,却又无能为力,毫无作为。

因为——你讨厌干鹤,你其实是想站在最接近的特别座看好戏吧?

住嘴,不对,绝对不是。杀害仓坂医生的,是千鹤的母亲,但我并不会藉由旁观凶手的女儿被欺负来得到快感,我对千鹤没有任何恨意,绝对没有。

“我说——”秋川的声音很恶心:“杀了岛田的,就是你吧?”这句话一说完,教室里所有人的眼光,都同时集中到千鹤身上。

“不好意思,硬把你约出来,造成你的困扰了吧?”

“啊,是。”我躲在菜单后面回答,虽然很容易被误会,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有保持沉默。

“喔,我不会乱想的,放心吧。”镜同学突然微笑起来,这个人有时候会说些弦外之音的话,虽然我不觉得那有什么用意。

我想要回忆生前的有川,可是所有的记忆都像在翻阅以前看过的电影宣传手册,既模糊又遥远。明明就在两天前,我才跟有川碰过面,而且两人见过面的次数也绝对不算少,现在却……

“嗯,就是穿着不同颜色铠甲的五人小组,有红色、蓝色、橘色什么的。”

“呃,镜同学,真的很抱歉,很痛吧?”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交还给她,表达歉意。

“我先开动啰。”绫香喝了口咖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么,赶快进入主题吧。”

“这样是不对的喔。”须川同学走出人群,锐利的眼神盯着藤木等人,有如刀锋般令人不敢逼视。就连没有罪的我(真的没有吗?),看见那道正义的光芒,都会觉得受到良心的谴责。能够这样光明磊落地散发出高贵的气质,真是不可思议,须川同学居然会有这样的眼神。“古川同学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同样地,也没有确定她就是凶手的证据,而你们却把她当作犯人看待,这根本就是栽赃喔。”说完就睨着藤木,眼神好犀利。

我嘲笑着陷入懊悔的自己,供品、冥福,究竟在讲些什么啊?明明就把死亡看得很简单,想把自己吃人肉的行为给正当化,还说什么供品跟冥福的,太讽刺了吧。以吃人肉维生的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对人的死亡发言。可是……

当然,是由校长保管。”

到达咖啡店的时候差不多四点三十分刚过,往店里看一圈,发现绫香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请不要这样。”天使的声音庄严地响起。

“好的。”我静静地点头。

“不,怎么会。”居然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还能够跟绫香来往,对我而言根本就是莫大的福气,真希望有班上的同学从前面那扇窗走过,为这一幕做见证,咦……这个我之前好像也有想过吧。

“咦?对、对不起……”不知道是因为带头的藤木先道歉的关系,还是纯粹因为害怕,这两人也都立刻道歉,低下了头。

从高中刚入学没多久,我就开始感觉到这股视线了,只要一上街,几乎有四成左右的比例会被神秘的视线给盯上。这当然不是什么多心或是误会,背后感觉到的视线货真价实,因为我有着敏锐的雷达,能够迅速察觉别人的视线,所以非常肯定。

“没错,岛田在三点四十分左右到办公室借用美术室的钥匙卡,当时负责办理的就是这位西泽老师。”

我坐在绫香对面,她背后是一扇大窗户,可以看到十字路口。一想到刚才那股视线的来源可能就站在外面,我开始觉得害怕,立刻打开菜单遮住脸。

“有可能啊。”藤木加入了。“原来,是千鹤杀了岛田吗?那就讲得通了喔。”

“没关系啦,只不过最近老是被撞呢。”又提到同一件事,她似乎耿耿于怀。“我平常做人有那么差劲吗……”

太厉害了……我由衷地赞叹,原本还以为只不过是个典型的美女千金小姐而已,居然有能力一举击溃那些欺负人的家伙,真是人不可貌相。

“可是那些都是校长自己的说辞吧?这种话,并没有经过证实。”

“呃,那我真的要回去了……”我这才朝穿堂走去:心里一边发誓,就算被呼唤,我也不会再回头了。可是……镜同学道别后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我的宣誓完全失去意义,而“失去意义”这句话里面,包含了七成的悲哀。

“都是我没有好好看路。”

“懂……懂了。”藤木隐藏不了错愕又困惑的表情,连忙低下头。“对、对不起。”

“须、须川同……”

“耶?”从镜同学口中说出千鹤的名字,就我所知这是头一次。这个人比我强势得多,然而就我所知,她也从来没帮助过被欺负的千鹤。这种想法是在推卸责任吗?大概吧。

“嗯,这是忠告,算了,你应该没注意到吧。”

“嗯,话虽如此……”的确,消息跟证词这种东西一定会受到主观意见的影响,所以是非常模棱两可的东西。“可是这么一来,思考事情的角度——”

“铠甲?”突然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不用那么急没关系喔。”绫香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慢慢来。”

“我有认识的人在警界工作。”绫香的回答就像大学生在解答小学算数一样简单。“碰到这种时候就很方便喔……回到主题吧,刚才提到岛田生前最后的目击者,就是西泽老师,以及其他几位老师。”

“呃……”我没有好好看路,结果在穿堂前面撞到人了,我用力站稳脚步,煞住身体的反作用力。跟我相撞的人跌坐在走廊上,一边喊痛一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啊,抱歉,我好像太多嘴了。”绫香偏着头轻轻点了一下。“真是坏习惯,请不要介意。”

那是须川同学的声音,全班的动作都停住了,包围须川同学的人群都像结冰了一样。我也被吓呆了,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发展。

下午为了打发时间,我收看电视的新闻谈话节目,结果看到有川死亡的报导,说他被分尸弃置在市区内的公园里,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不……不是——”

“证、证据,证据就是——”

哇塞——太猛了,跟某人不一样呢。

“藤木?”我不知道她要问什么。“没有,我没有讨厌她啊。”这当然是说谎,所有伤害千鹤的都是我的敌人,除了岛田以外。“为什么会这样问我?”

“咦?”

女服务生端来巧克力蛋糕跟咖啡,放在绫香的面前,然后转过来问我决定好了没。我既没钱也没食欲,所以只叫了桥子汁。

那个——”

“啊……有吗?”

“嗯,因为有问到岛田生前最后目击者的证词。”

“啊,对对对。”经过瞬间的沉默,镜同学合起双手。“嗯,没错,砂绘,我完全想起来了,嗯,没问题,砂绘、砂绘……好,绝对不会再忘记的。”

“办理?”

难道说,这就是死亡吗?成为只剩下回忆的存在,这就是死亡吗?算了,我并不了解什么死亡的本质,也不是什么哲学家,只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女学生而已。但我的脑中确实起了一些变化,这是在岛田死亡的时候没有发生的现象。

“还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

“呃,绫香——”我突然有个疑问:“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呢?”

“说得没错。”绫香说完,吃了一口巧克力蛋糕。“消息本来就没有可靠的,现实世界里不会有百分之百真实的消息。要说不可靠的话,就连电脑纪录都有可能被窜改……不过,目前已经进入调查阶段,如果有窜改的纪录,很快就会发现了。”

“啊,对不起,你还好吗?”

“呃……那么——”弦外之音会产生让人不安的效果,我急忙想要离开。“那我回去了。”

“就是栽赃。”须川同学继续用冷静的声音说着:“要先具备合理的证据才能将犯人定罪,这不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常理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脑中不自觉地回想,星期二的话……没错,就是角色扮演大会那天,而且死亡时间推测是晚上九点……那不就是有川他失踪后没多久吗?

房间里的时钟显示着下午四点十五分,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我开始准备出门,虽然心情很糟,可是遵守约定是应有的道德。在玄关穿好鞋子,伯母从厨房走出来,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是到朋友家,而伯母什么反应也没有,就回到厨房去了,没什么,反正一向都是如此。

“等等,砂绘——”可是镜同学还不放过我。“你啊,知不知道《铠传》?”

“啊!”

“对不起,我迟到了。”

2

“嗯,果然什么事也没有。”镜同学笑了笑:“那明天见啰。”

“不要紧啦,因为你在哭嘛。”

“嗯……”镜同学用指尖敲着额头,似乎想要从脑海中搜寻出我的名字。“我记得是……

一转回正面,立刻又感觉到那股强烈的视线,就投射在我的肩膀周围,绝对不是什么过度敏感。我连忙回过头看,却还是没抓到视线的来源,然后是一股寒意油然而生……是谁呢?已经发生好几次,感觉很不舒服,是变态吗?真是的,这个社会实在很为难女生,为什么上天要把力气都赐给男性呢?神也有性别歧视吗?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不过,你是不是讨厌藤木啊?”镜同学小声地问我。

肚子在叫了,幸好没有人听到,真是的,空腹的感觉总是会毫无预警地到来。那个青年的肉,今天早上已经吃完了,居然消耗得这么快,就算饿得再久,星期二那天也不应该吃过多的,实在是失算,如果能更自制一点就好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如果让胃整整空上十天,任谁都会把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去吧。对了,那个青年的尸体被发现了吗?我没有订报纸,也很少看电视,所以都不知道,照常理推断,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吧。

“啊……是,我懂了,对不起。”

“怎么会,什么栽赃啊,那是——啊!痛!”藤木对于意料外的攻击感到手足无措,原本凶恶的眼神低下去看着地板,像是偷窃被逮到的小学生。

“校长的不在场证明呢?”

“看吧看吧。”樱江也离开大圈圈,开始攻击千鹤:“你根本拿不出证据来,果然千鹤就是凶手,这个杀人犯!”

“你有证据吗?证明不是你做的啊。”

“我是不习惯等人的喔。”她这么说,但表情却是完全相反,温柔地微笑着。绫香的便服,是黑色长裙配蓝色衬衫,很普通的服装。

“啊,可、可是——”

“喔。”这实在不是女孩子会边吃蛋糕边闲聊的话题。“能够推断得那么详细吗?”

“那你说是谁杀的啊?岛田不是一个会招人怨恨的人吧,至少在学校里面没有。”

“可是、可是不是我啊……”千鹤用虚弱的声音拚命否认。

根据新闻报导,有川(本名是有川高次,果然很平凡)的遗体是在星期三上午十点左右,被前往公园游玩的托儿所幼童跟保母所发现,死亡时间推测是在星期二晚上九点到十点半之间,死因是颈动脉被利刃切断后大量出血,内脏除了肠胃跟肺部以外,全部都被取走,身体的肉也被切掉了……说话速度超快的记者叙述到目前为止所能掌握的最新消息,接着画面切换,某个常出现在电视跟杂志上的主持人开始用熟悉的声音说明,综合所有情报分析,这名凶手可能具有食用人肉的特质……

“有几个经过确认的新线索。岛田的死亡时间,推定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到四点十五分之间。”

“凶手呢?”我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问题很蠢。

“铠传?”

“你懂了吗?”

我关掉电视。被杀了,有川他——被杀了,我发现自己已经错愕得说不出话来。在我的周遭,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两个人被杀害,而且两个都是我所熟识的人,甚至其中一人的尸体还是由找发现的。突然间,如此突然地,死亡就从找向前走过。

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从左眼流下一道眼泪,我只感到些微的惊讶,看来,我还算是个人。我抹去眼泪、转身离开,因为再逗留下去,就不会只是一道眼泪而已了,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快步往穿堂走去。

“不会。”

须川同学低声地说可以了,表情又回复到平常的温和,这个表情变化彷佛是一种信号,时间又重新开始流动,全班同学都清醒过来,除了藤木、秋川还有樱江三人以外。

“咦?”

“你们也都懂了吗?”接着是樱江跟秋川。

“那天校长好像是到钏路去参加教育委员会的会议,而且据说保险箱的密码只有校长一个人知道,甚至钥匙还随身携带着。”

“啊……嗯。”镜同学是出了名的不会记别人的长相跟名字。

“山本砂绘。”我只好自己报上名字。

“我记得你是不会欺负千鹤的人吧。”

“听到别人在喊痛,请不要还来问人家还好吗。”我撞到的居然是镜同学,这让我有点紧张。“不过,短短几天内竟然被人撞到两次,我简直是人肉磁铁嘛。”她如此回答,然后用有点冰冷的眼神看着我,我们眼对眼整整三秒钟。“嗯……咦?你跟我是同班同学吧,有点印象。”

我想跟青威讨论一下看法,可是我并不知道青威的电话号码,而且也没告诉她我自己的,大概到下次活动以前都见不到面了吧。我没来由地陷入低潮,连站都站不起来,有股冲动想要一直躺在床上……不,这算不上什么冲动,因为根本就是不想动。

我出了门,走到闷热的大街上,这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在意别人看法的我,对视线的敏感度是一般人的两倍。我回过头去看,眼前却依然只有平常的街道,只有陌生的人群穿梭着,没有任何异样……又来了,有人在看着我。

放学后,我顺路走到美术室,走廊上聚集了一道人墙,从后面甚至都看不到门口了。我钻进人群里往前,集中模糊的视线,美术室门口被警察围起封锁线,禁止进入,从打开的门往里面看,只看到几个穿西装的警官跟监识人员。我脑中忍不住想,岛田就是死在那里面的吗?全身是血地被杀害了吗?我想要拿花来吊祭,可惜不会有人让我进去的吧,只能够站在门口默默地祈冥福……

“你的表情怪怪的喔,怎么了吗?”绫香微微地偏着头。

“就是说由西泽老师受理申请书然后把钥匙卡拿给岛田,而且申请书上面写着三点四十四分。”绫香补充说明。“然后,据说管理卡是收在校长室的保险箱里,而保险箱的钥匙……

“你说西泽老师,是教美术的那个吗?”

“咦?啊,嗯。”

真多嘴,不过也的确被右半身说中了。光是担心千鹤,并不能给她任何帮助,这一点我从很早以前就加道了,但是,没用的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保留可信度高的线索就可以了,所以管理卡的事情,姑且先搁着不管。”接着她又喝了一口咖啡。“除此之外比较重要的线索,就是岛田口袋里那张——果然确定就是美术室的钥匙卡,而杀害他的凶器是菜刀类的利刃,死因是大量出血,然后黑板上的字,果然也不是岛田所写的。如果电脑纪录可以相信的话,在我们之前最后借用美术室备份卡的,是一年C班的女学生朝仓幸乃,借用时间是今年的四月二日。而且美术室的固定玻璃窗,必须要使用特定的工具才能打开……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怎么可能——”

“你是被昨天鞋子的那件事情惹毛了吧?所以就杀了岛田,对不对?”

“如果知道凶手的话,我们接下来的讨论也没有意义了吧。”绫香对愚笨的我说道。“当然,警察也考虑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啊……我来公布一下其中最离谱的吧?”

“啊,好。”

“我跟香取同学共谋的假设。”

“耶?”太扯了,真是误会、冤枉、栽赃。

“有一个说法是我们两个用备份卡入侵美术室杀害岛田喔。”

“什么嘛——”我不知所措。“这的确是最简单的解释,可是这么容易被逮到的杀人方法我才——”女服务生送来橘子汁,我立刻把话打住。

“我同意。”服务生离开后,绫香冷静地说:“而且这个说法并不成立,因为当时我跟你身上都没有可以藏起凶器的物品,再加上发现尸体后没多久,镜同学就出现了,所以也不可能把东西藏到别的地方。还有,这跟备份卡的时间纪录也会互相矛盾。”

“那——”我开始担心。“警察有发现这些漏洞吗?”

“当然,大人的思考比较周全,这么简单的道理是应该要想到的。而且这个共谋的假设,只是初步调查阶段的说法,现在已经排除了,请放心吧。”

“啊啊,真是的……”我把唯一自豪的头发拨到耳后,用吸管啜着橘子汁,奇怪的甜味,不太好喝,如果颜色再淡一点,搞不好还可以当作苹果汁来卖。“害我白担心一场。”

“不好意思。”

“啊,别这么说。不过我真的有点吓到,因为我的本性很神经质。”

“跟我一样呢。”

“绫香你也是吗?呃,这样说可能有点失礼,不过完全看不出来……”

“人不可貌相啊。”

真的是这样吗?我常常都觉得人类是凭外表决定一切的生物,先有了外表,再从心里产生配合外貌(也就是符合包装容器)的性格。以此类推,我应该是一副枯萎黯淡的外表吧。

“那么,绫香你有想到什么推论吗?”我为了阻止精神的低潮,就开口发问。

“有想到很多种,可是每一种都欠缺关键点。老实说,现阶段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有点尴尬。”绫香双眼看向天花板,是表示无奈的意思吗?

“关键还是在美术室的门锁,只要不使用钥匙卡,就不可能把门锁起来,反过来说……只要有钥匙卡,就什么都没问题了。”这是当然的。“读卡机似乎并不会纪录卡片插入的时间,如果有第二、第三张卡的话……”

“可是就只有一张而已。”

“石渡你废话很多喔,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件事情不是偶然,我是说真的。”

“对啊对啊,痴呆的是田泽你自己吧。”

“那是因为……一般人应该都不想被卷入杀人案件吧。”

“感想?”

“请问……有、有什么事吗?”

“不,我才是强人所难,造成你的困扰了。”

“说得是没错……喂,不要在学校里抽烟啦。”

“这才真的是不可能。没有地方可以让凶手躲藏,连铁柜也是开着的啊。”

“这里就先把它当作是凶手写的来推论看看吧。香取同学,你有想到什么吗?啊,可别说它什么意思也没有喔。”

“没找到吗?”

“别那么一头热啦。”

“果然,问题在血迹吧。”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看到的啦,而且来不及了,已经点着了。”

“嗯……我不敢苟同。”

“你很会想耶。”从她的表情跟语气看不出来究竟是褒还是贬。

“喂喂,田泽你该不会相信了吧?我跟你说,这个世界上才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什么跟什么……诡异的推测渐渐萌芽,让思考陷入死胡同,王田决定不要再想下去,不愿意再想下去。一边开车一边动手松开领带,他从以前就很怕穿西装,可是现在若想要取得别人的信赖,最有效的就是这种造型了吧,休闲衫就算在未来应该也不可能升级到可以穿去参加葬礼的地步。

“中村,你如果痴呆了就直接讲啦。”

“警察也有想到这个可能。”绫香立刻回答:“可是这么一来,消失的凶器跟黑板上的字,就会陷入瓶颈了。”

“啊,不会,真的没有。”我急忙否认:“我完全不觉得困扰。”

“不,不是行不通。”绫香的表情瞬间恢复正常。“而是必须要有过滤线索的能力。”

“这个嘛,当然是靠打听的啰。”王田从胸前的口袋拿出照片,交给少女。

“嗯,的确是。”

“真的吗?”

“那真的不是岛田自己写的吗?”我向她确认。

“那会不会是凶手躲在教室某个地方,等我们打开门以后才逃出去的?”

“嗯,是最重要的。”绫香微微地变了表情,拿起咖啡杯。“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觉得。”

“哇塞,太猛了,真的死了耶。”

照片是刚才拿出百分之四的勇气,试着跟浦野宏美的家人接触所得到的。浦野宏美的双亲,只是像跳针的唱盘一样,不停重复着“警察先生请尽快找到宏美”这句话,虽然有点可怜,但他并没有兴趣搭理。

“有关古川千鹤的事情。”

“我没有痴呆。”

浦野宏美下落不明。

“比如说,换成罗马拼音之类的。”我用拼音字母分段念出来。

“已经发生在现实里了啊,所以才无话可说了吧。”

“嗯。”绫香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蛋糕她不吃了吗?“只有岛田陈尸的那张讲桌上面有血,走廊跟教室地板都没有任何血迹。如果身负重伤,一定会沿路滴血的,就算刀子没有拔起来也一样。”也就是说,岛田一定是在讲桌上被杀死的,真是让人伤脑筋。

“岛田这家伙……真的死了。”

“有没有可能是自然消失的凶器?”

“不可能吗?”

“喔。”很难懂。

“看样子,全班几乎都有份呢。”绫香低声地说:“这样是不行的喔。”

“没错,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你是大槻教授(注22)吗?已经发生的事情还不肯承认是不行的啦。”

“你找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因为面对现实才不敢苟同啊,难道你觉得这种事情会在现实世界里发生吗?”

“唉呀,真有活力呢,要去发泄一下吗?”

“啊,那我让你期待落空了吧。”唉……好不容易绫香对我有所寄望的说。反正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多余的角色,只是个生性阴暗的角色扮演狂而已。

“宏美在哪里呢?”身旁的少女询问。

“岛田真的死了耶。”

“那就成为千鹤被欺负的理由吗?”绫香将手肘靠在桌面上,双手抵着下巴。

“啊,呃——”我有点抗拒,不想说破这个秘密,但这是鹰羽高中全二年级都知道的事情,而且既然是绫香开口的,就不能不说。“千鹤的母亲……在两年前杀了人。”我停顿一会儿,绫香没有反应,于是我喝了口果汁,继续说下去:“据说她杀了自己的医生老公,用菜刀刺进肚子里,连肠子跟内脏什么的都掏出来。”

“啊?什么?”

“是宏美。”少女仔细盯着照片看,只低声说了这几个字。

“只有这样没办法当作暗号啊,根本连单字都不算。”

“当然啰,我也是,真想赶快忘掉。”

“而且自动门是横向打开的,所以也不可能躲在门后面,如果是铁柜以外的地方……比如说桌子底下或是讲桌后面,就算躲起来也非从门口走出去不可,那样就会被我们两个看到吧。”

“不是我爱管,措辞可是很重要的,说起来你啊——”

“我知道啊。”

想忘掉?想赶快忘掉的人为什么会跟警察打听线索,又为什么会去查证密室呢?如果要说我介意的话,这才是我最介意的地方。

3

“暗号?”

“是你自己太冷血了,干冰鬼。”

“古川?啊……”我立刻想起午休时间的事情,藤木那伙人正要开始欺负千鹤,就被绫香教训一顿。我看了非常感动,绫香她不只是“美丽”跟“优秀”而已,还拥有“力量”,这三项当中要具备任何一项并不稀奇,但绫香却是头一个三项兼备的完人。

“是的。”

喝了一口,优雅地放下杯子。“唉……还是没想到什么好答案。”说完叹了口气,终于把手伸向蛋糕,才吃第二口而已。“不行,还是算了吧,我以为藉由讨论的刺激可以有所收获的,看来不太成功。”

“可是岛田真的被杀了啊!而且还是在美术室里面。”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我有种被责怪的感觉。“所以她们就说千鹤是杀人犯的女儿,还说人根本就是千鹤杀的。”

“喔。”也就是说……要去查证黑板上的字迹吗?“可是,我不觉得那几个字很重要。”

“会不会是在那之前别人就写上去的呢?”我一这么说,绫香立刻睁大眼睛看着我。

“这样啊……”我都快忘记了。“美术室里面除了铁柜以外,没有可以躲的地方了吧。”

“区区一个女孩子失踪,警察是不会认真搜查的吧。”他关上散发异味的冷气,稍微把窗户打开。“无所谓,一开始我就不打算交给警察,要找人的是我。”

“不可能的。”

“有一个类似的说法,就是他在美术室里被杀,等到凶手离开才上锁的。”

“小心低温灼伤。”

“这么说来,根本行不通吧。”

“厕所。”

“冰块吗?”对于我老套又不实际的说法,绫香只是微微一笑。“冰块应该不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外伤,除非从高处瞄准再丢下。”

“那……”这是我今天想到的手法:“或许是在别处被杀再逃进美术室,然后为了躲避凶手的追踪,才用钥匙卡把门锁起来的。”

“喂,田泽,同样意思的话不用重复讲。”

“不关我的事……咦,中村你要去哪?”

“堀井良子的家。”王田立刻回答:“有点事情想去打听看看。”

“香取同学。”绫香突然浮现毫无预警的严肃表情,我惊讶地看着她。绫香用清澈的双眸凝视着我,害我好紧张,我想起橘子汁的存在,连忙喝一口,咦,这不是苹果汁吗?

“没错……唉,真是搞不懂。”绫香目光遥远,大概正在快速地思考吧。“说到不懂,黑板上的字也是一个谜,那三个字——‘不要吸’。”说完她抿着唇。

“啰唆啦,管那么多干嘛。”

“想到什么啊……那个是不是日文也很可疑,可能是字面所写的‘不要吸’,也可能是一种暗号。”

“可是,这种不科学的——”

“这个假设……行不通吗?”

“你真有趣,讨论杀人事件根本是找麻烦的王道呢。”绫香误会了,我对杀人事件毫无兴趣,对杀害岛田的人也没有恨意,我只是想跟她来往,提升自己的形象而已,因为我是个怕麻烦又庸俗的胆小鬼。

“嗯,根据笔迹,还有岛田的手指跟衣服上都没有粉笔灰来判断,的确不是。”绫香点了下头,双手离开杯子。“应该是杀害岛田的凶手写的吧。”

“怎么找?”

“没错……那究竟是什么呢?完全不了解啊。”绫香似乎很认真地思考着,表情严肃。

“不,那样太失礼了。因为我们是一起发现尸体的同伴,所以才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4

“呃,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我并不那么觉得。

“嗯……”我脑中浮现某个粗话的单字,不过当然不能说出口。“可是即使就当作‘不要吸’来看,还是不了解意思啊。”如果是“不要吸”,那就是为了阻止某种吸取的动作而写的,写给谁看呢?难不成凶手是想检举吸烟者吗?

“我才懒得听你讲咧。喂,中村,不要那么安静,你也发表一下感想啊。”

“这真的是太猛了,果然藤木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要吸”——我想不出这句话有什么含意。

“面对现实吧,石渡。”

“我才想知道咧。”王田在路口左转,准备把车开上国道。“她完全失踪了。”

王田假冒警察跟杂志记者四处打听的结果,确定了浦野宏美最后的行踪停留在上周六去目流川露营为止。从小道消息跟报章杂志得知事件的大纲,与他正在保护的少女所述内容大致上相同,各方情报对于浦野宏美失踪的详情都七嘴八舌地描述,但是关于身旁这名少女却是一无所知,而且这名少女并没有下落不明……

“她是从何时开始遭到这种待遇的?”

“随便就否决掉太可惜了,有时候被视为垃圾的东西,经过监定才发现价值不菲,线索也是一样的。”

“要往哪里去呢?”少女的目光离开照片,又重新将视线固定在正前方。

“呃——”我说出之前就有的想法:“岛田他——应该还是自杀的吧?”

对,不管是从美术室外面用十字弓杀人,或是用钓竿把卡放进尸体口袋,最后都一定要把门给锁上。带走凶器的诡计也不是没办法解释(虽然有点牵强),然而要找出不用备份卡就可以上锁的技巧,脑中又变成一片空白。

“什么事?”

“秘密。”

“喔。”

警察是怎么看待浦野宏美的失踪呢?她是学生会的干部,功课不错,也没有什么坏朋友,虽然这并不等于品行端正,至少台面上没什么负面传闻。警方一定认为她是被卷入什么事件,或是掉进河里面去了吧,说不定正列入逃家人口追查当中。

少女逃家的动机……除了一些小烦恼跟男女感情关系,王田想不到其他理由,可是浦野宏美似乎并没有这些迹象,但有时候真正烦恼的事情反而不会想找人商量,如果跟男人有关就更有可能不讲了。搞不懂,没错,结果事情就这样陷入瓶颈了,基本上要了解一个陌生人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只不过是自以为了解而已,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你在想什么?”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一下少女,关于这名少女的背景,他也大致做了点调查(其实只不过是跟杂志报导差不多程度的消息):她叫叶山里香,十六岁,就读私立千年国学园二年级——目前所能确定的只有这些而已。

王田驾驶的出租汽车下了交流道,进入一条狭窄的小路后,发现是单行道,只好绕远路找地址。

“走过头了,回到刚才那里左转就是良子她家。”少女——叶山里香头一次提出有帮助的回应。

终于发现一幢木屋型的住家,门牌上气派地刻着堀井两个字。王田将车子倾斜地停在人行道与单行道之间,对于自已有公德心的做法不由得好笑。

“我不想去。”叶山里香瞥了眼堀井家,如此说道。

“随你高兴。”不去才好。“那你就待在这里等吧。啊,不可以下车走动喔。”

“麻烦来根烟。”叶山里香看着他。

“不行。”王田戴上平光眼镜,对着镜子整理发型,确认自己已经完美地变装成功,随即打开车门。“小孩子吸烟,肺会穿出洞来喔。”说完他就下了车,被微温的风所包围。王田重新打好领带,站在堀井家朴素的大门前,时间是六点刚过,天空泛起淡淡红光,夕阳西下的世界。

稍微深呼吸几下,其实心情并不紧张,对他而言,这是一种象徽好运的小动作,只要事前做个深呼吸,一切就会顺利进行。所以年轻的时候,每次扣下扳机前,他都会深呼吸,只不过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因此现在遇到要开枪的时候,就会刻意地省略这个小动作。他按下电铃,过了一会儿,对讲机传来询问是谁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中年妇女,应该就是了吧。

“我是北海道警局的辻村。”王田流利地说着谎言,他的工作就是这么回事。“很抱歉,关于浦野宏美失踪的事件——”

“啊,是要找良子吗?请等一下。”中年妇女立刻对答如流,看来真正的警察已经上门好几次了,这么认真地搜查,倒是很奇特。“我现在就去叫她过来,请在玄关稍候。”说完就切断对讲机。

王田依言在玄关等待,看到透明塑胶伞散乱地立在伞筒里,而地上四双鞋子却是整齐地排列着,形成对比。接着视线又落到一旁摆放的黄金猎犬陶艺品身上,虽然是缩小比例,却栩栩如生,这只狗慵懒地趴着,作出安逸的姿势,鲜艳的色彩看起来很高贵,手工精细,可惜额头的部位有点龟裂。

“抱歉,让您久等了。”他抬起头来,堀井良子就站在眼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长相跟穿着都很普通。

“啊,你好,敝姓辻村。”王田说完便将手册快速地亮了一下。至于为什么只能随便晃一眼,那是因为这本手册根本就不是警察手册,而是在文具店里买到的便宜记事本。“呃,请问,你就是良子小姐吗?”

“啊,是的。”

“咦,你们也有养真的狗吗?”

“嗯……等里香的头发吹干,换好衣服之后,我们就问她宏美怎么了。”堀井良子撇撇嘴,似乎在表示不满。“结果里香就说她没有看到宏美,于是我们跟她说宏美到下游去了,但她还是说没看到人。后来我们全部都到下游去找宏美,可是一样没找到……”

“露营的时候,一般都是作最普通的咖哩。”两人对话的气氛稍微好转。

“嗯……还不错吧。她们好像还曾经两个人一起出去玩过。”

“有没有用处还不知道,不过并没有造成困扰啊。”

“谢谢说明。”王田出了玄关。

“这个嘛……”堀井良子偏着头思考:“我觉得不是逃家,一般人不会选在那种地方逃家的吧。”

“衣服?”堀井良子眯起眼睛。

“不过,呃,他们会给我很充裕的生活费。”

“是吗。”叶山里香小声低语:“被谁穿着呢?”贯有的平板视线射向王田,看起来像是在斜眼瞪人,应该只是王田自己的错觉吧。

肚子……真的饿了。

真是愚蠢的大脑啊。

“是吗?”

“啊?呃……”堀井良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几秒钟之内又浮现不耐烦:“是家里的狗弄的啦。”

“哇——真是太厉害了,砂绘。”医生对于这个现象感到很高兴。“你是个记忆抽取机呢,嗯。”他自顾自地乱命名,用手指推了推墨镜。

“那这个呢?”医生将肉丸子放进找口中,这段时期诊疗室对我而言,就跟餐厅是同等意义的。

“连这个也要问?”堀井良子瞪大眼睛。

“真突然的问题啊,我没说过吗?”

到底怎样呢?想杀吗?杀得了吗?不杀吗?杀不了吗?你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理解吗?

“喔,那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

“那么,除了浦野宏美以外,她还有其他更要好的朋友吗?”

“啊,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王田插嘴道:“你记得那时候叶山里香穿的衣服吗?”

女孩发疯似地挣扎,然后逃离我的手中,嚎啕大哭,于是我就逃走了。两天后,我在报纸上看到那个小女孩死亡的消息,上面写成是被野狗攻击的事件,看来我跟野狗没什么两样……

啊……是这里,我不由得苦笑,动物回到巢穴的本能叫做什么来着?

“那这个呢?”医生又让我吃下另一个肉丸子。

“这个能力一定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吧,绝对有的。”医生不知哪来的自信。“对了,还有更重要的事……你真的被家里赶出来了吗?”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原来如此,普通口味的……”王田拿着笔在手册上涂鸦,画出一个他小学二年级时喜欢的卡通人物。”啊,请继续。”

“对,当然。”嘴里虽然这么回答,可是警方连漂浮在目流川河口的叶山里香都没发现到,所谓的搜查还真匪夷所思。“那么假设是逃家的话……有没有任何头绪呢?比如说,浦野宏美她有没有什么烦恼,或是被牵扯进什么事件当中?”

“嗯,是真的。如果怀疑的话,可以去问问看森口学姊。”他不得不怀疑,因为这跟王田所知的叶山里香,说辞完全相反。那么……究竟是哪一方在说谎呢?

“没,没什么。”说完我忍不出笑出来。

“衣服吗……”堀井良子的眼睛大小回复到预设值,然后抬向右上方。“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紫色的洋装,她很喜欢那件。有什么问题吗?”

“嗯……”仔细咀嚼、吞下,集中精神。陌生的场景就像幻灯片般浮现在脑海里,隐约又朦胧,就好比是回想三天前吃过的早餐那样,不太能确定。“好像有海,还是外国的大河流……啊,有船。嗯?还有别的记忆……啊,好像是这个人的父亲正在对着这里笑……有只狗?”

“大慨吧。”她的表情很不耐烦:“可是这个应该是你们要仔细调查的不是吗?”

“呃,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不过这就是事情全部的经过,之后我们就立刻报警处理了。”堀井良子突然说得很快:“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其他人的说法一定也跟我相同,不管你们问几次都一样。”

“是吗?”

“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之前会经体验过长达十天的绝食经历,所以这还不算什么,但是正因为深刻了解到那种痛苦,对于不久即将面临的空腹逝限,就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恐惧。背着斯伯丁运动包的我,双眼朦胧地走在模糊不清的街道上,时间是傍晚七点,天色黑了一半,而视力越来越恶化,就是肚子饿的证据。

“从哪里……嗯,我想这部分也问过很多次了吧,能不能描述一下浦野宏美下落不明的当场。”

“你明知道的。”叶山里香的声音很冰冷:“现在穿着那件洋装的,就是另一个我啊。”

松开领带坐进驾驶座,旁边的叶山里香沉默着,视线还是一样动也不动。

“不要——”

“很抱歉一直上门打扰。”他故意抓了抓头。“嗯……虽然很麻烦,不过能不能请你再重新叙述一次,浦野宏美失踪那天的经过。”

“为什么?”王田发动车子。“你就这样放过那个取代你的家伙吗?不取回自己的身分也无所谓吗?”

“这样啊,好——”王田合上手册。“得到很多线索,非常谢谢你。”说完低头鞠个躬:“那么我告辞了。”

“是的。”堀并良子摸着后颈轻轻地点头。“然后咖哩煮好,我正想去叫她们两个,就看到里香自己单独跑回来,全身湿淋淋地。”

“你只是吃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而已,没有不正常。”医生立刻这么说。

“啊,最后还有一点——”差点就忘记了。“叶山里香跟浦野宏美,两个人感情好吗?”

大白天,一个女孩子在公园草坪上玩耍,穿着红衣服,幼稚园年纪的小女孩,头上戴着宽檐的帽子。周遭没有任何人,我下手了,虽然自认是不得已的行为,可是……我突然上前咬住女孩的左手,女孩想大叫,但被我捣着嘴,我咬得更用力,把肉撕了下来,大口咀嚼。

“嗯……”我一边咀嚼,一边让大脑某部分进入紧绷状态,这样可以使探索的记忆更加鲜明。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每次吃人肉都会出现的离奇现象,已经适应到某种程度,甚至还可以像这样稍微去控制。“是男的,在公司哩……好像是上班族,正在跟外国人说话。啊,外国人生气了……”我脑中的场景开始转换,简直就像立体故事书一样。“嗯?画面改变了,大概是小时候的记忆吧,他在哭……因为从单杠上面掉下来了,啊,流了好多血。”

这样开玩笑也无法抑制已经跨越界线的冲动,我毫不抗拒携带着右半身准备的解剖工具就是最好的证明。必须赶快杀个人来吃……我像叹气般深呼吸一下,从背包外抚摸里面的菜刀跟锯子,很紧张,看来即使再怎么故作镇定(就算不完美),还是改变不了杀人前的紧张感。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很沉重,却又能够换来胃被满足的喜悦。

“什么意思?”王田故作镇静。

“那已经够不正常的了……”

“什么嘛,那是什么反应。”医生似乎很不服气。

在右半身的冷嘲热讽中,我搜寻着猎物,离市中心越来越远,走入陌生的林间小径(札幌的市区居然这么小,为什么才从建筑堆中出来没多久,就看到滑雪场)。道路顶多只能让一辆车勉强通过,左右两侧是茂密的澍丛,呈现出比市街更浓烈的黑暗,加上本身视线的模糊,让我对周遭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有种往黑洞中前进的错觉。脚下的碎石子让人很不舒服,月亮躲在树木的缝隙间,那是唯一的光源,在月光照映下,出现体育馆大小的建筑物。

“这个摆饰是别人送给我爸爸的。”

“那真的很严重,对了,浦野宏美呢?”

森口学姊、宏美,还有里香,四个人去目流川露营。然后到了中午肚子饿了,我就跟森口学姊一起煮咖哩。”

“你不需要为父母亲解释。”医生很生气,我搞不懂为什么他要这么愤慨。“真是的,女儿不是自己生的吗?……听我说,砂绘,所有不珍惜小孩的父母都是疯子。”虽然听起来很矫情,我对医生产生了好感。

“真高级,那这个裂缝呢?”

“可是……”我看着医生所准备的肉丸子,每一个都是不同人物的肉。“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吧,应该说——根本是困扰。”

5

“宏美她……过了十分钟左右,她说要去找里香,就跑到下游那里了。”

“已经结婚了啊——”我有点意外,因为他看起来像是跟结婚无缘的人。“哦……”

“这个嘛……里香是个怪人,她朋友并不多。”

“我没有任何头绪。”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应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算了,本来就不抱期望。

“吵死了!”我喊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想让自己静下心来,黑暗渐渐蔓延,已经进入夜晚,月亮的轮廓开始清晰,温暖的风吹抚在脸上,然而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要不要去你家看看?”

“没听你提起过。”

“嗯。”王田掩饰诡异的心思,点了点头。“那叶山里香怎么了?”

“我跟森口学姊在作咖哩,可是里香不会煮饭,所以她说要去看看河流,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走到下游去了。里香她啊,就连把咖哩块放到锅子里都说办不到。”

“然后浦野宏美呢?”王田追问。

“什么样的咖哩?”

“嗯……”堀井良子看着伞筒开始叙述:“那是星期六的事情没错吧?我跟一群朋友——

我来到了仓库前面。仓坂医生为我保存的肉品,一直到十天前,都是储藏在这里面,总共有两百四十具尸体,光听数字会觉得很多,其实并非如此,就算一点一点地逐次食用,还是在短短两年间就吃完了——已经没有食物。假使仓坂医生还活着,也没必要做这么困难的事情吧,不管怀着多少的罪恶感,我还是吃到了美味的人肉。医生……

“啊,抱歉、抱歉。”医生发觉自己的失态,立刻合掌赔罪。“不过,这个能力不管看几次,都还是很有趣呢。”

“啊,是的。”我轻轻点了下头。“爸妈他们果然也发现我变得不太正常。”

“还要讲一次吗?”堀井良子又嘀咕着,似乎打从心底不耐烦的样子。

变身为警官的王田,回答着:“很抱歉请你协助调查。”心里一边后悔没有趁机利用公权力逞逞威风。

我想吃东西。

“她全身都湿的,这个你们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吧?”

“喂——”如今已经不会笑的我,被这道声音叫醒。四周的黑暗加上视线的恶化,让我完全感觉不到物体的移动……但有人在仓库前面,神经开始紧张,是谁?而且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方正在讲电话,似乎并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我压低身体接近,一边向天上的神明祈祷,希望肚了不要发出声音。

“因为家里的人都只注意到摆饰,小狗觉得忌妒才弄出来的。”

“这就是你跟森口博绘最后看到浦野宏美的地方了吗?”

发现自己正望着街上走过的人群,从衣服去想象他们的裸体……喂喂,又不是色老头!

“叶山里香说她没有看到浦野宏美是吗?确定吗?”

“吞食记忆的少女呢。”

“呃……我们都吓一跳,问她发生什么事情,结果里香就用她惯有的语气,说自己不小心跌到河里了。因为她全身都湿透了,我们就一边说这样好危险,一边帮她擦干头发,让她换上干衣服——”

“还有就是,这只狗——”王田指着陶土作的黄金猎犬:“额头上有裂缝呢。”

“啊?”

“我结婚了喔,有两个小孩。”他微微一笑:“一个上国中,一个念幼稚园,两个都是女儿,吱吱喳喳地吵死了,啊,开玩笑的。”

“因为这样就把十三四岁的女孩子赶出家里,他们才是真的不正常。”他的口气很不屑。

“不送。”

“你觉得应该还是掉到河里去了吗?”

“你觉得如何?”王田对自己画在手册上的角色完成度很满意。“关于浦野宏美下落不明这件事情。”

然而吃人肉到头来剩下的,就只有罪恶感,从攻击那个小女孩的夏天开始,红色的衣服,被血染得更红,鲜血与哀嚎和太阳交织而成的夏天。仓坂医生的患者杀害计划只有失灵过一次,那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因为用药失败,加上供给量骤减,情况越来越恶化,曾经有长达一星期的时间,我的胃袋完全得不到满足,就在那时候,我下手了……

而野狗般的我,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杀人,目前无从判断,我想……不是办不到的。没错,可能杀得了,毕竟星期二也已经杀了那个年轻人,可是,难道我对杀人这件事完全没有抗拒吗……在下手前还会出现惯有的心理挣扎,至少表示也有产生抗拒的吧,只不过当刀子划开他的喉咙,那一瞬间,所有的挣扎和抗拒仿佛全都消失殆尽了……

紫色洋装——叶山里香也是这么说。可是叶山里香被发现时是全裸的,那么……是谁穿着那件衣服?

“够了——”真是个没礼貌的医生。“请不要乱取奇怪的名字,我并不喜欢。”

“医生你……结婚了吗?”我好奇地问。

“真是的,在意世人的眼光也要有个限度。”

“你最喜欢的紫色洋装好像没事喔。”王田开玩笑地说。

“记得吗?”他再问一次。

医生也笑了。明明就没有什么好笑的,但人类就是有会笑的本能,或许应该说,地球上一切生物,只有人类是会笑的,因为人类才有笑的闲情逸致……

“是的,真是很抱歉。”这女的还真是毫不掩饰反感的表情啊。“只是简单的确认工作而已,呃,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又要重讲吗?”堀井良子发出质疑,将身体重心都放在右脚上,微微地摇晃着。

慢慢走到仓库的外墙边,可以清楚听见对方说话的声音。我的心跳加快,不知为何,右半身很安静。对方的脸孔从墙壁后面露出来,距离大约十公尺,只能凭藉月光的照射,我眯起模糊的双眼,集中视线凝望,朦胧中出现一只有着牛腿猪肚的庞大生物,像是膨胀的河豚穿着水手服——是藤木。她靠着仓库的铁门,正在跟别人讲电话,可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这种地方对高中女生而言,绝不会是个有趣的空间,既没有游乐设施也没有KTV。

“……啊,嗯,没问题。”她声音很大,在一片寂静当中,那根本就是噪音。“嗯……没关系啦,反正那种事情我们也不清楚啊。”

为什么藤木会来仓库?我再度提出质疑。这个安排有什么意义吗?是命运?是必然?还是命令?谁的命令?

“嗯,没问题啦。啥?我听不清楚,山上收讯很差……啊,岛田?嗯,对啊,所以我就说是真的嘛,杀人事件就是那样的啊。”

我立刻有反应。杀人……岛田?

“嗯,嗯,我不要紧。对啊……虽然不是全部都懂,不过这样才有趣嘛。嗯……对啊,岛田的事就不用管他了,反正已经死了嘛。”

藤木到底在讲什么?我脑中亮起紧急的红灯。杀人,岛田,死了……如果这些话都是字面上直接的含意……那就等于是藤木杀死了岛田,即使并非如此,至少表示藤木知道杀害岛田的凶手,说不定,那个和她通话的人就是真凶。可是……又为什么会扯上藤木呢?情况越来越混乱。

“岛田的事不用理他啦,已经玩够了,没有用处了啊。”藤木笑得很低级。“重点是你赶快来这里啦……嗯,对。没错,所以我才说啊,真的有仓库耶。”

仓库?她说的仓库,难道……是指这里吗?她说——来这里?别开玩笑了,这下很麻烦,非常麻烦,因为里面还有……我拿出菜刀,背起运动包。

“嗯,所以真的有啊,我说真的。我还真厉害呢,自己都吓到了。啊,地点?呃……有纸笔吗?那我说啰,你现在在哪里?这样啊,那……离地下铁东西线很近吧,嗯,先去搭东西线——”

怎能让她得逞,我扑上去。

“唉呀——哇——呜——啊!哇!呜啊!”

“呼,呼——”

“不要——啊!”

我跟藤木在地面上翻滚,最后压在上面的,当然还是我,没有比趁人不备更有效的攻击了。我掐住藤木的脖子,把她的头固定好,重新握紧刀子,没空去欣赏刀面反射出的美丽月光。短暂的沉默,黑暗中,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远方传来狗叫。我的双眼一定正闪闪发亮,幸好周围没有镜子,否则我根本不敢去看自己的表情,因为那等于认同了体内的兽性。

“不要动!”刀尖对着藤木的鼻头,她就像一只完全不可爱的抖抖狗,表情更加扭曲,喉咙发出噫噫噫的抽咽声。真丑,突然很想用力掐紧她的喉咙。我把藤木拿着的手机硬抢过来,想要切断通话……可是不知道该按哪里,只好拔掉电池。

“你……你你你、你是……是谁?”

“闭嘴!”我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惊讶。“回答我的问题。”

“噫、噫噫——呜——”藤木满脸都是猪油般的汗水。“啊,咳——呜咳——”

“喔。”大家……都是一样的吗?我想,并不是只有我特别糟糕。

“啊,”对了,我有给过琴美电话。怎么办?我呆望着前面墙壁上的月历,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子就被青威知道我的真面目了(虽然这样讲有点夸张),说不定她还会发现,其实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庸俗高中女生。我不要,不想被看到现实中的自己,那是禁不起曝光的。

“两手举高。”藤木听从命令举起颤抖的双手,真爽快,心中涌起一股笑意,但我并不会笑,这时候笑出来就太离谱了。

“没有这种事啦。”真是睁眼说瞎话。“才没有。”

“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过应该不是一个进去以后会很愉快的场所喔。”镜同学在黑暗中点了好几下头。“回去吧。”

“啊,没有。”我清醒过来。“没什么事。”

“嗯,我知道。”

我把刀子插在冷冻的内脏上面,然后打开非常隐密的铁柜,罩上里面的外套,很冷,不过穿一会儿应该就会暖和了吧。我拉上前面的拉链,没有忘记戴起帽子,也把口袋里的手套戴上了,好……这样就可以在仓库里活动了(虽然只能维持短短的几十分钟)。我拿出另一件外套,袖子的部分有红黑色的血迹凝固在上面,我把那件外套穿在藤木身上。万一冻死的话,就不好吃了。

“呃,啊……”被她这么一讲,我犹豫了几秒钟,只好挤出自己的疑问:“镜同学,你知道路的那边有什么吗?”

“明天,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啊,上次举行活动的会馆。”

“怎么样,要去吗?虽然很临时啦。”

可是,对这种问题钻牛角尖,等于是庸人自扰,我并不喜欢庸人自扰,所以放弃思考,开始选择明天要穿的造型。

“啊,可是——”我看了眼荒芜的小径,两旁是茂密的树丛,地面是难走的碎石子路,充满了强烈的不舒服感,即使如此,我还是奇妙地受到吸引。况且,为什么我一定要听从镜同学的命令呢?谁都没有束缚别人自由意志的权利,而这里也并不是学校。大概是我的想法浮现在表情上了吧,镜同学看我一眼,撇了撇嘴,用膝盖顶着手上的书包玩,低声问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对啊,人家我也是那样子的喔。”青威小声地说:“虽然不至于只活在角色扮演的时候,可是平常的我真的很平凡喔,平凡到不行,没有活着的意义。”

“好了,别动。”背隆传来严厉的声音,迫使我停下脚步,那道声音蕴含着一股力量。一回头,镜同学就站在身后,她的视线仿佛穿越我,直接凝视着小路的尽头,白色的水手服,在黑暗中就像一个洞穴。

那家店孤立在闹区之外,我进去开始挑选物品,店面的外观跟内部都完全不像童话故事里的糖果屋,但我却产生某种走进童话世界里的错觉,买到红线跟毛线后,心情随之上扬,于是我出了店就开始闲逛,没有立刻回去。

“动作快点。”我把刀子对着黑暗中蠕动的庞大身体,她吓得发抖。“站起来,不然就杀了你。”藤木呜咽着站起身来,我绕到她背后,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立刻传来藤木倒吸口气的声音。

“我不知道啦,那要怎么说呢?”镜同学的眼睛往右上方看,作出想事情的标准动作。

真热血呢——我想起镜同学的话,微微一笑,的确,我变身的能力已经达到一级了,但是……真正的自己却只有三级程度,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进步,难道是选错了修练的项目吗?

“刚才你跟谁讲电话?”

“好吧,别在意别在意,就连我自己,也不想暴露真面目啊。”青威如此回答,话尾伴随着笑声。

这个些微的差异……很重要啊,连这点部不了解,你有毛病。右半身喃喃自语着,而且少了平常惯有的嘲笑,带了点受伤的感觉,可惜这些话我听不懂,未能发挥充分的效果。

然后我们又聊了几分钟的废话,就挂断了,我放下话筒,暂时静止不动。看来青威对有川的死感到相当沮丧,声音里充满了低潮和悲伤,没办法,重要的朋友被杀害了,这也是当然会有的反应吧……

化身为娜卡露露的我,拿下红色头带用眼睛再次确认,果然带子的边缘裂了十公分左右,是被什么东西勾到了吗?打开针线箱,发现红色的线很不巧地用完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我换上可以上街的正常衣服,出门去买。

我站在小径前面,因为天很黑,看不清楚里面的模样,但是可以确定有一段距离。

6

“咦,啊,不……”脑中倔强的自我,不会那么轻易地表现出来。“没,没什么。”

“往前走……慢一点。”我挟持着藤木,开始走向仓库。到达铁门前面,我就从口袋拿出钥匙圈,凭触感摸出铁门的钥匙,然后插进锁孔,转了九十度,喀嚓——好了,手指伸入铁门跟地面之间的缝隙,一口气往上抬起,铁门伴随着夸张的声响打开了。

“我知道啦。”青威简短地回答。“只是想演一下悲剧女主角而已,你看,把这种无能为力的事情怪到自己头上来,当作是自己的错,就会好过一点了吧?”

“你知道有川死了吗?”青威的声音相当认真。

“你啊,是不是跟那个转学生在进行什么?”

“嗨!”平稳有力的声音,的确是青威没错。“小海,哈啰。”

夜晚的街道在月光照射下,显得与平日有所不同,然后我在熟悉的大街上,发现一条陌生的道路,在建筑群的背后,有座附设滑雪场的山丘,茂密的森林里藏着一条小径……本来有吗?从来没有发现到。当然,这种地点平常谁也不会去注意,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我打断青威的话:“呃,青威你没有错,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所以,青威你并没有——”

“啊,知道……我从电视上看到的。”

“请问……”

“敢叫我就杀了你喔。”我一撂下狠话,藤木就瞬间停止呼吸,然后又把吸入的空气从鼻子小心地呼出来。很好,只不过,就算她不叫我也要杀了她。

“几点开始呢?”

“噫,噫噫,啊,啊,呜——”

“对,对,应该就是那里,明天有活动喔,琴美说的。”

“对了,其实我打给你是要有事情要联络喔。”

“没骗你啦,而且好像还有自由参加的现场贩售会,当然,角色扮演是绝对没问题的。”

啊啊,真是够了,这个女的怎么这么吵?我让刀子在月光下闪耀,开始逼问。

“哦……”

“抱歉啰,突然打给你,很讨厌吧?”

“当然会冷。”我跟藤木踏进仓库里,室内充满了冷气,刺激着肌肤,呼出的气息都变成白雾。“不要说废话。”

“救我?”她在说什么啊?

“因为小海你一直想隐瞒自己的身分啊。”

“好,来痛痛快伙地玩吧——”青威打起精神说:“连有川的份也一起加油喔……我在讲什么鬼啊。”她强颜欢笑。

我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一直盯着这条林间小径看,不知为何……我被吸引住了。换句话说,好像是被召唤着,或许没有理由,甚至也没有意义。我踏出一步。

“翘课嘛。”

“啊,那个叫做……麦香堡大楼?”

“快回去,你不想被杀吧?”

“咦?”

镜子里的我——镜子里的娜卡露露,究竟哪个才是“我”,已经分不清楚。从香取羽美转移到娜卡露露,一言以蔽之,这就叫做逃避。是逃避,我在逃避,这一点我当然有自觉,可是,有何不可呢?认为逃避就是错误的,这种偏见本身才是错误的吧?啊——

每个人在主观意识里,都抱着某些不满和缺憾。青威的自我批判,也是从这样的情绪当中衍生出来的吧,甚至连琴美,说下定也是一样的,恐怕连有川的心里也带着对自己的厌恶吧。为了弥补缺陷,或者应该说是为了脱离自己,我穿上角色的衣服,揣摩角色的思考模式,凭藉角色的灵魂来补足这个“我”。正因为不喜欢自己的存在,所以更能完全进入角色当中,这算是恶性循环吗?我不认为。

“冷……”

“站得起来吗?”我离开藤木的身体。“喂,站得起来吗?”

“有奇怪的仓库,铁门是关着的。”

任何人的心里,都会有所谓“憧憬”的想法,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对于演员、歌手或运动选手,甚至身边的上司、老师、前辈……多少都会有过憧憬的念头吧,虽然没有也无所谓。我们……不,至少我自己,就会憧憬别人,并且怀着这样的心情去从事角色扮演。憧憬绫波零,就穿上绫波零的衣服,憧憬茶茶,就模仿茶茶的动作,开朗地大笑,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些行为有什么不自然,就像有的人会跟喜欢的歌手剪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东西,都是相同的道理吧。

“啊?”

“什么?”

“羽美。”

“青威你也是?”我有些吃惊,如此说来,那个活泼开朗的宝仙青威是个虚构的存在吗?

“嗯。”我很能了解她的心情。

花了二十分钟左右,决定扮演娜卡露露。还是主流派比较好,我不想跟有川一样偏执,如果不了解所扮演的角色,那就变成只是普通的化装舞会而已,两者之间根本上是不一样的。我穿上有着民族风特殊花纹的娜卡露露装,全身以白色为基调,描着红色的线条,光是从服装设计的角度来看,也觉得很出色。然后系上腰带,插入短刀,绑起红色的头带。

“咦,真的吗?”我重新握紧话筒。

“算是复仇吧……不对,这样讲有点奇怪。”她陷入沉思。

“吵死了!”我拉下铁门,把藤木对准地板上结冻的大肠用力一推,藤木的头狠狠撞上僵硬的大肠,捂着头呻吟了下,等她猛然看清楚自己撞到的东西,立刻尖叫一声全身摊软。藤木摊坐的地点正好有手骨掉落,周围冻结的血液就像整片溜冰场一样,上面还有五颗干燥的眼球,其中两颗连着被硬扯下来的神经。这五颗眼球,正望着前方那片被烟焦油熏成黑色的肺叶,而一旁则是掉落的下颚,上面排列了健康到有点不自然的洁白牙齿,可惜牙龈跟下唇都已经变成紫色的了。后面到处堆着带肉的人骨,更有五个结霜的头盖骨,亲密地排列在一起。

仓库里面,是完全的黑暗。内部飘来淡淡的冷气,夹杂着冷冻机运作的马达声,有如怪兽的声音般在室内回响。这栋仓库隔成两间房,一间是餐厅,而另一间……占了一半以上的面积——就是眼前这座冷冻库。仓库里面还有在供电,直到仓坂医生的帐户余额用完为止,这间无人的仓库都会持续供电。

“我去跟琴美问来的啦。”

“呜呜……呜——”

不行,这样不是办法,必须让她冷静一点。我让刀子离开藤木的视线范围,掐住她脖子的手稍微放松。这不是我所知道的藤木,不是那个拚命欺负千鹤,还会一脸享受的母猪。她不是那个在班上作威作福的藤木,只是一只发出微弱呻吟的废物。看着吧,这个欺负千鹤的混蛋,我所累积的不满都要彻底发泄出来,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想到呢?一开始就应该这样对付她了。

我被温热又干燥的风包围着,步行在街道上,目的地是一家叫做“黑暗亨利”的洋裁店。我所有的造型配件都是自己制作的,因为造型这种东西(说得夸张一点)就是给自己涂上一层漆,所以藉由别人的手制作出来的配件会不适合自己,难道不是吗?

“我忘了带钥匙,回不了家啦。”镜同学的声音像金属一样,她伸手拨开被风吹动的浏海。“真是的,钥匙这种东西根本就是多余的嘛。”

“我现在……是在救你喔,你根本就没发现吧。”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仓库的?”

“呜呜呜,啊,呃——”

“呃,等一下喔,我看看……早上十点半到下午三点。”

“呜呀——”藤木就像坏掉的扩音器一样,发出激烈的哀嚎声:“哇啊啊啊——”

“是不是在进行什么?”她又问一次。

“嗯?怎么了,小海?你好沉默喔,去上厕所了吗?”

“好冷——”

“要上学耶。”

“呃,请问——”先冷静下来再说吧,我把手放上电话桌,花了两秒钟思索对策,可惜都不管用。“怎么了吗?有什么事情……”

“别往那里去才是明智之举喔。”镜同学指着我手上的纸袋说:“就算你有希腊神话中爱瑞雅妮指引迷宫的线团,或是在路上洒面包屑也一样喔。哇,好酷的台词,帅毙了。”

藤木放眼望去,突然发出哀嚎,然后就昏厥了。我搞不懂,为什么会昏倒呢?如果看到肉片跟内脏就会头晕的话,那不就连百货公司的超级市场都不能去了?百货公司超市不但有在卖鸡的肉块跟鱼的尸体,甚至连内脏也有在卖啊。现在这些就只是换成人类的肉而已,要说有什么差别的话,也不过只是差在这一点而已。

我无法想象,一直以来我都无条件地相信,她在日常生活当中也是用同样方式在过日子的。

伸出手摸索,很快就找到墙上的开关。为了生存下去,我曾经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要到这里来,屋子里的陈设已经完全烙印在脑海中。这里面……或许有点不一样了。我按下开关,电灯闪了几下,然后整个室内就亮起刺眼的光线。

“呃,那个——”我觉得好像应该离开了。“那么我就先回去……”

“被杀?”

“啊,不,怎么会呢……”

“那你知道他是离开会场后被杀的吗?”青威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如果我那时候一直跟在他旁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听说是被杀死的。”

“说得也是。”我立刻回答,反正为了参加活动而翘课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里面塞满了角色扮演的衣服(怕皱的衣服跟小配件都收在储藏室里),人类的情绪真是非常奇妙的东西,可以一边难过又一边高兴。我拿出其中一件衣服,站在购物中心买来的大镜子前面比对着,女佣服下的我,不论是双手、胸部、还有思想,都同时是我也是女佣,合而为一。

“你!”我吓一跳,握紧了话筒:“你怎么会有我家的电话……”

“镜同学?”

“为什么去那里的话……就会……被杀掉?”

“你是鹦鹉吗?看你想怎么做啦。”

“联络?”什么事呢?

“喂?是我。呃,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位……咦?青、青威?”

“咦?”所谓的转学生,当然就是指绫香了吧。

“呜呃,啊——噫——”

“杀害岛田的凶手,就是你吗?”

“你说的什么……是指哪件事情?”我反射性地低下头。为什么要紧张呢?明明就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啊。

“装傻是吗,那我直说啰。你们啊,正在追查岛田的事件对不对?”她说中了。镜同学立刻看穿我心虚的表情,眼神中写着果然如此。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因为我看得到啊。”

“看得到什么?”

“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其实比较想要停止时间的能力。”镜同学答非所问,然后露出神秘的微笑。“啊,不过只能停止九秒钟的话,根本就没有用吧。”

“呃,请问——”

“没什么好查的啦,人都已经死了嘛。”

“可是——”我反抗她的冷言冷语,却又没有在黑暗中直视镜同学的勇气。

“可是什么?”

“可是,岛田被杀死了啊。朋友被杀死的话,一定会想要揪出凶手绳之以法……”

“羽美,如果你真的认为是朋友——”镜同学的眼神像是在面对一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如果真的是朋友,为什么在岛田活着的时候,不去帮助他呢?”

“我……”说不出话来。

“你现在所做的,只不过是为自己塑造形象而已。”是紧张的关系吗,我的脸颊抽痛着。

“空洞的台词都省省吧,我说真的。”我无法反驳,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镜同学已经完全看穿我差劲的心态了。很丢脸,羞耻心跟空虚感在我内心里扩张。

“你能认清自己的立场吗?”镜同学的声音随着暖风飘散,有种在耳边低语的错觉。“羽美你啊,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你自己应该明白的吧?”这是多么残酷的话。“不能超出自己的极限,也不能错估自己的定位喔,所以放手吧,已经没有你多事的余地了。”

“才不是!”我对镜同学大声呐喊。

“真是狐假虎威呢。”镜同学简短地批评。“那我就是神威,神威喔,小鸟的爱人喔。”

(注23)

“就算是我……就算是我,也有可以派上用场的地方啊。”心脏快爆炸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辱,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强烈地沸腾着。

相似度?才不是那样,根本就完全相同,没有差别。个体性失效,已经不可能用双胞胎或容貌相近的理由简单带过,这并不是普通的类似,根本是同一个人。复制人?带点科幻色彩,异想天开却又老套的联想,但是不对,“叶山里香”并不是复制人,这一点王田也很清楚,就算拥有同样的DNA,那也只是身体构造组成相同而已,不会连习惯、兴趣,甚至性格都一模一样。然而那个“叶山里香”,就各方面而言都完全是叶山里香。

藤木很有信心地说了什么呢?我想知道,而且强烈地执着,直觉告诉我,这是非常重要的部分,然而我却又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所谓的第六感——我的直觉并非很准。不过,如今除了放胆相信直觉之外,也没有别条路可选了。

“呃……”王田把烟蒂丢出车窗外,手指揉着眉间,摊在座位上,让脑中杂乱的思绪沉淀归零,然后缓缓地转向副驾驶座:“那……你是什么呢?”

“我并不想拯救弱者,也不是个见义勇为的人喔,而且……有小朋友快掉下悬崖,我也不会冒险去抓住他。”

藤木的记忆还没何结束。走着走着,脑中又开始播放,虽然我大致上可以选择记忆,可是却没办法控制得很理想。在漆黑的屋子里,有个诡异的狭小空间,婴儿时期的藤木被关在里面,只有天花板上的微弱青灯,是唯一的光源。光线照到的影像,是一群被放在保温箱里的小婴儿,排成一列的画面直排有七个,横排……大约有二十个,沿着墙壁排列,就像坐满乘客的电车,藤木也是其中之一。

不管四周有多黑暗,我都不愿意被人看到流满眼泪跟鼻水的脸孔,所以我立刻蹲下,把纸袋放在地面上,双手掩着脸,然后陷入无法克制的抽咽,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堪的?

不一样。没错,那是不一样的,我知道那群人的本能跟冲动,这群人欺负千鹤,根本不需要理由。当我读取人肉里的记忆时,也会将当事者的情绪一同感应到,因此我能完全体会藤木欺负千鹤的心理,包括那些低能的思想,以及幼稚的动机。

开什么玩笑啊,别闹了。王田没发觉火苗已经烧到滤嘴,仍然吸着烟。人类又不是变装玩偶或机器铁金刚,就算是,由不同的人来操作也会产生不同的风格啊。可是……叶山里香不一样,岂只外型,甚至连灵魂也相同。

藤木的肉很油,称不上好吃,脂肪比例太高了,每次一加热油就会溅出来烫到手。真是不适合食用的躯体,我用高汤块跟胡椒盐把她的手指炖烂,一边吃一边这么想。新的记忆出现了,从太阳照在窗户上的角度推断……应该是放学后,教室的公布栏上,贴着一张没人会去看的政府公报,上面印着九六年六月号,那么这段记忆,就是上个月的了,还很新。

当“叶山里香”从叶山家的正门玄关走出来,是在监视行动第二小时又七分钟——晚间十点二十六分的时候。“叶山里香”把回收空牛奶瓶的塑胶盒放到门外,看来不管多有钱的人也是要喝牛奶。

“啊?”王田不自觉地提高声音。

“什么意思……”

搞不好这群人的对话里面有什么秘密,我只想到这个可能,但是……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呢?解开岛田死亡之谜的关键吗?不对,没那么巧吧。对藤木本人而言或许是重要的记忆,对别人而言说不定根本无关紧要,而且岛田就在现场,当着他的面讨论杀人计划,等于是不打自招,这么说来藤木就不是凶手啰?

7

据说世上会有三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算这是真的,王田也不会更惊讶了。

叶山家的占地面积,大约是周围住户的两倍大,三层楼绿色房屋,加上庭院里茂盛的大树,看来应该是有钱人。“我说过了……”副驾驶座那名应该是叶山里香的少女低声说道:“我说过已经被夺走了。”

高中时代的记忆……找到了,脑中放映出欺负千鹤的画面:在雨中,藤木一伙人看着被推倒在水洼里的千鹤,而满身污泥的千鹤,眼神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樱江撑着红伞在旁边笑,撑透明塑胶伞的秋川也一起嘲笑着。不知为何……我有种自己也参与其中的错觉,而所谓错觉,其实是相当具体的感觉。

“怎、怎么可能,不要闹了啦,别乱讲,很触霉头耶。”岛田说的话自动回放。乱讲?触霉头?藤木对他说了什么?而且藤木……为什么那么有自信?没错,藤木是自信满满地说着,因为我可以连同情绪也一起读取,所以很确定。

“你说真的?开玩笑的吧?”这是秋川说的。

“所以啰,错估自己的实力就是不对,而且还会惹麻烦。羽美,你应该知道大雄的同学小夫吧。”

车子停在叶山家前面观望,四周已经完全被黑暗所包围,监视叶山家的玄关超过两小时,这样长时间逗留其实是很危险的,可是王田敌不过好奇心,想要赶快见到“叶山里香”

教室里聚集了一群熟面孔,讲桌上坐着樱江跟秋川,黑板旁边是中村,中村前面第一排座位上有石渡跟田泽,在他们后面的是岛田。这六个人全部都注视着把身体硬卡在窗台上的藤木,而且不知为何,表情都很疑惑。

“就跟你说是真的嘛!”藤木的声音充满莫名的自信:“所以不好意思,相信我吧。”

“叶山里香”将牛奶瓶回收盒放在玄关旁,然后就回到家里去了。

“为什么?”我咬牙切齿,握紧拳头,喉咙觉得很痛。“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好像变成我是反派了啊。”镜同学对于我的眼泪,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好吧。”她转过身,离我而去。“来吧,各位,久等了!该是我出征的时候了,长久的等待不会白费,来吧,好好干一场!”

“问得好。”

“逃到强者的身边去逢迎谄媚,并不是什么坏事啊,很实际的社会生活嘛。”

“哇,好厉害……要不要去上电视?”说话的是石渡。

咦,很舒服啊,那你是疯了嘛。

23 神威:日本漫画《》的主角司狼神威,掌握地球命运关键的少年,与桃生小鸟是青梅竹马。

不相信鬼神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那颗丑陋的头颅,抓住头发开始痛殴,砰——再一次,砰——再一次,砰——再一次,砰——眼球掉出来,舌头伸出口中,断掉的牙齿落在地上。好脏,如果是刚才藤木昏倒的储藏室被弄脏还没关系,可是餐厅……顾名思义就是要吃东西的地方,虽然只不过是用石膏板围起来的狭小空间,但我一直都很注意整洁卫生的……

“我听不懂啦……”

“怎、怎么可能,不要闹了啦,别乱讲,很触霉头耶。”说话的是岛田。

踩着轻快到令人憎恨的步伐——镜同学离开了,我被留下来独自哭泣。我不要被抛弃,不要一个人……

屋子里响起婴儿的哭声,哇——哇——哇——哇——啊啊,讨厌,好讨厌的感觉,非常不舒服,好想死,好想死。对……藤木觉得很想死,即使她才刚生下来而已。回绕着哭声的屋子里,行人进来了,虽然灯光很暗看不太清楚,依身高判断应该是男性,这位人物从保温箱里池出两名婴儿,一手捧着一个离开了房间。然后记忆就结束了……这是什么?

8

虽然很丢脸,但我还是哭了出来,眼泪完全不听使唤。是某种情绪以外的东西让我忍不住流泪的,因为我心里非常冷静,情绪的温度也离沸点还很远,这些都是最好的证明。那么,让我哭泣的,是什么?

等一下再好好清扫吧。

“我的意思是,自己的身体要靠自己去保护。”镜同学对我眯起眼睛。“你想想看,不重要的小角色大部分都是要被牺牲掉的吧?”

对千鹤的恶意欺凌,夹杂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慢慢播放出来:把被车辗死的猫尸体放进她的书包里、放学后对正要回家的千鹤丢鞭炮、撕破她的体育服再放到男生更衣室,还叫她下课去拿……

从玄关出来的“叶山里香”,跟自己身旁安静坐着的叶山里香……根本完全一模一样。脸孔长相就不用说了,甚至连头发长度跟习惯动作,还有表情以及走路的方式,一切部相同。

我用力踢走掉在脚边的藤木头颅,血从切割面喷出来,溅在餐厅的墙壁上。那颗头维持着惊愕的表情看向我,真爽快。这家伙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因为想欺负人,就去伤害千鹤,根本连什么憎恨或是忌妒之类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想欺负人。

把牛奶瓶的回收盒放在地上这个动作,虽然很单调,却足以观察出两人的相似度。

为什么?我不懂,为什么要对千鹤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我想不到任何理由。千鹤的母亲的确是杀了自己的丈夫仓坂医生,到现在还没有落网,可是那跟藤木一伙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啊,这些家伙根本就没有制裁谁的权力跟资格。就算有权力或资格,对象也不应该是千鹤,而是她的母亲吧。

我吃完藤木油腻的手指,检查电灯跟火源,然后把餐厅打扫干净,走到仓库出口,看看周围,确认四下无人,就把铁门锁好,快步离开了仓库,并且从地面上捡起藤木的手机。饱足感跟疲劳感加上视线模糊不清的结果,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

爱说什么随你去说吧,反正右半身所能做的,也只是干扰我、怂恿我而已。我舔着口中残留的肉味,漫步在小径上。总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追查藤木说话的内容,如果我的直觉无误,跟岛田被杀害的事件确实有关系的话,那就太好了。

————————————————————————

的好奇心。真是不专业啊,他忍不住苦笑,但眼前的问题并非工作范围,所以他也没有深刻地反省。

“被夺走了……”观察完“叶山里香”的叶山里香开口说道:“我已经不是我了,已经被攻击我的那个我夺走……我已经放弃了。”

猛然回神。“喂……”说不出话来,混乱加上混乱,只能称之为极度的混乱。“喂,喂。”王田只发出这个声音,呼出一大口气。

接下来的对话,似乎都没有纪录在藤木的大脑里,于是放学后的场景就渐渐淡出结束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所能读取的记忆,只有当事者印象深刻的经验,至于这种日常生活的琐事应该是没办法才对。可是刚才的画面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既不是在欺负千鹤,也没有在做什么事情,只不过是一段放学后的闲聊而已吧……不对,难道说……那些对话……

我吃着藤木的大腿肉,读取她的记忆。脑中开始穿插藤木的回想画面,既非影片也非文字的奇妙感觉,让两人之间有部分记忆共存,藤木的思考重叠到我身上来,跟我融为一体,想起来就满讨厌的。在藤木人生中所有深刻的印象都一一倒带,我从中选择了高中部分的记忆,锁定目标然后专心投入,搜寻繁复的记忆轨道,其实习惯之后也就不觉得困难了。

22 大榇教授:日本早稻田大学物理荣誉教授,热中研究超自然现象,并有多本相关着作。

“别瞧不起人!”

“那好,有啊。”镜同学用力点了下头。“现在直接掉头回家去,然后上床睡觉,期待明天的活动,这就是你——目前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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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正在阅读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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