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9万 字

对音乐没有兴趣,对自己的将来也不抱任何期望,即使是这样的我,在性欲方面也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有着基本的生理需求。虽然大致上都秉持禁欲的态度压抑下来,但终究无法完全抗拒人类最直接的本能。为此,我曾经跟别班的女同学交往过,那是高二的夏天到秋天之间的事,详细情形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对我而言,就只是一段短暂的关系,或许对女方而言也是一样。那个女孩子的外表虽然不太值得称赞,但当时的我所需要的,既非纯洁温柔的陪伴,也非偶像明星的美感,而是够大的乳房跟能够使用的女性器官。除此之外,什么精神上的也好物理上的也好,我几乎都没兴趣。

我们是在她家里做的。之前有提过,当时我家住在破旧到吓人的老公寓,房间只用纸门隔开,连母亲在隔壁卧室睡觉的呼吸声都一清二楚。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不能勉强去做会发出大量呻吟声的事情,而在她家就完全没有这些顾虑。她的父母都在上班,又是独生女,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因素,是最适合解放性欲的场所,我们在那里发生过好几次关系。我们并不相爱…或许应该说,我没有多余的闲情逸致可以将偶像剧带到日常生活中,就只是屈服于“性”这种无法克制的情感,一味地发泻而已,没有任何借口,也没有免罪符.

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一直都克制着各种欲望,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好比说…中学时期,我喜欢班上的一个女孩子,但她却跟坐在我后面的班级干部交往,那是一名很会打篮球,长得很帅,头脑好,朋友多,连坏学生都混得很熟的男同学。我一得知这件事情,不到0.0002秒就放弃了(也就是立刻死心的意思)。往后的午休时间,我几乎都在图书馆度过,把《三国志》当枕头趴着睡觉。高中时期也一样,校庆时一个人走来走去,在无人的教室里吃炒面,还遭到走廊经过的同学侧目,但我却轻易地排除这些难堪,反正只要想象自己是大海中的浮游生物就好。在广阔无际的海面上,就算有只浮游生物跟其他只不太一样,对海水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这个比喻很拙劣,幼稚到了极点,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充满了幼稚的现象,我并不在意。)这种简单的,令人心情愉悦的想法,帮助我精神上得到安稳,贡献良多。

谁也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

如果是乐高积木的话,差一块就很明显,而如果是拼图的话,差一块会有更大的问题,只要任何一块出错,就无法完成构图。但是浮游生物没差,就算多愚蠢、多不协调,其他的浮游生物也不会在意。所以我披上浮游生物的外衣,逃离那些接踵而来的欲望跟压力,彻底地逃离。

但是还有性欲。

只有这一点我无能为力,不是企图狡辩,但我并非什么罕见的色魔,绝对不是,我的性欲只不过是跟普通年轻人相同的程度,而会有这样的痛苦跟烦恼,也是因为那层浮游生物的外衣无法抵挡这种活生生的情绪。那层天下无敌的浮游生物的外衣,被性欲轻易地穿透了,一点防御能力也没有,这就是促使我对性欲屈服的重要因素之一吧。如果能用更直接更坦诚的态度去面对性欲的话,或许我对“她”,以及对“宏子”的反应也会有所不同。性欲突破了原本像堤防般坚固的浮游生物外衣,而我轻易地屈服,恐怕是因为唯一最强的防卫线被突破,使我顿失战斗意识了吧。

已经屈服的我,开始摸索解放性欲的管道,而最先发现的…也可说是仅有的方法…就是自慰。我对这件事丝毫没有抗拒,家里薄弱的墙壁跟简陋的卫生环境,也不会构成阻碍,因此我立刻就采用了这个方式。最初的几个月,可以靠这样发泻过就没事,藉着重复单调的动作,保住我的生活秩序,但是渐渐就产生了厌倦感,没办法,如此单调的动作跟快感,会厌倦也是理所当然的。我设法用影像画面来掩饰单调的本质,重新尝试,却依然无法持久,我已经完全厌倦了。如果只有厌倦感也就算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罪恶感,对自慰行为的罪恶感。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让我非常困扰,为什么会产生罪恶感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更不会对自己达到目的后杀死的数千亿个细胞感到抱歉。然而,我的胸口跟脑中不停翻腾着,这股罪恶感的真面目…是孤独。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一个人单独解放的性欲,只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一种幻想的游戏罢了。对一个虚构的对象,不会产生什么解放,这就跟和稻草人做爱是一样的。总而言之,等我察觉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已经是开始自慰超过一年以上的时候了,很悲哀,很难堪,我是一只无可救药的浮游生物,连叹息都是多余的。但是,即使看透了罪恶感的本质,如果找不到对象的话,终究于事无补,女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话又说回来,要认识异性的机会并不少,像校园里就会有很多女孩子,人数方面绝对没问题。嗯,外貌就暂且不论吧,虽然大部分都是被肥肉跟脂肪包裹的河豚,当中还是有鹤立鸡群的异类。会遇上哪一

种,完全是凭运气,我设法说服自己。

时间不多了,我开始寻找发泻性欲的伴侣,然而,才开始没多久便遭遇到极大的问题——我没有熟悉的女性朋友。其实认真说起来,我连熟悉的男性朋友也几乎都没有…算了,这不重要,眼前的我无暇思考那么多。面对这种情形,有的人会说,没有朋友去交就好了,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也是唯一的解决之道,但是做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对我而言,交朋友就跟开垦荒地是同样意义的事情,如果没有垦荒者的决心,就连跟陌生人说话都很困难,非常糟糕…可是这次我不能逃避,浮游生物的外衣已经不管用了,要战胜现况,除了克服之外别无他法。当然,就像过去一样…还是有逃离的方法,但是逃避恐惧的来源,终究只是

暂时的逃避而已,最后恐惧依旧会来折磨我。到时候就算想克服,也已经找不出源头,无可挽回,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痛苦。我不要这种结果,绝对不能落入这种下场,所以一定要克服。而要克服就要有对象,我无法跟班上同学自在地交谈,于是就修改作战计划,开始寻找同类。

午休时间一到,我就跑去避难的“洞穴”——图书馆,这是我每天午休的收容所…一进门就看到服务台,里面坐着一位身材像不倒翁的女职员,戴着黑框眼镜,圆圆的脸颊,好像偷塞了大福麻薯般。在她坐镇的柜台左边,放着褪色的校刊跟各年级的教学日志,但没有学生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我走向书架陈列的阅览室,右手边还有两个隔间,靠窗的是自习室,靠中庭的是书库。我放弃之前常拿的《三国志》…今天换成筒井康隆的《不准笑》(这不是在讽刺我的现况,否则如果真要讲,我可以随口说出五本更贴切的书名),然后坐在宽大的阅读桌前,开始观察。即使我已经来过图书馆无数次,这还是头一回认真注意里面,真是个冷漠到极点的人啊。不过今天我不能再冷漠下去了,我用雷达般的视线扫过全场,搜寻合适的对象。图书馆里除了工作人员以外,大约只有二十名学生,每个人都同样落寞,连我看了都觉得泻气。如果说物以类众的话,我算是其中的代表吧,可惜这里就只有书本,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忘了那女孩是叫晴子还是晴奈…暂且称呼她晴奈吧…就是在这时候看到的。她坐在前面的位子上,背对着我正在看《异乡人》(为什么从我的角度可以知道她在看什么书呢?那是因为书衣就放在桌面上),对我而言,像这种谁都看得出故事结局的作品,应该是没人会去看的,所以我很惊讶居然有人在阅读这本书。我走到晴奈那一桌,然后坐到她对面,一边假装看书一边偷看她。陌生的脸孔,跟我不同年级,可爱的轮廓配上单眼皮跟小鼻子,很抱歉,实在称不上美女。老实说,我有点失望,但还是打起精神。没办法,不能奢求尽如己意,这个世界是要维持平衡的,工作和薪水、书本和知识、男人和女人全都一样,为了不引起战争跟冲突,只能得到符合自已条件的份量。

不,等等,我重新思考,似乎也不全然是这么回事。我翻阅手中这本书所收录的短篇小说《斗牛犬》——看吧,里面这只丑丑的狗就成功获得女孩子的青睐,而走在街上也随处可见类似的场景,丑男跟美女手牵手同行的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跟小说中的斗牛犬用了一样的招数吗?所以男人靠的并不是脸罗?我长得没有那么糟,虽然进不了美男子的行列,至少也没什么难看的地方,那又为什么会遇上这么不起眼的女生…

“请问…”她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我。“有什么事吗?”

原来我不自觉地一直盯着她看,真是失态啊,我唤起内心沉睡已久的社交面,开始设法为自己解释。我忘了当时说过些什么,不过应该是表现得比平常好很多吧,因为几分钟后顺利地搭讪成功,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从交谈当中,我知道了晴奈是一年级的学生,成绩中上,喜欢吃冰淇淋,这些话题我都没有兴趣,反正知道她的年级跟成绩或嗜好,对我的欲望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跟晴奈开始交往,是在两个月后。她很喜欢去唱歌或是打保龄球,然后去吃个简餐或麦当劳再回家,这就是一种称为“约会”的仪式。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但是如果表现出轻视的态度,跟晴奈的关系就会破裂,所以为了避免危机只好配合她,刻意演出幸福至极的模样。我的目的当然是得到晴奈的肉体,我们每星期至少会在她家发生一次性关系,晴奈是个皮包骨,腿很细,胸部的形状也不好看,但我不能太挑剔。其实如今回想起来,也没什么不好,就像一个不懂西餐礼仪的家伙,即使吃到高级法国料理也品尝不出美味,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而晴奈当然也不是笨蛋,很快就察觉到我的真面目,或许从那一瞬间起,她就不再爱我了吧。女人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恐怖生物,而且很狡猾,聪明的晴奈没有马上跟我分手,或许是她自己也很享受,即使没有跟我同样露骨的欲望,应该也有发泻的需求。不过她似乎也对我感到厌倦了,在秋天将要结束的某个日子里,终于向我提出分手。

“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没说“我喜欢上别人”,而是说“我有喜欢的人”,我佩服晴奈的直爽坦率,头一回对她产生真正的好感。可惜已经太迟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挽回什么,我也不打算挽回。跟晴奈分手虽然多少觉得有点遗憾,却完全没浮现其他的情感,这都是意料中的事,我并不惊讶。

我这么回答,小柳维持着低头看我的姿势,动也不动。对了,我想起还有另一个绰号,叫做『石膏管家』,是亚以念中学的时候取的,看来她的遣辞用字比较高明有艺术性。

“不想上游泳课就装病,不想考国文就装病,不想做体能测验就装病…”小柳的表情毫无变化。“还有很多很多,如果您都想不起来的话,我就继续讲下去吧。”

“您这回究竟又是为了逃避什么呢?”小柳终于移动身体,说是移动,其实只是稍微往床边靠过来而已。 “朋郎少爷讨厌的游泳课,已经不用上了。”

“又是这句话。”我刻意地叹气,走向放满素描纸的书桌。“赎罪、赎罪、赎罪——”然后粗鲁地坐上椅子。“还有补偿是吗?真的是够了。”我大声怒吼,用力捶桌子,这并不是演出来的。

性行为结束后,她一定会这么问,我坐在床缘,回答说没有。

她说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我闭上眼睛。对已经分手的女生或是还没见过面的女生性幻想,不是很愚蠢吗?这在本质上就跟对木乃伊或卵子产生性兴奋是同样的意思。我看看电脑,没有“宏子”的来信,才过不到十分钟而已。睡魔加速侵蚀,就这么睡着太浪费了,下一次张开眼睛,大概已经是明天早上九点了吧,然后不到四个小时就要去工作。哈,工作?那能称之为工作吗?只是帮手机电池换贴纸而已。贴在那种地方的贴纸,根本没人会去看吧,连有没有存在感都令人怀疑。那种贴纸,对一般人而言,就跟火星人的存在一样,而且工作起来很孤独,完全不需要合作,一个人就可以单独完成,也没有任何外来的刺激,连接

“不用,够了够了,我己经完全想起来啦,别再翻我旧帐了,小柳大人。”

“没救了。”

“因为想不到别的理由呀。”我掀开毛毯下了床。“你是因为我想装病逃避现实才生气的,对吧?”

我将睡衣拉整齐,走到窗边,打开厚重的窗帘。外面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我问小柳时间,他立刻回答是上午十一点十四分三十三秒,精准明确的答复令人赞赏。要是我继续沉默不语的话,他一定会连阴历干支或公元年份都报出来。

“啊,谢谢你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托盘上的胶囊。“身体感觉不太舒服…”

“那就是逃避罗,我说过好几次了,这个症状不轻耶,你在后悔什么吗?像是跟女人有关的事情。还是在发泻什么呢?喂,别拿我来发泻喔。”

“打扰了。”管家小柳说完就走进拉紧窗帘的阴暗房间,托盘上有一杯水跟胶囊,是我吩咐他拿来的。小柳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低头看着我,细长的双眼看不出是睁开的还是闭着的。全白的头发,抿紧的嘴唇,这名端庄严肃的老人,从我父母亲生下瞬介开始,就在这个星野宅邸里当管家,说得白话一点就是佣人。

声音没有变化,语气却加了几分锐利的感觉。

嗯,没错,那些情侣都是活该(笑)。

等回到家后就来听中村一义吧,我突然这么想。如果是她,一定会说把音乐当作逃避的途径真是愚蠢到了极点,但我不在乎,反正我也没办法只把音乐单纯当作音乐来欣赏,所以就算拿来当作药物使用应该也没差。我背负着低迷的情绪搭上电车,整个思考都被她覆盖,正好可以无视于乘客的视线。想到自己已经被她留下的回忆吞噬,连外界的攻击都失效,不由得感到可怕。回到内心唯一的解放空间——我的小公寓,脱掉肮污变色的PUMA运动鞋,走向地上的电脑,开机。在等待iBook完全启动这段时间,开灯,煮水,然后回到电脑前面,想向右转打开冰箱,又打消念头。我还不想睡,而且心情也没有那么糟,所以不需要啤酒。确认信箱,今天也有一封邮件,当然,是“宏子”寄来的。

我没有断线,就这么躺在地板上,头昏昏沉沉地,日光灯感觉很刺眼。说来很难为情,不过啤酒的后劲来得真快,我的身体在酒醉的效率上堪称天下第一,虽然这没什么可以骄傲的。看吧…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现实景象渐渐分解,我茫然看向窗口,但看不见外面的世界,反而看到橘色iBook发光的液晶荧幕倒映在玻璃上。地板凉凉的很舒服,而不停震动的小冰箱让人烦闷,我甚至想把它丢出去,可是没有冰箱就不能冰饮料,心情不好时就没有啤酒可以依赖了。我不能这么做,那是情绪低落时的逃避药物。逃避?真没用。别人遇到同样的问题,一定都可以找到平衡点安然度过吧,我实在很羡慕,也很痛恨自己,越来越

《晚安!

不愧是“能面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内心的情绪在人前表露出来,这才是我心目中管家的典范。不论主人有多狼狈多丑陋,都要平静地报告下午的行程,如果做不到这点,就称不上是真正的管家。

她的分析,恐怕是说中了吧,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压抑还是逃避或是后悔,但我的体内存在着无法克制的暴力因子,这是不可否认的。很明显地,在行为上表现出来的粗鲁野蛮,也是出自这个原因。

明明比我小二岁,说话方式却感觉不出来(简单讲就是没大没小),说话内容也是。

“说得没错,没得反驳啊。”我摸摸后脑勺被睡乱的头发。“小柳总是能看穿我装病。”

早晨。对我而言,这个存在既不是通往未来的光明之门,也不是享受轻忧郁的起床时间,纯粹只是延伸到必然结果的跑道而已。而且还是一条严重龟裂,布满危险的跑道,随时都有可能被绊倒…不,其实在起点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跌倒了,现在我所以为的现实,只是头部摔伤产生的幻觉吧?这个妄想浮现在脑中,我对自己的软弱感到生气。

咬字不清楚的声音,说起话来却带着奇妙的世故。

“您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管家问我。

“我不懂。”我苦恼地低声说着。“看来你大概也不想再多做解释吧。”

“朋郎少爷会装病,通常都是为了逃避吧。”

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跟我碰面,也没有把握,说不定“宏子”只想要网友通信的单纯关系。就算真的见到面了,我想…这样的我大概也什么都做不到吧。那个开朗的好青年,只能在文字中出现,我是绝对无法真人演出的。而且也不能直接表现出最原始的自己,那根本是自杀行为。

“请您体会梢小姐的心思。”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将半长不短的头发向后轻抚,这是她惯有的小动作。小小的脸,小小的手,交往时间很短(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对我内心世界的影响却超越任何人。

“怎么会呢,意愿当然是有的,毕竟我也是伤害小梢的人之一啊,可是——”我一定要讲清楚,因为若想拉拢小柳管家,说之以理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要补偿或赎罪,就非得被杀死不可呢?应该还有其他的解决方式吧。”

“嗯…你是不是想自杀呢?”

“除了让梢小姐亲手杀死我们,没有更好的弥补方式。”小柳管家说完,就用规律稳定的步伐走向窗边,看着外面五月的世界。“如果这么做可以抵消我们的罪过,那我非常乐意献上自己的一条命。”

“心思?”我的语调可能像在怪叫吧。“讲得跟小梢是神一样,可惜对我而言,小梢只是妹妹而已,并不是什么神明。”

“都已经三十一岁了您还…”

“没这回事。”

我比她高了几十公分,她却常常摸我的头,像小朋友对小动物那样,立场完全颠倒,这时候总是会产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这并不是因为被年纪小的女孩子瞧不起而感到厌恶,是由于内心残存的自尊在抗拒。自尊心?真可笑,还在乎什么自尊?我今年十八岁了,童年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结束,对过去的战绩念念不忘又能如何?奖状或勋章,都只不过一种象征而已,更何况我连一张奖状或一枚勋章都没有。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无法坦然接受,为什么自己的生命要被终结掉。任何人都会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跟存款或恋人或家庭比起来,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此重要的生命,不能为了一个净化罪过的理由就交出去。

“想想想,想破头了,结果什么也没做,这不是很蠢吗?”

即使在精神层面很世故,她的性经验却很贫乏。每次发生性行为,都像是我在蹂躏她成长中的乳房,欺负她稚气的脸孔,伤害女童的身体一样。一点温柔也没有,彷佛要将一切都破坏粉碎。如今回想起来,那简直…可以形容为强暴都不为过,带着愤怒情感的性行为,面对自己的阴暗和扭曲。

《你肚子痛啊?要不要紧?真是的,一定是因为乱吃东西吧,要好好注意喔,给肚子裹绷带好了(笑)。

我不小心把药掉在毯子上,真是明显又单纯的反应,都三十一岁了不应该还这样吧。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捡起胶囊放回托盘上,然后抬头望着小柳管家,问他我是不是露馅了。

“是的。”小柳微微点头。“没有更好的赎罪方式可以弥补我们犯下的过错…”

“就算能杀死我也只有一次而已,那接下来又要怎么办呢?”

小柳站在床边,看起来就像穿西装的肯德基爷爷,啊,对了,我差点就忘记亚以取的绰号当中最好的杰作——“活动肯德基”。

我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完成今天的工作量,然后赶回家,从劳动中得到假释,也就是暂时脱离担任齿轮的时间。下班之后的十几个小时要如何运用,是我的自由,可惜对我而言,并没有真正属于“我”的时间,但即使后悔自己虚度了许多光阴,却也不知道除了虚度以外还能把时间用来做什么。我对这一点非常有自觉,可是如果没有解决之道,那跟没有自觉还是一样的,甚至感觉更糟糕。学生时代仅有的少数朋友之一(所谓的少数并非精选的意思,只不过是聚在一起,像万国博览会史前古物般的小团体)曾经提议说,只要培养兴趣就可以了。兴趣,嗜好——原来如此,这样的确可以有善用时间的感觉,可是说穿了,到头来也只是有成果的打发时间而已,用时间来换取某种收获。我对这种不可靠的事情并没有兴趣。

“从现在开始。”

※※

突然,毫无预期地,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有那么几秒钟,我产生一种错觉,彷佛她就贴在我耳边低语,如此逼真,我急忙将讯号切断。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然而堤防一旦崩塌就没那么容易修复,她的声音、言语,都接连着涌进脑海。

“谢谢,请进。”

十六跟十八啊…的确是有年龄差距啦,不过我们还是聊得起来嘛,所以没什么关系吧?

我打开瓶盖,浓厚的酒味钻进鼻腔,虽然我也不能理解香烟的味道有什么吸引人,不过跟酒比起来还算好的了。稍微含一小口,舌头很痛,鼻子很痒,我勉强吞下,感觉酒精通过食道。

意识越来越模糊,我连煮开的水都懒得去关。明天早上起床再过四小时后就是工作,翘班好了,虽然我从小学到高中连一次课都没翘过,不过工作是另一回事,我重视休假胜过薪水。一决定要翘班,身体突然变得很轻松,也对…我在社会上的立场,也不过就是一个孤立的打工族而已,跟别人没有交集,所以连麻烦也不会产生。

“您答非所问啊,朋郎少爷。”小柳只有动嘴说话,手脚、身体、脖子、甚至眼球,都丝毫也没动。只用言语过招,这个手法意外地强而有力。 “跟神明无关,在这间屋子里,信仰不是多余的吗?”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没那回事。”小柳简短地回答。

“这我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发泻啊。”

…还是喝喝啤酒吧。我从冰箱拿出一罐冰凉的啤酒,为什么要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天心情应该没有那么低落的嘛,另一个我跑出来说。好像不太对劲,我回答自己。这跟双重人格的内心对话有很大的差距,所谓另一个我,其实并不能用“另一个”的说法来表现,说到底,这家伙也只不过是镜子里面的自己而已。我否定那个镜中的自己,一边喝下让喉咙灼热刺激的液体,一边回信。

“话虽如此——”小柳他不止眼皮,连一根眉毛都不会动。我上小学二年级,瞬介上国一的时候,两个人会经偷偷在背后取绰号,叫他“能面人”,小孩子最擅长用极端的表现方式。

我躲在被窝里装出虚弱的声音,可惜演得不够彻底,感觉很有练习的必要。

“这个嘛,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就算大脑是自己的,也不能打开来看吧?”

“嗯…你是说没哪回事?是你不赞同我这件事吗?”

我今天要熬夜念书,如果你有空就回信给我吧,掰~》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肚子一直好痛,还因为这样上学迟到,唉呀呀,该不会是怀了谁的孩子吧(笑)。其实是可以请假在家休息的,反正我很聪明(笑),这次考试成绩很不错就是最好的证明喔,不过我不会告诉你分数的(笑)。

“想想想,想破头了,结果什么也没做,这不是很蠢吗?呃,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没事可做嘛,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啊。”

“朋郎少爷没有要补偿的意愿吗?”

啊,札幌果然很冷,岛松这边也很冷呢,我正在烦恼要不要拿暖炉出来用。今年真是冷得很彻底,雨也下得很多,日子真不好过。

“居然还说对,这样很奸诈耶…什么?哼,这个不能当做借口啦。”

“她”。多么记号性的称呼,听起来彷佛很亲近,又带着某种微妙的距离。我不想公开她的名字,说出来太痛苦了,甚至每次在街上听见跟她同样的名字,都会反射性地回头。

“请冷静,朋郎少爷。即使这样发脾气也没有意义。”

继续喃喃自语,酒精的作用更加速了,开始耳鸣。应该会就这样睡着吧,我有股确定的预感,接着突然陷入不可思议的、没来由的亢奋,情绪的错误转换。我的手放到下半身。喂喂喂喂喂,你该不会又要开始了吧?另一个我不出所料地发出声音。我勾起唇角做出微笑的形状,反正跟自己交谈,本来就只需要这种最低限度的动作就足够了。那么,我要幻想哪一个对象呢?已经分手的“她”吗?总不能用“宏子”吧,我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没错,长相…“宏子”是长什么样子呢?是美是丑,是娃娃脸还是成熟的相貌?我完全不知道。从信中有得到过片段的资讯——褐色及肩的头发,双眼皮,有酒窝,脖子上有颗痣——但光凭这些还是不能确定。她曾经在信里说过自己并不可爱…

然而若要问我是否真的那么深爱着她,老实说我不知道。如果伟大的上帝可以无视于过去的一切,让我选一张“跟她重新来过卡”或是“跟更美好的女子交往卡”,那我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我对她的情感,就是只到这个程度吧,说不定是错把回忆的痛苦当作是爱情。

“我说你啊…”我揉着眼睛,视线仍然朝向窗外。“你是不是认为我不应该拒绝被小梢杀死?还是你其实很羡慕?”

“真是糟糕啊。”

“你真会说笑呢。”我说出口才发觉,这句台词真像瞬介的语气。“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生气了吗?”

我盯着这个为我们家服务了几十年的管家,却得不到预期的回应,我对现况感到异常地懊恼,然而懊恼也于事无补,只好开始动手整理桌面。几张山上的素描,从母亲死后就抽出来搁着,从只有初步的轮廓线条,到已经画上阴影的,大约有二三十张吧,占据了大半的桌面。我一张张小心地整理对齐,准备收进抽屉里,结果一拉开抽屉就感觉到好像有东西翻倒,我想起从瞬介手上拿来的白兰地还放在里面。重见天日的白兰地,依然散发着琥珀色的光泽,我把玻璃瓶拿出来。

“你就只会出一张嘴,言出必行…不对,应该是言行不一,啊,正确来讲根本就是连说都说不好。”

“…你也想被小梢杀死是吗?”我无力地说,刻意向他确认。

“你在压抑什么吗?”

我想看看“宏子”。

“哪里,怎么会呢。”

好对象,还是没出现啊…奇怪了,这么没有缘分,也算是一种奇迹了吧。好,今年我一定要交个女朋友!不过我觉得宏子你一定会先交到男朋友的,因为你是学生嘛。

“一定是因为我刚才太胡闹吧?”

触都没有…接触?我希望有接触吗?这可真是新鲜,太惊讶了,简直是错愕。

我的脑海被她占据,充满怀念,又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企图用男人的尊严努力冷静下来。对已经分手的女性藕断丝连,实在是娘娘腔,我想义正辞严地骂自己,却觉得这根本是三流演员的台词,完全缺乏深度,所以不适合我。自己说的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对,一定是这样,如果不是,我会很烦恼喔,小柳。”

“你看你,又在讲那种话。”

“明明没事还吃药,您究竟在想什么呢?”小柳严肃地说。

“别说教了,我自己也觉得很夸张。”

觉得自己的烦恼真是愚蠢,没错,我是个笨蛋,全年无休的神经质,大量的自我厌恶,贱价特卖的过度自觉。这些我都非常清楚,也知道自己不会成为故事的主角,一整个星期只能在工作跟寄信还有喝酒中循环,连一公厘都挣脱不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朋郎少爷——”恭敬有礼的敲门声,伴随着沉稳的嗓音。“我将您的药拿来了。”

今年好冷喔,这样那些幸福的情侣就不能去海边玩罗~活该(笑)。真是适合单身的季节啊。对了,你有找到好对象吗?已经问好几次了说(笑)。我是已经快摆烂的状态啦,唉,还是写写信就好了(笑)。

考试结果很不错吗?还说能及格就好咧,真有你的。我学生时代的成绩…算了,不提也罢。呃,绝对不是因为太烂才不敢说喔。

那就这样罗,掰~》

“为什么呢?”

我看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没救了,完全无药可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落为这样低能的生物呢?沦落?不,不对,我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大约国中的时候…我曾经到仅有的朋友家去玩,结果里面已经有几个他的朋友先到了(全部都是别班的同学),他们正玩电动玩得很起劲,我在角落看当期的漫画杂志,把所有内容包括广告都看完了,他们还在玩,于是我又拿过期的杂志来看,同样把所有内容跟广告都看完了,他们的视线却还专注在电视荧幕上,我看了八本杂志,就说有事先回去了。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天真,根本不该对别人抱着期待,自己不主动做些什么,路是不会开通的,我终于体认到这个事实。

“您是认为感冒的话就可以从梢小姐手中逃出吗?如果我有资格过问的话,请告诉我。”

“不习惯喝酒的人这样直接吞下去太乱来了。”

打完立刻寄出去,这种轻率的沟通方式本身并没有错,错是错在想法轻率的使用者。我是在去年十二月认识“宏子”的,就在常见的交友网站上。大部分网友都是一两个星期…甚至更短的还有一两封信…就中断没再连络了,但是“宏子”不一样,每天都寄很长的信来,从不间断,而且主动找话题,对于生来就封闭得像坐牢的我而言,真的是非常感动。“宏子”是很珍贵的存在,是少数跟我聊得起来的人类之一,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尤其在我已经失去了“她”之后。我很清楚这个念头与日俱增,也知道这种情感的本质。

然后,下一个交往的,就是她。

“这不是过了三十岁的大人会做的事。”

“没救了。”

哇——你说的那首旧歌我没听过耶,真厉害,知道这么多东西,果然十六岁跟十八岁还是有差的,不过没关系,年龄不是距离(爆)。

“我讨厌加水跟冰块。”我用麻痹的舌头辩解。”这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呢。”他端着托盘走到我身后。“瞒不过我的喔。”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

“这个胶囊其实不是感冒药,而是镇定剂。”

“真是精明能干的管家啊。”我笑了笑。

“不敢当。”精明能干的管家先生恭敬地低着头。“据说用酒吞药,效果会加倍。”

“应该是七倍吧。”

我说着没有意义的玩笑话,从托盘拿起两颗胶囊,一起放进嘴里,学瞬介把酒瓶举高猛灌。很痛苦,但我强迫自己吞下,喉咙很不舒服。

“那我要再睡一觉了。”后脑勺像是被铁锤重击般,涌起强烈的睡意,大概不到几分钟就会昏睡了吧,不,这次还喝了酒,可能只要一分钟,说不定是六秒钟。随便它,越快越好。我回到床上,脚步已经开始漂浮了。“你会跟大家说我感冒了吗?”

“是的。”

小柳连一点笑容都没露出来。

“哈,你还是一样,是个体贴的好管家呢…”

我钻进被窝,头脑昏昏沉沉,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失去意识。

一觉醒来已经天黑了。我房里没有时钟,所以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不过依照室内的暗度跟温度,以及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空气微粒子分布状况来推测,应该过了晚上七点吧。我下床,感觉酒精的作用已经从身体消失,只剩下轻微的头痛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宿醉吗?真伤脑筋,居然天都还没亮就开始宿醉。

我走出房间。走廊上灯火通明,是小梢规定家里每个角落都要照亮的,理由当然是为了方便监视我们,就算有人逃跑也能立刻发现。小梢究竟把监视摄影机装在哪里呢?也许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监视器,这间屋子本身就是一个大型的鸟笼…那么我们并非被监视,而是时时刻刻被观察着…这真是个讨厌的想象。我将所有的不舒服都归咎于宿醉,走下螺旋梯。楼梯前方连接一条走廊,原木的纹路直直延伸,像是没有尽头。往左边走,出现一扇门跟一个转角,我开门进入谈话室,已经有人在里面了,是亚以跟广明。谈话室中央是一张圆桌,四周围着皮沙发,西侧是整片大落地窗,而东侧则是气派的厨房,黑色漆木柜上排列着各种酒瓶,可惜我一瓶也不认识。亚以正在厨房里准备饮料,广明在沙发上动也不动跟死人一样,虽然他穿的不是寿衣。

“啊,朋郎。”亚以发现是我,猫一般的眼瞳转过来。“怎么了?你不是感冒吗?应该好好睡觉啊。”

“呃…有点睡不着,我来喝水的。”

“不要紧吗?虽然你脸色看起来满好的。”亚以两手拿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从厨房走出来。“不过眼神很恍惚耶。”

“喔,只是睡太多而已吧。”

当然不能说这是宿醉。

“咦?你不是说睡不着吗?”

“治不好的,”亚以

“不可能的。”瞬介立刻回答。

自律是多余的。”广明隔着黑衬衫抓了抓背。“在这里是多余的。”

“喂,别搞错,是广明自己说想抽的,我可没鼓励他喔,别乱诬赖人啊。”

“当然罗,不这样就不是我了吧。”瞬介露出微笑,“重点是——”他喝了口白兰地,“大家好像玩得很开心呢,而且开派对居然把我排除在外,真是无情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给我水。”我迅速地说。

瞬介一说完,广明就把手中的玻璃杯放下,大家都注视着他。广明还是一样眼神恍惚空洞,如果他用愤怒的眼神瞪着我们,大家多少还比较安心一点。然后广明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谈话室,瞬介在他擦身而过时,说了句保重。你们半斤八两吧,我忍不住想,但没有说出口,这就是我跟瞬介的差别。

“不对——”我立刻反驳。“这种想法跟宗教狂热有什么两样?”

“唉呀,就这样走掉了耶。”

瞬介回头看着广明的背影。

“不用管他啦,那个年纪就是这样吧。”

“装病——”亚以提高声调。“那你说感冒是假的罗?什么嘛。”

“不对,就因为在这里…才非常有必要。”

“话虽如此,可是我们说不定还能够做些什么。”我回避大哥的质问,没有正面回答。

“醉汉本来就会惹人厌吧。”

“不习惯就不要喝。”已经很习惯的瞬介拿起自己的酒瓶往嘴里灌。“相对地,不习惯的思想也不要随便相信,亚以。”

“算了…我说啊——”瞬介把脚放到圆桌上,拿出香烟点火。“大家都太自我了,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谁,结果其实都是为了自己。你没发现吗?即使是亚以,也不是真的由衷想被杀死啊。”

“把命赔上去,然后一了百了,这样就叫做补偿吗?完全错误,根本就不对啊。”

“为什么?像宗教狂热就不行吗?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谅,又有什么不行。”

“别说那些奇怪的台词了,瞬介也过来坐吧。”亚以一脸笑容,大概是酒精开始作用了吧。虽然我没有立场说别人,不过亚以也对酒精很没有抵抗力。…一个人太寂寞了啦——”

“不要紧的。”亚以笑了笑。“虽然是酒,不过已经稀释过了,喝起来很淡。”说完又喝了一口。 “对不对呀?广明。”她对广明微笑。

“才不是那样…”亚以被瞬介奇妙的魄力压制,声音开始变小,眼神带着心虚。

“晚安。”

“广明,一口气喝下去会晕倒的啦。”亚以的表情有些惊讶。“酒这种东西,应该要像这样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啊。”说完就示范一次。“不要喝得那么猛啦,你又不是瞬介。”

“可是瞬介,你还有其他方法吗?除了拿自己的命去赎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了。”

“冰得牙齿都痛了。不过亚以,为什么你会突然开始喝酒?”

“天晓得。”我一口气喝下杯里的水,宿醉已经逐渐清醒。

“可是朋郎,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补偿方式了吧?”

“醉汉也好,惹人厌也好,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吧。”听起来真不舒服。“嗯,我们应该相亲相爱呢,要不要来一杯?”说完就把白兰地的瓶子递给我。

“真稀奇。”

“二哥你自己也有喝吧?”广明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盯着我说,眼神依然漂浮空洞,比无色的玻璃弹珠还没生气。

“真不客气啊。”瞬介醉得通红的脸转过来对着我。“不过你说得没错,包括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大家都一样强势,即使根本没有可以说服的对象。”

我边道谢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很冰,没有意义的感想。然而这间屋子里如今最具价值的事,就是“没有意义”。

初濑川研究所。

“我被讨厌了呢。”瞬介摸着自己苦笑的脸。“真想哭啊。”他终于离开门边,坐到我身旁的位子。

“不用了。”

“没错。”我先下手为强。“我并不愿意被小梢杀死。”

“怎么么样?”亚以喝着加水的酒。“很冰吗?”

“因为我不是期待被小梢杀死的成员啊。”

“不对,补偿的方式有好几种,比如说治疗小梢的精神状态。”

“听我解释,我真的无法忍耐下去了。等待被自己妹妹杀死,每天只有恐惧的生活,实在是太让人受不了。”

为了遗忘会被小梢杀死的现实而喝,这跟逃避的意义是一样的。如此说来,我也没有资格讲瞬介吧,自己也跟他步上同样的道路。

“别再执着于牺牲生命了吧,而且你未免把自己的命想得太值钱了。或许可以像朋郎说的那样,认为送她去治疗就是最大的补偿…”

“我不相信。”我直接对他说:“亚以是懂得自律的,跟你不一样。”

“喂喂喂,这根本就是自暴自弃嘛,我可爱的洋娃娃小妹。而且你似乎已经喝醉了,不要紧吗?”

“等等,等等,不要吵架啦——”

亚以用轻快的音调插入我们沉痛的话题,能够这样愉快地喝醉,其实也不错。

“我…想逃出去了。”我不自觉脱口而出,用手捏住鼻梁表现痛苦的样子。“这种不正常的生活怎么能忍受下去?已经到极限了,我要逃走。”

“咦——”坐在我对面的亚以,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抗议的声音。“你怎么不早讲嘛,我都坐下来了。”

“是吗?那你就是正值爱惹人生气的年纪罗?小柳都跟我说了,你装病对不对?都几岁了啊。”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门边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瞬介靠在门框上,手里依然拿着白兰地,满脸胡渣。虽然我没有立场说别人,还是希望他能认知到自己的年龄,过点像样的生活。

“不好意思,我可不过去喔。”瞬介一手扶在门框上。“那个位子是不能坐的。”

“把脑浆倒出来灌新的进去吗?”瞬介用嘲讽的语气回问我。“还是要改造大脑?就像这家伙一样。”说完他指着广明,但广明毫无反应。

“就是这样。用命去赔罪,只不过是一种敷衍的解决之道。”

“这么说来,大哥你现在说的话,也是为了自己罗?”我忍不住回嘴。“为了让自己有正当性,就说别人的行动都是自我满足。”

亚以将其中一个玻璃杯放在广明面前,另一个自己拿着准备要喝。广明只看了一下饮料,动也没动。杯子表面沾着水滴,我清楚感觉到喉咙的干渴。

“慢着,瞬介——”亚以眯起眼睛。“你让广明抽烟?”

“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遗忘啊。”

“大哥,来根烟。”完全不在意别人谈话的弟弟,维持驼背的姿势转向瞬介。“我想抽。”

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但是综合为数不多的资料所显示,那是由一位名叫初濑川贺庸的人所指挥,研究各种学问的机构。背后的财主是美国知名的电脑公司…就只知道这些而已。除此之外,初濑川研究所并未公布任何其他的资料,就连研究结果的报告或发表会也从来没出现过。即使询问背后负责经营的电脑公司,回答也一律是无可奉告。于是就传出必然会有的负面流言——研究所里在从事人体实验、研究结果都送到美国去、真面目其实是新兴的宗教团体等等…数也数不尽。而我的父亲跟妹妹,就在那样一个地方工作。

“哈,一流?又不是选餐厅。在一流的医院接受治疗,那种事一开始就已经做过了吧。”瞬介斜睨着我。“送到初濑川研究所的附设医院去,结果还不是没用。你还知道什么更优秀的医院吗?嗯?”

我忍不住想发出啧的声音。

“那朋郎你又是为了什么理由开始喝酒的?”

“需要理由吗?”

“可是,酒就是酒啊…”

“说得一点也没错。”瞬介也同意我。

“真是的,大哥。”亚以伤脑筋地说:“你又喝醉了吧。”

“酒?”我连忙追问。“你说那是酒?”我盯着亚以跟她手中的液体。“喂,亚以,你还未成年…”

我随便敷衍过去,维持颓废的动作(双手向下垂,上半身驼着背)坐在广明旁边的位子,他转过头来看我一眼,似乎看不出什么兴趣来,随即又将视线移开。

一口气喝完剩下的酒。“治不好的啦。”她突然呛到,痛苦地咳着。

“别跟我比,喝醉已经是我生活模式了,但是亚以你不一样啊。”瞬介摊在门框上,摸着自己的胡渣。“如果真的想向小梢谢罪,被她杀死是没意义的,应该用赔命以外的方式去补偿。”

“来,广明,这是你的。”

“你没资格说别人吧——”

“你敢走一步就试看看,马上就会被小梢枪毙。”

“为什么?”

瞬介的声音空虚地飘荡。亚以沉默地离去,从螺旋梯前经过,消失在走廊尽头。谈话室里只剩下不想死的两个人。

“没办法啊,我现在才突然想喝的。”我理直气壮地回答,身旁的广明用缓慢的动作拿起饮料,然后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就因为身在失去常理的空间,才更需要健全的良知自律。然而广明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自顾自地拿起杯子。

亚以叹了口气,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起身走向厨房。“是你要亚以调酒的吗?”亚以的身影一消失,我就质问广明,广明静静地摇头。

“唉啊…说到这个——”喝醉的亚以指着我。“朋郎也是一样的吧。”

“真是多嘴的老人…”

“我们看起来像是很开心吗?”我苦笑着。“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沉闷的派对吧。”

“你瞧不起我用喝酒逃避现实,结果自己居然像小学生一样用装病来逃避,真是太离谱了。严以待人宽以律己的家伙是会讨人厌的喔,不管这个世界变成怎样。”

“有可能。”

“来了。”亚以走回厅里。“这是你要的水,还加了冰块,要好好感谢我喔。”

大哥跟小妹同时对我发动攻击。

“亚以,也帮我弄点饮料吧,不好意思。”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瞬介靠在门边小声地说。那不是在表演悲痛的内心戏,纯粹只是喝醉了而已。“能试的全都试过了,我们已经无路可走,难道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真不巧,刚好抽完了,抱歉啦广明。”

小梢的监视滴水不漏,虽然没有经过确认,但是屋里每个角落都布满了她的感应器吧,只要稍微从窗口把头伸出去,窗子立刻就会被关上锁住。

“别说蠢话,那样小梢就不是小梢了吧。”我努力克制愤怒。“总之,只要送去一流的医院接受治疗…”

“对我而言不需要喔。”

“唉呀呀,在开秘密会议吗?”

环视圆桌的周围,只坐了三个人,这么宽大的场地只聚集了这么稀少的人数,这种派对恐怕是前所未见的吧。不,一般而言,这种场面根本不能称之为派对。

“朋郎,你怎么还在讲这种话呢?死在小梢手上,我们就能得到原谅啊。”

“为什么?”

亚以停止咳嗽,捂着嘴调整呼吸,用斜眼去瞪瞬介,似乎对他说的话有什么意见,但是这个妹妹的眼神从来就产生不了任何压迫感,这样瞪人只会让人觉得更可爱而已。她收回眼神站起身来,眼眶有些泛红,打算离开谈话室。

“小梢是认真地想杀掉我们吗?”

“也对,那就是最后的晚餐罗?如果是的话,我拒绝出席喔。”

“喔…我的记忆好像全部混乱了。”

“我们没有在吵架,气氛很和平啊,对不对朋郎?”

“再过不久就会没人了。”广明低声地说,我当作没听到。

“没错,需要啊。”

“废话。”

“果然她还是恨我们每一个人…”

我的声音像是浓缩了身体内潜藏的所有懊悔。

“或许吧,不过我并不认为现在的小梢还会有什么恨不恨的感情-瞬介刁着烟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双眼睛你也看到了吧?”他的表情很僵硬。“简直像玻璃弹珠一样,玻璃珠还会有什么感情吗?”

“小稍是人,不是玻璃制品。”

“是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即使小梢已经失去人性了,那也是我们造成的。”

“然后呢?”

“什么然后呢?”我对瞬介的反应很惊讶。

“朋郎…别再说那些多余的话了,事到如今,小梢根本就不是在索求什么补偿,她只是要一个个把我们杀掉而已,这跟吸尘器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是在清除垃圾而已。”

“我并不是垃圾,我是有感情的。”

“但是吸尘器没有感情。”瞬介冷冶地笑了笑。“所以意思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不是大家都得不到救赎了吗?如果小梢的双眼是玻璃珠,那就算杀了我们,看到我们的尸体也毫无感觉,死得一点价值也没有。如果小梢是吸尘器,那么被清除掉的我们,也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就算死,也不会产生任何结果任何帮助,所以也不可能补偿到什么吧。亚以、广明、父亲跟小柳,都是因为想要抵消自己的罪,才希望被小梢杀死,然而如果小梢已经形同玻璃制品,那么所有人不就会白白送死,我不能接受瞬介的说法。

谈话室的门被打开了,是伟大的管家小柳,站姿端正得让人生厌,细长的眼睛眯得比平常更细。

“请问…”

“唉呀,小柳——”我毫不掩饰埋怨的语气。“真没想到你是那么多嘴的人呢。”

“朋郎少爷,我是想请问…”

“我很惊讶喔,真的。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呢。”我当然不让他有辩解的机会。“对跟九官鸟一样爱说话的老人,是不可以随便开口的。”

“朋郎少爷,那个,我是想说…”

“你大概从以前就很喜欢中伤人吧,就像我小学三年级那一次,其实是…”

是少女的声音,那并非错觉。难道是她把父亲…

耳鸣…鼓膜还在痛。

不好的预感,强大的音量。

但是…脖子以下盖着白色薄毯的部分,并不能称之为正常。

片刻的沉默。

“没关系啦,这是紧急状况,你不用担心,是老爸自己没吃药就跑去睡的。”

父亲真的死了。

僵立的小柳震了一下,立刻开始动作,他从前胸口袋拿出备份钥匙。

“真是会找麻烦的父亲大人。”瞬介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我们去叫醒他吧,一把年纪的小朋友。”

“老爷…”小柳的声音很微弱,细长的眼睛睁到最大。

父亲已经死了,所以不可能操作唱片机,那么,刚才还有谁在这里吗?但那个人又是怎么消失的?房门上了锁,窗户…不行,窗户也锁得很紧,根本无处可逃。那么这诡异的场面,是父亲一个人做的吗?一个人?

父亲就像平常一样躺在床上睡觉,但是纯白的棉被已经染成了红色。上面插着东西。

“真的吗?”

是父亲。

“所以老师从下星期开始放产假,跟大家在班上见面的时间就到这个星期为止…真是不好意思。”真千子老师对我们点了下头,长发轻轻地垂落。

“说不定是他自己先吞过了?”

能等那么久吗?

有如直升机在耳边起飞一般,那是威尔第的“镇魂曲”。

我观察着父亲。床边唯一的窗户没有挂窗帘,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父亲的脸一如往常,深刻的皱纹,粗黑的浓眉,完全没有异样。

“…这算什么?”瞬介低声说着。“这到底算什么啊?喂,朋郎。”

老师目前应该是二十五六岁吧,但声音跟说话方式还有外表,感觉都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虽然我也知道小孩子不太会分辨大人的年龄,不过就是有这种感觉。

“嗯,没看到。”我老实回答。“父亲他怎么了吗?待在屋子里是不会出事的吧。”

镇魂曲还没停止。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广明站在房门口。

“至少在我来之后都没有。”

“这个啊,嗯——”员千子老师露出常有的伤脑筋表情。“虽然没有很确定,不过应该是明年吧。”

室内瞬间被沉默包围。

“…喂,你怎么啦?”瞬介冷笑着。“快啊,快点!”

瞬介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没有理他,那句话是多余的。就在这时候,书房里传出声音。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个女生。

一把闪着金色光芒的华丽短剑,剑柄上刻着怪物般的诡异图样,正穿过薄毯,插在父亲的腹部。以此为中心点,大量血液扩散开来,弥漫浓浓的血腥味。

“那就对了嘛。”瞬介把空酒瓶放到桌上。“去敲门就好啦。”

座位排成马蹄形,号称最强的四年一班,所有同学都很惊讶,先是发出“咦——”的问号,然后七嘴八舌地交换无意义的对话,努力消化突来的混乱,我也不例外地发出吃惊的声音(即使我早就发现老师的异样)。产假…她说产假?坐在我右边的伽耶子正用手轻轻捂着嘴,盯着真千子老师看,这表示她也很意外。其实不只是伽耶子,受到冲击的,是四年一班全班同学,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真千子老师结婚了,连一次也没听说过,就我所知,连八卦都没传过。为什么从不告诉我们呢?老师应该不可能是忘了讲吧…就算真千子老师再怎么粗心健忘,也不会忘了自己有老公,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她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呢?难道纯粹只是不好意思而已吗?

对了…差点就忘记。

“那老师,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坐在靠走廊那排的美弥发问。

“朋郎,你在想什么?”

“老爸!”瞬介的大喊也被淹没了。

又是谁来放的呢?

“不会的,除了今天的份量以外,全部都没有打开过。”

“快开门——”我大喊。“快!”

瞬介回问他,虽然口齿还是不太清楚,但眼神中已经没有醉态了。

“敲了门可是没人回应。”

“要开吗?”

声音。从书房传出的声音,虽然只有一瞬间。

“可是——”小柳难得露出不安的语气。“老爷他似乎还没吃药。”

我低头看着父亲,他的脸色又比刚才更苍白了些。

“骗人的。”

小柳想要跑过去。

教室里的骚动还在持续。

“爸爸?”瞬介露出惊讶的表情,将酒瓶拿到嘴边,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我不知道,没看到啊。”

爆炸般的音量。

瞬介摇摇晃晃地走到父亲身旁,然后蹲下来从薄毯里拉出父亲的左手,似乎在确认脉搏。结果如何已经很明白了,瞬介微微摇头,什么也没说,又把手放回原位。

“老师不在会很无聊耶——”

小柳慌张地插入锁孔,向右转动。

声音。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我一回头,看到小柳倒在地板上,嘴唇颤抖着,口吐白沫。然而我跟瞬介都已经没有余力去抱起他,光是维持自己的姿势就精疲力尽了。

“啊,说吧,怎么回事?”瞬介催促他。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用备份钥匙吧。你刚才不是拿在手上吗?”我提议。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简陋的唱片机,几条电线沿着墙壁伸出去,连到对面两个一公尺高的喇叭,正大声播放着镇魂曲。我跑向唱片机,确认旋转中的唱盘,然后连忙把唱针移开。

我反射性地塞住耳朵,鼓膜都快破裂了。幸好室内开着灯,我们冲进书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

书房的门打开了。

“啊?”

“看来是睡得正熟。”瞬介叹了口气,充满酒臭味。“喂,老爹,起床啦——”说完就用力发挥为人子女的体贴,粗鲁地踹了下门,可惜回应他的依然只有沉默。他试着转动门把,但完全没用。

我们离开谈话室,经过刚才的螺旋梯往右边直走,就是父亲的书房了。父亲将自己的二十四小时都耗在这个空间里,除了偶尔跟我们一起用餐以外,几乎都关在书房里没出来。

“我知道了。”站在门口的小柳点了下头。“书房的门锁着,可能是在里面吧。”

“亚以呢?”广明用他一贯的语调问我。“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可是…”

“朋郎少爷也不清楚吗?”

脸色凝重?在我看来,那张脸一直都只是平板线条组成的能面具,小柳是不会将情绪表达出来的。不,也许是因为他的脸根本表达不出来。

不对,等等,那她人呢?这里只有我跟瞬介、小柳、还有已经成为尸体的父亲而已,并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镇魂曲还没停止。

“可以准许我发问吗?”小柳还是挺直站着,动也没动。

唱针已经移开了,唱片却还在旋转着,那首大声的镇魂曲,究竟是怎么回事?

“伽耶子——”我趁大家在吵的时候开口。“你呢?”

“喂,朋郎…”

“嗯,精二说得没错。”

“您是说没有到谈话室来吗?”

“准备好的胶囊,还没有开封。”

“大概睡着了吧。”

激烈的前奏,要一分二十秒左右才会结束。

“骗人。”我冲口而出。“大哥你在骗人。”

“原来你也有为别人着想的时候嘛。”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瞬接口色沉重地转过头来。“自己来确认看看吧。”说完就让出空位。

镇魂曲还没停止。

父亲一直患有心脏病,所以每天都要服用胶囊,从来也没忘记过,因为…这样说虽然有点夸张…忘记吃药是会没命的。应该赔给小梢的命,不能被心脏病给抢走——这是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难堪的是…我根本无法动弹,不想去碰触动也不动的父亲。我突然忆起父亲的体温,小时候父亲温暖的手常常摸我的头,到游乐园去的时候,那双温暖的手也会牵着我怕我走散。不管这世界有多么虚假,这样的情感依然存在着。啊啊,可恶,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想起这些回忆。

“您有看到老爷吗?”

“老爷!”

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我什么呢?”

“老爷…”

“老爷——”小柳又敲了一次。“老爷,您在休息吗?老爷——”

※※※

“除了开门跟锁门以外,你认为钥匙还能用来干嘛?”

亚以在里面吗?

我深呼吸一下,将记忆封印起来,用颤抖的手去试探父亲的脉搏。他的手还很温暖,可惜已经感觉不到脉搏了。死了,已经死了。

乐器与人声共鸣,疯狂的气氛。

难不成会躲在喇叭的音箱里吗?不可能,我的耳朵没有失灵,刚才左右两个喇叭都很清楚地正常运作。而且躲在音箱里根本是自寻死路吧,没有人会那么蠢的。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朝喇叭走过去。

伽耶子圆圆的大眼睛看着我。小猫死后已经过了一星期以上,她的表情也已经看不到当时的创伤——就表面上看来。

一股强大的音量,耳膜遭到冲击,书房里传出大声的古典音乐。

朋郎你给我闭嘴。”瞬介打断我的攻击。“怎么了小柳,脸色那么凝重?”

“等等——”瞬介阻止他。“别碰!”

可恶,什么鬼主题啊。

到达书房门口,我们站在密闭的门前,小柳完全发挥管家的专业素养,恭敬谨惯地敲了下门,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呃,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哥哥说过,他会跟我结婚。”

“啊…喔。”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安静喔——”真千子老师安抚大家,轻轻敲着讲桌,表示要所有人停止讨论,我们一个个闭上嘴巴。教师的领导能力,不外乎威严感跟亲和感两种,而真千子老师是属于后者。“对不起——”她咳了一下。“影响最大的就是你们了,实在很抱歉,突然宣布这种事。”

“这种事是什么事?”

苏珊举手发问。这个名字当然是绰号,自从他把泰山说成苏珊以后,就被大家改名叫做苏珊了。班上还有一个人被取了“米虫”这种悲惨的绰号,不过我不太想讲那个由来。

“笨蛋——”精二嗤之以鼻。“自己想啊。”他是个很老成的人。

如果四年一班有个金字塔的话,恐怕精二就是在顶点的那个人吧。被他骂笨蛋,感觉就像真的被归类到最低阶层一样,苏珊落寞地把手放下。

“唉呀,不可以骂人家笨蛋。”真千子老师是重视平等的,所以很认真地纠正他。“不能用那么难听的字眼,如果一整天都把笨蛋跟去死什么的挂在嘴上讲,会让人家觉得你没水准喔。”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精二知道老师真的生气了,便低下头去。真千子老师说对她道歉没有意义,于是精二坦然地对苏珊道了歉。我觉得他果真是个成熟的人,换做是我,一定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对不起吧。

在请产假的骚动平息后,真千子老师又告诉我们因为岛松发生了杀人事件,所以从下周开始,又要恢复实施集体放学。这个消息一公步,我们都异口同声地发出嘘声——又来了,很麻烦耶——

“没办法,因为怕有危险嘛。”老师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无法让人感受到危机意识。“昨天被杀害的是个男高中生喔。”

“可是老师,北广岛离我们还很远耶。”

坐在靠走廊那排最后一个位子的阿峰边用袖子擦鼻水边讲。

“用走的确实有些远,但是坐电车只要五分钟喔,所以根本不算远的。”

“这都要怪警察抓不到犯人吧。”精二哼了一声。“对不对?”他转向坐在后面的小康寻求同意,可是小康正专注地在桌面上画复杂的迷宫,没有回应他。

“唉呀,不可以抱怨,警察伯伯们都很努力地工作呢。”

“赶快抓到那个黑衣男就好啦。”精二不以为然地说。

“果然还是他干的。”阿峰探出头来插嘴。“对不对?应该就是他吧。”

反正那家伙怎么看都很可疑。”

“可是你看,他就站在池面上啊,很明显的。”伽耶子来回看着池塘跟我,眼神很迫切,她又开始了。“你看哥哥他,哥哥他…”

“咦?”

“那就一起走吧。”伽耶子笑着说。我心里有些不高兴,不过算了。

确实存在的,宽广的——

名字叫做…呃…”西木纤细的身体转过来。“村…村濑研助是吗?好像是类似这样的名字。”

西木终于到达他父亲所住的公寓,他一副目的没达成的表情,来回看着我跟伽耶子。我用略为提高的声音说拜拜,他只好死心地走上楼梯。接着走到住宅区快尽头的时候,伽耶子终于跟上我的身旁,带着连向日葵都相形失色的笑容。我突然很想警告她,别这么轻易暴露出自己的弱点。伽耶子需要戴上严肃的铁面具,那双大眼睛,更应该要用一块黑色的布遮起来。当然…我很清楚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是又有什么不对呢?我是真正在关心伽耶子,因为单纯的人容易被污染,就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一样。

“一起走吧。”

池塘。直径约有二十公尺,美丽的圆形,就在那里。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还是没能捂住耳朵。

这个地方,应该连本地的居民也不知道。

稍微离题一下,其实我变成现在这种性格,是在大前年…也就是上小学以后的事。在那之前,我是个非常安静的小孩子,原因我想毫无疑问是出在家庭。虽然现在我会将压力发泻在外面(或多或少吧),当时却是将封闭的性格直接带到外界,在周围筑起高墙,过着孤独的生活。而将高墙破坏救出我的是三村跟精二,他们为了跟我玩,牺牲午休时间的足球活动,还告诉我好朋友之间的秘密暗号。这么讲也许有些世故,不过我能够有令天,真的是托了这些朋友的福,真是打从心底感谢他们。因为如果一直维持原来的样子,我肯定早就被压力逼死了。

就在墙壁开始产生裂缝的某一天,我一个人在校园里踢足球,想象自己超越一个又一个知名的选手,即将更新马拉度那的纪录。当我深呼吸一口气,朝球门卖力一射时,却突然回到现实世界,被我踢出去的球完全偏离预定的路线,飞到操场后面的树林里去了。我急忙爬过铁丝网,开始寻找那颗球,在经过大约三十分钟后,我看到足球在池塘边滚动。当时站在球旁边的,是伽耶子(那时我只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学而已)跟她哥哥,大哥来回看着我跟足球,问球是我的吗。我点点头,视线移到大哥身旁有如附属品的伽耶子身上。对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来很虚弱,手脚纤细,指头简直跟火柴棒一样。这么纤弱的身体,却带着温柔的笑容,让人感觉随时都会受到伤害。当时的印象,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自从那次邂逅开始,我跟伽耶子还有大哥,就常常一起在池子边玩。大哥教了我足球的技巧,而伽耶子都在池畔看着我们两人的练习,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大哥消失为止。

“喔,好吧。”

今天没有出太阳,白云厚重地积众在天空上,不过应该不会下雨吧,气象预报说降雨机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天色也没有那么昏暗。我们就走在这样的天空下,没有任何对话交谈。我跟西木户并不是好朋友,只是普通同学而已,平常也不太说话,那为什么他要特地跟我一起走回家呢?我想大概是因为…不,绝对是因为,他的目标是伽耶子吧。西木喜欢她,证据有很多——好比说,两人的座位是互相平行的,上课时间他常常盯着伽耶子看,就连午餐时间,也总是排在伽耶子后面,老是一副想接近她的模样。太明显了吧,老是盯着伽耶子看,老是盯着她,老是盯着…咦?我在生什么气呢?明明西木也没有对伽耶子做出什么事情啊,而且我对伽耶子也不是抱着暗恋的情感(我知道小孩子讲这种话有点恶心),我并没有那些想法。

“咦?”

“都是错觉。”

“难道我看到的是鬼魂吗?”

我听说过西木他父母亲分居的事。

“才不是错觉!”冷风将伽耶子的头发吹乱,地上的花草摇曳起伏。“明明就,明明就看得那么清楚啊。”含着眼泪的双眸,直直盯着池塘中央,也许那里真的存在着什么,是只有她才看得到的吧。“不可能是错觉的,那么清楚…”

“很抱歉…”又来了,她又来了。“我什么也看不到。”又来了,又开始了。

这回我真的捂住耳朵了。然后默默地回头,看着池子。什么也没有,只是一潭积水而已。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就只是水而已。没错,那就只能是水而已。伽耶子结束了例行的仪式,重新背对着池塘坐下。

第三起杀人事件,是在同一年的初秋发生的,但地点不是在岛松,而是稍微往北的上野幌(虽然只相差一站的距离)。被杀害的是一名叫做菅原和彦的小学生,溺毙在住家附近的河川里,最初以为是落水意外,可是验尸的结果确定是他杀。电视新闻里举出许多他杀的证明,对我而言都是一些听不仅的词汇。

走出穿堂,正要通过中庭,班上的西木户同学就叫住我们。他长得又高又瘦,脖子就像长颈鹿一样,声音也特别上扬,因此会经有段时期被取了个最可怜的绰号叫做“直笛”,幸好过了大约三个星期就被遗忘了。

“可是我看得到。”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站在那边的哥哥又是什么?”她的嘴唇开始颤抖。“不是鬼魂的话,那他还活着吗?”

各班同学像鱼群般在走廊上流动着,我们也是其中之一。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回游的鱼群,不能去任何地方,只能在相同的道路上来来回回。离开家庭就会饿死,也不能不到学校接受义务教育。如果误以为自己是会飞的小鸟,那就死定了。我并不想死,也不会自己找死,我还没打算幻想自己是小鸟。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得到嘛。”她似乎无法接受,视线还停留在池塘上。“小广,你真的看不到吗?哥哥就在那里。”

“等下她就会跟上来了啦。”已经习以为常的我简短地说。

我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突然出现宽敞的空间,没有任何树木生长,一棵也没有,就像被一流的樵夫完全连根拔除一样,即使花草都还跟先前同等茂密。

伽耶子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微笑。我吓一跳,连忙跟着低下头去看,在确认什么都没有的同时,我切实感受到背后窜起一股寒意。我放弃追究这个问题,知道些什么,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于是我们维持一贯的步调,走在同样的道路上,天空浓厚的云层其实有点恐怖,不过只要不抬头去看就没事了。我已经无法再去注意其他的事情了,没错,光是注意伽耶子,已经很够很够。可惜就算我费尽心力去守护伽耶子,仍然无法完全防范“那家伙”的攻击。事实上,上星期就让伽耶子看到小猫悲惨的死状了。我依然只是个小孩子,能力也不如伽耶子的哥哥,没办法除去各种障碍。果然我还是无法代替她哥哥的吧…

“错觉?”

我们三个人通过闹街进入住宅区,远处传来拍打棉被的声音,虽然应该不会下雨,不过我觉得在这种怪天气晒棉被的家庭主妇真是很神奇。

我回头问他,书包被离心力甩动。

池面上掀起微微的涟漪,风势越来越强了,连树木都开始在摇晃。

“可是你走得好快,是要把伽耶子丢在后面不管吗?”

要看到比自己年长的人,就忍不住感到羡慕,如果我也能有那样的力量多好…

“那究竟是什么?”

“全都是错觉。”

“没有啦,我才不会跟他吵。”

我回头一看,伽耶子已经落后几十公尺了,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我并不在意。伽耶子不但走路很慢,更是分心游荡的女王。

那我就无话可说了。我沉默地往前走,西木也跟着沉默下来,偶而他会回过头去看看伽耶子,但是我克制自己不去在意,毕竟伽耶子并不是我的,既然她本人都没有意见了,我也没立场说什么。

“小广——”伽耶子看着我。“我们去哥哥那里吧。”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还是没能捂住耳朵。

“还有什么,杀人事件啊。”

“看不到啊,很抱歉。”

“我今天要去爸爸那边住。”

“这里最让人安心了。”她静静地说。我跟她的思考模式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实在难以苟同。“果然还是因为这里离哥哥最近的关系吧。”

“没事。”我又迈开步伐。“走吧。”

我这么说完,伽耶子突然笑了出来,虽然不知道哪里好笑,不过她高兴就好。我无视于她看着地面傻笑的模样,继续往前走。

“那…”伽耶子的视线离开池塘,转身低头看着脚边。“小广你也看不到这个罗?”

“久等了。”

“到了——”伽耶子发挥牛仔裤的专长,无视于尖锐的杂草,奔跑到池边坐下,朝我张开双手。“小广,快点快点——”

“咦,这样啊,不看电视新闻是不行的喔。”西木学我回头看伽耶子,我又开始怒火中烧了。“据说这次被杀的是北广岛的高中生呢。”

“集体放学,好麻烦喔。”我随口回答。“每次发生事情就要这样,很讨厌耶。”

又要去那边了吗?一想到这个,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这就是所谓低潮的症状。可是我无法拒绝,因为这是伽耶子的要求。于是我点头,然后伽耶子笑了,为了保护这个笑容,我什么都愿意做。虽然我只是个没有力量的小孩子,但是小孩子并非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们往回走,绖过西木他爸爸住的公寓,走进闹区,然后回到学校里。

“每次到这里来你都会说这种话,今天我就好好讲清楚,你大哥是绝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我用教小朋友的语气告诉她。“没有人看得到你哥哥,他已经完全消失在我们面前了。”

“看得很清楚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啊。”我已经伤害了伽耶子吧。“只有一个人看得到的东西,不就是错觉或海市蜃楼吗?总之都是没有实体的东西。”

“大家再见——”

彷佛水银缓缓溶泻——

“什么?”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中央,有个更加奇异的景象。

“小广?”伽耶子敲敲我的肩膀。“我在叫你耶。”

走进校门,我们前往操场,有五六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踢足球——用比我长的脚运球,用比我灵活的动作卡位,用比我强大的力量射门,球飞射到门内,发出帅气利落的声音。每次只

“你已经在休息了吧。”

“对了——”西木主动找话题。“又发生了耶。”

可是西木还在喃喃自语,一直盯着后面瞧。说担心只是借口,其实他是想趁机多看伽耶子几眼吧?我肚子里的炸药已经快从喉咙喷出来了,不过一想到说出来的后果,还是忍着吞下去。这么一来只有自爆了,没错,自爆。四年一班的同学,似乎都以为我跟伽耶子在交往,真是太可笑了,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谈什么交往。说起来…我跟伽耶子,根本连所谓的

“什么事?”

“哥哥”

“那个刚才老师有说过了。”

“小广,伽耶子——”

“不可以随便批评别人。”真千子老师的语气变得犀利。“好了,值日生,我的发言就到此为止。”

“我看不到啊,很抱歉。”

“赶快把大哥给忘了吧。”真心话脱口而出。“呃,我不是要你真的忘记他…应该说,是不要再依赖你大哥了。因为大哥已经失踪好几年了啊……”

“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站在老师身旁的值日生沉稳地说。“起立——”全班同学都站起来。“敬礼——”全班同学都低下头。“老师再见——”

伽耶子在精神上仍然很依赖大哥,这是完全没改变的事实。那种强烈的黏着性,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依存心理,不是那么容易切断的。我真希望她能往前看,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那么她心里应该就会产生对世界的抗压性吧,而我也能够得到解脱。

“这个?”别装傻了!你其实早就明白了吧。“这个是指什么?”

“可是我看得到哥哥啊。”伽耶子再度往池子看过去,用手指着前方。“你看,就在那里。”

“不是的——”我真想大声狂叫。“不是的,伽耶子…”天色开始变了,云层都是黑色的。“完全都不对。”

“不用那么赶啦。”伽耶子看着我笑了笑。

“你在生气吗?”西木像一根会走路的直笛,靠到我身旁来。“小广?”

“可是西木你家跟我们反方向耶。”

“为什么你的脸好像在生气呢?”伽耶子疑惑地抬头看着我。“啊,你跟西木吵架了吗?吵架是不好的喔——”

“真有精神啊。”我不由得苦笑。“让我休息一下嘛。”

“喔。”不关我的事,我对这个话题根本没兴趣,不过对于缺少话题跟娱乐的岛松居民而言,这个事件就像祭典一样吧。

我坐在她身旁。草有点湿湿的,我看看周围,这个被树木包围的空间,真是为隐居量身订做的啊,虽然我也不知道可以躲避什么。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伽耶子像是休息够了,突然站起身来,用缓慢的动作转身对着池子,以讲电话般低微的声音,叫了声哥哥。每次听到那寂寞的声音,我总是后悔没有及时捂住耳朵。

“去哥哥那里。”

“没有啦。”去死吧。

“哥哥——”

所有人同时将桌椅靠拢,我抽屉里的讲义被这股震动晃出来掉在地上,但我当做没看到。这星期的扫除轮到第三组要做,所以我把书包背起来,东西随便塞进去就可以放学了。然后我立刻朝走廊上等着我的伽耶子面前跑去。

“怎么了?小广?”伽耶子抬头望着我。

彷佛镜面轻轻晃动——

“小猫。”

在途中,行经住宅区跟田野的交界处时,我看见今天提到的黑衣男。他穿着黑色长袖衬衫配黑色裤子,眼睛黑得像会吸收光线一样,黑头发长得盖住眼睛,也完全遮住耳朵,皮肤却非常白,手指很修长。这些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却很难捕捉出整体形象,因此感觉更加诡异。黑衣男的年纪…虽然不是很清楚,推测应该不到三十岁,差不多是二十出头吧。年龄不详的脸孔加上奇特的服装造型,让人更难以判断。不过总而言之,还是很可疑就是了。我用肩膀挡住害怕的伽耶子,快速通过黑衣男的身边。幸好黑衣男并没有注意我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脚边。

第三组的三村从我旁边跑过,回头向我挥手说拜拜,我也向他挥手说拜拜,他收到我的回应后,又边跑边提醒我不要忘了伽耶子在后面。伽耶子的距离跟刚才差不多,还是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悠闲看着路上的人事物——天空中飘浮的云,四处散落的尘埃跟昆虫尸体,玩飞机模型的低年级小朋友…

“…啊——”我回头看看背后的伽耶子。“嗯,我今天还没看电视新闻,是刚才老师说的时候才知道的。”

最初的事件是发生在两年前的冬天…日期我不记得了…被杀害的,嗯叫什么来着?应该是个叫做二宫春吉之类老气名字的上班族。年纪跟姓名成对比,还很年轻,才二十岁出头而已。这名上班族被发现死在岛松唯一仅有的闹区当中某条巷子里,背上插着刀子。据说刀子插入的程度并不深,直接致死的原因,是被刀刺中后倒下挣扎时喷出的血超过限度…也就是失血过多,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形容尸体周围到处是血。

“哥哥——”

“大家都这么说,可是我很喜欢耶。”

“这世上没有什么鬼魂啦。”我抓住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有那种东西,活着的人不就全都要去自杀了?”

伽耶子没有抬头,简短地小声说着。

第二起杀人事件,是发生在几个月后的春天…这我也不记得日期了…隔壁班的桥本他妈妈,午后在自家门口遇害,地点就在我们上下学经过的这条路上。凶器是桥本家庭院里的砖块,桥本他妈妈的头部被打破了。凶手行凶时,家里只有他妈妈一个人在,如果桥本也在的话,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所谓的黑衣男,顾名思义,就是一名去年初开始出现在岛松的黑衣男子。一成不变的全身黑衣,加上阴暗的眼神,不管怎么看都是个百分之百的可疑人物。可是造型还算整洁,又有点酷酷的,不太像是流浪汉,总之很怪就是了。

校园后面有一座森林(比埋葬小猫的地方还宽大好几十倍),我们从铁丝网破开的洞口钻进去,没有去看绿色的树木跟各种不知名的花草,一直往里走。路面是向下倾斜的平缓坡道,走起来很轻松,然而我的情绪却有如故障的电扶梯般,以急剧的速度下降着。

而这次被杀的是高中生,已经是第四起了。虽然警方还不清楚这些案子究竟全部都是同一个凶手犯下的罪行,或是完全没关系的个案,不过像这么乡下的地方变成杀人事件的中心点,外界都会认为是同一名凶手所为吧。毕竟这里跟东京不一样,治安并没有坏到每天都会有人被杀,而且北海道大得吓人,命案也不应该会那么密集。

约会都没有过,只是在公园跟百货公司或是朋友家一起玩而已。所以我们没有在交往。西木绝不会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而他每隔十秒钟就回过头去看伽耶子,这个行为,还是让我无法不生气。然而这并非吃醋或嫉妒之类的情绪,这种愤怒并不是来自于所谓的占有欲…比较像是自己的房间被人从窗户偷窥的感觉吧。至于本质上究竟是带着什么意义,我完全不清楚。

“猫?”啊,果然,从她看着自己脚边傻笑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是那只死掉的小猫吗?身上有黑白花纹,眼睛像弹珠一样的…”

“你看不到吧?”

“你从什么时候看到它的?”

“嗯…从两三天前开始。”伽耶子拨开脸上的头发,可是又披风吹乱。“我在家里睡觉,结果听到窗户外面有猫叫声,一开始完全没去注意,可是一直叫个不停,我就打开窗户看看,然后就…”

突然有个冰冷的东西掉在我的鼻尖上,本来以为是错觉,后来连头顶、手臂、脖子都感觉到了,才发现是下起雨来。同一时间风势又更增强,池面被吹出图腾般的波纹,青绿色的树叶被刮落,乘着暴风疾速飞行。然后滴答滴答的雨声在周围响起,接着大量的雨水就一口气落了下来。骗人的气象预报。

伽耶子的头发贴在脸上,衬衫跟牛仔裤都湿透了,白色的衬衫已经变成透明的,看得到肌肤。她眼神恍惚,恐怕我也差不多了吧。雨滴从天空落下的声音很吵,我感觉到寒冷,头也很痛,身体很沉重,好冷,好冷。我抱着自己的手臂,弓着身体,周围的花草也都被雨打得像冰箱里放太久的白菜一样。

雨水不停落在池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美感存在了,只浮现出原始的本质。伽耶子的哥哥在大雨中仍然站在池面上吗?如果是的话…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是生气呢?还是悲伤?是两种都有,还是两种都没有?看不到他的我,无法知道答案。无所谓,就算知道也于事无补,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反正大哥已经在完全无法触及的位置了,这是对我非常不利的条件…没错,简直就像跟梦中的人物对抗一样。梦中世界的人跟现实世界中的我完全不同,他们可以无视于所有规则,没有条理的换场,没有意义的情节.以及过分突兀的结尾。而睁开眼醒来的我,就会觉得人还是要脚踏实地才好。出现在池面上的大哥,既然不是梦中世界的人,那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为了维持和平的生活,我们绝不能受到影响,不能跨越这道分界线…

伽耶子双手撑在地上,做出保护小猫的动作,但是强风将雨水从各个角度吹过来,根本就达不到什么效果。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完全没有反应,弯着身体动也不动。雨水无情地打在她瘦小的背上,我又叫了她一次,可惜结果还是一样。雨势完全没有要减弱的迹象,滴滴答答地下个不停。

我感觉到危险。

勉强撑起沉重的身体,动作很笨拙,关节像是积水一样。我对伽耶子提出避难的劝告,她却动也不动。我们全身都湿透了,手指冰冷,嘴唇因为体温下降而颤抖着,不能再继续淋下去了,我架住伽耶子的胳臂,用力将她拉走,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反抗。我抱紧淋湿的伽耶子,准备把她带到大树底下,她就像尸体一样僵硬,吸了水的衣服让身体变得很重,加上强风豪雨的阻碍,使得这段距离感觉特别遥远。伽耶子的头发跑进我口中,我用力吐出来,风又把头发吹进口里,我又吐出来,风再吹,我再吐,风继续吹,一直吹,一直吹。

终于走到了,我将伽耶子安置在树下,她带着受害者的眼神,而我的手就是加害者的手。多亏有大树的庇荫,多少避开了一些雨势,我忍不住叹口气,稍微感到安心。同一时间寒意也增加了,但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等待雨势变弱。

伽耶子看着池塘。

她细白的右手,正轻轻抚摸着什么。

我呼唤她的名字,还是没有回应,我只好也看着池塘。

大雨滂沱的光景,就像电视里的画面一样缺乏真实感,难以想象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实。

那么就把这当作是梦中的世界也无妨。

我带着某种期待,观察池面。

然而池面上终究还是看不到伽耶子她大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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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正在阅读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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