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镜家事件系列》 · 佐藤友哉 · 2.6万 字

1

软弱又胆小的我,即使当面遇到千鹤正在被欺负的现场,也是完全无能为力。如果出口干涉,连我自己也会变成被欺负的对象,但我不想被排挤,不想被大家孤立,这种情形光是用想象的就让人受不了。

一进到教室里,就看见千鹤正在用橡皮擦拚命擦着桌面,她的眼睛浮肿,恐怕才刚哭过,或是快要哭出来了吧。千鹤的桌面上,被各种颜色的签字笔写得满满的,简直像经文一样:杀人犯的小孩、杀人犯的小孩,罪人去死吧;喂,你干嘛来学校?去死去死团(注7),你没有活着的价值啦;强暴你喔,荡妇—守财奴、饿死鬼、制服援交妹;你是死刑犯,没资格来学校啦;总有一天杀了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谁强暴她就给十块钱;把你丢进河里当水鬼喔;爱哭鬼、蟑螂、烂人、去死……等等。

千鹤看向这里,我急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老实说,我不想跟她扯上关系,这是真心话。对不起,我是个软弱的人,没办法帮你任何忙,请不要对我有所期待……

对不起。

我看着自己干干净净没有被写上任何字迹的桌面,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2

“放弃抵抗,就跟失去生命是一样的,如果无法除去敌人,剩下的就只有等死而已。”这句话不光是人类,地球上所有存活的生命应该都适用吧,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放弃的就是弱者。换句话说,如果认定自己是食物链最底层的小虫子,就会习惯被支配、被吞食,养成姑息颓废的心态。

这……说到底就是逃避,不堪、丑陋,令人反胃。根本不需要引用福泽谕吉的话,人类生来就是平等的,当然还是会有地理上的差异、经济上的差异、政治上的差异,以及身体上的差异,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这里所说的平等是另外一回事,完全不同的主题。

平等,是人类的定位,不论是天皇或者是游民,作为一个人的价值都是完全一样的。并不会因为你是天皇就能够飞天遁地,或是会分身术,也不会因为你是流浪汉就理当要被轻视。不了解这个道理的人,肯定是没有的——他希望能这么认为……不,是希望能这么相信。

当然,即使只有极少数的例子,也是有人一直扮演弱者,等到最后的最后才突然来个大逆转,所以他也很清楚,不能对所有的弱者(人家所以为的弱者)都刻薄地恶言相向。对于这一点他非常警觉,因为对正处于上风的人而言,没有比情势大逆转更糟糕的事情了。中村在教室里一边吃着便利商店的便当,脑中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

“怎么了啊?千鹤。”秋川毫不掩饰残忍的表情与不怀好意的脸孔,走到在教室里徘徊的千鹤身旁。中村常常觉得这个叫做秋川的女人,近看长得很像细野晴臣0;注81;。“吃便当的时间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是在找什么呢?”

“呃,我、我……那个……”千鹤垂下大眼确认自己的处境,看来不管在精神上已经多么灰心丧志,仍然不会失去察觉危险的本能。

“我什么我,听不懂啦!”秋川发出刺耳的咆哮声。班上同学似乎都听出来千鹤要被找麻烦了,一个个看向她,其中大部分都是带着笑意的。

“喂,你啊,为什么结结巴巴的?很恶心耶,拜托。”

“我、我……”千鹤纤细的身体缩了一下,水手服的领子晃动着,双眸也不安地闪烁。

“不是跟你说不要这样子了,你听不懂吗?到底怎么回事,你讲清楚嘛。”

“那个,我——”千鹤将视线垂得更低:“我的便当……不见了。”

“这样啊,那真是伤脑筋。”秋川的演技很烂。“唉呀,会不会是你自己不小心吃掉又忘记了?”

“怎么可能。”

“笨蛋,我是开玩笑的好不好。不要连认真跟开玩笑都分不出来,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耶。”

如果以为秋川这样对千鹤,是在闹着玩的,那就太天真了。

两人开始逼迫着,千鹤一边忍住眼泪,一边喝进厕所水,把泡烂的白饭扒进嘴里……在第五口的时候呛到了,动作停止,千鹤的胃似乎正在逆流,从胸前的起伏看得出来。

“啊,那要不要干脆当作茶泡饭一样,整个倒进嘴里好了?”樱江又提出了很猛的建议。

“请不要把那么脏的脸抬起来喔。”石渡硬挤进厕所隔间里,毫不留情地直接踩住千鹤的头,呕吐物里渗进了血红色。

“怎么了啊?千鹤,快点吃啊,找到你要的便当了呢。”

封印开启了,应该已经被封印的,关于小女孩的记忆,开始苏醒:空旷冷清的公园,天气炎热,红色衣服,女孩她……不行,别去想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结束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就多吃一点啊。”樱江笑着说:“千鹤,吃吃看白饭。”

“为什么?”很不巧,他现在没有那种心情。

“快吃吧,糟蹋食物是不可以的喔,这样会对不起没饭吃的小朋友们喔。”秋川发出最后通牒,如果千鹤抵抗,为了面子就无法避免要动私刑,万一演变成那种局面,中村也不得不参加吧。然而中村对此一点也不担心,因为这个女的,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勇气。

“有什么好咦的?”他皮笑肉不笑:“中村你也要去啊,这是当然的吧。”

闭嘴!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在内心大喊着,否定这些话,我不想再听、不能再听。

“那种事我才做不出来呢,太失礼了。”

“把刚才吐的东西吃下去!”身后的樱江用尖锐的声音命令着,踹千鹤的背,白色制服上留着鞋底的印子。“听到没有!我叫你快点吃!”

可以吃?有趣,有趣过头了,中村简直想要吹口哨。而且更有趣的是,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很色?讲什么啊?”

没必要那么耿耿于怀啦,狮子不都若无其事地狩猎吗?

“因为我们不需要啊,对不对,中村?”

“啥?你是男的吧?”藤木回头说道。

“喂,千鹤,今天都别回教室里喔。”樱江斜着眼瞄她:“你身上臭死了,知道吗?”

一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止走在街上……不对,更正,不能用一回过神来这种说法,我又不是梦游症患者。没错,我很清楚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意志。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五分,霓虹灯正闪烁着光芒,街上人群来往穿梭,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射在这些人身上,但也不会有人脸色比现在的我更发青吧。

“这么浪费是不可以的唷,千鹤。”秋川把千鹤的头压到呕吐物上,然后开始摩擦,秽物跑进眼睛、鼻子以及嘴巴里。千鹤应该想叫住手吧,但是一开口就会吞进更多的秽物,所以才无法发出声音,况且这个秋川,也并不是那种有良心的人,求她也不会停手。

“豪爽一点喔。”

中村从秋川跟藤木之间的空隙看进去,马桶里面浮着东西:红绿相间的手帕、便当盒、高丽菜、炸鸡块、小西红柿……

“那就赶快去把便当拿回来吧,应该是还在的。”配合樱江说的话,三人开始行动,千鹤就像是被链子拉住的小狗一样,让她们带走了。

“找到了。”樱江笑得跟发现遗迹的考古学者一样。“就是这个吧,千鹤的便当。”

“怎么可能,没人会吃的啦,那是杀人犯的小孩做的便当耶!”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班上同学也都小声窃笑着。

“什么啦!”藤木撑起太大只的身体,用力捶了厕所门一下,真不愧是神猪。“可是怎么样嘛?喂,你说啊!”

然而右半身并不停止嘲笑,还边笑边瞧不起人地放话:你只会说谎,你根本不想死。

被强压跪坐在马桶前面的千鹤轻轻地点了头,表情很哀伤,握紧拳头的苍白手掌,正微微颤抖着。

“嗯——”接着她一口气吐了出来,呕吐物就像全开的水龙头一样,从嘴里流泄而出,马桶前全都是秽物,连千鹤自己的制服都沾到了,发出阵阵恶臭。

“哇——好脏,还浮着小西红柿。”

“喂,中村——”石渡目送女生们逃走的背影:“怎么我们好像被当成变态了啊。”

“不要在人家面前吐啦!”

“太好了,对不对?千鹤,找到便当了。”秋川这么说,但千鹤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吧,这么故意的找到方式。

够了!为什么我必须要遇到这种事情?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吃巧克力圣代、拉面,或是去烧肉店……这些都不会实现了,能够摄食的,只剩下人肉。这是多么刁难的设定,我觉得好想哭,为了这个奇怪的偏食症状,我已经被家里赶出来了,而唯一会温和对待我的仓坂医生,也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死后会活在心里之类的说法,我其实也赞成,但是没何实体,就像故障的录放机一样,让人很不安心,这种感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占据了我的身体……于事无补的想法。

千鹤的视线再度回到眼前的便当上,白饭——早已经不能称为白饭了,她用筷子试着挖起来,但是像微生物一样浮在水面上的饭粒实在很难捞,她试了好几次,还是没办法。

“啊,等一下——”正在窗户下面大口咬着合作社面包的石渡站了起来:“我也要去。”

千鹤没有回答……不,是无法回答。

“你们根本就是变态啊。”藤木连问都没问樱江,就打开倒数第二间的门,然后把千鹤推进去。樱江也进去了,藤木跟秋川都站在门外。

“有哪个笨蛋会把便当带到厕所里的吗?”藤木嚣张地嘲笑着。“没关系,那好啊,去看看吧,说不定还在。”

“也好啊,无所谓。”秋川拉住稍微试着抵抗的千鹤。“大家一起来比较有趣嘛。”

“吃下去就原谅你。”藤木的语气很温柔。中村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想,为什么女生温柔的声音会让人这么地不舒服呢?“所以你就快吃吧,杀人犯的女儿。”

一群人进了女生厕所,当然,里面的陈设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差在便器有没有遮起来而已,还有……虽然这是废话,但是并不因为这是女厕就没有臭味(这种对异性的迷思,大概不管经过多少年代都不会消失吧)。男性跟女性,其实就跟骰子的六个面一样,中村有了新的想法。厕所内几名女生看到中村跟石渡都吓一跳,纷纷逃了出去。

右半身每次把我的想法攻击得体无完肤之后,一定会说出这种巧言令色的话。这是一种战略吧,皮鞭和糖果……不,还没到那么工于心计的地步,总之,这一定是为了让我吃人肉的心理战术。我的脑中是这么理解的,但却像黏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般,无法逃离那些催眠的话语,这也是事实。

我想吃东西。

“还需要什么理由啊,喂,快点。”

“唉呀——”石渡发出伤脑筋的声音:“不自觉就做出反射动作了。”

“不——”中村解决完便当,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些人需要喔,那我们走吧。”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不要,住手……”千鹤抬起头来,一脸悲惨。

我否认,说没有这种事,说我可以忍耐。

空腹的极限,在昨天……七月一日的时候,就已经到来,现在更超越了临界点,感觉开始麻痹,胃酸好像要把整个胃都腐蚀掉,很恐怖。已经进入成为木乃伊的倒数计时,光是对着迎面吹来的温暖夜风,也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快风化了一样。

“啊——吐出来了啦。”樱江踹了千鹤的背一下,千鹤拚命死撑着不往前趴下去。“你这个脏鬼!”

“咦,怎么了,你们两个?”女生群里带头的猴子王……更正,是母猪王——藤木拿着果汁罐头走过来。她似乎自以为有一双吸引人的美腿,故意穿很短的裙子把腿都露出来,可是在旁观者的眼中,这根本就是全副武装的机动战士钢弹,或者应该叫做神猪。这是中村——

“一口气吃下去喔。”

呃?刚才说了菜刀?究竟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混蛋,我根本就没有准备菜刀,我没有准备,没有、没有,我拚命地摇着头,拚命地、拚命地摇头。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吃了吧。”站在千鹤背后的樱江开朗地说。

我从饲料……不,是人潮中向外移动,进入小巷。要是再这样置身于人潮中,我一定会挥舞菜刀砍杀周围的人,然后大口地吃他们的肉吧。

那你来吃吃看啊,肥婆。中村期待千鹤会说出这种话,当然以千鹤的个性是说不出来的。

什么是朋友?秋川再度催促,千鹤有所觉悟,用手拿出了马桶里的便当。她一定常做这种事,中村沉思着。

“快点!”刺耳的声音,危险讯号,哭泣流泪也是于事无补。

似乎已经没得选择了,千鹤开始吃起几十秒前自己吐出来的东西。跟狗一样的家伙,中村心里想。

“咦,什么啊,中村也要来?”藤木发牢骚:“很色耶,你们——真的都很色耶。”

有趣……吗?因为有趣就去破坏,这简直是小孩子的逻辑,没有任何责任感或想法,单纯又幼稚的行为。不过,大家都是五十步笑百步,没什么好批评的。没错,其实就只是欺负人而已,一言以蔽之。

大家达成共识,以藤木为首的一群女生,还有石渡,将千鹤带出了教室,中村也跟在后面。千鹤回过头来,虽然知道徒劳无功,仍对周围的人群明显地投以求救的眼神,只可惜班上大部分都是敌人,而少数站在她那边的(应该说是中立者,或者是同病相怜的软弱者部队),对刚才这些大声交谈的对话全都听而不问,所以仍然是徒劳无功。

虽然不甘心,但这些话都没说错——我并不想死。

“咦?是被谁吃掉了吗?”藤木把果汁罐放在别人的桌子上。

“恶,那么脏的脸你竟然踩得下去。”秋川瞇起眼睛。

“怎么了呢?”石渡先是看看泡脏了的便当盒,接着看看千鹤快哭的脸。他从藤木的身旁露出脸来,乍看之下很像飘浮的断头。“你在哭什么呢?有那么高兴吗?”

“世界上有很多想吃又没得吃的可怜小孩喔。”秋川放开一直压着的千鹤的头。

管他谁轻谁重,都没有关系啊,生命本来就是为了被消耗而存在的。

“刚才我去厕所的时候,看到它掉在里面喔。”

我想吃东西。

“好吃吗?”石渡咬牙憋笑着:“喂,那个好不好吃啊?”

“你一定是个爱吃鬼喔。”就算是千鹤,也不想被藤木说这种话吧。

“笨手笨脚的耶。”

“唉呀,好像一堆小群岛呢。”

“喂,把便当盒靠在嘴吧上,没关系的啦,又没有男生在看,没必要不好意思啦,这里是女生厕所。”那并不是重点,而且眼前明明就有两个男生在场。“快、快点,吃吧。”

“那是什么歪理。”樱江奇怪地笑着。

拿出来的泡水便当盒里,又陆续放进了高丽菜、炸鸡块还有小西红柿,吸了水的白饭膨胀起来很像蛆——非常恶心。

“岛田去图书室还是别的地方了,找不到人。田泽他们班太远了,去叫他很麻烦。走啦,中村,不要把一整天当中最好的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啦。”

“啊,我有看到喔,那个便当。”樱江加入了,这也是套好的吧。“是不是用红色配绿色的手帕包起来的?”她向千鹤确认:“跟圣诞节装饰一样的。”

“千鹤说她的便当不见了。”秋川用整间教室都听得到的声音讲。“真是粗心耶。”

3

“你是要反刍吗?”

“我不去。”中村拒绝了:“你找田泽或是岛田他们去吧。”

讨厌!视线模糊的情况又更加恶化了,这里明明是大都市的中心点,我却必须在一种探险家陷入迷雾的心情下前进。映入我眼中的世界是暧昧不明的,甚至已经扭曲,然而扭曲的原因,究竟在于我自己还是在于这个世界,我也不知道。

肚子里的虫在告诉你极限到了喔,再不吃就等死吧!右半身用恶心的声音低语着:可是你的饲料没得买,那就……只能去猎捕啰。

“……”千鹤无言地抬头看着背后的樱江,双眼含着泪水。

“那……对了,中村也要去喔。”

“咦?”石渡找自己一起去,中村有些惊讶。

不,是全人类的综合评语。“说嘛说嘛,什么事情?”

“喂喂,不要有性别歧视喔,打扫的欧巴桑还不是大大方方地走进男生厕所?”石渡把吃到一半的面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千鹤从湿的便当盒盖子上拿出筷子,戳进炸鸡块里,透到面粉皮里面的厕所水渗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含进嘴里,又再犹豫了一下,却已经开始咀嚼起来,在旁边看的人反而比较恶心。

“一定是好吃得说不出话来呢。”藤木说了个完全相反的解释。

“是……是那个没错。”千鹤缓缓地点了头。

你还是不吃吗?占据我右半身的这个意识,恐怕也是在这段过程当中产生的吧——任意地活动、任意地思考、怂恿我吃人肉,然后嘲笑我的右半身。这个右半身到底是谁呢?是某个人的灵魂寄居茌这里吗?还是我有双重人格……什么说法都有可能。

“好了好了……喂,千鹤,赶快抢救啊。”秋川用讨人厌的声音逼迫着:“我们特地帮你找到了喔,难道你要辜负我们的努力吗?那不就太过分了,我们可是朋友喔。”

抵抗也是没用的、没用的,反正还是要吃的。右半身嘲讽地说。

“好脏!”秋川猛地倒退,撞到中村的肩膀。

“厕所?”秋川反问:“等一下,千鹤,你去厕所的时候掉在里面的?”

“可、可是——”千鹤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这里。

“女生厕所可是圣地耶——”樱江拉着放弃抵抗的千鹤,一副好朋友的样子。“男生厕所里,连掩饰声音的设备都没有呢。”

所有的生物为了存活下去,都必然要牺牲掉一些其它的生命。一般人就是打破鸡蛋或屠宰牛只,但我的对象却是人肉——这点已经再三强调过了。牺牲的程度不一样,生命的重量绝对不是平等的,会把鹌鹑的雏鸟跟人类的婴儿放在天秤上比较的,根本是疯子。

右半身开始说些甜言蜜语,这些话都直接在我的体内流动,塞住耳朵也没用。于是……

我放弃了抵抗,我要去捕猎物,这是顺从本能的行为,也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像绳文时代的人类一样,狩猎然后屠宰,选项只有:死亡或是狩猎,所以当然是——选择后者。

啊啊……我的反抗就是这样吗?就只有这点程度吗?太难堪了,伹也无能为力,而无能为力的想法也很令人难堪。

那就加油啰!右半身留下一句台词,又再度沉进精神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我终于察觉到自己肩膀上正背着大型的斯伯丁运动背包,里面放着菜刀跟解剖工具……啊,这不是我放的,一定是右半身准备的。我一边揉着模糊的眼睛,一边又重新走回人群中,然后唤起从远古时代以来就养成的狩猎知识,开始搜寻猎物,观察哪一个人看起来比较好捉、比较好杀,而且肉比较好吃……

可惜满街都是被烟酒侵蚀的中年人,或是脂肪比例过高的胖妈妈,始终找不到我所希望的猎物。当然还是有年轻人,但都净是一些没有肉的皮包骨,不然就是注射药物把肌肉撑得太夸张的家伙。就算我不详细检查体型,从每个人的气味跟脸色,也可以对他们肌肉的比例和状态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即使并非吃了很多年的人肉。

在搜寻猎物的时候,不知不觉间走进了商业区,有很多刚从加班中解放的上班族,也看见不少踏着凌乱脚步的女人,然后——

然后我发现了一对奇妙的男女,穿着过度装饰的夸张衣服。我集中模糊不清的视线仔细看,其中的少女跟我差不多年纪,穿着像是从卡通国度跑出来的暴露服装,而男性大约二十多岁,像武士般穿着从头到脚整套深红色的铠甲,这两人站在大楼的玄关前,那身奇装异服使我茫然。

那是什么啊?

这两个人是从什么遥远的星球跑来的吗?至少他们身上的衣服都不是现实世界的人会拿来穿的(男方甚至还是铠甲)。不过我对服装方面的考察并没有那么认真研究,现任我对于服装这种次要的东西,是不会表示关心的,我所重视的,是服装的内部——没错,就是肉。

那个男的。虽然隐藏在没有线条的铠甲后面,但他的肌肉可是高水平,光是看他精悍的表情,就有如用手触摸般清楚明白——合格。看来右半身也很高兴,肩膀附近正在痉挛着。

我想吃。

如果不注意闭着嘴巴,口水就会流出来,我在这一刻,已经把那个穿着铠甲的青年当作食物了。没错,现在才来说服自己已经太慢了,我想吃了他,想切下他的肉,想摄取里面的养分。我的食人行为跟什么灵力的获取,或是什么宗教的思想,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想吃而已。

穿着暴露洋装的少女跟穿铠甲的青年,似乎正在找什么人,交谈几句之后,少女就走进大楼里去了,外面只剩下青年一个人。

这个,就叫做机会喔,可别拖拖拉拉地喔。我的右半身,冷静地忠告着。

热气般的夜风,正在煽动着我,街上的声音传不进我的耳里。我切实地感觉到,理智就像乐高城堡一样,轻易地崩坏了。肚子在叫了,不快点填饱的话,真的会饿死。

我踏出了求生的第一步,向穿铠甲的青年走近。

“呃……”没有任何战略,完全是见机行事。“不好意思。”

“嗯?”青年就像关节很少的机器人一样,用笨拙的动作看向我:“什么——”

“我没事……”我刻意地小声回答。

啊啊……完全不行,最近好像都很难融入角色里,果然是因为设定得太过架空了吗?还是少女作梦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不管是哪一种状况都很伤脑筋,这原本可以说是我唯一的逃避方式了。

背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声音,我清醒过来。拍照的业余人士都已经离开了,一回头,宝仙青威正以如月甜心(注12)的造型站在我身后,从迷你裙下露出来的细长双腿,还是那么美丽,金色的假发很适合她。这位小姐做角色扮演时,一定会戴着假发(这次我也有戴),所以我根本没看过青威她真正的头发。

“抠死普类?”要叫做什么都随便,比那更重要的,比什么都更优先的,是我内心的困惑。到底为什么?生命的重量无关紧要,因为作为食物的价值一律平等,肉就是肉,我不是才刚下好定义的吗?

“我对卡通动画之类的东西不是很了解。”

我拿出背包里的手电筒去照他的脸,已经翻白眼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我的衣服跟头发上,也都沾满了同样的红色液体,回去以后再好好淋浴吧。不能拖拖拉拉慢吞吞的,我立刻着手开始解剖猎物。首先是脱掉他全身的衣服,如我所料地,是一副健美的肉体,有着线条匀称的四肢,太棒了!

我们走进小型体育室,我将背包放在身旁,冰冷的地板缓和了紧张感,四周的墙壁也安定了神经,而满室的黑暗更使我有所觉悟。右半身在说些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我打开背包的拉炼,确认菜刀在里头,保持随时都能拿出来的状态。

回到公寓洗过澡,就赶快来享用新鲜的心脏吧。光是想象自己吃新鲜心脏的模样,我的心情就有如电影即将开始播放一般,简直要飞上夜空的尽头。感谢上天,感谢有东西可吃的喜悦,以及其它种种……

受到注目。

“嗯,已经没事了。”现在的我是个演技派女星,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又故意踉跄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胸部贴在青年的左手臂上。

“对了,你家在哪里?”

“嗯。”我点头。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我的手开始颤抖,很强烈的痉挛——颤抖颤抖颤抖颤抖颤抖。呃?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切断两手、两脚跟头部,我用掉了两只锯子,然后又把腹部、胸部还有臀部的一部分给切下来,装进塑料袋里,而切断了的四肢跟头部,就塞进运动包。我收拾好解剖工具,整个作业时间不到一小时,留在体育室里的,只有身体一部分的肉片而已,也许我有点太贪心了。

右半身说话了:吃掉啦、吃掉啦,就像那时候一样,吃掉啦。

我把他的肚子切得更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拚命敲他的肋骨,身体里传来重击的声音,脂肪跟血液从皮肤裂开的地方流了出来。然后我取出与其说是断掉不如说更像是碎掉的肋骨,把小只的刀子伸进去,接着小心地切断连到心脏的血管,利落地拿出整颗心脏。

思?”他怀疑地提高声音:“果然,你在摇头,不是吗?怎么了啊,晃得那么厉害——”

我就是为了摆脱香取羽美的身分才做角色扮演的,如果这样还去公开我的真面目,不就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吗?我绝对不允许自己难堪的部分泄漏出来。

“那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就放开我的手,捧着铠甲往玄关的反方向走过去,想必是从后门进出的吧。

有点失落,有点空虚……

我是绫波零(注11)……真的吗?

“啊——”我懂了。“你是说铠甲是吗?的确是有点引人注意。”

青年大动作地转动方向盘,离心力让我空荡荡的胃摇晃着,为了逃避痛苦,我只好用模糊的视线看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啊啊,好想赶快吃到,好想把那只手咬一咬吞下去,好好消化它、摄取它,好想好想……我感觉到口水已经满出来,而且,我已经两年没吃到新鲜的肉了,这几年来都只有吃冷冻食品跟干粮,如今能够吃到刚失去生命的、内脏还在活勤的,年轻又新鲜的肉……再想下去,肚子里的虫都要开始叫了,我赶紧打断念头。

但是最近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困难。要是在几年前,我就可以完美地融入角色当中,要揣摩角色的思想跟生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阵子却偏偏怎样都不顺利。我努力试着把自我驱逐到另一个世界,成为扮演的角色,然后让人生重新开始,却立刻就又回到现实世界来。

“我们默默地离开吧。”我用力握住青年的手,当然,也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别跟任何人说,好吗?”

“这个给你。”青年把一罐可乐递给我,应该是在公园前面的自动贩卖机买的吧。

我正在位于东区的木岛第三大楼里,身上穿着介于水蓝色跟绿色中间的制服,搭配红色的细蝴蝶结,没有忘记带上眼罩,就连平常会不好意思穿的黑色长袜也是今天造型的一部分。嗯,这次算是比较轻便的装扮吧,其实我本来是想穿全白的紧身衣,但是试了好几次,胸部的地方还是没办法作得很好,不得已只有跟制服造型妥协了。

我在大楼前面等了五分钟左右,青年就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身上穿着衬衫跟牛仔裤。

这名青年的年龄是二十二岁,据说是天秤座,而我只透露了自己的姓名。他开的是青鸟BLUEBIRD车款,我坐进副驾驶座,把装着解剖工具的运动包放在脚边,座椅非常硬,让人觉得很逊。车子发动的同一时间,我发现弹簧几乎没什么作用,屁股跟背后都在痛,而且连胃都在震动,乘坐感差到极点,跟仓坂医生的奔驰车根本就不能比,我觉得更沮丧了。

“嗯?”

“是吗?啊……那个,你对角色扮演这些事有兴趣吗?我觉得你一定会很适合的。”

我把内脏、肝脏跟肾脏什么的掏得干干净净,一个也不留,然后是四肢,再接着把头切断。我将小型的锯子对准了大腿,果然还没有冷冻的肉很难切断,肉质太软,而且还黏着黄色的皮下脂肪,锯齿一直滑开,这个工程的疲劳程度跟锯木材是同等级的(不,我没有锯过木材),汗水直流,手臂也麻痹了,即使如此我还是不会放下锯子让手休息,为什么?因为肉的味道就是取决于新鲜度。

“嗯,好啊。”他笨拙地点头,个性笨拙的人比较好应付,对我有利。

“啊,没事。”我咬着牙点头,故作从容地回答。

“啊,你等一下,我去跟大家说一声就来喔。”

没错,如果能把香取羽美的记号都消去的话,就比一般人处于更高的位置上。我的外表不差,整体感……虽然胸部没那么大,但我相当有自信,身体也非常健康,没有任何病痛,就连功课学业也算是中上程度,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有着一头美丽的秀发。

“谢了。”

“啊……啊啊——”青年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恐怕他从来没有遇过被诱惑这种事吧,他的长相看起来没那么糟,却完全没有异性缘吗?算了,怎样都好。“啊,等一下,我去拿车钥匙跟钱包。”

因为一边眼睛戴着眼罩,有些抓不住距离感。几个业余摄影者靠了过来询问能否拍照,我欣然接受了。我摆出姿势(说是姿势,其实绫波零就只要直直站着而已)对准镜头,清脆悦耳的快门声,跟断断续续的闪光,全都包围着我一个,只有我一个——这一点,是最最重要的。

我指引他开到公园里,到达、下车,周围没有人影。温热的风仍然包围着我,夜晚的空气能使人情绪安稳,眼睛渐渐习惯了黑暗,模糊的视线反而微妙地带来舒服的感觉。我有种可以顺利完成的预感,这或许是一种错觉,但如果关系到信心的话,此刻就算是错觉也无妨。

要是对方没有传来好色的反应,我就打算放弃了,可是青年却连一点犹豫也没有表现出来就点头答应。真是的,男生真的是很单纯,为什么男性会比女性更喜欢性行为呢?无所谓,总之托了这个的福,我才能轻易地捕到猎物。

“没关系、没关系,不用知道得那么详细,嗯,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想穿穿看的衣服呢?”只剩下轮廓的青年,自顾自地开始一头热:“果然还是要中国服或护士服才叫做王道,不过护士服我个人是……嗯?刚才你是不是在摇头?为什么摇得那么用力啊?”

“嗯。”我没有说谎。“我老家在十胜,所以我是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这个就是骗人的了。我的父母也都住在札幌,但我却被强迫一个人住,他们直截了当地说要完全支付生活费,叫我滚出家里。

“前面这条路再走没多远的地方,有一座公园,要不要先在那边休息一下?”

不用说也知道,宝仙青威这个名字并不是本名,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很难出现在现实世界当中(嗯,不过我并不知道青威的本名,所以也不能随便下定论),而且连她的年龄跟学校我也不清楚。相对地,青威当然也完全不清楚我的个人资料,因为没有知道的必要,也没有公开的必要。

真是现实。我不由得苦笑,就在猎捕之前,明明头脑内部还在这样那样争论不休的,结果一切断青年的喉咙之后,不知道是否因为直觉到自己有肉可吃了,原本的挣扎全都消失殆尽。

产生疑问,到此为止啦。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吹晚风。”在户外会有被目击到的可能。

又旧又破的青鸟汽车进入了丰平区,跟市中心比起来,这里的大楼跟入口都非常稀疏,真的是乡下地方,连霓虹灯都没有,所以很暗,甚至可以数夜空中的星星——真是为杀人量身订做的最佳环境。

是我,就是这个我。在学校里完全不出风头,在场或不在场都没人会注意,长久以来丧失了个性跟价值,这样的我,也能在此受到注目。

“嗯,因为我会头晕。”

红黑色的肉块在我眼前,啊啊——是心脏!肚子在叫了,口水流出来,好想吃、好想吃。猎物得手了,终于有了真实感,好久不见的晚餐,还有两年不见的新鲜人肉。血的味道跟肉的味道,充满了整间体育室,四周都是肉,肉——是肉。

我确认他的喉咙已经受伤发不出声音,就把菜刀刺进他的肚脐下方,只切开一点点,还很新鲜,很怀念的感觉,不知为何有点想哭。接着我把右手伸进他的身体里,确认内脏的位置,还很温暖,只要我的手一动,刚成为尸体的他就会轻微地抽搐。我对这个表示新鲜度的反应感到满足。拉出他的肠子,那条肠子像是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惊奇般,激烈地蠕动着,让人想到动物的触角。

“唉呀,这样啊……你没兴趣真是太可惜了。啊,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喔,请别误会……

我立刻倒在他面前,三分之一是演技,三分之一是真情,三分之一是本能。

“咦?”

成为绫波零的我,以跟平常不一样的步伐在大楼里前进。这栋大楼是四层楼的建筑,一楼跟二楼是角色扮演的摄影大会,三楼是同人志贩卖会场。我所在的一楼,有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少女,也有年龄已经不能称为少女的人,以及年纪很微妙的男性角色扮演玩家,还有正在拍摄这些人的男性游客(不过他们想拍的十之八九都是少女),人潮相当拥挤。

“你该不会连可乐也讨厌吧?”

原因我不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果然还是像前面所讲的,已经遇到瓶颈了吗?或者是因为我的心灵已经成长为真正的“我”了?应该是其中一个原因吧,说不定两者皆是。

“嗯,就是订制卡通动画或小说人物的衣服来穿,模仿里面的造型,对了,刚才你看到那件就是一部叫做《铠传》(注10)的动画,我是扮里面的——”青年说到这里,突然把话打住。“啊……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

“什么?”

“这样啊……”要响应对方的话很累,我希望他能闭嘴,因为我已经在忙着说服我自己了。没有错,对,我的想法没有错,捕捉猎物有什么不对?猎物本来就是为了被捕而存在的嘛。

吞下喉咙之后,无论什么都是没有差别的,是这么回事吗?如此说来,我的挣扎全部是白费工夫吗?十天来的痛苦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哦,这样啊……”

“车子停在对面的停车场。”他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那……那就走吧?”

“那个……”我将决心付诸行动。

所以……所以,只要除掉香取羽美,除掉。

“你……你还好吗?喂——”青年再度摇晃着我,放着菜刀的超大运动背包,从肩膀滑落,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眼前是青年宽厚的胸膛,他的体味刺激着我的鼻腔——肉的味道,我的口水快溢出来了,食欲有如性欲一般涌起。

我换上预备好的衬衫,收起滴着血的衣服,拿起运动背包,想当然耳非常地重,果然是太贪心了。我从体育室探出头来,确认四周围,不要紧,没有人的气息,很安全的,放心吧。我背起背包,用笨拙的龟速蹑手蹑脚离开公园。我没有在他的车上留下指纹,无论如何,至少这种事情我会先想到。

“那个……”青年小声地开口,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我的异常状况。

我的耳朵越来越远,已经听不到青年的声音了,然后……右半身出现了,是来破坏我的抵抗的。

“那个背包……其实放在车上就好了。”青年的轮廓稍微动了一下。“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

“这……这根本就是有事嘛。”青年的反应就像单纯的小孩一样,大概连女生的胸部都没碰过,可能还是个处男吧。“还是送你去医院好了。”

我是COSPLAYER,角色扮演的玩家。穿上卡通动画或是电玩游戏当中角色的衣服,把自己投射到别的人物身上,就是我们这群人的生存意义。这种说法很容易被误解,而且事实上,应该也有一些玩角色扮演的人并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他们COS的理由纯粹只是想要玩造型而已。不过“造型”这件事,自古以来就是包含着变身的本质,如果是用别人的衣服装扮的话,这种意味就非常浓厚了吧。历史的起源已经被遗忘了,只留下做法跟形式而已,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从事着角色扮演。

“那个——就是那个啊。”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从模糊的轮廓也能看出他正在缩着肩膀,像是自己的糗事被人发现了一样。“就是啊,刚才我的装扮。”

“你啊,不会介意那个吗?”

“而且如果是在东京还比较无所谓,在北海道的话啊,还只是刚起步的阶段而已,不,我是指对社会大众而言。幸好最近,感觉上已经被推广到更……”

“你说要休息,是在这种地方吗?”他问我。体育室里比夜空还黑暗,要费一番功夫才能确认他的轮廓,对于我模糊的视线而言更加不容易。“你不喜欢荡秋千吗?”

“怎么了?”找从气息中感觉到青年的轮廓靠近。“刚才,是小是有什么在抖?是我的错觉吗?”

右半身用冷淡的语气批评着我,这家伙真是太没礼貌了,女人在对异性使用女人的武器时,是不会产生什么罪恶感或羞耻心的,这一点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才对,我对右半身的没教养感到幻灭。

“那我们去公园的长椅上坐坐吧,至少没有人会因为坐在长椅上而头晕的。”

“丰平是吗?好的,丰平、丰平……”青年用斜眼偷看着我:“呃,那个……你一个人住吗?”

“我现在马上送你去医院。”他说完准备抱起我,被我制止了。

“啊。”我微微睁开眼睛,肌肉健美的手臂正围绕着我的脖子。“呃——”

4

我用菜刀一刀划过青年的喉咙。他发出喀、咕之类的声音,往后一倒,温热的液体,激烈地飞溅到我的脸上,不用确认也知道是血。我似乎成功地切断他整条颈动脉,那么这名青年应该会迅速死亡。

“麻烦先开到丰平区。”

“是吗?那太好了。COSPLAY啊,在社会上还没有被大众所接受,偶尔出现在电视上,也被用有色的眼光看待,说我们是在模仿艺人的造型,虽然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脖子上戴着念珠,穿着红色配粉红色衣服的女生;捧着花束,做女佣造型的女生;头发中分,穿着橘色短裙,制服打扮的女生;无法形容的,穿戴复杂夸张的礼服,就像简单版小林幸子的女生;还有,好像是机动战士钢弹吧,全身包着涂成白色的厚纸板,年龄性别都不详的人也出现了……多不胜数,也有很多看不出来是在扮什么角色的。那个戴着尖帽子,上面还有大牙齿的,到底是什么角色啊?

“咦?不会,没关系,你讲。”

唉,为什么进行得这么顺利呢?一定是神明或是有什么在主导着我的命运,我只能这么想了,不是吗?

我跟青年走向停车场,一路上几乎都没说话,如果要说交谈,只有互相自我介绍而已。

“你……你不要紧吧?”青年急急忙忙想要抱起我,却仍然像个缺少关节的机器人,连这点也办不到,于是他迅速、但小心翼翼地,将上半身的铠甲脱下,拍拍我的脸颊,又摇摇我的肩膀。

咦,你很有成为荡妇的本事嘛,用这种方法就可以钓到猎物呢。

“那个是指什么?”手的颤抖停不下来,难道……是我的理智在对即将发生的行为作出反抗吗?对于快要跨越界线的我,这是内心最后的防卫警戒,是为了我好,却也造成我的困扰。

“嗯,那个啊,叫做COSPLAY。”

“对不起,这个……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只是贫血而已。”我离开他的手臂,青年喔地稍微回应一下,又再问一次真的不要紧吗。

对我而言,这就像是一种雪茄之类的镇定剂(我并没有烟瘾),或者可说是排毒作业,是从现实世界的香取羽美——这个失败的存在当中,暂时地解放。而这一次,就是对绫波零的依存、投射,更是作为绫波零的再出发……

“比欣赏查克怀德0;Zakk Wylde 1;0;注91;的电吉他演奏更头晕吗?”

受到注目。

“什么事也没有,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想穿的衣服。”我两手抱着头,很快地回答。

“不好意思——”我用虚弱的眼神凝视着他:“可以请你送我回家吗?如果不麻烦的话。”

“啊,没有,只是现在不想喝而已。”

“耶?啊,没有,没什么意思啦。”

“哈啰,那边的小零。”

“啊,青威是你——”一跟认识的人接触,总还是不可避免地跑出香取羽美的原形来。

“晚安。”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老在发呆。”青威一边确认头上发带的位置没有歪掉,一边向我走来。现实生活中,已经没有人在戴那种东西了吧。 “这样很容易被车子撞到喔,我是跟你说真的。”

“啊,我不要紧。”

“不要紧的话我就不会给你忠告了啊。”青威微笑着,小巧的嘴唇上扬。她的身高很高(应该有一百六十八吧),眉眼之间有点中性,但真的是个很可爱的人。“北海道的交通事故死亡人数,可是全国最高的喔,要小心点啊,小海。”

对了,我在这里的名字,就叫做小海,很简单吧。(注13)

我们两个人往墙边移动,以免挡到人潮的动线。

“那个,青威你已经买好了吗?”

“买什么啊?”

“同人志。”

“哈哈,买得天昏地暗呢。”青威左手拎着一个大纸袋。“大有斩获喔。嗯,我看看……

EVA明日香真嗣的有两本喔,美少女战士的有三本,然后是KOF的不知火舞跟安迪,还有……啊,对了对了,还有东方不败喔(注14)!”

“啊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制止她讲下去,这些买家的热血跟毅力是很惊人的。

“小海你也买了吗?”

“不,还没有,我才刚到而已。”

“唉呀,那就不妙了,动作不快点就要卖光了喔,尤其是像勇者斗恶龙那种的,北海道出书量不多,这样很危险喔。”青威弯下身子,开始调整手工制作的白色长靴。“啊啊,讨厌,SIZE弄错了,穿起来很难过耶。”

“嗯,那我现在就去买。”如果不快点去,我想要的勇者系列就会缺货了。

“没用、没用,没用的。”青威直起身子,像小鸟一样地摇着头:“这时候就算你赶过去,也只剩下空的摊位了,我刚才去的时候,都已经有将近一半的社团缺货了呢。”

“这样啊。”的确,一旦进到凶猛的虎鲨群里,就算是一头公牛,也活不到三分钟吧。

“没关系,别担心啦,不然我的借你看啊。”青威抬起一边膝盖,单脚站立着,开朗地对我笑了笑,她的大腿露在外面,周围男性族群的视线一口气都集中过来。“不过我没有小海你喜欢的那种,BL类的同人刊物。”

“这样啊,那掰掰啰。”青威跟有川两个人离开了,一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一阵子,我没有任何意义地发呆。

“喂,等一卜啊,姊。”她弟弟代表众人开口:“至少也收完再去嘛,这是基本常识吧。”

恐怕……这就是基础的奠定吧。将那个梦想中的虚构世界,直接而露骨地表达出来的,就是卡通动画。是卡通,把我脑中描绘的事物,塑造得更加完整,并且将那个虚构世界藉由视觉与听觉的感受传送给我。这令我感到相当震撼。为何虚构的世界,会以平面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呢?卡通动画可以将我带到那个空间去,即使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也可以让我把自己投射到完美的角色身上,从香取羽美这个不必要的存在当中解放出来。

“你知道吗?只卖了十二本耶。”

“果然《兽战士》这种题材是没有人要画的。”

“我知道啦。”青威终于把脚并拢了。“只是若隐若现的没有关系嘛。啊,不然我特别优待有川,让你看全部好了?”

“呃,卖了几本呢?”

“不过我真是吓呆了呢。”镜同学说:“所谓吓呆了,就是整个人都呆住了的意思喔,虽然有点夸张。”

“吵死了,不要那样大呼小叫的啦。”

“没事。”有川摇头,身上那件泡棉所做的铠甲发出摩擦声。这件铠甲是在扮什么角色呢?那顶有如战国时代武将的头盔(比有川的头还大了一倍,每次他的脖子一动就会歪掉),让人印象深刻。

“你在做什么?唉呀,是绫波零耶,真猛,还满适合的呢,想不到说。咦,等一下,你怎么不扮班长啊?那可是岩男润子配的音耶,是小岩耶。”镜同学绕过桌子,批哩披啦地说了一连串的话。这算是称赞吗?还是批评呢?

“啊,我也没看到。”

“啰唆耶你,我要跟愈奈说喔。”镜同学用寒冷的眼神睥睨着弟弟。

“是吗?”我把制服拉整齐。

“家里电话呢?”

“售兼?”

“嗯,到现在都还没看见,应该就是没来吧,小海你呢?”

“嗯……这是镜同学,我的……朋友。”说完我又回头面对镜同学。

我没有买《勇者斗恶龙》的……啊——”她发现了站在我前面的镜同学。“这位是?”

“咦?你是……耶?羽美?”

“还有别的吗?”镜同学的双眼还是如往常那么地冷淡,恐怕这就是她既有的相貌吧。

“真没想到你喜欢角色扮演呢,我们同班真是太好了,啊,虽然昨天我才知道我们是同学。对了对了,你知道“SANARY”0;注161;的由来吗?”

直到现在,也还能够追溯整个过程。被寄养在亲戚家还不到半年,我的脑中就创造出一个幻想的世界,每个人应该都会经幻想过“另一个空间”吧,而我心中描绘得比谁都要更鲜明,幻想世界才是真实的,现实生活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恶梦而已。每当我被大声怒吼或殴打时,这样的梦想就会出现。

“你还是一样有妄想症。”有川低声地说:“那我们一起去找吧,我也有事要找琴美。”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只好保持沉默,其实比起这个话题更重要的是,我很想从现场从镜同学的面前逃离,这才是真心话。唉,早知道会遇上这种情况的话,我就跟青威她们一起去找琴美就好了,如果能够预知未来,就可以避开这场尴尬了。

“是这样的吗?不过,总比雷鸟二号运输机(注15)要好多了吧?”

“你自己还不是很过时,什么《甜心战士》嘛。”有川作出反击。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呢?”镜同学不可思议地问我:“不好意思的话,不要玩COS就好了啊。”

一楼的人潮跟热气仍然很惊人,这股能量如果可以拿来有效运用的话,地球的寿命甚至会延长两年吧。可惜这只是一股没有用处的能量,若是硬要赋予它价值和理由的话,这个会场的热气肯定会瞬间转换成冷气。

“咦?没来吗?”有川提高声量。

“呃……不好意思,我……我还是去看看同人志好了。”特地去找太麻烦了,所以我这么回答,我甚至连干脆地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很热血耶。”镜同学一面点头一面回答我:“因为啊,六年前差不多就是九〇年代啰,那时候都在扮些什么角色呢?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像机动警察……”

“说你的性癖好。”镜同学用神秘诡异的语气跟表情如此回答,随即抓住我的手腕,用坚定的步伐迈下一楼,也把我强制送回原处。

“是是是。”青威向有川挥挥右手,这个动作有任何意义吗?“小海要不要也一起人找?”

不,这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不想回顾什么过去。为什么?为什么镜同学会在这里?

“真是的,你的角色还是一样,都挑些很过时的。”青威故意作出伤脑筋的表情,按照惯例又开始吐槽有川:“那是伊达征士吧?为什么要带伊达征士的造型来啊?上次还扮铁人二十六号哩,二十八号也就算了,二十六号是怎样?谁会知道啊。”

“啊,嗯,请多指教。”能被镜棱子这样的人说要当好朋友,像我这种凡夫俗子除了高兴不会有别的了,因为这多多少少表示,我的存在价值受到认同,这实在太让人高兴了,真的很高兴。每个人应该都能了解我的心情吧?不可能不了解的吧?

我拿下眼罩(此时绫波零的身分已经消失掉七成,今天我已经放弃揣摩角色性格了),前往三楼的同人志贩卖会场,如果青威的情报正确的话,现在才去已经不会有我想要的书了,不过还是去确认一下吧。而且也不能一直站在原地,要是被青威跟有川看到的话就麻烦了。

“就生理构造来说,那个根本没办法扮啦。”青威对他做出笑脸。“不过,维吉崔西就没问题喔,在嘴边划两条黑线就好了。总之,刚才讲的这些都一样很过时啦。”

“唉呀、唉呀,那就让姊姊我来安慰你吧?”

她又转过头来对着我问。

“这个嘛……”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青威又回嘴说:“只要垫一垫,挤出来就好了啊”。其实,青威胸部的线条有点不自然,好像塞了包子之类的东西。

“很明显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不要开奇怪的玩笑。”

“还是找找看吧,说不定已经到了啊。”不只是我,青威更是琴美的大粉丝。“这次一定要请她签名喔,最好还可以一起拍个照,哇——”

她露出白皙的大腿,金发在空中飞扬,向这边走来。“我在找你呢,看完同人志摊位了吗?

“啊?”

“啥?你说啥?”

“很明显啊,一看就知道了吧。”可惜所谓的祈祷,从来都是不会被听见的。“真是的,大家都瞎了眼吗?早知道就不做了。”

“哇!六年吗?很久耶。”

就如同再怎么景气的时候,都还是会有倒闭的公司一样,即使买气很盛,也还是会有几个不太叫座的社团。有几个摊位,明明就吸引不到什么客人,却放了堆积如山的书本,好像水果摊在叫卖一样。咦——

“说什么?”

虽然是个小学生,言谈中却带着隐隐的杀气,未来真是令人担心,他将来一定会成为杀人犯吧。

“兽奸的题材行不通啦。”

“喂喂喂,内裤露出来了啦。”穿着奇妙铠甲的男性,用机器人般的动作往这里走过来,那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有川亚栗鼠,如果这是本名的话,那他的双亲真是非常有勇气的人。

“怎么可能,我没有那个胆啦。”

“嗯……差不多六年了。”

“你听不懂吗?我说你不要大呼小叫的啦。”

“羽美,你玩角色扮演有几年了?”

“我……不,不是那样的。”没错,我不是单纯的害羞而已,镜同学的视线让我感到很困惑,为什么呢?是因为被看穿了吗?看穿什么?

“嗯。”我没有否定,可是并不是长相不好就不能做角色扮演,这个行为如果转换成非常简洁的词句的话,其实就只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包括我自己也是)。即使需要旁人的目光注视,但别人的感想基本上是不需要的,因为光是藉由模仿角色就已经有了升华的感觉。

“请问——”我低下已经红透了的脸:“为、为什么……镜、镜同学你会在这里?”

“呃,你是说被我吓到了吗?”

“没有,她手机关机了。”

啊……这些人脸上,为什么都有着幸福的表情呢?青威跟有川就算离开这个空间,回到日常生活当中,也是跟现在一样的个性,也会说出跟现在一样的对话吧,我羡慕极了。像我这样,就算做角色扮演,也还是绫波零这种悲剧性的人物。

“哇,要找她约会吗?”

“明明就画得很好啊。”这是我真实的感想。

“晚安。哇,小海,好久不见了呢。对了,喂,青威,你别太夸张,把脚并拢啦,大家都在盯着看,你应该知道吧。”

“哇,真是不得了耶,我都快笑出来了。”镜同学看着场内各个角色扮演者,眼神却一点也不温和。“果然,丑女还是那么多。”

“后悔也没用了啊,死心吧。”

“镜同学你……在画同人志吗?”这实在让我很意外,就算发现稀有鸟类,也不会比这个更令人意外吧。

“那还用说吗,老姊。”

“呃,有川——”我很想知道所以就开口问了:“你的造型……是在扮谁呢?”

“不知道就算了,总之是个小团体啦,重点是——你很适合那种造型耶。”镜同学停下脚步,重新看着我,遗忘许久的情感苏醒了过来,我急忙低下头。

“就跟你说后悔也——”

“可是,说起来那个算兽奸耶。”

“很明显啊,一看就知道了吧。”她如此回答,然后用手指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同人志。

同人志的贩卖摊位确实已经剩下残局了,人潮散去,几乎所有社团都卖光了,有些摊位已经开始在收拾。不过我并不排斥祭典过后的气氛,于是一边浏览着剩下的摊位,一边偷听众社团销售的战绩,感受热闹之后的余韵。祭典并不适合我,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还是像祭典过后没卖完的苹果糖葫芦那样,安静伫立的感觉比较适合我吧,这并不是自悲自怜。

“好像卖得……不太好耶。”我怯怯地问,心里偷偷祈祷,希望她别又回答我:“很明显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结果有川回答:“可是没有胸部的人做出来也没意义。”

“真是惨剧耶!这样实在是太惨了啦,有够惨的。”

“你跟她连络了吗?”

“笨蛋!”

“啊,晚安。”我跟青威向他打招呼。

“不过无所谓,书卖得好或卖得不好,对我的人生一点影响也没有嘛,顺其自然就好啰。”镜同学转过头去,面对社团的成员们说:“所以,我要跟羽美一起到楼下去,就麻烦你们收拾摊位啰。”

“奇怪了……她说一定会来的耶。”有川跟琴美私底下也是朋友,虽说如此,当然了,没有任何男女关系。“她明明就很期待的啊,还说就算“电台司令Radiohead”同一天来日本开演唱会,也要选择来这里的。”

“啊、啊啊——”我突然觉得很丢脸,难堪到脸都快喷出火山熔岩来了,呃,这只是比喻而已。

从小时候就开始了,为了逃避自己。父母离婚,我被寄养在札幌的亲戚家,是在九岁的时候,之后的境遇并不能称得上是好,恐怕那也是堕落的开始……是我逃避现实的起源吧。

糟糕,被发现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就站在镜同学她们的摊位正前方吗?这样还不被发现才很奇怪。

“啊,对了,有川。”青威像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琴美呢?没跟你一起吗?”

她所说的琴美,是在角色扮演界有如少女偶像一般的人物。的确,今天都还没看到人,琴美是很显眼的女生,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淹没在人群里。

“嗨,有川,晚安。”

“甜心很好啊,这是角色扮演的经典人物耶,而且又很可爱,你看你看——”青威挺起胸部,做出角色的招牌动作。

“果然还是应该选钢弹W吧。”

“特洛瓦希洛的话,可以卖个五十本没问题吧,虽然我个人比较喜欢卡特尔啦,嘿,各位,我说得没错吧?”镜同学这么说着,然后对同伴们投以挑衅的眼神。同伴们都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只有镜同学的弟弟(他叫她姊姊,应该就是了吧)用一种受不了的奇怪眼神看着她,那么小的年纪显露出那么灰冷的气质,我陷入某种错觉,以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哇,干嘛突然生气啊。”

“没关系啦,既然是有相似兴趣的同类,我们就当好朋友吧。”镜同学说完这句话,终于露出了笑容——很美的笑容。如果她能常常这样笑就好了,镜同学她总是带着像游击部队一样的眼神,究竟是在防备着什么呢?

我的视线被当中某个摊位吸引住了,那是个五、六人左右的团体,里面包括了一个小学年纪的男生。不过我被吸引的理由并非那个小男生(我并不是个恋童癖),而是我觉得好像看到了熟面孔,那是——

之后种种,应该不需要说明了吧,将二次元的平面概念带到三次元的立体世界当中,并不是什么空前绝后的创举,把二次元平面的服装具体化拿来穿着,只是为了有所收获。外界的批评是好是坏都无所谓,选择角色扮演这个方式是正确的,然而……没错,还有然而,不过算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有各种不同角度的解释,就略过不谈了吧。

我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同人志,这部卡通我没有在看,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封面的确是“兽战士”没错。线条意外地画得很棒,是谁画的呢?可惜着色太拘谨是一个败笔。

“咦?”有川作出很惊讶的表情,调了一下头盔的角度。“你不知道吗?小海,你不知道《铠传》吗?”

“哦?那你的意思是,要我闭嘴啰?”

“没办法。”有川摇头:“琴美家里没有装电话啦,很不可思议吧?”

“喂——”青威呼唤我的声音,打断了镜同学的话。“终于找到你了,小海、小海——”

“这位是宝仙青威,我的同伴。”

“请多指教唷——”青威说完,像军人一样举手敬礼。

“唉呀,真是讨人喜欢呢,你啊——”镜同学似乎很愉悦。“这又是什么暗号呢?”

“哇哈……好有趣的人!”青威的大眼睛睁得更亮了。“你的专攻是什么?”

“一点点同人志。”

“喜欢甜心战士吗?”

“我比较喜欢“摇滚珍妮”(注17)。”

“哇哈!”

“咦……青威,有川他人呢?”我为了让她们无厘头的火星对话终止,只好这么问,其实我对有川的去向根本不感兴趣。

“呃?啊,对了对了,差点就忘了本来的目的。嗯,这么说,小海你也没看到有川啰?是不是应该去问问看山口她们啊……”

“他不是跟你在一起的吗?”我问。

“后来就没有了啊,我跟有川刚才在外面等琴美——”

“就用那个造型?”

青威直爽地点了头。在周遭不知情的路人眼中,穿着奇特铠甲的有川,跟打扮得像赛车女郎的青威,想必看起来就是一对另类的男女吧。

“可是啊,我只不过……只不过是稍微离开了十五分钟左右而已,就这样一眨眼,有川他就不见了啦。”

“是不是到别的地方去了?比方说二楼。”

“我去过休息室了,结果看到那套伊达征士的铠甲就放在里面。”青威低声地回答。“还有,去停车场一看,车子也不见了,没看到那台破老爷车。真是的,已经有人家了还溜到哪里去偷腥,啊,这当然是开玩笑的啰。”

“我不喜欢伊达征士,太过时了啦。”镜同学冷冷地说着。

“哇哈!”

5

已经请某位——说是朋友还不够熟,说只是认识却又常有往来的人士,帮忙调查关于自体幻觉的现象。报酬只需要一个午餐的便当就解决了,这对低收入的王田而言真是庆幸。

•大多数是静止不动的,有些会行走,或是跟着自己动作。

“不是。”然而少女却很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头发跟脸都不一样,不会看错的,一般而言,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脸跟别人的脸看错的吧。”

7 去死去死团:日本搞笑漫画《稻中桌球社》中,主角等人组成的单身汉恶搞团体。

“宏美、宏美她……”少女沉默了几秒。“不对,宏美跟我一起到下游去了。”

“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一直笑,笑得很阴沉,手上一直拿着刀子。”那真的很恐怖。“然后她蹲到我身旁,一边摸着我的脸,一边说再见啰,然后就举起菜刀……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完全没有记忆了。大概是我自己跳进河里面的吧,因为河川就在我身后。”

“你跟浦野宏美不和吗?”

“啊?”

“也许。”

他想要知道这名少女的身分跟所谓自体幻觉的真面目,感觉到自己已经陷入那股求知欲,可是他还有工作不能够放着不管,而只要没有委托者提供的消息,就什么都没办法着手,这也是事实。现在的王田,正处于空等的状态,跑到北海道来也就算了,又没有事情可以做,不巧的是,手头上也没有可以挥霍的闲钱,所以就算很感兴趣,时机点也不太对吧。

•有时候是平面浅薄的,缺乏立体感,有时候则是看起来像胶膜或玻璃般,具有透明感。

“没有,跟我几乎一模一样。”

“三个。”

“本来就是这样的吧。”

“太离谱了。”少女用充血的眼睛看着王田。“然后我就慌张地逃跑,想要往大家在的上游那边去,可是另一个我挡在前面,我想叫喉咙也发不出声音来,所以我又沿着下游逃,结果途中又被小石头绊倒……对,因为我穿凉鞋,然后我就被追上了。”少女的眼中没有任何色彩,像录音带一样播放出成串的话。“拿着刀子的那个我正在笑,还跟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就变成你了喔。我叫她住手,好像又说了不要之类的,我有这个……印象。”

“是昕谓的死党吗?”

“为什么浦野宏美没有过来救你呢?”总之先提出问题再说。“她一直都在你旁边吧?到你被攻击为止。”

9 查克怀德0;Zakk Wylde1;:美国重金属摇滚乐坛知名吉他手。

“读完这篇报告以后,再想想你说的话,你不觉得你看到的那个所谓的另一个自己,就是这个自体幻觉吗?”

如上所述,这个叫做自体幻觉的现象,并非因为跟自己相像才认为是自己,不论是年幼或是年老的影像,当事人都会确信那就是自己,无须任何根据、理由或理论。

“啊,是是是。”王田苦笑:“原来如此,就算有像也没像到那种地步是吗?”

“没错。”

“中午的时候,博绘学姊跟良子在帐棚前面煮饭,我因为不会做菜,就在饭煮好以前到下游去看河川。我站的下游区,应该离帐棚还不到一百公尺。”少女说到这里就把话打住,然后弯着背,缩了缩肩膀。“结果突然就被刀子从后面……”

“不过所谓的自体幻觉,其实是不存在的幻象吧?我的不一样。”

“我是穿紫色的洋装,因为很喜欢那件衣服所以我记得,然后宏美……虽然记不清楚,可是我知道不一样,如果没错的话,印象中,她下半身应该是穿裤子的。”

该名患者在十八岁时第一次目击到自体纠觉,据说是“夜里突然看到一个全裸走向对面的人,我开口问是谁,那个回过头来的身影,就是我自己。”然而为什么会是裸体的呢?对于王田的疑问,那位帮忙调查的人土简洁地回答:“因为她正在从澡堂回家的路上。”如果真是如此,大概免不了要全身发冷吧。

“我只有看过一次另一个我,到目前为止。”

“的确是。”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了吧。”王田将报告书放下,坐到豪华的睡床边,然后从电视机卜的冰箱拿出一瓶姜汁汽水,虽然也有啤酒,但他深信除了生啤酒以外,其它任何啤酒都是邪门歪道,是没有意义的替代品。“怎么样?这个说法你可以接受吗?”王田将上半身转向少女。

“有发现什么不同吗?”

“浦野宏美、森口博绘、堀井良子。我们是坐博绘的车去目流川的。”

“那,你的另一个自己怎么回答?”

“嗯哼。”会跟这么死气沉沉的女孩子成为好朋友,真是个奇特的人啊,王田心想。“身为好朋友却没有来救你,真是个无情的人呢。”

“那么,我来证明那是幻觉给你看吧。”王田将姜汁汽水含进嘴里,跟想象中的味道有些微妙的不同。“那么首先,你就说说第一次看到自体幻觉时的情况吧。”

“没错。”少女轻轻点了头。

如果要举出实例的话,这也请先前提到的那位人士帮忙调查过了,某位二十六岁的女性患者,曾经遭遇过“一躺上床准备睡觉,立刻就看到墙壁上有个穿黑色衣服的人”,以及“那个人像影子一样看不到睑,可是我马上就确定那是我自己,我觉得是在看着我自己。当我想要告诉先生而移动视线时,那个影子就跟着移动,像是企图要进入我的视线。”这类的状况。

“为什么?”

“啊,好的、好的。”这样吗?那她的症状可能是比较轻吧。“什么时候看到的?”

这名患者的日常生活充满了“从电车上看着自己的家,结果看到了下楼梯的自己”,或是“看着橱窗整理头发时,身旁出现了同样动作的自己,似乎对我说了些什么,却又瞬间消失了”,还有“到门口收外送的东西,准备要付钱时,发现另一个自己站在玄关前,好像想要抢先付掉”等等……简直是自体幻觉的花车大甩卖。其它据说还有“走在路上,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正准备跨上脚踏车,却重心不稳往墙边倒过去,当我想走近时跌了一跤,抬起头来人已经消失不见了”,这种看到不同年龄自己的经验。

搞不仅,就连自己也不懂是哪里搞不懂。搞不懂的感觉让人非常讨厌,会带来不安全感跟不舒服的感觉。王田用指腹弹落烟灰,然后视线回到少女身上。

“只有一次。”

再者,看到自己的身影叫做自体幻觉,而受到另一个自己的干涉,则似乎是称为双重人格体验。基本上,据说都是精神分裂症或是脑部病变的患者才会看到,不过即使是健康正常的人,在疲劳状态下或是偏头痛的时候,也有可能会看到。而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无论出现的是什么样的影像,当事人都会毫不怀疑地凭直觉确信那就是自己的影像,这是本现象的特征。

王田开始想象:周围都是岩石跟碎石子,河川的声音,眼前是自己正在笑,手上拿着刀子,上面沾着自己的血。“从今天开始我就变成你啰。”另一个自己,对着自己这么宣示。

“要不要喝什么?”这当然是由公费支出,他不可能自费喝下好几百块钱的罐装果汁。

“我不知道。”

8 细野晴臣:日本流行乐坛重量级人物,一九六九年出道,兼具歌手、词曲创作、乐器演奏等多重身分,曾为许多知名歌手制作专辑。

“对了——”王田吐出烟雾:“你跟浦野宏美,长得像吗?”

“呃,攻击你的人,真的不是浦野宏美吗?”他觉得是,就现实的角度而言,这是最恰当的解释。

“那天,我跟大家一起去露营,你知道吗?目流川上游的登山区有开放的地方,我们就是在那里露营的。”

“证据呢?”

“不要。”少女的视线又回到天花板上。“绝对不要。”

“你是说,这个伤就是被自体幻觉给割到的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可是,跟我最要好的就是宏美了。”

“没有,我跟她处得不错。”

妄想症。除此之外想不到其它解释,现实中有这种事情吗?不会有的,或者应该说,不可能会有的。王田一口气饮尽姜汁汽水,二氧化碳就像搅拌过的火药一样填满整个胃,很不舒服,但是在女孩子面前大声打隔是很不优雅的,不过,优雅这个字眼似乎并不适合自己。

调查显示,所谓自体幻觉的现象,确定就是一种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灵异(心理?)现象。而看到的当事人,也有在目击的当下,或者是数天、数年后,因为心肌梗塞或体能衰竭等缘故导致死亡的。追究死因,据说自体幻觉是从自身肉体抽离的灵魂,所以灵魂离开后肉体就会变得日渐衰弱。真是不知所以然的理论啊……王田一边翻阅报告书一边这么想。

“嗯哼……”真是个狠角色。“可是这些都是你的主观说法吧?说不定只是你自己认为有被摸到而已。嗯,一定是这样的。”

“我没有脱掉。”

“你说的大家,是朋友吗?”

“可是我在桥下发现你的时候,你是全裸的喔,没有穿什么紫色的洋装。”王田说:“我问你,洋装跟内衣裤是在哪里脱掉了吗?”

“你被攻击的时候,浦野宏美没有来救你吗?”

“嗯……你被自体幻觉攻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吗?”

“原来如此啊——”王田吐出烟雾,然后喝了一口姜汁汽水,交互品尝着气体跟液体的味道。“啊,抱歉,请继续讲。”

“一点都不像。”她答得很快:“头发的长度完全不同,而且宏美的脸并不秀气。”

“我不用。”少女摇头。

躺在床上的少女,轻轻地点头,原本陷入某种心神丧失状态的她,正渐渐开始找回自我。

“另一个我,摸到我了。”

“因为……一定,已经被夺走了。”

•在眼前数十公分到数公尺的范围内,或是左右两侧,出现了明显可见的自我影像。

“你是说任何人都一样吗?”

“能说出名字吗?”

“冷静一点。”

“有几个人?”

•自我影像不一定会跟自己的样貌相似,有的表情不同,有的服装不同,甚至有的看起来比自己年轻或年老。

“而且,我跟宏美穿的衣服也完全不一样。”

“你被攻击的时候,其它人都到哪里去了?她们没有来救你吗?”

“另外两个人是学生吗?”

“突然被攻击,我吓了一跳,然后一回过头……发现我自己站在后面。”少女的嘴微微张着。“绝对不是看错了。”她的声音在颤抖:“那个真的就是我。”

“被攻击的时候。”少女摸着左手的绷带,像是在回想。

“你跟她对话了吗?跟自体幻觉?”王田追问。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所谓的灵异现象这回事的。现在正躺在床上的少女,精神状态相当不稳定,或许脑中有一部分产生病变了吧,这也是她之所以会看到自体幻觉的原因,王田对此深信不疑。

少女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回答,说是上星期六。上星期六,那是王田在桥下发现这名少女的日子——六月二十九日。他催促她说得更详细些。

“这样啊。”王田打开姜汁汽水的瓶盖,这种啵的声音大概没有任何瓶罐不会发出的吧。

•全身影像较少,多数为脸部、头部,或是上半身等部分影像。

要试着举出自体幻觉的典型症状的话:

“是没错。”少女小声地回答:“为什么呢?说不定是逃走了。”

少女刚刚才淋过浴,脸颊气色很好,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仔细一吞,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从衬衫敞开的领口可以隐约窥见她纤细的锁骨,但两人的年纪相差有十岁以上,所以并未产生任何性欲的兴奋,即使他们正孤男寡女独处在宾馆的一间房里。自己真是人畜无害啊,王田忍不住苦笑。

浦野宏美,这个女孩子有问题,这是直觉,至少确定握有重要关键了。他迅速地写进大脑笔记里,这个笔记的优点就是携带方便,缺点就是写进去的文字会无故地消失。

那就是在水里流动的时候冲掉了吧,又或者是某处的变态以为浮在水面上的少女是尸体,侵犯她的时候脱掉的吧?可是少女的身上完全没发现任何被侵犯的痕迹,当然,并没有详细调查到检验阴道内部的地步,不过就表面上来看,她的身体除了手臂的刀伤以外,的确是完好无缺。

少女双眼凝住不动,思考了一下,却像是叹气一般,小声地说她想不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我所看到的我,就是现在这个年纪,而且,很明显地有动作,还有颜色,跟真正的我很接近。”

而且如果只是这样看过也就算了,麻烦的是这个现象并非只是在电玩或小说中出现而已,似乎已经可以确定是真实存在的事件,就连精神医学界也从多年前就开始在讨论,也留下了一些学术论文。

王田询问那位人士,简单讲究竟所谓的自体幻觉是什么?对方的回答则是:“恐怕是类似脑部幻觉,非常暧昧不明的东西吧。”看来这个现象,就跟骨头会喀啦喀啦响一样,是个尚未完全解开的谜,所谓的现代科学就是这么回事吧,王田并没有期待太多。

“除了博绘以外,那两个都是我的同学,博绘是学姊。”

“咦?等等,等一下——”王田恢复姿势,把香烟点燃。“浦野宏美呢?她也在做饭吗?”

•一般而言,大部分是黑色、灰色、白色之类的单一渐层色。

“衣服?”

少女的视线没有离开天花板,微微地点了头。这个发言令人感到不小的讶异。所谓被自己的分身攻击,就是自杀意识的表现,王田不是专家,不知道用这个说法来解释算不算恰当,无论如何,他确实突然产生了兴趣。

“喂——”王田看着少女白皙的裸足。“要不要回你自己家去看看?”

住手,我不要。可是自己眼中所见的另一个自己,只是一直笑着,并不回答,很阴沉,很阴沉。那个异形——另一个自己蹲下来,把手贴到跌倒的自己脸上,然后……“再见啰。”她轻轻地说。

!!!!!!!!!!!!!!!!!!!!!!!!!!!!!!!!!!!!!!!!!!!!!!!!

“嗯。”

“我不知道。”少女抬头看着天花板回答,大概是在看上面有如舞厅般的照明设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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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铠传:SUNRISE公司一九八八年所出的动画,五人一组,惩凶除恶的英雄集团。五位主角各自有对应的铠甲:仁/烈火/真田辽;义/金刚/秀丽黄;礼/光轮/伊达征士;智/天空/羽柴当麻;信/水浒/毛利伸。

11 绫波零:日本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EVANGELION》女主角,EVA零号机专属驾驶员,特殊的发型搭配学生服的造型,一直是cosplaye的最爱。

12 如川甜心:日本卡通《甜心战士CUTIE HONEY》女主角,具有变身能力的高中女学生,以性感造型为特征。

13 日文中“海”和“羽美”的发音相同。

14 东方不败:日本动画《机动武斗传G钢弹》的角色,本名为黑须修治,可以肉身徒手打爆机器人的强者。

15 雷鸟二号运输机:一九六八年在世界各地造成轰动的“雷鸟神机队”木偶科幻影集,曾在台视播出创下高收视率。亿万富翁杰夫崔西(比尔派斯顿)在南太平洋的小岛上成立了一个秘密基地,由他的五个儿子驾驶雷鸟系列的先进机体拯救世界危机,雷鸟二号是台垂直起降运输机,驾驶员是维吉崔西。

16 SANARY:由三名日本女声优(配音员)组成的偶像团体。

17 摇滚珍妮:日本地下摇滚乐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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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镜家事件系列 1 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方式

  1. 01
  2. 02第一章 先跨出脚步吧
  3. 03第二章 无厘头的行动吧
  4. 04第三章 还无法面对那里
  5. 05第四章 犯错的镜头
  6. 06第五章 逞强的镜头
  7. 07第六章 连续的镜头
  8. 08终章

第二卷镜家事件系列 2 搪瓷灵魂的比重-镜棱子与变装密室

  1. 01第一章 想进食的星期一
  2. 02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正在阅读
  3. 03第三章 想死去的星期三
  4. 04第四章 想消失的星期四
  5. 05第五章 想高飞的星期五
  6. 06第六章 想犯罪的星期六
  7. 07第七章 想休息的星期天(换幕)
  8. 08第八章 一周后的星期一
  9. 09第九章 只有毁坏的星期一
  10. 10终章

第三卷镜家事件系列 3 沉没的钢琴-镜创士还原的犯罪拼图

  1. 01第一章 我是受害者
  2. 02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3. 03第三章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4. 04第五章 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5. 05第六章 谁来救救我
  6. 06第七章 得到的回答,逆转了我的认知
  7. 07第八章 其实我才是加害者
  8. 08终章

第四卷镜家事件系列 外传 镜姐妹的飞行教室

  1. 01
  2. 02第一章「地震与生存」
  3. 03第二章「短暂的探险」
  4. 04第三章「表象的依附」
  5. 05第四章「必然的死斗」
  6. 06第五章「受困的众人」
  7. 07第六章「前哨的预备」
  8. 08第七章「混乱的混战」
  9. 09第八章「视觉的死角」
  10. 10第九章「背叛的意图」
  11. 11第十章「志节的考验」
  12. 12第十一章「终点或执念」
  13. 13第十二章「飞翔或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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