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计谋的结局是修罗场

「只能孤注一掷了。」

真凉在浴室中说道。

「孤注一掷——是指什么？」

我在浴室外回应。

晚餐后我本来在自己的房间休息，但收到真凉的简讯「有密事商量」，所以就来到她指定的「设施外头的浴室窗户旁」——结果真凉正在洗澡。

应该是打算隔着浴室的窗户对话吧。

虽然屋子里有千和她们的耳目，这里的确最适合说悄悄话，可是万一被谁发现这状况，不就会立刻跑去报警吗？毕竟偷窥的现行犯就在这。

「因为刚才和冬海同学的对话，我确定了一件事：既然被怀疑成这样，那就只能将决定性的证据摆在她们眼前了！」

「咦？你说什么？」

真凉的声音被淋浴声完全盖过了，我听不清楚。

「决定性的、证据！」

「你说证据，什么证据？」

「我们正在交往的证据。」

就算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举例来说有什么呢？

「约会时拍的大头贴，或是送的纪念品，类似这种东西吗？」

「虽然这想法还不坏，但这些都只是想捏造就有的东西。即使春笑同学和秋筱同学信服，冬海同学和你的姑姑应该也不会接受吧。」

「真伤脑筋……」

「而且我们本来就没有你说的那种东西吧？」

「啊，对喔。」

真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对，应该会变成修罗场吧。」

旁边的公主一脸担心地察看我的脸。

「例如这种方法怎么样？」

「意思是我不会拿笔记本的秘密当盾牌强逼你。」

这样才可怕，她传达了认真的程度。

「所以物品是不行的。」

对话中断，附近的沙滩传来清晰的海浪声。

我和真凉已经吻过好几次了。

我弯起右手臂挤出二头肌展示，虽然觉得神经衰弱和臂力没关系，但我一瞬间想不出其他展现精神的方法。

「所以关于这件事，我给你『选择权』。」

「…………啊？」

晚上十点多。

「愿闻其详。」

我赶快将视线从窗户移开：

「那、那就说来、听听吧。」

「在她们面前热烈聊起两人去约会的事，例如哪边的店很好吃，或是哪边的景色很漂亮之类的。」

自己说这些都让我发痒了！

这已经是连续五次失败了，只有我连一对都没拿到。

「啊……我失误了。」

淋浴的声音停了，浴缸传来洗澡水溢出的声音。

总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接、接吻！」

啊啊，海边果然很不错呢！

「烈风斩。」

——之后。

我不由得回头看往窗户的方向：

虽然我试着强打精神，但老实说现在不是打脾的时候。

「不不不才没那回事！你看，我还这么有精神！」

「为了口径一致，这必须事先周密地商量，还需要说话煞有介事的演技能力。我是能演得很好，但——锐太，你有自信吗？」

公主与冬海也是从刚才开始就互使眼色，快要和我对上视线时就会撇开目光，总觉得也是无法冷静的样子。

我从刚才开始就记不住牌，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我们聚在客厅里玩扑克牌。经过梭哈（真凉的压倒性胜利）与排七（也是真凉的压倒性胜利）后，现在正在玩神经衰弱。

「你这算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反对——」

「锐好弱！红心3在这里唷——」

丰腴圆润的臀部，几乎无法从平常穿裙子的模样想像。

我下定决心时，就会说「我累了先去休息」然后准备离席。只要真凉说「晚安亲爱的」，就是信号了。我会在真凉的耳边喃喃细语：「啊啊，晚安甜心。」之后顺势凑上嘴唇亲她！

「你狂抓头，怎么了吗？」

忽然回神时，我发现自己呆呆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真凉的嘴唇。

「接吻这种事，对我们『反对恋爱者』来说根本没什么意义，但对她们『恋爱脑』而言却很强烈吧？我想不到不善加利用这点的理由。」

并非平常那种毒舌、以我的反应为乐的感觉。

「那怎么办？礼物之类的也不可能马上捏造出来吧。」

真凉的语调很平淡。

「你、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轮到下一个的千和窃笑说：

「难道你不擅长记忆？日本史你是怎么读的啊？」

「是吗？这样就好。」

这是哪来的美国情侣？这种家伙才不是日本人呢！

真凉则是淡然处之，也没有特别紧张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很平常地享受神经衰弱的乐趣。只是她不愿和我对上视线，这让我有点在意。

「锐太，你不舒服吗？」

「必须是能让她们看一眼就相信，强烈的『某种事物』才行。」

——接吻，还是不接吻？由你来决定，季堂锐太。

「没有啦，哈哈哈……」

「那就不采用。」

我只是看得入迷。

其实我们刚开始「假冒」的那阵子，曾经想过「当作证据去拍张大头贴吧？」还去了电子游戏场。但才走到机器前就向右转回来了，因为找们受不了那股「恋爱脑氛围」的不祥之气。真凉还在回程时一直碎碎念着「去死吧烂吧去死吧烂吧去死吧烂吧去死吧烂吧去死吧烂吧」，一边踢着路边的护栏，真是我女友与国土交通省的惨烈修罗场。

透过那坚挺的轮廓，就能明白她的胸部有多么娇嫩紧致。

……然而，正在讨论的话题却是商量如何伪装，令人感到非常可悲。

「可是千和她们会生气吧？不，光生气还不能了结。」

◆

我仰望天空，只见到满天星斗，因为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夏天的星座自由自在地延展开来。

我的话说到一半就没声音了。

因为毛玻璃的另一边，赫然浮现出真凉的裸体。

「……是啊，就像你说的。」

我只能笑。

我的心脏从刚才开始就扑通扑通地跳，而且异常盗汗，好像真的快神经衰弱了。

「……没有。」

她从肩膀到背，又从背到腰的玲珑线条，因为贴在肌肤上的头发而显得突出。

而且又不是在千和她们面前，也不曾让她们知道。

「选择权？」

「没、没事啦——！我要开始反击了！」

「明明是自己写的却忘了吗？就是接吻啊。」

怎么了吗？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饭也吃了，澡也洗了，平常的话之后就是念书睡觉而已——然而集训的夜晚则还没结束。

没有绘画细胞的我，对于美术题材选择裸体的理由一直不明白……但这时我突然觉得能够理解了，这景象就是如此强烈。

她轻松地拿走了我本来当成目标的牌。

的确。

冬海惊讶地说：

我明明记得这里放的是红心3，翻过来看却是黑桃7。

「自然的感觉比较好，就像是『这种吻只是打个招呼』的感觉，由你来吻我。」

千和诧异地问：

「哎哟，你需要这么惊讶吗？我们不是已经做过好多次了？」

「……等、等一下。」

「要在春笑千和、秋筱姬香、冬海爱衣的眼前。」

甚至连美少女游戏男主角遇到「杀必死」场景时的那种怪声都发不出来。

真凉宣告了比揭发黑历史更加凄惨的事。

「强烈，是吗。」

「——我也不是没有想法。」

什么啊——原来是指中二笔记本里的那个吗……

但那些毕竟只是真凉的偷袭。

「你竟然说得事不关己！这是三人份耶！」

「……」

千和如此说着，心神不定地摇晃身体，无法冷静。

「该不会你已经困了？」

真凉的声音回荡着。

我必须在千和她们还没说「晚安」之前做出了断才行。

怎么办？

我如今正被冱子姑姑先前所说的「选择」逼迫。

后宫吗？

还是修罗场？

当时我回答「两个我都拒绝」。

毕竟对反对恋爱者来说，不管是后宫还是修罗场都一样。

恋爱本身就是该规避的事。

然而，现在我必须选择其中一方才行。

如果吻了真凉，就是直奔修罗场路线了。

如果不吻——就会「趋近」后宫路线的选项了吧。不能刺激千和公主冬海，与真凉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只是，冒牌关系将会崩坏。

在崩坏前头等着我的——还是修罗场吧？

既然这样。

与其往后拖延结论，我应该现在当机立断。

我瞥了一眼手表，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五十秒，千和平常会在十一点前睡觉，所以差不多是危险水域了。

到二十八分就行动吧。

倒数计时。

三、

二、

这种时候我到底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千和从自己的托特包拿出两个白色纸袋。

我顺着温柔的声音抬起头，发现真凉微笑着。

我以跪地求饶之势，向坐在床上穿睡衣的真凉低头。

我赶紧改口。

「我不由得——」

（注11 少女之日文汉字亦写作「乙女」。）

我要成为医生　　治好千和的身体！

「要是告诉锐，不就会泄漏给夏川了吗？你说谎的能力明明就超差的！」

我的胸中涌现怀念之情。

郁闷的沉默。

「不是凑巧。」

「这件事对夏川同学保密，毕竟你是创立这个社团的功臣吧？小姬说这就当成社员送给你的礼物了。」

我讲出作为信号的暗语。

「这个是夏川的，这个是锐的。」

在这种气氛下接吻，我办不到。

原来集训前千和她们之所以互相联络，不只是为了干扰我和真凉的关系。

真凉盯着摇晃的「乙」说道。

「你被我抢走，春笑同学有多么懊悔，多么伤心呢——考虑到这点，我就不能不战而败。」

「提议的人是千和，介绍制作店家的人是我。」

「谢谢你们充满心意的礼物。这个手机吊饰，我会好好珍惜的。」

「这不是凑巧，锐太。春笑同学她们确实是敌视我，但她们同时也是能够送我这种礼物的人。她们就是可以送这种礼物给和自己敌对、彼此反目的对象的人呢……和我差太多了。」

这时冬海戳了我的腰窝：

「好啦，你打开看看吧。对吧，小姬？」

真凉叹着气笑了。

「什么啊，不用配合我停止吧？」

「我先说了，这不是Z而是『乙女』

11

的『乙』喔？」

「谢谢你陪我到现在。这次集训结束，你就自由了。」

「演、演变成了无法接吻的时机！这个发展太出乎意料了。应该说那个状况下接吻很尴尬吧，该怎么说呢……我办不到！对不起！」

「我、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可是，为什么要连我都保密？」

在这种状态下，我不认为真凉能够成功「表现娇态」。

接过纸袋的真凉愣住了。

「我也……有点、对不起。」

我们意图表演的冒牌「爱情」。

她手上握着「乙」的手机吊饰。

真凉站起身，从旅行包里拿出我的「中二笔记本」。

与千和她们给的「爱」比起来。

接着应该是真凉说「晚安亲爱的」。

竟然如此不同。

「你看，体育社团就会有一样的制服或包包，可是少女会没有那种东西吧？明明好不容易成为正式社团了，总觉得有点空虚，所以就和她们两人商量看看可以做些什么来代替。」

「你说这袋子是什么？」

千和一边忍住笑意，一边从口袋拿出同款的手机吊饰。

一、

外型是英文字母的「Z」。

「没关系，也已经玩腻了，更重要的是今天有东西想交给你们。」

看起来流露出疲惫与不知为何的寂寞。

这说不定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责备自己的真凉。

「也是，老实说我也考虑过……但考量到她的心情，我还是应该如期现身，然后接受审判吧。」

◆

被提到的公主脸红地低着头，看来这三人是一伙的。

真凉依序盯着千和、公主、冬海道谢。并非以平常那种带着挖苦的口气，而是打从心底述说感谢之意的样子。

真凉大幅摇头。

「……或许吧。」

我也一样愣住了。

我按她所说取出内容物，发现里面装了一条设计颇为别致的手机吊饰。

这两面全都用来写满了我潦草的文字。

千和微微歪头。

「不，可是这是凑巧……」

公主又脸红了，微幅点头。

「不由得有点眼眶泛泪呢，我很感动，被她们的礼物感动了。同时察觉到自己是多么丑陋的生物啊。我重新体会到了，自己真的是个恶魔。」

「抱歉！」

「干脆、弃权吧？」

「在那种场合你还强吻的话——我一定会鄙视你的。」

「明天的选美比赛，我是不可能拿第一了。」

「……」

「——为什么要道歉？」

「……」

但千和却抢先发言了。

差太多了。

「因为啊，明天就要参加那个选美比赛了吧？决胜负之后还要给你们这种东西也不太好，所以就想先交给你们。」

然后真凉平静地笑了。

冬海与公主也拿出同样的手机吊饰给我们看。

确认大家各自回到房间后，我敲了敲真凉的房门。

「那今天就到这，结束吧。」

千和笑嘻嘻地说：

我被千和笑了，她说的太对了，我无法反驳。

「…………我被打败了呢。」

「咦？为什么要道歉？」

「五个人都一样喔，顺带一提这是姬儿设计的。」

我想起当时的心意。

她翻开笔记本，指出最后一页。

「不是，那个……不是对不起啦，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