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修罗场·白

十一月也进入最后一周了。

自从那次以后，我和千和不知为何有了距离。即使在社团活动见面也很少说话，千和也不会积极跟我搭话。

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才好。

这种情况，是相处九年以来第一次发生。

「该不会你跟春咲同学吵架了？」

放学后，真凉来我的座位跟我搭话。

「才没吵架。」

「你说谎，总觉得你们最近很僵不是吗？看就知道了。」

「……好吧，这点我不否认。」

「啊啊，怎么会！」

真凉将手指放在皱起的眉头上，叹了口气：

「这样的话，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分——呣嘎嘎！？」

我立刻用手捂住真凉的嘴。

「别在这种地方说啊！被别人听到的话怎么办。」

真凉满脸通红地瞪我：

「什、什么啊，你还对我依依不舍吗？」

「说什么蠢话。」

「那么，说出来也没关系吧。」

像真凉头脑这么敏锐的家伙，看来是真的没察觉吧。

「所以我说，没必要特地在班上宣扬吧？只要没被拆穿，还可以当成防波堤挡一阵子。」

「这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

「白色——圣——诞——」

看来真凉还是严重拘泥于圣诞节，她比恋爱脑更恋爱脑。

可是，她立刻恢复锐利的眼神：

两人之间火花四散。

就算拉长语尾我还是很困惑。

马尾学姊边走边说：

「那什么啊，真可怕。」

「好吧，永世处男的废渣小子是我刚才加的啦。」

原来如此，要说看起来像下雪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算是过度美化了吧。我最先想到的是「小孩子恶作剧撕破棉被，把棉花到处乱洒后逃跑」的景象。

「与其在意这种事，不如先管好自己的事怎么样？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喔？」

「圣、圣诞树——！？」

走在最前面的马尾学姊连回头都没有，其他四人也保持沉默。

「那么，两位慢慢来。」

马尾学姊们才刚说完，就快得像风一样离开了。

正当我答不上话时，我们抵达花圃了。

是风纪委员军团——

「……啊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

「暑假的某个星期六午后时分，在露天咖啡厅。」

「小太，谢谢你愿意来。」

确实如此，但这并非在校舍后面装饰圣诞树的理由。

简直像要堵住我退路一样，其他风纪委员包围住我。

我逃。

「没关系的，你先去社办吧。」

那么，到底有什么在等我呢？

冬海爱衣和蔼可亲地微笑着。

于是真凉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此时，喧嚣的教室忽然鸦雀无声。

「这是怎么回事啊……」

是被她朗读中二笔记本的「台风俺号」时候的事吗……我都忘了。

花圃到处放着棉花团。

她又靠过来。

这样下去好像会开始乱斗啊，弥漫着一股一触即发的空气。

本来以为我会被监禁在风纪委员室里，所以感到有点扫兴，可是这样反而无法掌握她们的意图而觉得毛骨悚然。

偶然看了脚下一眼的我，发现很奇妙的东西。

仔细看清楚后，我发现那女生的脸是见过的风纪委员。

「季堂，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真凉同学的毒舌还是老样子。

「别管那么多，你来就知道了。」

画出优美曲线的眉毛——

然后男生那边我也有印象。

「我接下来有社团活动……」

为了平息场面，我只能乖乖听话了吧。

「啊？」

「这是白色圣诞呢。」

◆

我逃。

混着落叶、填充在廉价棉被里的棉花点点地散在地上。学校跟棉被这种东西很不相称，我能想到的只有教职员值班室会有，在晒干的时候弄破了吗？

「那个——为什么要出来外面呢？」

「如果你想带走锐太同学的话，就先打倒我再说。」

「都说了你这是多管闲事！」

「身为『少女会』的会长，可不能对社员被绑架视若无睹。」

沿途好像散落着白色棉花。

「真令人羡慕啊，那对情侣。」

曾经对我说教的马尾三年级生向前迈出一步。

真是不寻常的情形啊。

「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你想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

「……」

「我知道了，走吧。」

「说漂亮还是脏乱以前，这怎么看都很怪吧……」

今天又不是圣诞节，也没下雪。

不知为何真凉很失望。

「……」

「你在说什么啊，就连车站前也会在下周左右就开始装饰了吧？」

「总之，真的不用你帮忙没关系，我跟千和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冬海哼了一声把头发往上拨：

红色油漆已经剥落，可乐公司的商标模糊到无法辨读，是经常放在廉价点心店前的那种长椅。当然，花圃不会有这种东西，这是从哪拿来的呢……

屁股已经位在长椅的最外侧，眼看要到悬崖边时，我发现了新的陷阱。

「这点程度是当然的，像你这种既没用又旧伤累累精神受创注定当个永世处男的废渣小子，要是被春咲同学抛弃的话就全剧终了喔。」

因为也不能一直站着，我就坐了下来，冬海立刻把肩膀靠过来。

「好了，现在马上去向春咲同学下跪谢罪吧。跟她说『是我错了，要是被你抛弃我就活不下去了，不管是鞋子的背面还是正面我都会舔的，请你现在立刻跟我和好吧』。」

又靠过来。

我被带到校舍外。

「不要，我无论如何都想撮合你们。」

又是照本宣科的小爱。

我试着用拐弯抹角、就算被听到也没关系的说法，看来她这次终于理解了。

「别啰唆，来就对了。」

「什么时候在哪说的？」

以及最重要的浏海——有根「叮！」地耸立的呆毛。

「为什么我要被侮辱到这种程度啊！？呐呐呐？」

本来以为是我大吼害的，但环视四周，却发现班上的视线都集中在教室门口。

「哇，好漂亮。」

然后，坐在那张长椅上的人是——

「跟夏川同学没关系，请你别插嘴。」

从校舍玄关出去，绕校舍一圈之后继续走。这方向是要去第二体育馆吗？或者是往背面的花圃？

「这是最伤人的地方啊！」

五个戴着熟悉臂章的女生迅速接近我们，并非是要温和说话的气氛。沿路的同班同学都慌张地空出路来。

轮廓分明的大眼睛——

她砰砰拍了拍隔壁的座位，意思好像是「坐吧」。

冬海仰望圣诞树，而声音彻底地照本宣科。

我对感到不安的真凉如此说道，然后就被学姊们带走了。

此时那个问题儿童插进来了。我前女友太像战斗系主角的惨烈修罗场。

「世间万物皆是我们恋爱的拥护者呢。」

但我却没半点头绪。我并未违反校规，而且自从进入第二学期以后，「自演乙」的活动就比较安稳了。说起来比我更常出包的问题儿童应该在旁边吧。

「学姊！？你在做什么！？」

「再怎么说这也太卑微了吧……」

可是马尾学姊的表情很认真。这是什么猜谜游戏吗？和我现在被叫出来有关系吗？

我们正在长椅最边边持续着极限的攻防战时，往圣诞树走近的男女进入视野中。他们手勾着手，身体挨在一起。

被绒毛点缀的花圃旁边，放了张陈旧的木制长椅。

沿着校舍用地的墙壁种植的树木，其中一棵装饰得十分华丽。金银的丝缎、纸工艺做成的圣诞老人与驯鹿，此外上头也有棉被的棉花。

风纪委员长石毛茉莉女扮男装。

她穿着男生的制服，把长发扎在后面。原本的样子就不错了，现在这副打扮也很适合她，但我不可能把她看成男生。

石毛学姊抬头看圣诞树：

「呵呵呵呵，是白色圣诞耶——啊。」

不输给冬海的照本宣科。而且她的语尾忽女忽男变得意义不明了。

「能和学长……一起、看到如此美丽的圣诞树，人家、很高兴。」

演学妹的女生反而太刻意了。

这时冬海戳了戳了我的腰窝：

「非常美妙呢，那两人。」

「咦咦——？」

「能像那样依偎凝视着圣诞树，一定很棒吧。」

「咦咦咦咦——！？」

看来冬海眼中映出的景象和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姑且不说这点，我大概明白了。

风纪委员好像为了撮合我们，正在试着「营造气氛」。作战内容太抱歉了，让我这么晚才察觉。

我正烦恼着要怎样逃跑，这次有个团体来了。

大概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穿着像是营养午餐值日生的白色装束。几乎都是风纪委员会的女生。

人墙一把我们包围，马上肩搭着肩开始唱歌。

是圣诞季节很熟悉的歌曲——「普世欢腾」。

「是天使们的合唱呢。」

而且能力还很强大。太宽宏大量了吧，我明明什么都没搜集啊。

眼前景象让我怀疑起眼睛——不对，是耳朵。甚至连最上夕罗也参加合唱了。之中果然也有「哈呢哈呢呵——」的声音，所以我一下子就知道是她。这家伙只要能唱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真凉面对压粗声音的男装呆毛学姊，郑重严肃地告知：

不知从哪出现在痛打圣诞树的人，是有「夏川家的宝石（Crazy diamond）」之称的真凉。

她们仍旧互相瞪视，唯有声音完美重叠。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和小太的羁绊不容许其他人指指点点。」

「今年的圣诞节，要中止了。」

「怎么办小太！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呢？」

「够了吧，请你别再缠着锐太同学了好吗？明明就没有取胜的希望。」

「哆啦——！哆啦啊——！」

「不行。」

「要是你不能明白我退出的理由，就表示你的恋爱偏差值也不过这点程度罢了。恋爱大师小姐。」

歌声停了。

「我、我知道啊。」

虽然是真凉同学缺乏独创性的歪理，但——

「在国外度蜜月？那就去夏威夷之类的地方旅行好吗？」

好像对呆毛学姊很有效。没想到她意外亲美。

「哈呢哈呢呵喔喔喔……」

「不行喔。」

冬海从长椅上站起来：

「今年的圣诞节，中止了。」

冬海发出好像很开心的「呀——」尖叫声，摇晃我的肩膀：

「不觉得啊！毕竟恋爱不是华而不实的漂亮话！」

打破这讨厌沉默的，是最上不懂看场合的一句话。

「你的意思是要我让给千和？你这个前女友好意思说这种话？」

宛如致命一击，穿红色衣服的白胡子大叔来了。说到圣诞节就是他了。感觉好像在看最终大魔王登场。

「对于我国在安保方面的疑虑早就成为悬案，因此美国那边发来通知，无法确保圣诞老人每年使用的航线。」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呜咕咕咕，既然是为了同盟国就没办法了。」

这场战斗，到底谁有占到便宜啊！

真凉没把视线从冬海身上移开：

就在此时。

冬海一副陶醉的样子，对我来说却只看见异世界的外星人。

「我啊，曾和锐太同学接过吻。」

「来吧，说出愿望吧。不管怎样的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一个。」

「喂，你别来捣乱啦！气氛好不容易才热起来的。」

「呐，我也可以回去吗？」

「好奢侈啊可以给我的话还真想要呢拿掉蜜月两个字的话！」

「哈呢哈呢呵——耶！哈呢哈呢呵喔喔～嗯耶——！」

「但也不是捷足先登就赢吧。」

树枝摇晃，丝缎和纸工艺品还有棉花都掉到地上了。

真凉又重复了一次。

「我想现在立刻逃离这里。」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闭上嘴啊最上————————！」

「你才是，不顾自己身为『少女会』的一员，竟然想靠人海战术把锐太同学占为己有，你不觉得丢脸吗？」

「……什么意思？」

「明明都跟他发展到这一步了，我却仍然没有察觉，在春咲同学和他之间有着绝对无法趁虚而入的羁绊。所以看到现在的你，让我觉得非常讨厌。简直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一样。」

无论是合唱团、伪装的笨蛋情侣或是冬海，都用一脸「什么意思？」的表情盯着真凉。只有最上好像还没唱够，像河豚一样绷起脸来。

趁着最上离开的机会，风纪委员们也匆匆忙忙跟在后面离开。

如此咕哝的人不是最上，而是呆毛学姊。她被修罗场压倒了吗？躲在圣诞树后面不断发抖，连呆毛也一起转为震动模式了。

「你、你做什么啊！？这是好不容易才装饰好的耶！」

两人陷入沉默，再次互相瞪视。

红衣里的人是那个马尾学姊。今天她还真是大显身手啊！

真凉眯起眼睛。

到头来，被留下的只有我们「自演乙」。

冬海的声调降了一级。

「看来不能再唱歌了，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