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复健室的修罗场
《我女友与青梅竹马的惨烈修罗场》 · 裕时悠示 · 4654 字

星期天下午。
很久之前我就拜托最上,再让我和谕吉医生见一次面交流的机会,终于来临。
昨晚对方捎来通知,得到「如果是明天就可以」的正面回应。
我慎重其事地再次感谢对方愿意让我去医院见习复健过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现役的整形外科医师,竟然会愿意为我这个连医师潜力股都称不上的高中生特地拨出时间。
一走出离医院最近的车站剪票口,手机铃声立刻响起。
是谕吉医生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打来的。
『喂?季堂同学吗?你现在人在哪里?』
「才刚走出川见町站的检票口,怎么了?」
『Good timing. 有看到一栋一楼是麦当劳的大楼吗?』
我在周围绕了一圈,终于在公车转运站前找到她说的住商混和大楼。
『在三楼喔。Come in.』
标示三楼设施的看板写着:
卡拉OK乐园~~唱吧跳吧一小时三百圆~
「鬼才唱咧!」
我忍不住朝电话怒吼。
『好过分兹拉……就不能听一下夕罗的愿望吗兹拉?
㊟
』
㊟ 注:《妖怪手表》中小石狮和小石次郎的口头禅,亦为静冈方言。
「那是什么角色!?我现在要去妳家的医院,妳明明也知道吧!」
『难不成你是害怕和我两人独处?』
我稍作思考──
没多久,我点的咖啡也送上来。差点都忘了这回事。万一那女的再回来就麻烦了。
小遥歪着脑袋复诵道。
「不臭吗?」
男性两名,女性四名,都是年轻人。应该是因为平时都要上班上课没时间,才会选在假日来吧。当中甚至还有一名小学高年级的女孩。
我重新打量她一遍,是个相当可爱的女孩。日光灯照耀下,汗湿的中长发反射着光泽,身上则穿着水蓝色T恤和粉红色短裤。服装充满洁净感,肌肤十分光滑,气色也不错,至少看得出每天都有洗澡。
泣诉、挑衅、威胁,什么招都用上了。
「遥自己在家也会擦啦。可是棉花棒伸不到那么里面嘛。」
「搅拌棒之类、细一点的东西如何?」
「竹筷子太粗了插不进去,牙签的话也一样构不到里面。」
「……嗯,和之前比起来好多了。」
当然也不可能会有怪味。
将石膏凑近鼻子闻了闻,小遥露出笑容。
虽然我不是萝莉控,但被这么叫还是有种心灵受到洗涤的感觉。
『歌声能够将人与人的心连结起来喔。』
『我始终相信你一定会回来。』
一边替坐在床上的老妇人缓缓伸展左臂,爆炸头医生出声问道:
「真的?你再靠近点闻闻看。」
真没礼貌──最上耸了耸肩,看来这家伙毫无自觉啊。
「哎呀哎呀!季堂同学!真是好久不见啊!哎呀哎呀!」
「抱歉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今天也请多多指教。」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她张大双眼,不时地偷偷往我这方向瞧。难道是把我当成萝莉控在警戒?我看起来像那种人吗……
「我,不会臭吗?」
我猜应该是唱到一半从包厢冲出来的吧。
因为是这个季节嘛,爆炸头医生歪了歪头。
我出了医院,一路跑向车站前的麦当劳,点了一杯热咖啡外带。
「白色很容易弄脏不是吗?」
「不会,完全没味道。」
「那个……」
「……」
虽然闻得到梅雨季特有的湿气和消毒水味,但那是这间房间的味道。
女孩用左手指了指自己被三角巾吊起来的右手。从手肘到手掌,全被粉红色的石膏给固定住了。
小遥笑着扭动身子,这也是搅拌棒有顺利擦到深处的证明吧。
她用带点慵懒的口吻微笑着说道,对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应该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我弯下腰,把鼻子凑近了石膏试着闻了闻……啊啊,的确有那么一点味道。像是纳豆,又像是脚底的味道。
「在意石膏味道的患者,其实还满多的。千和同学当时甚至还直接在上头喷消臭剂,然后抱怨『喷太多反而更臭了』之类的话,真令人头疼啊。」
「又痒又臭,对一个女生简直要人命呢。我都快烦恼死了。」
直接路过大楼前方后又走了五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最上整形外科医院」。
正当我紧张不已时,反而是对方主动开口。
「有好好思考过嘛。」
「咦?」
患者们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果然,很臭吧。」
如果是这点小事,我当然乐意帮忙。
这家伙为何会对卡拉OK沉迷到这种地步?难道未来的梦想是当歌手吗?
我照她说的,朝她的方向走近。
要不要开口搭话呢……不,万一搭话就变成现行犯了?
「才不是呢。是在说石膏很臭啦。」
最上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说着「既然决定了就赶快练习吧」,走出麦当劳。
「呀哈哈,好痒喔。」
「对了,季堂同学,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是啊怕得要死!会发生什么事根本猜不透!」
「我只是有事要来麦当劳一趟。再说妳是从哪看到我的啊?」
「啊啊,我还真没想过这点。」
「哪有什么强人所难啊!大家也都抢着被你看呢!是吧?」
哥哥啊,听起来真不错。
看懂我的表情,女孩轻笑起来。
爆炸头医生搔着宛如鸟巢般的头发笑道。
从或许再也无法行走的重伤下康复过来,除去千和本人的努力外,这间医院的气氛,一定也是让她能够将那漫长枯燥的复健过程坚持下去的原因之一。
小遥自己似乎也试过很多种方法,不过看来都失败了。
「喔,小遥在和那位哥哥搭讪吗?」
一回头,最上就站在我背后,将手机像麦克风那样握在手上。
「完全不懂。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
再继续说下去就会被拉进她的步调里,所以我单方面地挂断电话。
「那么我就负起责任,为你献唱一曲公开站台,不知意下如何?」
「原来石膏不是只有白色的啊。」
「比起这种事,我们还是快点上去吧?浪费掉的时间太可惜了。」
我感觉到来自她的视线。
「……妳啊,难道就没有其他能邀的朋友?」
花了不少时间,更换好几次棉球,细心地处理干净。
「说得也是,要是有稍微长一点的东西就好了。」
又是最上打来的。
「我帮妳多要了几根,这样妳在家也能自己擦啰。」
「那边的桌子上有消毒用的酒精和棉花棒吧?从石膏的缝隙伸进去,帮我擦一下小遥的手臂。」
急忙回到复健室,我从纸袋里拿出塑胶制的搅拌棒,在它顶端装上涂了酒精的棉球,伸进小遥石膏与手臂之间的缝隙中。
「果然,没闻到什么味道喔。」
他今天只穿了白袍而没有戴帽子,爆炸头因为梅雨季的湿气完全炸开,可怕的余波感觉都要传过来了似的。
千和一定也曾在这种环境下训练着吧。
虽然今天医院休诊,候诊室里空无一人,还是能听到从复健室传出来的谈话与欢笑声。似乎不论周末或国定假日,复健室都是全年无休的。附近一带能做到这点的医院,除了这里就没别家,这也是最上谕吉被称为市内第一名医的原因之一。
等待期间,电话响了。
我向患者们鞠了个躬,为了不妨碍他们而移动到复健室的角落。
最上摆出了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因为这样就一直拉我去,我也很伤脑筋好吗。到时不就又会传出明明正在选举,却又跟新的女生出去玩之类的传闻?」
店员随即了解我的意思,多拿了五根放入纸袋。
「嗯、嗯,怎么了?」
「当然有啊。可是来过一次之后,不知为何就逐渐变得疏远了。之前我只是在走廊上叫住她们,还吓得逃走呢。」
情绪还是一样高涨的最上医生出现了。
一名右手打石膏的女孩,坐到了我附近的一张铁椅上。她好像是在排队等待使用那个超音波检查的仪器。
然而小遥却嘟起了嘴。
医生的助手是两位年轻女性,协助六名患者进行复健运动。机器发出规律的电子音,小型音箱则播放着恬静的古典乐曲,和开朗活泼的交谈声混合在一起。与其说做复健顺便聊天,更像是聊天同时顺便做复健的感觉。
『我的孩子在你手上。想拿回去的话──你应该懂吧?』
小学生应该还没去过咖啡厅,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谢谢哥哥!」
「那,这里,闻闻看?」
「既然在背后就给我正常搭话啊!」
「到底想怎样负起哪门子责任才会冒出这种提案啊!」
我今天就是为了参观这间复健室、并从中学习知识而来。
「直接拿给妳看比较快,稍微等我一下。」
「咦?」
「不好意思,能多给我几根搅拌棒吗?」
「角半磅?」
「那家伙也满辛苦的嘛。」
这些事,我一直都不晓得。
所谓的伤势和病情,不实际经验就无法体会的情况占了大多数。病人往往抱着许多不为健康人所知的烦恼,单单只是把伤治好,并不能称为医疗。
能将伤病衍生的负面影响逐一消除,我真心觉得这份工作很有意义。
「其实我打算,如果没考上医学部的话,就去考复健相关的证照。」
「哦?」
我一边望着正在女性助手的协助下进行复健的小遥,一边向医生吐露自己的想法。
「不试着重考看看?医学部里,重考数次才上榜的学生可是一大把呢。我自己姑且也读过高四。」
「我家现在,经济方面不太乐观。」
哼嗯──医生又搔了搔自己的爆炸头。
「选择逃避啊。」
「咦?」
「你应该成为一名医生,季堂同学。不管要给父母添多少麻烦,你也应该这么做。」
我看向爆炸头医生。
与魁梧的身躯不搭,那双圆滚滚的眼眸中,散发着强烈的光芒。
「可是,我家的状况有点特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扰吧。」
「不,是真的很特殊。因为父母都不在,所以我是由姑姑在扶养,说不出这种任性的话。」
「你姑姑说过吗?叫你『别无理取闹』?」
「没说过。可是,如果再继续给她添麻烦……」
「因为你除了读书,没什么专长不是吗?」
「但是我很笨喔。」
确实如医生所言。
「或许没办法写出划时代的论文,也没办法完成鬼斧神工的手术,然而,医疗囊括的并不只有那些。你刚才不是已经在小遥身上证明过了?明明没治好她的伤,但你确确实实地解决了她的一个烦恼,这点无庸置疑。」
「我从小夕罗那听了不少关于你的评价,据说成绩好像是学年第一来着?相对的,并不怎么给人才华洋溢的感觉,不如说有点驽钝,体力也不怎么样。」
「没错。终其一生当个勤奋书呆子吧。」
那个表情已经有名字了,而且就叫作「寂寞」……
低周波治疗机的计时器发出声响,医生走掉了。
「那当然。职业无分贵贱。然而,适不适合就又另当别论。」
「……可是,物理治疗师和职能治疗师,不也都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吗?」
「明明不得要领,却能取得这么优异的成绩,说明你适合以耿直的方法一步一脚印去实践。这点完全符合一位医师该有的特质。」
但听完医生的话,我才首次察觉。
我当下无法为那表情命名。
「我办得到吗……」
然而,全都无法否认。
医生果断地打断了我。
医生仿佛把我整个人看穿似的盯着我的脸。
「……」
「既然这样,我想当医生果然太勉强了吧。」
问题摆在眼前。
在女助手支撑腰部的协助下,小遥持续做着扭转上半身的运动。应该比看起来更加吃力,令她的宽额头逐渐渗出汗水。
为何冴子姑姑会有那样的表情,我也不明白。
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困难,都能一直努力下去、一直学习下去的觉悟。
只是不断重复做着相同的动作,既辛苦又枯燥。
「……」
还真是背地里说了不少啊。
在我说出打算放弃医学部时,冴子姑姑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话还真教人寂寞呢。」
爆炸头医生的话语蕴涵着热情。
「既然知道自己脑袋不好,用功点不就得了吗?一辈子。」
「意思是我适合当医生?」
爆炸头医生笑了。
「一辈子、吗?」
「你姑姑听到会很寂寞喔。自己的小孩竟然不愿意对自己任性。换个角度来看,也就是让你感到无法依靠的意思吧。万一My•Sweetest•小夕罗对我说出这种话,我可能会伤心到想上吊──不对,是会当场上吊。」
当下,我再度面临相同的疑问。
「不,正因如此,你才适合从医。」
十分朴素的运动。
「这倒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