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〇 可愛受歡迎的現實是修羅場

雜誌《Pachi Lemon》的歷史及現況之考察

《Pachi Lemon》係指僞檸檬出版社每月十五號發行的青少年向時尚雜誌。

簡稱「PachiLe」。

創刊於一九九四年，是日本仍殘存些許泡沫經濟氣味的時期。因此整體上來說，內容輕快活潑，充滿毫無根據的活力。

宣傳標語是「妳的可愛受歡迎啦啦隊！」

當時，青少年向時尚雜誌的市場被《Heaventeen》和《Bopteen》獨佔。跟大出版社發行的這兩本雜誌比起來，《Pachi Lemon》預算少，也沒有能請到模特兒的人脈，便祭出某招奇策與之對抗。

增加讀者投稿頁。

比如說，其他雜誌刊載知名占卜師的占卜或魔咒，《Pachi Lemon》就刊登「讀者投稿的魔咒」，試圖營造兩者間的差別。

效果十分顯著。

比起專業的占卜師，讀者更喜歡同世代的人想的戀愛魔咒。「這個魔咒很有效」、「這個魔咒沒效」等感想越傳越開，引來更多的投稿，爲雜誌注入活力。

當時的編輯部十分滿足這個成果，制定新計劃。

即爲持續至今的招牌專欄「可愛受歡迎度測驗」。

由讀者投稿回答編輯部想的「跟戀愛或時尚有關的問題」，再讓編輯部評分刊在雜誌上，神答案、怪答案源源不絕。「可愛受歡迎度測驗」成了在問卷調查中經常奪得高名次的人氣專欄，有段時期甚至還出了「可愛受歡迎度測驗增刊號」。

二〇〇〇年代中期，《Pachi Lemon》發行量創下同類型雜誌第二名的紀錄。此乃擊敗衆多大出版社的創舉，編輯部也在公司內受到表揚，爲《Pachi Lemon》的全盛期。

──然而，進入二〇一〇年後，情況有了變動。

儘管全盛期的風光不再，《Pachi Lemon》本身的人氣依舊穩定，僞檸檬出版社的經營狀況卻出現問題。

公司決定裁員，《Pachi Lemon》編輯部也不得不縮減人力。再加上經驗豐富的編輯被其他出版社挖角，導致編輯部每況愈下。由於長久以來的不景氣，贊助商的廣告也持續銳減，陷入想僱用新人卻沒那個預算的窘境。缺人手、缺預算，公司甚至還說「只能靠你們了」──苦撐到最後的編輯也不敵忙碌及壓力，一個接一個離職。

如今留下來的只有第五任編輯長•水木蜜柑一人。

寫手和模特兒雖然能外包，僅僅一人的編輯部是做不了雜誌的。

《Pachi Lemon》別無選擇，只得休刊。

「之前我在社辦也說過，這類型的雜誌賣點在『附錄』。送包包、送小飾品，時尚雜誌的銷量有五成以上靠附錄決定都不爲過。『只有附錄是自己喜歡的東西時纔買』。這是消費者誠實的行爲……你看那個包包。」

真涼聳聳肩膀，將視線收回來。

「那是上個月的《大女王哈葵雅》的附錄。」

◇

真涼爲了讓父親承認自己的力量，打算讓《Pachi Lemon》復活。

『爲什麼你那麼受歡迎？』

「可是，也有會看雜誌內容的讀者吧？例如千和。」

可是，我和摯友的意見有點出入。

但冷酷的銀色惡魔好像無法理解，微微動了下形狀姣好的眉毛。

『沒爲什麼啊。因爲受歡迎，所以受歡迎。』

就現實層面來看，復刊想必極爲困難──

暑假近在眼前的這一天，我跟前女友•夏川真涼在包廂區相對而坐。

這番話聽起來冷酷，其實直接指出了問題核心。

不過如果阿薰跟小香是同一個人，計算見面次數也沒意義。

事實上，我第二學期纔會上任，現在叫我「會長」太早了。更重要的是被真涼這樣稱呼，總覺得不太舒服。

真涼嘴角揚起一抹像在嘲弄我的笑容。

跟大排長龍的拉麪店一樣。起初去排隊的人，大概是真的喜歡那家拉麪店，然而看到人那麼多才去排隊的人，是因爲「大家都在排啊」。阿薰是在自虐這點。

再說，就算有其他人選，我還是會選阿薰吧。我無法想像和別人共事。

「遊井同學的妹妹──是叫香同學嗎？你跟她最近有聯絡？」

不對，我也是放暑假的人。

我的青梅竹馬•春咲千和，是《Pachi Lemon》的忠實讀者。

說起來，我認爲千和之所以把「成爲萬人迷」當作高中出道的目標，受到《Pachi Lemon》很大的影響。例如穿上刊在《Pachi Lemon》的可愛受歡迎服裝、學上面說的會受歡迎的動作等，是個徹頭徹尾的「Pachi友」。

這種虛張聲勢的風格，會比較適合時尚雜誌嗎？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同樣是高中生，爲何差別如此之大？今年我也要整天在補習班度過，還加上讓《Pachi Lemon》復刊這個任務。雖說是我自找的，跟一般人的反差害我不禁重新審視起人生，這就是我高中二年級的七月。

若離職的編輯回來，抑或僞檸檬出版社挹注資金在編輯部上，復刊的可能性並非沒有。

因爲受歡迎，所以受歡迎。

本以爲會聽見「誰知道？大概是因爲我長得好看吧？」之類的做作答案，從頭到腳都清新爽朗的美男子卻正經地回答：

到現在也只見過兩次面。

那不是「自誇」，而是「自虐」。

勝利組連鎖。

但我認爲，我跟阿薰變熟的契機就是這段對話。

竟然叫大女王，這本雜誌名字真偏激。

「所以纔會輸？」

真涼戳了我額頭一下。

「說勁敵還不知道夠不夠格呢。因爲幾乎是人家獨佔鰲頭。」

我差點把口中的可樂噴出來。

「但你的後宮計劃遇到瓶頸囉。因爲我在全校學生面前揭發了這件事。我猜你本來是打算偷偷來，可惜，別以爲有辦法瞞過我。」

「什麼『原來如此』？」

「哈葵亞？」

……她是不是有點高興？

真涼給予奇怪的答案。

不曉得他是喜歡明顯表露出嫉妒心的我哪一點，在那之後，我和阿薰就自然而然混在一起，直到現在。

「妳會在意小香啊？」

「哎，看來得安分守己一陣子了。」

小愛是風紀委員長所以沒辦法，千和跟公主也不適合當副會長。拜託真涼的話，大家可能會搞不清楚誰是會長。這責任必然落在我的心靈之友兼唯一的男性友人遊井薰頭上。

那種跟風的人確實存在。不過隊伍之所以有辦法一直延續下去，到頭來還是因爲那家店的拉麪好喫吧……

我基於這個看法反駁真涼。

「這樣等於無計可施了耶。誰知道該從哪個部分着手。」

以真涼的個性來說，難得會這麼興奮。

「會呀。畢竟你的後宮成員說不定又會多一名女角。」

「有是有，不過應該是少數派。因爲現在比起雜誌，大家更常看網路新聞不是？跟報紙的發行量持續減少的理由類似，實體雜誌註定要被慢慢淘汰。」

直到上個禮拜，這家店都還坐滿用功唸書的學生，氣氛凝重，今天卻空到不行。我們旁邊沒人，再隔壁是女高中生四人組湊在一起，邊看旅行雜誌，一邊聊得有說有笑。

這是真涼命令夏川集團調查的報告書。上頭簡潔記載着面臨休刊危機的《Pachi Lemon》編輯部的資料。除此之外還附上財務報表、股價走勢圖等等，可惜我看不懂。

真涼用視線叫我看的，是放在一名短髮女生大腿上的粉紅色小包包。上面印滿愛心圖案，過度展現持有主的女子力。

我再度用可樂潤潤嘴巴，凝視真涼。

原來如此。即所謂的負面連鎖。

「你在講什麼無聊的一般論呀。虧我特地寫成報告帶過來給你看。」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每家公司都不好做。」

我喝了口冰塊融化導致味道變淡的可樂，環視店內。

「你選誰當副會長？」

我的姑姑•桐生冴子待的遊戲公司，也在前幾天倒閉。支撐這個家的人失業，足以讓我有段時間做好必須放棄念醫學部的覺悟。我很能體會這種心情。

「受歡迎」亦然。

當時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的真意，只想着「期待做作的答案結果比我想像中還做作噗哈哈──！」

然而，究竟有誰會想回到出版界這個夕陽產業──而且還是處境維艱的雜誌編輯部？有誰會想爲它出資？

我們本來就不會頻繁聯繫。

「──原來如此。」

我在前幾天的學生會長選舉贏過對手真涼，當選下任學生會長。

假設某個女生向阿薰告白。那件事傳出去，將讓阿薰變得很引人注目。接着會出現「那我也跟他告白看看好了」的女生，阿薰甩了她，然後又傳出去，吸引更多好奇「到底什麼樣的女生有辦法跟他交往」的挑戰者。

「坐在那邊的那羣女生裏面，會不會也有《Pachi Lemon》的讀者？」

但是真涼似乎不太滿意。

「所以纔要期待你提出好主意呀。新•學生會長大人。」

現在我知道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Pachi Lemon》也有附錄，可是品質似乎跟『哈葵雅』有不小的差距。」

「是給青春期少女看的時尚雜誌，目前發行量最高的雜誌。聽說每一期都會附贈高級附錄，藉此提升銷量。」

不過根據預測，想讓它復刊似乎並不容易。

「不，沒有。」

「《Pachi Lemon》的勁敵嗎。」

當我準備重新建立後宮時，這傢伙八成又會像這次一樣來搞破壞。

「《Pachi Lemon》是因爲銷量差纔沒預算，沒辦法送多好的附錄。這個問題類似先有雞還先有蛋。」

在人手方面，我們考慮向有編輯電玩雜誌經驗的冴子姑姑求助。這樣還能順便幫我的監護人找到工作，一石二鳥。

是我提議的。

放學後的咖啡廳。

手段是真涼跟父親借來的五千萬資金。

「嗯……」

我放下那疊報告，嘆了口氣。

暑假啊──真不錯。

兩年前，國中三年級的春天。我向剛認識沒多久的同學遊井薰，提出一個刁難人的問題。

現在的我很能理解。財富及幸福會集中在一個地方，有錢人會越來越有錢，窮人會越來越窮。假如我因爲冴子姑姑失業，放棄念醫學部，未來也會陷入這個負面連鎖之中。

「當然是阿薰。除了他還會有誰？」

然而仔細一想，真涼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因爲只要她不承認「喜歡我」，我的後宮就不算完成。

讓真涼。

開口說。

她喜歡我。

………………不可能吧？

感覺比考上醫學部的難度還高。

「先不講這些了，問題是《Pachi Lemon》。」

我硬是將話題扯回來。

「妳跟僞檸檬出版社談過了嗎？」

「嗯，透過夏川家談過了。它們的資金全由母企業提供，應該會照我們說的做吧。我投入的五千萬也會照我指定的方式使用。只不過……」

「只不過？」

「該不該賭在這家公司上，我自己很難下決定。這可是必須讓那男人見識我實力的重大賭局。萬一不能用我的力量重振《Pachi Lemon》，並讓僞檸檬出版社業績提升……」

真涼話只說到這邊，望向遠方。

「父親大概會判斷我果然只能當個用在政治婚姻上的道具吧。」

「意思是不讓《Pachi Lemon》復活，我的前女友就會被其他男人搶走嗎。」

多麼詭異的情況。

去年春天的我萬萬想不到，那本沒什麼營養的時尚雜誌，竟然會與我的人生有這麼大的關聯。

「不好意思～」

熟悉的女服務生來幫我們加冰開水。

「現在啊！？」

可惜，這個理由對世界級的真涼同學當然不管用。

……是說，這傢伙會想嗎？脫處。反對戀愛者應該會連做愛都反對吧。她好像在什麼時候說過「戀愛和做愛脫不了關係所以很煩」。蠕蠕算做愛嗎？香蕉算點心嗎……

『百聞不如一見。』

我瞬間以爲她要去脫處。

「即爲『億聞不如一果』。聽一億次冬海同學的可愛受歡迎講座，也沒辦法脫處。」

「不，我們現在就去。」

總是激動不已，想爲我和真涼打氣的女服務生，今天看起來比較鎮定。或許是因爲最近我們又開始來這家店，她感到高興的緣故。

「走吧，銳太。」

……

當然不可能。

真涼揚起嘴角一笑，起身去打電話。

這時，真涼像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

「這還用說。」

原來如此，好主意。

我秀了段昨天寫的漢文講義上記載的小知識。

我們剛下課，身上穿着制服耶？

「剛好下禮拜起放暑假。」

怎麼可能高興。都沒時間唸書了。

「《Pachi Lemon》的編輯部。百聞不如一見。去跟獨自留下的編輯長當面談談，是最好的方法。」

再說，小愛自己不就是處女嗎？

……傳簡訊跟冴子姑姑說今天會晚回家吧。

「我記得這句諺語後面還有。」

這傢伙在講什麼鬼話。

「哎呀，是嗎？」

「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考，百考不如一行，百行不如一果。不過普遍認爲是後人自行創作加上去的啦。」

輕輕放到桌上的溼紙巾，又寫了句諺語。

真涼點點頭，很佩服的樣子。

…………

「咦？走去哪！？」

「擇日不如撞日。你也很高興能跟我在一起久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