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春夏秋冬，知道真相

自季堂銳太受驗失敗以來，大概一週之後的星期五。

春咲千和白天從學校早退，造訪最上整形外科醫院。三年前開始接受腰部和足部的定期檢查。去年開始一個月一次，今年被告知三個月一次就行。那意味着，千和的身體逐漸恢復了。

千和喜歡這所醫院，喜歡這裏的醫生。

雖然有艱辛的康復回憶，但並非不愉快的地方。住院時通過觀察醫生頭髮的爆炸程度對第二天的運勢占卜是每天的日常。出院後，也喜歡來拜訪這裏進行爆炸觀測。

但是，今天的腳步異常沉重。

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千和的心被陰雲籠罩。

「呀啊，千和君！好久不見呢！」

診察室中爆炸頭滿滿爆發的最上諭吉氏，用三個月前同樣的笑容迎接千和。

「怎麼樣？沒什麼特別的情況吧？」

「是的。託您的福」

「是嘛是嘛。CT也沒有異常狀況哦。真是不得了哦，年輕人的回覆力」

哇哈哈哈，面對大聲笑起來的諭吉氏，千和強顏歡笑應付。

「——怎麼了呢？你很少見的沒精神啊。有什麼煩惱嗎？」

「是的。有點……」

「不想說的話，沒必要說出來哦。年輕人有祕密很正常呢。我的甜心夕羅醬，最近也不對我敞開心扉了」

聽過作爲父親的閒話，千和躊躇了。猶豫要不要把煩惱說出口。銳太一定希望隱瞞這次巨大的失態，就這麼散佈出去的話真的好嗎，因此猶豫了。

「那個呢，醫生。其實……」

結果，還是說了。

千和與銳太，共同認識的人，可以說是共同的恩師的諭吉氏，告訴他也沒關係。

說了上週發生的事後，諭吉氏的表情突然僵住了。這樣的反應是沒想到的，千和有點喫驚。

千和當然也沒有異議。

抱着胳膊閉上眼睛思考，片刻仰望天花板，終於「唔嗯」點點頭。

「……那樣，我想不是他所期望的吧」

「要跟你說的是呢，當時的狀況，感覺和你遭遇事故的時候相似哦」

「果然，要跟你談談。我會被季堂怨恨也說不定，沒辦法」

「……是的」

千和深深點點頭。原本，就是爲此才召集大家商談的。

「初三的暑假，似乎自己去附近的消防局申請接受急救訓練。拿到急救技能證明書，據說放在錢包裏隨身攜帶」

諭吉氏搖搖頭。

「銳太沒法自己說出來，是這樣纔對吧」

「要怎麼傳達呢？」

「——我，今天去了醫院，從那裏——」

「那天的晚上啊。晚飯的時間，跟家人談了那件事，夕羅醬的臉色大變啊。真的，罕見的，臉色大變呢。『笨蛋爸爸！！』怒吼了哦。不敢相信吧？那位夕羅醬，在卡拉OK以外發出那麼大聲。瞪圓眼睛的我，被夕羅醬告知。那天是，他兩年間一直努力，好不容易握住的、重要考試的日子呢……」

千和用盡全力才說出一聲。

「沒有」

「作爲女孩子的守護者挺身而出，已經沒問題的時候，季堂君什麼也不說就從醫院飛身而出了。也不聽聽對守護者的感謝，像風一般離開醫院。呀啊，真是帥氣。如同，繪本中描繪的英雄啊。說實話，我都有點憧憬他了哦。——那個時候呢」

回去途中寫好郵件，聯絡乙女會的三人。

「怎麼了嗎？突然叫我們出來」

在千和遭遇交通事故，就在那之後。

「那是，銳君對自己嚴格纔對哦！遲到就是遲到，不能爲此找理由，是這樣纔對哦」

「爲什麼？」

能看到盛大的爆炸頭，這時突然萎靡了。

「請住手吧」

諭吉氏開始靜靜講述。

只是無言地、無數地點點頭。

「向全校學生說明！小太遲到並非睡過頭，是有一定理由的。如果知道這樣的美談的話，老師那邊也一定會刮目相看！更不用說，學生的大家！」

「那麼，不是不知道嘛」

千和無力地點點頭。眼裏火辣辣的。舌頭打結怎麼也說不出話。

諭吉氏深深點頭，再次開始述說。

「不過，知道了纔好。不知道的話，我，可能會一直後悔下去」

「銳太，好可憐」

冰涼的聲音。

「爲何，他會選擇救助人命。選擇成爲英雄。大多數其他人都認爲『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怎麼樣都好』，都不會出手相助吧。爲何，他會選擇出手相助。我不禁這麼想……·」

愛衣的眼中也含着淚水。但是，作爲風紀委員長。可不能哭的說不出話。毅然站出來，熱烈的演說。

跟真涼比起來，姬香和愛衣的反應劇烈多了。

回去之前——。

三人確認過眼神，點頭同意。都有着同樣的想法。爲銳太着想的三位少女的心意，是一致的。

看了看三位同伴，千和開始說話。

是嗎，諭吉氏說。

「…………」

諭吉氏的聲音，像從遠處傳來。明亮的診察室染上薄暗。指尖一時冰涼。

◆

罕見地支支吾吾。不知咳嗽了多少次，不願說出來。

「我也會！」

「我，要跟學校的大家說明這件事」

「醫生，知道些什麼嗎？銳君的事」

呣呣唔，諭吉氏囔囔道。

重重嘆息，諭吉氏不知多少次搖了搖頭。像是受到打擊的樣子。諭吉氏，雖然只是注視着銳太的人——但是知道些什麼，千和能感覺到。這是，醫生不知該不該說的時候的表情。三年間都在這裏度過的千和，諭吉氏的舉止都看在眼裏。

但是——。

「————」

◆

千和激烈的搖搖頭。

「作爲救人性命的醫生，我不該告訴你的。但是我必須說」

「銳太不希望這樣」

贊成，姬香默默說道。

那所蘊涵的意義，可不止一點。

「我也會和認識的人說明。做了好事的銳君，這樣被大家誤解什麼的沒法接受！不是睡過頭，而是因爲醫生的信仰的理由而遲到的，必須向大家說明！」

「銳君，還會應急處理呢。是醫生教的嗎？」

真涼的眼神固定了視線後，千和回答道。

「是嗎。季堂君嗎……。原來如此……」

一絲疑惑，千和追問道。

「爲什麼？銳君說了嗎？」

諭吉氏不禁低下頭。

那天以來，人影絕跡的部室，重新召集真涼、姬香和愛衣。

初三的暑假。

諭吉氏深深垂下肩膀。

現在回去也趕不上上課。原本預定直接回家的，但無論如何，也想談談今天的話。

抽泣中，只能說出這些。

鼻子抽泣，千和費盡全力才說出這些。

「唔嗯……不是……那個」

「當然，我也！」

這場事故的新聞，千和已經在電視上看過了。中途因爲打電話沒能看到最後，但聽到播報員的播報，知道是附近的便利店。

沉默數秒後。

默默聽着的真涼，突然挺直腰，靜靜地說。

諭吉氏沒有對那樣的千和再說什麼。

姬香聽的淚流滿面。女孩子的矜持，終於破裂。眼淚淹沒臉頰、停不下來。

千和離開醫院，徒步走向學校。

「偶然在場的季堂君，進行了現場的應急處理。對那位女孩子胸部按壓和人工呼吸，AED也恰當地使用了。雖然我不是現場所見，也能看出處理的手法相當熟練。假如，現場季堂君不在的話。她說不定沒法獲救。可能，會像你一樣，留有後遺症吧」

「但是銳君，被周圍的人叫做『叛徒』啊。被指責背叛了大家的期待。那樣的事我沒法忍受！銳君選擇救助女孩子。比起自己的考試，選擇幫助別人啊。就像醫生說的那樣，不是英雄嘛。這件事，不向大家傳達的話——銳君就太可憐了啊！」

此時諭吉氏語氣一轉，低下頭，揉了揉眼角。

「請告訴我！！醫生！我都說出來了不是嗎！」

姬香和愛衣沒有表示不滿，從千和的表情中察覺到異樣的氣息了吧，默默坐着。

「下週的學生集會說明。我會站到臺上……不，讓新學生會長來說明會更有效果。嗯，那樣更好呢。如果是我和千和來說的話，又會傳出後宮云云的傳言了吧」

隨着談話展開，真涼的表情逐漸平定。彷彿披上水之假面，無感情地聽着千和的話。實際上，不時倒吸一口涼氣，視線飄忽不定，不過說話中的千和沒能注意到這一點。

「星期天早上八點，我們這邊接到一位急診患者。小學生的女孩子，遭遇了交通事故。因爲疲勞駕駛的卡車撞向便利店，而被捲入這場事故」

最後的大喊。

「送來後，季堂君一直握住她的手鼓勵她。『沒事的』『得救了』『別擔心』。持續着熱心的、強有力的聲音。持續着鼓勵。從醫生的角度來看，熱淚盈眶哦。雖說他只是路過，對待陌生人，卻能像對待親人一樣？」

「雖然不知何故，不過能感覺到，他似乎不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吶。」

來到部室的真涼，明顯露出迷惑的表情。現在很忙，連學校都不來。臉上寫着，好想快點回去工作。

真涼的回答十分簡潔。

「……因爲是，銳君……。銳君，的話……肯定能做到的」

「所以，要尊重銳太的意志纔對吧」

真涼的聲音徹底的冰冷。

千和銳利地看着真涼——不對，是瞪着。

「夏川，能接受嗎？銳君被大家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被視作背叛者的眼神看着，能接受嗎？」

「那是，銳太所期望的話」

真涼也瞪着千和。

「第一，就算公開遲到的理由又能怎麼樣呢？推薦入試也沒法重來哦。不管什麼理由，遲到就是遲到，不是嗎？」

千和咬牙切齒怒視。

愛衣代替她說。

「但，但是，我想小太的立場會徹底的改變吧。同樣是遲到，睡過頭跟救助人命比起來印象天差地別哦」

「比現在的印象好又怎麼樣呢？現在無論扮演什麼優等生，也沒有推薦了哦。銳太剩下的道路，除了憑實力突破一般入試。沒其他辦法了吧？」

始料未及的反擊言語，愛衣也瞪着真涼。

姬香睜不開眼，沒法和真涼對上視線。

這樣的三人面面相覷，真涼說道。

「不是很好嗎」

模特的聲帶，一定也是這樣的聲音吧。

那樣無機質無溫度的聲音，不由得讓千和她們抬起頭。不知所措地，注視着那聲音的主人。

「……誒？」

千和終於擠出一句話。

「誒，什麼？在說什麼呢，夏川」

『會長這樣的表情，還是第一次看到』

「誒誒，認真的」

真涼的聲音，已經沒有餘裕。充滿憤怒的感情。

「那就別說的很了不起啊！就別說的什麼都懂啊！」

愛衣突然站出來。

真涼站起身，再次拉住那隻手。

「就是不明白才這麼說的啊！倒是你纔是完完完完全！完全無法理解啊！明明喜歡銳君的吧？真心喜歡銳君的吧！？爲什麼，銳君遭受這樣的眼神還能那麼冷靜啊！！明明還是前女友！」

然後姬香，面對這時的樣子，說出了真那一樣的話。

「我的，也還給你」

『無比重要之物，破碎的表情』

以比真涼強數倍的力量，還擊回去。

「有夏川在，後宮對我來說不可能。大家好好相處什麼的不可能」

這個瞬間，千和呆住了。如同當頭棒喝，無法動彈。詛咒。這個詞，在耳朵深處迴響。

「————」

對面的真涼則淡淡的回應。

「世界上只有你，不得不去理解纔對吧。銳太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吧？向大家說明真相什麼的，銳太太可憐什麼的——到底愚蠢到什麼地步啊，明明還是青梅竹馬！！」

在這之中，姬香在哭。單純的哭泣，靜靜流着眼淚。

但是，千和的手被真涼拉住了。柔弱的她力氣卻驚人的大，千和一臉不悅。

「……」

「我，果然要去說明」

「就是因爲平時平時，你們擅自生氣我才這麼辛苦啊！！我也非常生氣啊！我纔是最想，最想幫助小太啊！！爲什麼你們兩個人，都擺出一副只有自己理解小太的表情真是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千和再次甩開。

真涼放棄般地說道。

愛衣發出牆壁都在搖晃般的聲音。腳下的地板、牀都在搖晃。然後，姬香再次模仿真那說話。『master真正的真正的生氣的樣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千和站起身，就要走出部室。

「爲什麼夏川那麼冷靜啊！？」

「都說適可而止了吧！！」

「幫助被卡車撞傷的女孩子什麼的，是英雄哦。銳太憧憬的漫畫和動畫的Hero，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真是太好了呢。不是作爲中二病患者的妄想，而是真正的英雄。銳太一定，很幸福哦」

那個瞬間，真涼的表情劇烈的扭曲了。彷彿地面噴射出岩漿，激烈的變化。

響起尖叫聲。

「哈？」

哈—，哈—。

「認真的嗎」

千和甩開真涼的手。

「無法理解，嗎？」

淡淡地，編織語言。

「這個，還給你」

真涼的巴掌，再次襲向臉頰。比剛纔還要疼痛。然後千和再次回擊。帶着對眼前情敵的憤怒，再一次回擊。

「現在，終於明白了。你是詛咒啊，春咲桑」

啪的一聲。

急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不允許說了哦。不允許向大家說明」

千和的表情扭曲了。臉頰染上手印。

「誒誒沒錯，我是僞物啊！」

「適可而止吧！」

三個人三種模樣，都上氣不接下氣。

「已經隨便你了」

「沒錯。詛咒。青梅竹馬的詛咒。將銳太束縛在過去的詛咒的化身。你有這個自覺嗎！！」

「不是很好嗎」

「爲什麼不明白啊」

千和從口袋中取出的是，扇子。二年級的夏天，東京旅行的時候，真涼送給部員全員的土特產。

呼—，呼—。

「詛咒？」

愣住的千和的表情，充滿了憤怒。

「不允許你」

那是一年級暑假合宿的時候，部員全員都配發的隨身攜帶充滿回憶的裝飾品。

愛衣大叫。插入到打成一團的兩人間強行分開，站出身來阻止，不知何時才能停止的打架。又啪的一聲，二人的巴掌在她臉上留下紅色的痕跡。

剩下的三人，誰也沒有追上去。

千和眼睛閃了三次，注視着入學以來不斷抗爭的「她」的臉。

真涼取出手機，取下其中的吊墜。

「你們吵架是要怎麼樣啊！？大腦冷靜一下吧！好嗎！」

「無論如何，我也要說」

把扇子啪的一聲放在桌上，千和邁步離去。

「愛衣。果然後宮什麼的不可能啊」

「吵架後又和好，雖然我們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結果你和我卻是這樣的命運呢」

摸着被打腫的臉頰，真涼瞪着千和。

二人並沒有停下。彼此的眼睛裏只能看見對方。愛衣的言語傳達不到。

『會長居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真涼又一次拉住。

那聲音蘊含着強雷。旁邊坐着的姬香的肩膀因爲滿滿的迫力而顫抖。

門關上了。

呼嗚嗚嗚，呼嗚嗚嗚。

「別以爲我不想啊！真物就別那麼愚蠢啊！！」

熱烈的視線與冰冷的視線，激烈的交鋒。

啪，一聲響起。

「…………」

「銳君，明明遭受了這樣的眼神爲什麼還能冷靜！？我是無法忍受！無法理解啊，這樣的事！！」

「什麼詛咒啊！比你這個僞女友要好吧！」

千和說完這些，轉過頭，向愛衣說道。

「現在立刻說明。一班一定還有什麼人沒走。銳君不是什麼背叛者，一定要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