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N神之相」

察觉到亚莉丝打算做些什么的切萨里尼，脸上浮现欣喜若狂的笑容。

「哦哦……终于啊！」

「还请拯救我所爱之人——」

亚莉丝的身体开始发出光芒。

「就是这样，亚莉丝！这正是唯一能拯救一切的方法！」

「这就是……殉教吗……？」

艾特娜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请拯救那些威胁我所爱之人们的灵魂吧，归于永恒之相的——」

「唔！不行！」

在亚莉丝说完结语前，艾特娜用双手紧抓住她的肩膀，强行让她转向自己，大声喊道：

「请不要这么做！」

若亚莉丝牺牲自身，也许能拯救自己与弗拉德。但是，那又如何？那种说不出口的愤怒在艾特娜心中翻涌。

「您是打算牺牲自己，来救弗拉德大人和我吗？」

「咦，艾特娜……？」

被强行中断殉教仪式的亚莉丝，对于第一次见到艾特娜发怒的模样而感到动摇。

「妳是这样打算的吧？」

「可……可是，不这么做的话……」

「别小看我了！我才不需要靠牺牲像妳这样的孩子换来的性命和力量！我也好！弗拉德大人也一样！」

「但、但是……我……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死掉……」

艾特娜将泪眼汪汪的亚莉丝紧紧抱住。

「爷爷……！」

「————」

他已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肉体早已迈向死亡，光是意识还残存于此，就已经是奇迹。即使仅能维持几秒也好。即使如此——

卡利古拉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散落在风中的兜帽男残骸，便转身离开了现场。

亚莉丝握住倒下的切萨里尼的手。

「啊啊……我也……爱妳喔，亚莉丝……」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情况？不对！这个剧本错了！你成为英雄算什么？主角是亚莉丝才对！区区配角竟然想改写亚莉丝成神的剧本吗？」

弗拉德没有回话，只是转头看向亚莉丝。

周围一带尽是烧焦与凹陷的大地，碎裂的岩石仿佛诉说着战斗的激烈。然而卡利古拉的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

「我原谅你。因为都是托爷爷的福，我才会变成现在的亚莉丝！爷爷，谢谢你……！」

仿佛是回应两人的声援，弗拉德的光辉变得更加耀眼。

「弗拉德大人！」

然而，他却在爱与执念的天秤前，选择了让亚莉丝成为神。

亚莉丝的这句话，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地打动了切萨里尼的心。

「如果你是真心为亚莉丝着想，与其让她成神，不如选择以祖父之名留在她身旁，用爱陪伴她不是更好吗？」

「…………」

「生存本能」解除后，弗拉德的发色与瞳色也一并恢复原状，他望着眼前的惨状发出惊呼，随即从艾特娜口中得知了整起事件的经过。

亚莉丝的天真无邪与纯洁，让切萨里尼的心澈底被罪恶感压垮。

那绝非谎言。与亚莉丝相处的那段时间，他的情感是真实的。他把亚莉丝当作亲生的孩子以及真正的孙女来爱护。

「弗拉德！」

从炸飞的天花板上洒落一道神圣的光辉，包裹住弗拉德的身躯。

「我……罪孽深重……」

弗拉德的金发化为银白，深红的双眸愈发炯炯闪耀，全身被纯白的魔力所包覆，遍体鳞伤的身体与破损的衣服迅速愈合——

亚莉丝说出口的软弱，是切萨里尼从未预料到的。他也终于在此刻明白，亚莉丝只是一个聪明过头的孩子罢了。

我牵连了内罗、瑟蕾丝和其他孩子们，让无辜的人们死去。我是个大罪人。萨克•夏啊……还请……审判我吧。罪全在我，恳求你赦免我的孩子们。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愿意承受——

「爷爷……」

「唔！爷爷……」

结界被澈底击破，「神之雫」粉碎破裂，切萨里尼的身躯也被纯白之光吞噬殆尽。

「爷爷……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吗……？我又要变成一个人了吗……？好寂寞……好害怕……我不要……再一个人了……！」

亚尔毕恩宫殿——

那条通往幸福的路，明明从一开始就存在于眼前——

「弗拉德大人……？」

切萨里尼仍用最后的魂魄驱动着躯体，将亚莉丝拥入怀中。

「亚莉丝不只是区区教皇的存在！我要让她成神！她会成为神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没错呢——」

「有这份心意就已经足够了！尽管我不相信神，但是弗拉德大人相信！弗拉德大人虽然是个笨蛋、傻瓜、迟钝鬼、小心眼、得意忘形又不知反省的人，但重新来过的现在，他是最强、最无敌的！才不可能输给那种货色！」

「多么愚蠢的女孩！只要亚莉丝完成殉教，一切都将获救！竟然为了一时的情感将一切断送，简直不可原谅！罪该万死！」

「…………」

「让亚莉丝成神……为什么……神啊……」

「爷爷……」

「你觉得这份温暖，不是爱吗？」

「祖父……？我这种不知亲情为何物的人……爱……？」

【嗷——！】

艾特娜也很清楚，这么做的话谁都不会得救。她自己、弗拉德和亚莉丝全都会死。

「哼……死了吗。果然只是个只会口出狂言的家伙罢了。就算能使用好几种魔法，也仅止于此。终究只是杂耍程度的把戏罢了。」

切萨里尼满脸惊愕。

「……亚莉丝……妳并不孤单。妳被大家深深爱着。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唰——！

艾特娜对于暴怒的切萨里尼，以一抹淡然的微笑回应。

被纯白魔力包围的弗拉德举起右手，光芒随之释出，纯白的魔力化为光柱，开始逐渐压制切萨里尼的魔力照射。

「是啊……和亚莉丝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快乐——」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那么，现在是好时机了吧？差不多去看看贝尔克兰特的结局了。走吧，罗德姆。」

「————」

「弗拉德！加油呀！」

如今的他，可以毫无犹豫地大声说出「我爱她」。

听见弗拉德的话，切萨里尼凝视着亚莉丝。

「可是我已经被父母……如果连爷爷也不要我……如果又一次……只剩我一个……！」

贝尔克兰特郊外——

「请别再逞强了！亚莉丝大人是个跟年龄相称的孩子……！就该任性、就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才对啊！殉什么教啦！」

「爷爷……不要死……！」

他曾希望能担任亚莉丝婚礼上的主婚神官。

「亚莉丝……我……我竟然……想杀了妳……」

他想让亚莉丝成为女神。但是那份愿望是否其实源于他对亚莉丝这个「人」、这个「孩子」，以及这个「孙女」的爱呢？扭曲的亲情之爱，最终竟导向将亚莉丝神格化的结局。察觉到这残酷事实的那一刻，他仿佛从内而外被澈底击碎。

但如果是以牺牲亚莉丝为代价换得自己与弗拉德的性命，那她宁可让亚莉丝怀抱希望直到最后，三人一起迎向终结。

亚莉丝在艾特娜的怀里泪如雨下。就算早已做好觉悟，但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想殉教。她不想亲手伤害像祖父一样的切萨里尼。但她更不想让自己重要的人死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中一片混乱。

「原来如此……」

卡利古拉眼前是已经碳化，看不出原型的人形物体。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权衡的错误，一个根本不该拿来衡量的抉择。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愚蠢至极。

尽管切萨里尼依然震怒不已——

亚莉丝倾吐出压抑许久的孤独内心，泪水不断地落下。

纯白与漆黑的魔力相互激烈冲撞。虽然乍看之下势均力敌，但下一瞬间白色开始吞噬黑色——

纯白魔力将切萨里尼的魔力照射完全抹消，并且在他所展开的防护结界上击出一道道裂痕。

「对、对不起……啊啊啊，呜哇——」

「啥、啥？那是什么？是女神之相吗？可是殉教根本没有完成不是吗？」

她相信弗拉德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她已对此下定决心。

「愚蠢至极！除了殉教之外，我是不可能被打倒的！」

「弗拉德大人！您刚刚都有听见了吧？您真的甘心让我跟亚莉丝大人死掉吗？若您是我的主人，就请给我振作一点！」

「……亚莉丝……啊啊……亚莉丝……」

心脏早已停止，血液不再流动，体温逐渐丧失，身体也已开始僵硬。然而灵魂尚未消散，身体仍在动着。只为了传达这份终于理解的爱意。曾伤害她，令她感到悲伤，让她流泪。如今仅愿在最后能对挚爱的孩子稍微赎罪。

要是能一直疯狂下去，或许就能毫无遗憾地死去……但这样也好——

「为什么！别开玩笑了！那股力量是什么？女神的加护吗？为什么不是亚莉丝，而是你这种庸俗之人！」

切萨里尼无言以对。

啪啊————

自己为何不选择去爱这位少女，去为她的成长感到喜悦的道路呢？

「艾、艾特娜……」

「————」

「这就是……我的惩罚吗……」

「爷爷，我最喜欢你了……！」

切萨里尼仰躺在地，陷入绝望，发出无法释怀的呻吟。他的生命正逐渐走向终结。

「…………亚莉丝。」

「弗拉德大人……」

「女神之相——？」

一幕幕原本可能实现的，却已经不可能再实现的未来，在脑海中飞快闪现。

艾特娜与亚莉丝睁大双眼，惊愕不已。

「啊啊……啊啊啊啊……」

「啥……！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曾梦想能抱着亚莉丝的孩子，那像是曾孙的存在，并为他们献上祝福。

切萨里尼终于明白了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爱」为何物，泪水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亚莉丝……我爱妳……」

现在，只想传达这份爱意、这份真实不虚的感情。为了这个念头，切萨里尼鞭策着早已成为尸体的自己。

「…………」

那句话深深震撼了亚莉丝的内心，她知道这不是谎言，点了点头。

「嗯……」

「我爱妳，亚莉丝……」

他再次用尽全力，将这份爱说出口。

「嗯……！」

亚莉丝紧紧回抱住切萨里尼，用尽全部、全身所有的力气拥抱他。

「啊啊……亚莉丝……我可爱的孩子……对不起……」

最后的力气耗尽，切萨里尼仰面倒下。

「爷爷！」

亚莉丝的呼唤在他弥留的耳中回荡。于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切萨里尼低声说出最后的愿望。

「亚莉丝……可爱的亚莉丝……请让我看看……妳的笑容……」

「嗯……嗯……！」

亚莉丝一边哭得满脸泪水，一边露出笑容。

「啊啊……多么……可爱啊……亚莉丝……妳一定……要幸福喔。萨克•夏啊……纯白的女神啊……请……守护亚莉丝……请将祝福赐予这纯洁的孩子……在永恒之……相之……下——」

怀抱着这样的愿望，切萨里尼静静地断了气。

亚莉丝默默流着眼泪，弗拉德与艾特娜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肩上。

「切萨里尼阁下是因为亚莉丝才能在最后成为真正虔诚的神官，也成为深爱亚莉丝的父亲。得到了救赎。」

「是亚莉丝大人拯救了他喔。」

「…………嗯……那就……」

太好了。亚莉丝才说到一半，便再也无法继续，泪水与呜咽止不住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