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馬鈴薯改革」

當凱因的經濟對策大獲成功，大饑荒到來僅餘半年時──

「糧食的儲備確實已經到位……經濟上也有餘裕……可是我還是很不安……！」

弗拉德在自己的房間裏，讓艾特娜用掏耳棒幫他清理耳朵，一邊表露出不安的神情。

即使饑荒如同前世般到來，無論是在經濟還是糧食儲備方面都已經足夠，然而隨着命運之日的臨近，弗拉德的不安情緒越發濃烈。

「畢竟還只是對症下藥的做法嘛。還有，別亂動。小心傷到耳膜。」

「總覺得……難道就沒有更根本的解決方案嗎……」

弗拉德躺在艾特娜柔軟的大腿上喃喃自語。

「您的意思是想要直接處理那個麥病嗎？」

「如果能夠解決，就不會這麼麻煩了……」

「應該不可能吧？據說在前世，連王國最高級的植物學家們研究了也找不到原因，更何況我們這些外行人，是不可能解決的喔。」

「真的假的啊……現在才提出來可能有點晚了，但是預防措施呢？」

「恐怕也不行。據說那是一種前所未見的新型植物病……呼～接下來請轉過來，我要清理左耳。」

艾特娜在弗拉德的耳邊吹了口氣，弗拉德則扭動了一下，調整姿勢。

「新型植物病？」

「是的。而且奇怪的是，麥病只在這個德拉克瑪王國流行，帝國和其他鄰國都安然無恙，所以甚至有說法提到這是人爲製造的病原菌。」

「原來如此……不管事實如何，結果都是束手無策嗎？」

「沒錯。我們對於麥病本身無能爲力。」

「我明白了……不過，除了麥病之外，有沒有其他辦法……有沒有什麼可行的策略呢……呣呣呣……」

「如果能想到就好了呢～」

與煩惱的弗拉德不同，現實主義的艾特娜認爲，應對饑荒除了備糧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已經這麼看開，在這點上顯得非常淡然。

「就照你們兩個說的辦吧。接下來還有一件事要推行。那就是馬鈴薯加倍收購令。」

「這、這麼做未免太超過了！」

「……你們好像理解了呢（咦……？什麼意思？）。」

「那麼就暫且決定，對於種植馬鈴薯者，根據其規模部分免除賦稅，還有馬鈴薯本身也免稅。」

「可是聽說領主大人從一年前開始，就每天都在喫馬鈴薯不是嗎？」

「唔！不，這樣可不對，蓋拉爾特大人！」

「接下來這項指令也要上奏給陛下（畢竟之後不想被責備：「你早就預料到饑荒會發生了吧！」然後受到責罰。）。」

「弗拉德大人，無論是之前的糧食儲備，還是這次的事情，您究竟在擔憂什麼呢？」

「弗拉德大人……」

「凱因，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請相信我。如果這個加倍收購令失算了，我將承擔一切責任辭去領主之位，退還地位成爲平民（無論結果爲何，對我而言都沒有損失。）。」

並不是因爲覺得弗拉德又在說什麼傻話，而是這些話肯定有其重要的意義，但是他們實在摸不着頭腦。

「……話說回來……馬鈴薯沒有感染麥病吧……？咦！艾特娜！」

「「「「的確……」」」」

兩人接受弗拉德壯烈的覺悟，也立下了與弗拉德同進退的決心，開始詳細制定「馬鈴薯食用及馬鈴薯栽培推廣令」與「馬鈴薯加倍收購令」的細節，並且正式發令公佈──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啊！凱因彷彿這麼想般，猛然睜大眼睛。

「「「「是啊……」」」」

宰相簡要說明了上奏文。

「唔！原來如此！」

「聽說有緊急事件。」

「是的。我有件事需要你們幫忙。就是這個！」

弗拉德點頭表示同意兩人的建議。

「過度依賴單一事物包含極大的風險。風險必須分散纔行。」

「凱因和蓋拉爾特如今在哪裏？」

「沒錯，正是馬鈴薯！我打算在福克斯領頒佈一項法令，從明天起大力推廣食用和栽培馬鈴薯！因此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料理長說完便退下。弗拉德一邊品嚐美食，另一邊的腦中還是無法擺脫對饑荒的擔憂。

就算弗拉德是知道未來而這麼說，對於兩人來說，這樣只會認爲是杞人憂天。

變成貓型態觀察着平民對話的迪，滿意地低聲自語。

德拉克瑪王國王宮──

「今天的料理是把馬鈴薯壓碎，加入絞肉和辛香料，混合後嘗試油炸而成。名爲『炸碎馬鈴薯』。」

「爲了這個目標，您還命令料理長研發各種馬鈴薯料理吧！都是爲了探索出適合平民和貴族口味的烹飪方式！」

「確實如此……馬鈴薯真的好喫嗎……？」

弗拉德轉身看向站在後方的艾特娜，而她似乎心有靈犀般的點了點頭。

「好好想一想。確實，在成爲領主之前，他是個任性又蠢的混小子。可是如果他現在還是個笨蛋，就不會冒着生命危險單獨獵殺魔獸，也不會揭發克蘭茨的罪行，還有接納凱因大人並培養他爲繼承人吧？」

與其費心去培育那種作物，不如栽培一些種植技術已經成熟、能在同樣的土地上比馬鈴薯產生更高收益的農作物。

「正是如此（雖然不是，就順水推舟吧。）！在頒佈馬鈴薯食用推廣令時，無論是對貴族還是平民，我會將這數百種馬鈴薯料理的食譜，全數免費公開！」

「那是什麼樣的命令呢？」

「蓋拉爾特的意見確實有道理，但是我希望你們能用更廣闊的視角來看待問題。現在王國的糧食狀況幾乎是由麥子支撐的吧？」

起初對弗拉德喫馬鈴薯感到難以置信的僕人們，現在也發現到馬鈴薯的美味而開心地享用，凱因和蓋拉爾特也不例外。

兩人點點頭。

兩人表情越來越困惑。

「以上便是福卡斯領主，福卡斯伯爵的上奏內容。伯爵提議，倘若貴族率先開始食用馬鈴薯，平民們也會逐漸接受馬鈴薯飲食，隨着需求的增加，馬鈴薯種植會變得普及，王國對麥子的依賴將減少，有助於避免饑荒發生。」

「弗拉德大人，怎麼了？」

「拜託你了，凱因。」

弗拉德匆匆結束用餐，前往執務室翻閱領內的糧食生產資料。不久後，凱因和蓋拉爾特神色匆忙地趕來執務室。

「好喫……不愧是馬鈴薯。有無限的潛力啊……逃亡時是你救了我的命，我可是沒忘記這份恩情……」

由於上奏文使用繁複的書面用語和措辭，不易理解要點，加上國王要是未能完全理解內容或在誦讀過程中忘記內容，會令其蒙羞，因此誦讀完畢後，誦讀者須簡要說明上奏內容已成慣例。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正在視察剛完工的礦山，應該快回來了。」

一羣人終於心服口服。

「可是……那樣的植物病真的會大規模蔓延嗎？」

對於熱烈討論的兩人，弗拉德心中浮現無數個問號，但是聽了凱因的話後，他終於明白狀況。

凱因急忙地提出異議。

「沒錯，弗拉德大人。我也剛剛意識到。這個簡直是上天的啓發呢。」

「遵命。」

「如果是弗拉德大人要求，不妨試着喫一次馬鈴薯。假如不好喫，那麼不喫便是。再說種植馬鈴薯免稅又不課稅，種多少賺多少，對我們來說只有好處吧？」

「確實如同蓋拉爾特所指出的，但是等到病害蔓延再來應對就爲時已晚了。保險必須提前設置纔行。正因爲如此，我們才需要馬鈴薯。高產量、強生命力，以及口味，無論哪一點都不遜麥子。麥子不行的時候可以有馬鈴薯，馬鈴薯不行的時候可以有小麥，這樣的狀態纔是理想的。」

「並非由上而下地發號施令，而是花費一年之久，親自率先爲民衆做出榜樣！」

「還真是突如其來的提議啊……」

「馬鈴薯……嗎？」

福卡斯的領民們──

「一旦這樣做，即使相對而言市場價格下降，發令後全王國的馬鈴薯都會蜂擁而來，這樣一來，福卡斯領恐怕會破產！」

「至於食用馬鈴薯，與其強制推行，不如耐心等待它逐漸推廣出去。然而，食用馬鈴薯這件事似乎已經從這座宅邸的侍從們逐步向領民擴散出去了，這次的推廣令及食譜公開，將會是一個很好的契機，使得食用馬鈴薯這個改變在民衆中普及開來。」

「嗯，這個命令以半年後爲目標，凡是本領內產的馬鈴薯，將以市場價格的五倍購買；若是領外的馬鈴薯，則以市場價格的三倍購買。此外，對於其中品質特別優良的馬鈴薯生產者，還要另行頒發獎金。」

「是啊，正是如此（咦？其實只是我喜歡喫而已……）。」

雖然弗拉德不太明白，依然擺出瞭然於心的模樣點了點頭。

蓋拉爾特的話語讓凱因也默默地表示認同。

「開玩笑吧？就算再怎麼好喫，那也只是豬或貧民窟的人才喫的東西。」

儘管一羣平民正在嘲笑，其中一個男人提出異議。

「但是，弗拉德大人，倘若是爲了應對饑荒，是否無須特別推廣馬鈴薯呢？」

聽到弗拉德的話，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隨即點點頭。

弗拉德拿出一個馬鈴薯，凱因和蓋拉爾特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那位領主說了什麼蠢話吧？叫我們喫豬食？這是在看不起我們嗎？」

「等一下。我們一直說領主大人是個笨蛋，但是他真的這麼笨嗎？」

「是馬鈴薯……啊。」

「好吧，我就直說了。雖然你們應該也隱約猜到了，是饑荒。」

「那樣會變得非常嚴重……」

「感謝您的誇獎！」

弗拉德在那之後也絞盡腦汁想着對策，不過所謂「愚笨腦袋的思考，與休息無異」，他也沒有想到任何好點子，因此決定直接去喫晚餐。

就在這時，弗拉德忽然「咦？」了一聲。

「弗拉德大人爲了這個目的……從將近一年前開始，就每天都在喫馬鈴薯……！」

「咦？怎麼回事？」

「「真是太有遠見了！」」

「現在我們能過上這樣富裕的生活，是凱因大人的功勞？還是弗拉德大人的功勞？」

如果跟記憶中的情況一致，半年後將會發生一場大饑荒，屆時無人會出售馬鈴薯。弗拉德深信這一點，而且即使情況不如預期，成爲平民對他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哦……主人終於受到這樣的評價了嗎……）

「真好喫！料理長的手藝太棒了！」

「說得也是……」

兩人依然抱持懷疑。畢竟這樣說下去，像是走出家門可能會被馬車輾過而死，或是花瓶從頭上掉下來砸死，這類的擔憂沒完沒了。

在場的人聽聞這番話，覺得有些道理。

「上奏文由我來起草。」

「竟、竟然有如此的覺悟……」

國王和王女蒞臨，各大臣與宰相聚集，評議會正在進行。

「這樣非常危險。舉個例子，如果出現專門針對麥類的植物病，會怎麼樣？」

馬鈴薯是農民利用剩餘的土地爲了賺點零錢而種植的飼料作物（隨便種下後就放任不管），其價格只有麥子的幾分之一甚至幾十分之一。

「派快馬去通知他們，讓他們儘速歸來！」

「「是的。」」

「原來如此……話雖如此，要是強迫領民喫馬鈴薯，恐怕會引發暴動吧……」

被您這麼一說，確實如此……！雖然表面看起來和平常一樣冷靜，艾特娜心裏驚訝地如此心想。

蓋拉爾特也驚愕地睜大眼睛。

在過去的一年裏，料理長對於馬鈴薯的厭惡感已經消失，甚至開始樂於研發新的馬鈴薯料理。

這種支持弗拉德與質疑弗拉德的對話在福卡斯領各地上演，加上弗拉德公開的上百種食譜的影響，馬鈴薯飲食和種植在領地內迅速普及開來。

兩人低頭行禮。隨後，討論便朝着弗拉德推行食用及種植馬鈴薯推廣令的方向展開。

「如今可以說，領民之中已經沒有人不知道弗拉德大人喜愛喫馬鈴薯了。這一切都是爲了這個時刻吧……！」

「唔嗯……各位有何意見？」

國王詢問大臣們也是慣例。要是國王先發言，臣子們會遵從其意見，因此國王的最終決定總是在臣子們的討論之後才作出。

「根本是無稽之談。從未聽說過什麼『只有麥子會感染的植物病』，過去也沒有這樣的例子。如果要因爲這樣的憂慮，就必須防範未然準備萬全，例如考慮葡萄感染植物病害時，應當多品嚐其他酒類，根本無止無境。」

因爲一位大臣發言，其他大臣也開始批評弗拉德。

「的確如此，這樣完全是杞人憂天之舉。讓我們貴族去喫豬食，簡直無禮至極。雖然上奏文中沒有直接寫明，這樣不就等於在說連陛下也應該喫嗎？這是大不敬之舉！」

「還有一點不可忽視的是，福卡斯領自半年前起，便如同備戰般大量儲備糧食。難道福卡斯伯爵心存異志？如果是這樣，那麼上奏文中對陛下的不敬便有了解釋。」

「如今因爲加倍收購令，王國內的馬鈴薯種植已空前盛行。福卡斯伯爵是否打算壟斷馬鈴薯市場呢？倘若是如此，連陛下都被他用來謀取私利，簡直是罪該萬死！」

其他大臣紛紛附和。

由於福卡斯領並未加入任何政治派系，大臣們希望罷免弗拉德，換上自己勢力的貴族。

「我並不這麼認爲。」

一同參與評議、在國內外以才媛與聖女之名聞名的絕世美女──王女弗洛倫西亞開口。

「倘若福卡斯伯爵心懷不軌，便不會提出這樣的上奏文。關於壟斷市場的說法，也只是猜測罷了。」

「那麼，殿下是贊同這個馬鈴薯飲食的提議嗎？」

弗洛倫西亞搖了搖頭。

「確實有些過度擔憂之嫌，不過這麼做也是出於對王國的關心，應當以此角度來看待。不應該因爲懷疑就妄加懲罰。」

「那麼，殿下的意思是接受此上奏？」

「不，我的判斷是觀察情況。」

由於無法理解弗拉德的真正意圖，弗洛倫西亞提出保留的意見。

「我明白了。福卡斯伯爵的上奏將暫時保留。」

「「「「遵命。」」」」

國王的裁定使得弗拉德提出的救國上奏被暫時保留（實際上被否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