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留下來的人們與馬鈴薯乃油」

由於弗拉德只留下一張寫着「稍微出去一下」的字條便人間蒸發，整個福卡斯邸陷入巨大騷動。

「弗拉德……到底去了哪裏……？」

「根據士兵的消息，有人在國境附近目擊到弗拉德大人。他似乎還帶着艾特娜大人和迪同行。」

蓋拉爾特回應弗洛倫西亞的喃喃低語。

「難道是對王國失望而出走……？」

「別擔心，殿下。弗拉德大人絕對不是那樣的人。」

莎拉扶住身形搖晃的弗洛倫西亞。

「母親說得對，殿下。弗拉德大人應該不是出走……而是恰恰相反……」

「……這是什麼意思？」

衆人對凱因的話疑惑不解。

「其實……福卡斯領的情報班傳來情報，帝國有可能會侵略這裏──進攻福卡斯領。」

「認真的嗎！」

蓋拉爾特驚訝地問道。

「……是的。這是由追蹤弗拉德大人行蹤的間諜帶回的情報。雖然來得有些晚了……」

弗拉德是遠超自己這種人的天才，一定有着自己無法想像的深思熟慮。事實上，弗拉德早已察覺帝國將進攻福卡斯領，甚至不需要使用間諜。凱因在心中如此想着。

「可是，這些和弗拉德親自前往帝國領之間有什麼直接關聯呢？」

弗洛倫西亞的疑問讓凱因猶豫着是否應該作答。

「無妨。還請直言無隱。」

「是……我想弗拉德大人一定是擔心帝國要是對此地發動奇襲，殿下的安全以及間諜綁架殿下的風險……」

不僅是弗洛倫西亞，凱因的回答讓在場所有人都一同震驚不已。

「來人，叫炊事長過來。」

「當然。儘管這點取決於調理方式，它不遜於麪包和米飯。您會後悔自己曾經將它當作豬的飼料。這次正是一個好機會，殿下，請您也務必品嚐一下。」

「是的。而且派往福卡斯領的斥候和間諜，多數都被逮捕了。」

弗拉德的氣勢讓卡利古拉略微感到壓迫。

炊事長趕到後，從弗拉德手中接過馬鈴薯，然後聽取他的說明指示。

「哦喲！」

如果無法實現，她願意放棄王女的身分，成爲弗拉德的小妾。她對弗拉德的愛意已經達到這般地步。

「那種東西當然不會有。怎麼能讓自豪的帝國軍人喫豬的飼料呢？」

弗洛倫西亞感覺到責任而臉色蒼白，凱因對此搖頭否認。

「您說得沒錯。」

「……就這樣可以嗎？不削皮？也不需要調整火候嗎？」

「但、但是，就算如此，他也可以私下告知殿下或我們纔對啊。」

「明白了。」

「沒問題。直接帶皮蒸就可以了。另外，請儘量趁熱端來。雖然冷了也好喫，熱的時候更加美味。」

「真是愚蠢的問題。我不會喫那種豬的飼料。我和你們不同。」

「不過近衛們的話也不無道理。弗拉德，既然你敢向我推薦豬的飼料，你應該已經作好相應的覺悟吧？」

聽完間諜的報告後，卡利古拉露出一絲愉快的表情，放下撐着臉頰的手。

「哼，可以。拿來吧。」

「……你竟然預想到這種場面嗎？」

近衛準備了卡利古拉的座椅，而她坐了下來。

「沒有。據悉，俘虜們似乎沒有遭到審訊或拷問，福卡斯領內只是豎立告示牌，上面寫着『期望不生報復等事』的樣子。」

「馬鈴薯並非豬的飼料。相反地，它是唯一的真神──薩克•夏所創造，是神的食物。正如這次的饑荒證明的那樣，馬鈴薯蘊藏無窮的神祕潛力。然而，我們過去只將它當作豬的飼料來使用，纔是人類的重大過錯與罪過。這次拯救饑荒的不是我，而是馬鈴薯。弗拉德絕不能容忍對馬鈴薯的侮辱。」

想要再次開口的近衛們被卡利古拉舉起的手製止。

卡利古拉露出開心的笑容。

「哈哈哈，艾特娜，有誰會在開戰前就考慮失敗的情況？」

「然而，那是馬鈴薯真的是豬的飼料的情況下。說馬鈴薯是豬的飼料，只是片面的看法。如果依此類推，玉米和小麥也是鳥的飼料，但是我們喫麪包或玉米時，會被質疑作爲人的尊嚴嗎？」

這番話觸動了把馬鈴薯視爲救命恩人的弗拉德逆鱗。

「是……是的……」

「哈哈哈！你們兩個不要這麼稱讚我！你們在稱讚我吧……？」

【我也是。本來還以爲一定會失敗，所以一直保持隨時開戰的準備，結果根本是多此一舉嘛。】

（不妙啊。）

「……不會。」

「那麼弗拉德是因爲我……？因爲我來到這裏，弗拉德才會……？」

「在殿下看來，我的舌頭比奶油和胡椒還不值錢嗎？」

「安靜！」

「是的。我願意賭上這條舌頭。」

「竟然要用軍營中有限的奢侈品來搭配豬的飼料？」

弗洛倫西亞被弗拉德的奉獻精神深深打動，心想如果能再度相見，她一定要讓弗拉德成爲自己的未婚夫。

（啊，糟糕了。）

「沒什麼，我不是來進行試探。只是我個人對你產生了興趣，所以想隨便聊聊。」

當然，當事人弗拉德根本沒有考慮這些複雜的事情。

「確實，選擇喫豬的飼料苟延殘喘，還是選擇有尊嚴地死去，取決於每個人。」

「……殿下，您喫過馬鈴薯嗎？」

「話說如果失敗了，你打算怎麼辦？」

「這、這是您的錯覺啦。順、順便問一下，有什麼事情嗎，殿下（別突然出現啊，嚇死我了。）？」

弗拉德搖頭示意不可以。

「不是的，殿下。弗拉德大人是王國的忠臣，將王國、陛下和殿下的安全放在首位。不管帝國是否發動進攻、殿下在何處，結果都不會改變。所以弗拉德大人才會提前前往帝國吧……要是他無法回來或被處決，將成爲帝國準備進攻王國的證明──」

艾特娜和迪一度有些懷疑弗拉德是不是才能覺醒，但是看到一如往常的弗拉德，他們便安心了。

帝國軍駐軍地──

「對手的應對相當出色。然後呢？對方有提出什麼要求嗎？」

「原來如此……連螞蟻都過不去啊──」

「殿下，請收回剛纔的話。」

「哦喲？」

「在這個燙手的馬鈴薯劃上十字切口，在切口中放入奶油，撒上適量的胡椒鹽。」

「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炊事長按照弗拉德的指示，將馬鈴薯洗淨、去芽、蒸熟至中心熱透，並且帶來了熱騰騰的馬鈴薯，還有奶油、鹽和胡椒。

「呵呵……真愉快。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艾特娜和迪小聲地勸告弗拉德，但是爲馬鈴薯的熱情燃燒着的弗拉德，根本沒有聽到他們的聲音。

「這一點我也不清楚……弗拉德大人一定有他深遠的考量……」

「……好吧。但是這個軍營裏可沒有馬鈴薯喔？」

「是吧？」

卡利古拉立刻斷然拒絕，因此讓弗拉德有些火大。

「是……必須加強帝國邊境及整個領地的防禦，進入嚴密戒備狀態。」

弗拉德的帳篷──

弗拉德的回答讓卡利古拉露出一抹微笑。

【真是沒救了。】

「是！」

「這下我放心了。這樣纔是平時的弗拉德大人呢。」

「在嗎，福卡斯？」

就這樣，福卡斯邸的一衆人等，都開始祈願弗拉德的平安。

「沒問題。我這裏還有存貨。」

「多謝殿下。」

【沒錯，主人。美味與否因人而異，別將自己賭在這種事情上。】

突然出現的卡利古拉讓弗拉德驚訝得發出怪聲。

「將馬鈴薯上的泥土澈底洗淨，要是有芽就去掉，蒸熟至中心完全熟透後再端過來。」

「話說回來，居然真的成功了……真令人驚訝。」

「不好。如果您認爲美味，就請您收回對馬鈴薯的侮辱。這是我的條件。」

在專門爲弗拉德準備的帳篷內，配有專屬的僕人和警備兵，確保食物和飲品供應充足。不僅三餐無虞，只要他有需求，隨時都能享受到餐點和美酒。

「原來如此，真是榮幸（根本沒什麼好聊的啊……快回去吧……）。」

卡利古拉制止激動的近衛們。

「畢竟我有前世的記憶，只有口才還行嘛。」

「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敢在我面前如此豪言壯語的人不多。可是，雖然我理解馬鈴薯的價值了，問題是口味。它好喫嗎？」

弗拉德轉頭看向卡利古拉。

「原來如此……意思是福卡斯出了什麼事，絕對不會寬恕他們啊……呵呵，雖然福卡斯的繼任者也很有才能，看來福卡斯比傳言中還要受人愛戴啊……」

【剛纔還在想難不成的狀況……不過只有主人不可能變成那樣吧。】

「……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卡利古拉靜靜地聽着弗拉德的理論。

在艾特娜和迪來得及阻止之前，弗拉德已經開口：

「那、那麼……我不滿的，是沒有一道馬鈴薯料理。」

正準備說出「沒有特別的」時，弗拉德想着或許能借此引出話題，於是下定決心說出一個不滿。

弗拉德拿出馬鈴薯，接着展示給卡利古拉看。

「……什麼？」

「只用鹽調味就已經足夠了，不過要是還有奶油和胡椒會更好。」

「弗拉德大人，請冷靜下來。您正在說一些不得了的話啊。」

「很好。那麼我就按照你說的方式調理並品嚐吧。假如不好喫，就切下你的舌頭。明白了嗎？」

「明白了……弗拉德大人……」

「啊啊，弗拉德……您一定要平安歸來……！」

「弗拉德大人以自己的性命爲賭注，爲了阻止帝國的侵略……！同時，他也考慮到談判失敗的情況，因此不以王國使者，而是以個人的身分前往帝國……！」

「那麼……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

「雖說是饑荒時期，別說是平民，就連貴族都靠喫豬的飼料活了下來，是這樣沒錯吧？德拉克瑪的貴族就不懂什麼叫尊嚴嗎？」

「我們愚昧地在饑荒這樣的緊急時刻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看來帝國仍未清醒的樣子。需要我來啓蒙您嗎？」

「怎麼可能。馬鈴薯也是非常時期的糧食，我只是當作備用攜帶而已。」

「你這傢伙！就算是客人，我也無法容忍這種事情！」「你竟然想讓殿下喫豬的飼料嗎！」「無禮至極！」

炊事長按照指示劃開馬鈴薯的切口，並且放上奶油，撒上鹽和胡椒。

「完成了。這道菜叫做奶油馬鈴薯。在我們家料理長創意的馬鈴薯食譜中，它的美味可是能排進前三名。請趁熱享用。」

「失禮了。」

近衛接過盛着奶油馬鈴薯的盤子，努力掩飾自己的厭惡感試毒。

「……！」

然而，品嚐了奶油馬鈴薯後，近衛被它的美味驚訝得瞪大眼睛，隨即又迅速恢復表情，將盤子遞給卡利古拉。

「唔嗯……香氣倒是不錯……不過想到這是豬的飼料，就算是我也會猶豫不決啊……」

從切口冒出的熱氣，夾雜着馬鈴薯、融化的奶油和胡椒的香味，實在令人垂涎欲滴。

「殿下，假如不好喫，不僅是我的舌頭，無論是什麼懲罰，我都心甘情願接受。」

「呼……那麼，我就回應弗拉德的覺悟吧──」

卡利古拉用叉子刺起淋滿融化奶油的馬鈴薯，緊接着送入口中。

「…………」

她不發一語靜靜地咀嚼，然後吞嚥下去。

弗拉德一行人、近衛和炊事長屏息注視着這一幕。

「……不差嘛。馬鈴薯和奶油在口中融化並融合的口感，加上胡椒的風味與襯托出食材本身的鹽味，更是將它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聽到卡利古拉這番近乎讚歎的評價，近衛們和炊事長都驚訝得張口結舌。

「我的處置如何？」

聽到弗拉德的話，卡利古拉沉默着又喫下第二口，細細品味後吞下。

「…………呼。果然如弗拉德卿所言。我收回之前的話。將這樣的食物當作豬的飼料，是對人類的一大損失。」

「謝謝您──」

「殿下，既然是難得的機會，請允許在場人們也親自品嚐，以洗刷馬鈴薯的污名……」

這一天，由於弗拉德的積極努力，在卡利古拉率領的帝國軍中，馬鈴薯終於獲得了應有的地位。

弗拉德低頭致謝並看向近衛們。

「嗯，說得也是。你們喫下這個吧。」

「「「「咦？」」」」

「太美味了……」「這是什麼……」「爲什麼我們會把這種東西餵豬……？」「只是蒸熟再加上調味料，竟然就這麼好喫……」

在卡利古拉的命令下，炊事長準備了足夠每人分量的奶油馬鈴薯，並且半強迫地讓近衛們和炊事長品嚐。結果他們在馬鈴薯入口的瞬間，就改變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