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邀請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4萬 字
要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忍住怒火呢?更別說獨自承受無法表達的憤怒了。
自從知道洛艾娜收到了邀請函後,我獨自待了很長時間,努力地想平復心情。我覺得自己因爲這種事情而如此動搖,真是可憐又愚蠢。
但是,無論我如何捶胸頓足,如何咬緊牙關,像卡在喉嚨裏的東西一樣,嫉妒和不安都無法輕易消除。我害怕自己會重蹈覆轍,所以每次都無法入睡。
當然,我也知道焦躁是毒藥。我也知道必須保持平靜的心態。
但是,每當我想裝作若無其事地微笑時,洶湧的情感就會像污垢一樣一層層地堆積起來。像即將崩潰的堤壩一樣劇烈地搖晃。我痛恨自己如此無力,只能被強迫接受這樣的狀況。
所以,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懷念過去的自己,那個不關心周圍感情,魯莽的西斯艾。
那個像眼中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一樣,大聲跺腳,尖叫着把周圍的東西都扔掉的她。那個衝到洛艾娜面前,抓住她頭髮的過去的自己。那個傲慢至極,愚蠢的自己。
啊,如果能像現在我眼前的瑪麗一樣,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就好了。
今天早上開始,瑪麗的表情就不太好。她心情不好嗎?她深深地鞠躬問候我,但是,翹起的嘴脣卻一直沒有要放下的跡象。
當她打開窗戶,拉開窗簾時,她的眉間也緊緊地皺着。她那大大地張開的鼻孔裏,呼呼地噴着熱氣。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情也變得低落起來,這是理所當然的。
最近,瑪麗簡直就是一頭憤怒的公牛。她總是把袖子捲到胳膊肘,彷彿隨時要開戰一樣——以前她根本不是這樣的——而且不管走到哪裏,都像敲鼓一樣,發出咚咚的腳步聲。
她那深深皺起的眉頭,和尖銳的眼神,都清楚地表明瞭她「我很生氣」。她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接受別人的挑釁。
塞莉爾告訴我,瑪麗因爲受到瑪戈那些人的挑釁,所以纔會神經如此緊張。
只要一碰面,他們就會說些嘲諷的話,激怒她,這讓旁觀者都感到無力。自從洛艾娜收到皇后的邀請函後,這種挑釁就一直沒有停止過。
自從維什瓦茨家的小天使到處炫耀她收到的邀請函後,宅邸內的氣氛就變得很奇怪。
因爲艾瑞斯騎士而勉強維持平衡的洛艾娜和我,再次向她那邊傾斜了。
雖然現任皇后沒有得到皇帝的寵愛,但是,她的高貴程度可以說是第二顆太陽。
這不僅是因爲「帝國的母親」這個頭銜所擁有的分量,還因爲支持她成爲皇后的家族的全力支持。
所以,即使她沒有得到強有力的發言權,她的一舉一動都能吸引世人的目光。
這是即使相信皇帝的寵愛而肆意妄爲的沙託魯夫人,也無法擁有的強烈的「存在感」。
收到信的第二天,一位以精通禮儀而聞名的夫人就拜訪了她,最上等的禮服、鞋子和珠寶等東西,也接連不斷地進入她的房間。全家人都在爲她忙碌着。
如果是在我回來之前,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衝到洛艾娜的房間裏,但是,現在的我,更重視周圍人的看法。
但是,對於以瑪麗爲首的反瑪戈派女僕來說,上面的行爲,無異於宣戰。除非一方倒下,否則休戰之類的根本不可能。這是持續不斷的可怕戰爭的序幕。
因此,我完全可以理解瑪麗的反應。不,我完全理解。一個老狐狸在眼前晃來晃去,煽風點火,誰能忍住呢?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情況。
所以,只要稍有頭腦的人,都會知道應該給我更多的時間來準備。這纔是真正的「體貼」。
「她們說一起入宮。你也受邀參加下午茶了。」
啊,對了。原來如此。
有些人說,這次的勝負是洛艾娜贏了,甚至在當事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就發動了競爭模式。
就算她們炫耀的那些東西,我只要拜託繼父,就能弄到,所以根本沒有必要羨慕。
但是,她不應該以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她現在還不是能和瑪戈抗衡的地位。雖然她這段時間也聚集了不少自己的人,但是,維什瓦茨家的女僕長,仍然是那隻老狐狸。
所以,瑪麗每天都來找我,暗示我應該出面解決這個問題。洛艾娜比女僕長更重視繼姐的請求,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所以,只要我說一句話,就能輕易結束這一切。
「又來信了。」
我慢慢地鬆開她抓住我的手,說道。雖然被迫看到不想看到的臉,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我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心中深處一直壓抑的情感,正在咕嚕咕嚕地沸騰。
平時她也很認真地按摩,但今天似乎更加用心。我向後仰着頭,閉上了眼睛。脖子後面很僵硬,感覺頭很重。
這讓瑪戈她們的肩膀抬得更高,讓她們能夠帶着自豪的表情在宅邸裏到處走動。她們得意洋洋地表現得好像洛艾娜已經完全壓制了我所受到的稱讚。真是可笑。
所以,在擁有真正的實力之前,必須更加忍耐。作爲主人的我,不也爲了顧及周圍人的目光,而一直忍耐着嗎?
但是,如果早知道自己會被這樣抓住把柄,我早就欣然接受「壞姐姐」的標籤了。真的。
我咬着信封上的火漆印。長着鋒利牙齒的獅鷲,以及它尾巴上纏繞着的一朵百合花,都象徵着皇后。也就是說,這封內容荒謬的信,真的是基蘭皇后寄來的。
讓我們回到剛纔的話題,洛艾娜即使收到了皇后的邀請函,也不能立刻去見皇后,所以她必須利用這段時間來準備入宮事宜。
貴族家庭裏的東西,不都差不多嘛。好吧,就算讓她們因爲搶先一步而感到優越,也無妨。
「是在來的路上,被瑪戈她們說了什麼了嗎?」
每當和瑪麗親近的女僕經過時,她們都會發出誇張的感嘆,以此來刺激她們。每次眼神相遇,她們都會擺出一副勝利者的表情。這簡直是幼稚至極的行爲。
雖然因爲艾瑞斯騎士,我成爲了帝國中最幸福的少女,但是,這與參加皇后下午茶的榮幸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因爲她們薄弱的算計是,如果能得到皇后的賞識,自然就能和皇太子聯繫上。
我用手掌擦着臉,低聲發出嘆息。想到這裏,我就感覺抓住了什麼線索。
信是用整潔而優雅的筆跡寫成的,雖然只有幾行,但內容卻難以理解。
「低賤的資質」這個詞語,激發了他們的優越感。她們認爲我雖然運氣好成爲了小姐,但那只是表面現象,骨子裏比她們還不如,這種低劣的嫉妒心助長了他們的氣焰。
瑪戈她們也同樣,不僅忙着準備入宮事宜,同時還展現了她們的膽量,執行着一些略顯放肆的計劃。
我用手指揉着眉心,思考着。她不可能因爲單純的原因,就邀請與沙託魯有聯繫的我。
我眼中的瑪麗,看起來非常害怕。她深深地縮着脖子,向前彎着腰,她那放在肚臍下方的雙手,端正得有些卑微。她剛纔還咚咚作響的腳步聲,現在像羽毛一樣,毫無聲息。
我斜靠在躺椅上,擺出舒服的姿勢,瑪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腳底開始按摩。
事實上,我只關注洛艾娜要見皇后的事實,根本不在意她們的挑釁。不,我根本不覺得她們值得我關注。
所以,她竟然提前一天發邀請函給我?現在才發?
她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眼色」都到哪裏去了?我一直把她當做瑪戈的對手,所以對她很好,結果她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本分。
看來,我的繼妹似乎不知道,在傳遞信息時,需要好好解釋。以及,像湖水一樣平靜和清晰的發音。
哦,對了。洛艾娜小姐應該能明白我現在想說什麼吧?能有姐妹可以交流,就像是一種祝福一樣。所以,我希望能給你們美好的經歷,增添一份珍貴的回憶。我想要彌補上次只邀請洛艾娜小姐的愚蠢錯誤。
說來慚愧,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不是很好。那是因爲年幼時的意氣用事。但是,多虧了母親明智的努力,我們比任何人都更加親密。多虧了她,我才能度過不孤獨的童年。
無論如何,既然已經邀請了,我就不能不去。我輕輕地晃了晃信紙,試探着洛艾娜。
我說出的「理解」,指的是我意識到了這種情況,而不是要包容她的情緒。瑪麗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把頭垂得更低了。
甚至,塞莉爾悄悄地來到我身邊,問我「小姐不能見皇后陛下嗎?」
前些日子,我趁着下雨的空閒時間讀了一本書,裏面講述的是一對感情深厚的姐妹。她們互相爲對方着想的心情,是如此的美麗,我甚至無法放下書本,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也就是說,在提前一天發信,說「你也來吧」這種行爲,是不合常理的。
所以,守護了維什瓦茨家名譽的真正的小姐是洛艾娜,大家應該停止讚美我。
她非常擔心這樣下去,自己是否永遠無法扳倒瑪戈,或者被瑪戈推薦的女僕繼承女僕長的位置。
嘲諷沙託魯因被皇帝強迫蟄居,所以皇后才能活動的言論,早就被人們拋諸腦後了。大家只關注洛艾娜被帝國中第二高貴的人選中的事實。
尤其是瑪麗。也許是因爲我以前稍微提過關於女僕長後繼者的事,讓她產生了野心,她對瑪戈掌控局勢的現狀感到非常不滿。
也就是說,她們想利用我來操控洛艾娜,從而制服瑪戈,這是一種相當奇妙的關係。她能想出這種方法,也算是很厲害了。
我皺着眉頭叫了她的名字。可能是因爲太早了,她張開的嘴裏,發出的聲音非常低沉。
洛艾娜沒有回答,而是把信遞給了我。我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她和信,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如果像信上寫的那樣,只是單純地考慮姐妹情義,那也太讓人覺得不安了。
我沒有回答,而是先伸出手,接受了瑪麗的攙扶。彷彿我根本不需要說原諒或不原諒之類的話。
冷靜地來看,這簡直是荒謬至極的主張,讓人懷疑是否真的會有人相信。
但是,皇后卻若無其事地做着違反禮儀的事情。到底爲什麼?是爲了什麼理由?
瑪戈她們利用這一點,巧妙地放出嘲諷的話。出身低微的我,無法掩蓋自己骯髒的血液,最終抓住了一個「妓女」,而洛艾娜,不愧是高貴的出身,得到了會見尊貴人士的機會。
說起來,我的母親曾經教導年幼的我,說沒有什麼比姐妹之間的情誼更美好的了。她總是給我讀很多這樣的故事和書。
總之,在外界看來,我是一個被拉瓦利耶悉心教導,卻對貴族世界一無所知的年輕平民女孩。
瑪麗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刻閉上嘴脣,走到了我面前。她好像認爲我現在很生氣。
「啊,小姐,我錯了。請你原諒我。我不會再這樣了。」
所以,即使是受過拉瓦利耶幫助的、尚未在社交界出道的年輕少女,收到皇后的邀請函這一事實,也足以讓所有人感到興奮。
最重要的是,這個小笨蛋根本不知道,她跑到我這裏來抱怨,正中瑪戈她們的下懷,讓她們嚐到了優越感。她只是像個孩子一樣,大聲抱怨,真是放肆。
這些都直接針對了瑪麗她們,這也成爲她們垂頭喪氣的主要原因。
洛艾娜的聲音像小鳥一樣高亢,似乎非常興奮。她那緋紅的臉頰和過度閃亮的眼睛,都說明了她現在的心情。
但是,那些內心深處還殘留着對我的反感——大部分是關於我出身卑微的——的人們,很快就被這種話迷惑了。
瑪麗用蚊子般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
我勉強嚥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苦笑。洛艾娜不是在下午茶舉辦的前20天,就收到了邀請函,讓她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嗎?
她抓住我的手,語速很快。但是,她那激動得喘不過氣的聲音,最終能聽清楚的只有「一起」這兩個字。
因爲學習的時間太短,所以還不能說已經完全融入了貴族世界。更何況,我怎麼可能瞭解皇宮的禮儀呢?
如果我是皇后,我肯定會逐漸緊抓那些曾經依附於沙託魯的人的脖子。爲了炫耀自己的健在。也許一開始,只是像「追問」一樣,輕輕地試探對方吧?
「瑪麗,過來。」
「嗯。」
按摩結束後,我正在喝着對頭痛有好處的茶,洛艾娜突然來拜訪我了。現在,她應該在檢查明天要穿的衣服和頭髮,應該很忙纔對。她拿着一個紅色的信封,快步向我走來。
「你能慢慢說嗎?你太興奮了。要不要先喝杯水?」
那麼她肯定是有意圖的,問題在於我無法猜測她的意圖是什麼。以及,把我叫到皇宮,她能得到什麼好處。
她們似乎下定決心,要藉此機會,報復以前受到的屈辱。所以像以前的我們一樣,故意把東西擺出來炫耀,臉上帶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也許是因爲過度壓抑憤怒的緣故,這幾天我的身體變得很不好。全身都像被人打過一樣疼痛,每天晚上都會遭受刺痛般的頭痛。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會喝着熱茶,讓瑪麗給我按摩。
也許,她是想告訴身爲獨生女的我,和表姐之間的友誼有多麼珍貴吧。
說到底,事情是這樣的。提前一天發邀請函,以及她好像現在纔想起我的樣子,都只是爲了一個目的。非常簡單。
這段時間,洛艾娜通過拉瓦利耶夫人派來的頂尖家庭教師,學習了皇宮禮儀。同時,她還學會了應該如何提及適當的八卦——就像最近在社交界經常被提起的事情一樣。
「我該怎麼想呢?我有些混亂。你讀這封信時是什麼心情?」
我每次去喫飯時,都能聽到對她教育成果的讚揚,以及對她聰慧資質的稱讚,這都是因爲我的母親因爲對她快速的學習感到滿意,而不識趣地嘮叨着。
所以,請和維什瓦茨家的另一朵花朵一起入宮吧?我是一個相信傳言的人。我已經很期待看到,被大家讚不絕口的那朵嬌弱的花朵,究竟有多麼美麗了。
但無論如何,那些東西都不是獨有的,也不是以洛艾娜爲原型特別製作的東西,所以,就算她們炫耀一下,也只是一時的快感,是非常空虛的挑釁。
所以,我不也無法痛快地發泄怒火,只能獨自忍受嗎?被貼上一個因爲嫉妒繼妹的幸運,而做出醜陋舉動的繼姐的標籤,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
-艾蕾提亞·阿梅魯斯·基蘭
儘管如此,瑪麗仍然像得到了免罪符一樣,非常感動。然後小心翼翼地摟着我的腰,把我從牀上扶了下來。
「是嗎。好吧,瑪麗。你一定很難過吧。是啊,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情況。但是,你非要在這裏表現出來嗎?我也沒有必要感到不愉快吧?早上就……」
但是我沒有答應她的請求。並不是說方法不好,而是因爲正面對抗的話,之後沒有任何好處。
她睜着圓圓的眼睛,彷彿在問我爲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什麼心情?你現在問這個?西斯艾,這毫無疑問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我們倆可以一起去皇宮。你相信嗎?我一看到這封信,就立刻來找你了。因爲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消息。但是,爲什麼你看起來這麼不高興?」
事實上,像洛艾娜這樣精通禮儀的貴族少女,應該立刻察覺到,提前「一天」才送來邀請函是多麼不禮貌,以及這其中意味着什麼。
但是,她卻因爲能和我一起入宮而矇蔽了雙眼,把所有疑慮都拋在了腦後。她那天真地「信任」着人,讓她自己變成了盲人。所以她纔會如此單純地問我爲什麼不喜歡。
「當然是光榮的事。只是太意外了。而且,我還沒有準備好。這可怎麼辦?」
我含糊其辭地說道,然後把信放回了信封裏。並且像推卸責任一樣,遞給了洛艾娜。我正在期待着這個善良的繼妹會如何反應。
果不其然,她用充滿幹勁的表情抓住我的手,像下定決心一樣說道。
「有我在呢。所以你不用擔心了。我會幫你的。你只要跟着我做就行了。所以不用擔心。」
不久前,我曾說過要她表現出值得信賴的樣子。我補充說,以她現在的行爲來看,很難讓我信賴她。爲什麼突然想起了那時候的事情呢?
啊,原來如此。我勉強忍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嘲笑。這個美麗的繼妹似乎認爲,明天是她展示自己值得信賴的好機會。
所以,她連一句空話「我現在告訴你一些,你必須在明天之前記住」都不會說。因爲那樣做,就等於放棄了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所以,這是多麼膚淺的善意啊。
同時,我在想。如果我因爲皇后而陷入困境,她會怎麼做?
母親來找我,是在我準備回答洛艾娜的時候。她興奮地快步走進房間,連周圍的人都來不及看,就問我。
「你收到邀請函的事情是真的嗎?」
洛艾娜代替我,迅速回答道。
「是的。西斯艾也要和我一起去。」
啊,看到母親的表情,沒有親眼看到的人,絕對無法想象她有多麼高興。
她露出了彷彿能讓人入迷的笑容。就連身爲女兒的我,也覺得她很可愛,更別說是其他人了。
但是,這也只是一會兒,母親很快就裝作要暈倒的樣子,開始忙碌起來。她那顫抖的眼睛和快速的語調,都說明了她現在有多麼興奮。
「天啊,真是太好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今天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呢?」
「這有什麼難的。給你。」
她爲了表達讓大家久等的歉意,自然地牽起了我的手。幸好我戴着蕾絲手套。
也許是因爲這是帝國三大公爵之一的「基蘭」家的東西,馬車內部非常優雅舒適。即使馬車在寬闊的道路上疾馳,也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母親看着女僕們把衣服比在我身上,感動地說道。我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
「我需要重新選擇衣服。」
母親和洛艾娜很快就一拍即合,決定幫我挑選明天要穿的衣服。瞬間,衣櫥裏的禮服都被拿了出來,各種與之相配的飾品也被堆放在一起。
洛艾娜說道。她輕輕抬起下巴,說話的樣子很像她的姑媽。尤其是她挺直腰背,與我對視的姿勢,也是拉瓦利耶夫人經常做的動作。
儘管如此,我並沒有提醒她,皇后和沙託魯水火不容,甚至因爲受到了嚴重的嘲弄,而被迫蟄居的事實,因爲我知道,我的母親會因此而擔心得徹夜難眠。她肯定會獨自一人,費力地吞嚥湧上來的淚水。
第二天,正如瑪麗預料的那樣,母親一看到我的禮服,就毫不掩飾地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她每走下一級臺階,表情就隨之變化,這景象真是美得不忍直視。
在衆多的禮服中,大家一致決定選擇一件和洛艾娜的衣服顏色相近的裙子。只是在佩戴的珠寶上有所不同,她們認爲這樣可以展現出姐妹情深的樣子。
正如我預料的那樣,遲到了一會兒的洛艾娜,根本沒有關注我的禮服。她似乎只是專注於要和我一起去皇宮的事實。
她那不停說話的嘴,讓我的頭越來越痛。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但是,她的表達方式實在是太過了。
「我不小心把衣服弄髒了。所以,我不得不穿其他的衣服。但是,這件衣服不比昨天選的那件差,所以你不用擔心。」
幸運的是,平時會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失望的她,今天卻努力地表現得很成熟。
「如果你這麼認爲,那我也應該感到高興吧。」
過了一會兒,馬車快速地駛過皇宮的正門。我抬起頭,看着熟悉的景色,窗外,修剪整齊的庭院樹木飛快地掠過。馬車的方向已經轉向了皇后的宮殿。
我帶着疲憊的表情送走了她們。母親在走出房間時,嘴裏還不停地嘮叨着,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內部還配備了一面小鏡子,這在一般的馬車裏是看不到的。
她那樣子,就像在看義女的臉色一樣。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撒謊道。
「洛艾娜的衣服是爲了明天精心製作的新衣服。是最新的款式。而我不是。如果穿着顏色相近的禮服去的話,別人會怎麼想?哦,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所以,我要換一件。」
我剛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母親就立刻湊了過來,用低沉的聲音開始低語。她的臉上帶着笑容,但說出來的聲音卻很嚴肅。
「謝謝。晚安。」
「洛艾娜,你能再把邀請函給我看看嗎?我太激動了,想再讀一遍。」
指尖碰觸到的紙張質感,讓我感到非常厭惡。上面到處都充滿了對我的惡意,甚至讓我感到毛骨悚然。另外,洛艾娜竟然把這當成是真正的「邀請」,她的表情也讓我感到噁心。
「如果這都不值得高興,那什麼值得高興?總比和皇帝的妓女混在一起要好吧?不,根本沒法比。多虧了她,你也能保住顏面了。」
但是,母親顯然不相信我的話。她一直擔心我對洛艾娜的態度,所以纔會不停地問我「真的嗎?」。
母親和洛艾娜,以及她們帶來的女僕們,像退潮一樣離開後,房間裏陷入了寂靜。我沉浸在這寂靜中,用眼睛平靜地掃視着周圍。
瑪麗閉上了嘴,躲開了我的目光。我看着她微微顫動的肩膀,微微一笑。
但是,我還沒來得及表達這種心情,身體就被瞬間推到隔板後面,禮服被脫了下來。穿着緊身胸衣和襯褲的我,被母親和洛艾娜挑選的衣服不停地比劃着。
「跟着我做就行了。不要緊張,相信我就好。」
我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着這荒唐的一幕,洛艾娜害羞地笑着說「我會把姆蘭派給你」。她派來幫她打理頭髮的女僕,好像是送給我一件大禮物似的。這讓我感到不快。
我的話讓她們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剛剛把禮服放進衣櫃的塞莉爾,彷彿在問我什麼意思似的看着我。
那是我無法忍受的,那時的她。她那充滿自信的眼神,完全映出了用毫無表情的臉看着她的我。洛艾娜的嘴角,帶着柔和的微笑。
事實上,偶爾,真的非常偶爾,我也會對母親這種天真的態度感到痛苦。
「我先下車。等我下車之後,看着我再下車。知道了嗎?」
雖然宅邸裏很多人都不希望這樣,但母親所期望的畫面只有一個。維什瓦茨家的姐妹,一起友好地入宮,去見皇后。既然她的願望實現了,她這麼高興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乘坐的是皇后派來的馬車。這表明她對兩個維什瓦茨家的女兒都很重視。
「是嗎?我無法揣測她的心思。我不知道這是否值得高興。」
在前往皇宮的途中,洛艾娜不斷地想和我說話。我以緊張得頭暈爲藉口,拒絕了她。
「幸好,普爾徹(Puicher,對皇后的尊稱)沒有忘記你。」
所以,我順從地接受了。有時候,沉默的順從,比所有行爲中蘊含的激烈抗議,都要好得多。
與其揭示所有人都知道,卻又急於忽視的真相,徒增不必要的擔憂,還不如選擇沉默!
於是,塞莉爾默默地開始從衣櫃裏重新拿出衣服。布蘭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身後,正在解着禮服上的絲帶和紐扣。
我只是和女僕長對視了一眼,她的臉上就充滿了不快。這和咧嘴笑着的瑪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然後,我沒有等她的回答,就立刻關上了門。
當不考慮事情前因後果的信任,和洛艾娜輕浮的善意結合在一起時,更是如此。我甚至開始懷念以前那個惡毒的母親,真是太糟糕了。
這出可笑的人偶劇,直到快到傍晚才勉強結束。在大家都感到滿意的情況下,只有我保持着平靜的態度。
不久,馬車停了下來,車門被打開。在車伕的護送下,洛艾娜下了車,非常自然地站在了迎接我們的侍女們面前。
「爲什麼沒有穿昨天大家一起選的衣服?今天要入宮,應該穿提前準備好的衣服啊。洛艾娜會很失望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她。之前的樣子消失無蹤,現在我眼前的洛艾娜,是禮儀老師稱讚不已的、優雅且完美的教育成果本身。
我用手指輕輕地推開又想親吻我臉頰的她,平靜地笑了笑。
內部很寬敞,當兩個人面對面坐着的時候,裙襬都不會碰到對方的腳,這一點讓我感到特別滿意。
「洛艾娜不會因爲這種事而感到難過。即使難過,她也會非常鎮定地過去的。因爲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
「今天一定要早點睡,知道嗎?不要因爲想着明天的事情而太緊張。還有什麼呢?」
「好好去吧。」
「夫人會失望的。」
我和洛艾娜親吻了母親的臉頰,然後上了馬車。也許是因爲有她陪着,這次連瑪戈也出來送我們了。
當然,爲了參加下午茶這種私人聚會,不能使用皇宮的私有物品,所以派來的是其他的馬車——馬車是皇后本家「基蘭公爵家」的——,但沒有人對此表示不滿。
瑪麗、塞莉爾和布蘭正忙着整理衣服和首飾。只有明天要穿的衣服和首飾被放在了一邊。
「總比讓我因爲衣服被別人比較而感到羞恥好吧。」
大多數人反而被她展現出的禮遇所感動。
我親吻了母親的臉頰,回答說我知道了。然後,我阻止了想要親吻我臉頰的洛艾娜,平靜地說道。
母親看到這樣的我,就說我一定是因爲緊張纔會這樣,洛艾娜也說我應該好好休息。
我像是聽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對瑪麗說道。
「歡迎您,維什瓦茨小姐。」
站在侍女們中間的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她是皇后的親信,也是皇宮侍女們的首領,海麗葉夫人。
據說她是因爲受到前皇后——也就是現任皇帝的母親——的賞識,才進入皇宮的,她是已經沒落的海麗葉伯爵家的女主人。
她憑藉着不懈的努力,最終登上了侍女長的位置,她擁有強烈的責任感和控制力,因此深得現任皇后的信任。
而且,她在社交界也頗具影響力,被認爲是重要人物。她充分利用自己的地位,在貴族婦女和皇后之間進行着良好的調解。
讓這樣的女人,去迎接一位地位一般的伯爵小姐,而且還是一個尚未在社交界出道的孩子,這無論如何都意味着什麼。
「您是海麗葉夫人嗎?初次見面,我是維什瓦茨家的洛艾娜。」
「初次見面。我是維什瓦茨家的西斯艾。」
我按照洛艾娜所說的那樣,模仿着她的行爲做了問候。海麗葉夫人用深深皺紋的眼睛打量着我們,然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皇后正在等着你們。請跟我來。」
回到過去的我,從未訪問過皇后的宮殿。因爲基蘭皇后像其他女人一樣,鄙視和輕蔑着我。
所以,我連應該按慣例收到的下午茶邀請函——爲了祝賀社交界出道,每年都會在皇宮舉行聚會——都沒有收到,而是被有預謀地孤立起來。
如果不是在同一天進入社交界的一個年輕小姐,說起過皇后舉辦的下午茶,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種聚會。
那天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屈辱」這個詞所帶來的感覺。也許,在社交界出道的伯爵以上的小姐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和皇后在扇子後面面對面地交談過。
愚蠢的是,過去的我認爲總有一天可以和她對話。所以,我拜託禮儀老師,認真學習皇宮的禮儀。
如果能和她說上一句話——即使是像玩笑一樣的閒聊——我相信貴族女人們看我的眼神就會有所改變。
唉,這只是一個直到我死去都沒有實現的空想。無論如何,竟然以這種方式進入皇后的宮殿,真是世事難料。
因爲這裏是皇后居住的地方,所以走廊裏擺放的畫作和裝飾品等,和沙託魯的宮殿截然不同。
優雅、精緻甚至帶有古風的室內裝飾,散發着一種神祕的品格。走廊裏走動的侍女的服裝,也是標準到極致。她們那安靜的腳步聲輕柔得如同一陣風,幾乎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我才感覺厚重地踩在走廊地毯上的鞋子聲,顯得格外刺耳,自然而然地就更加註意自己的走路姿勢。洛艾娜也一樣。
「但是,她卻想坐到姐姐的座位上?而且還是作爲妹妹?這要麼是無視了皇宮禮儀,要麼就是無知。」
「哎喲,我的天啊。」
她剛一開口,坐在右邊的一個貴族女人就立刻接話,反問道。彷彿在等待這一刻一樣。就像是在看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
「無知嗎……。我聽說維什瓦茨家的兩位小姐都很聰明,看來傳言都是假的。而且,你不是接受過拉瓦利耶夫人的教育嗎?所以我一直都很期待。」
「花朵之所以受歡迎,首先是因爲它的外表吸引了人。香味是之後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您是普爾徹,我怎能不重視自己的外表呢?」
同時,順便挖苦一下自己並不美麗的外表。因爲在皇后面前,過於重視外表就意味着,我要比你漂亮,這其中包含着這種意圖。
所有人都無視着沒有求饒的洛艾娜。彷彿剛纔的錯誤是因我而起,而排斥着她。
我和洛艾娜是最後的客人,門一打開,目光就如雨點般向我們投來。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她們都是皇后的親信。
難道她允許我呼吸一下嗎?
以皇后爲中心,如畫圓一般坐着的女人之間,出現了兩把椅子。那是爲我們空出來的。侍女也正在引導着我們過去。
這次,也是洛艾娜率先上前行禮。她那完美無瑕的樣子,簡直無可挑剔。
女人放下遮住臉的扇子,冷笑着說道。然後提高嗓門,像告狀一樣說道。她那副樣子,真是讓人討厭得牙癢癢。
「請原諒洛艾娜。她因爲緊張,才暴露了自己隱藏的無知。」
所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扮成這樣,應該得到大家的掌聲纔對。也就是說,皇后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這本身就是一種輕視。
「……是的,我是妹妹。」
「我知道洛艾娜小姐是妹妹,西斯艾小姐是姐姐,但現在看來,我好像弄錯了。」
「都起來吧。你們一路辛苦了。好了,等待已久的客人都到齊了,現在可以愉快地享用下午茶了。」
「我謹記於心。」
「所以說,都是因爲你自身能力不足?即使這樣,也不應該連最基本的就坐禮儀都不知道吧?你,我寄給你的邀請函是什麼時候到的?今天?不可能吧?那麼,收到邀請函後,你都做了什麼?」
自從沙託魯蟄居之後,坊間一直流傳着她容光煥發的傳聞,確實,她現在的外貌看起來比過去在舞會上見到的時候好多了。她那獨特的氣場,也足以壓倒所有人。
就連一直強調「你」的皇后也是如此。她正在把「洛艾娜的無知」轉移給我。太自然了。這是她想單獨追究我的直接意圖。
但是,表面上我卻像蜜糖一樣,說着「我想讓你看到我最好的一面」這樣的話,所以我可以讓她不能輕易地抓住把柄,發脾氣。
幸運的是,皇后直接拒絕了女人的話。她爲了保護一個年輕小姐的自尊心,不能那樣做。只是,她皺着眉頭,似乎對什麼感到不滿,這讓周圍的人更加緊張。
我說完,也覺得自己回答得可笑。這就像在宣揚我是一個除了外表,一無是處的笨蛋。不過,我也只能拿出這個來證明自己是有準備的。因爲,像我這個年紀的人,最關心的就是外表。所以,不管怎樣,這都算是一個像樣的藉口。
「比起這個,有些事情需要再次確認一下。因爲和聽到的完全不同。」
既然我說想讓她看到最好的一面,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平靜地等待着洛艾娜完成行禮。在皇后接受了洛艾娜的行禮之後,我才向前邁出一步,像模仿她一樣行禮。
我差點要嘲笑她的卑鄙。我只能無奈地順從配合,這讓我感到悲傷。
「我希望看到的是你成熟的內心,而不是美麗的臉龐。現在,我只是因爲你那顆善良的心而原諒你,但下次你要學着更加懂事一點再來。嘖,你被壞人帶壞了。」
於是,皇后輕輕地嗤笑一聲,快速地搖着扇子。彷彿很不滿意似的。
她們就像是優雅地漂浮在水面上的天鵝,但在水下,卻有無數只腳正奮力地划動着。而這一切的中心,就是皇后。
「她說她是妹妹。」
她們就像商量好的一樣,一起扇着扇子,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但是,她們那靈敏移動的眼神,以及在牙齒上輕輕劃過的舌頭聲,都讓人無法忽視,她們正用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聲音交流着。
其他女人似乎知道她們的領導者想說什麼,都屏住呼吸笑了笑。在搖曳的扇子後面,是無法掩飾的惡意正在慢慢地爬出來。
她並沒有就此罷休,而是說出了另一句嘲諷的話。表面上是在稱讚拉瓦利耶,實際上卻是嘲笑我。
最重要的是,我沒有穿着和洛艾娜相似的禮服,真是太幸運了。否則,就會被人說我沒有誠意。說我什麼都沒準備。
「我以前就一直很欣賞拉瓦利耶夫人喜歡讀書,現在看來,果然如此。用響亮的聲音讀書,口才肯定會變得很好。」
當我們接近房間的時候,一位前來迎接的侍女向海麗葉夫人和我們行禮。然後輕輕地敲了敲門,立刻告知我們已經到了。
所以,洛艾娜似乎完全不知道這些規則,她並沒有走到最靠近門口的那個座位,而是走到了旁邊的另一個座位。
「尊敬的帝國母親,維什瓦茨家的洛艾娜在此向您鞠躬問候。願您得到無上的榮光。」
她本應該直接問我,是不是在舌頭上塗了黃油,但她卻偏要扯上拉瓦利耶,是因爲她知道拉瓦利耶對維什瓦茨家的影響力。
特別是她透過扇子看到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具有讓對方畏縮的力量。
通常,在社交界,地位越低的人,就坐在離門口越近的位置。以右邊爲起點,交替着順序入座。空出來的椅子也正好緊挨着門口。
但是,皇后畢竟是皇后。她並沒有被我輕易地糊弄過去,她用一種看待不懂事的人的目光看着我。
我彎着腰,用平靜的聲音說道。我預料到這次訪問不會一帆風順,但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來挑刺,所以脫口而出了這句話。一直說要相信自己的洛艾娜,像凍僵了一樣站在原地。
所以,我只能拐彎抹角地說「爲了見你,我費盡心思,擠出時間來打扮自己」,這個女人。
「我也認爲西斯艾小姐是姐姐……不是嗎?洛艾娜小姐?」
皇后用非常寬容的態度接受了我們的行禮。儘管是洛艾娜先行的禮,但是,她卻並沒有像我預料的那樣,從一開始就給我施加壓力。和剛纔那些貴族女人表現出的態度完全不同。
人們開始仔細地看着我們,想坐到座位上去。因爲一個小小的禮儀,有時會成爲一面鏡子,它能完全展現出一個人的「水平」。通過無形的壓力,來試探着我們。
在這裏,所謂的「壞人」,指的是沙託魯,這恐怕沒有人不知道。扇子後面傳來陣陣竊笑聲,證明了這一點。
「傳言本來就有誇大的成分。事實上,我非常愚鈍,到現在也只是掌握了一些基本知識。因此,給姑媽帶來了許多麻煩。請您見諒。」
皇后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從容地接受了我的話。
「您在說什麼?什麼和聽到的不同?」
洛艾娜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誤,臉上露出了慌張的表情。
「因爲我愚鈍,所以在普爾徹您給的一天期限內,只顧着打扮外表了。」
「竟然連座位都找不到。難道不應該牽着她的手,告訴她正確的座位嗎?希望普爾徹能展現出她寬廣的胸懷,允許我這麼做。」
「是嗎?即便如此,爲了打扮外表,需要花一整天的時間嗎?我不太瞭解。」
「西斯艾小姐對此怎麼看呢?」
事實上,說是一天,信送達的時候,早就過了午飯時間。對於那些稍微懂點禮儀的貴族小姐來說,這段時間都難以用來準備。如果知道一個女人梳妝打扮需要花費多少時間的話,就應該能明白。
「所以說,你更重視外表,而不是內心?」
洛艾娜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道。她那蒼白得讓人心疼的臉,似乎在訴說着她的不安。
彷彿之前展現的寬容是謊言一般,她的眼睛準確地看向了我。
「能讓帝國至高無上的母親看到自己美麗的一面,這難道不是所有孩子的心願嗎?」
看着她那緋紅的臉,似乎不是不知道,而是因爲自責而慌亂的樣子。她顫抖的嘴脣和搖晃的眼神,都快要哭出來了。
我慌張地正想開口糾正她,卻被別人搶先了。
興奮有時會引發焦躁,同時也會導致無情的追問。我覺得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看着皇后如約說出那些話,我只能這麼認爲。
也是因爲她已經預料到,如果我把今天這段對話泄露出去,她會對我產生不快。
所以,我知道,我和皇后的這番對話,無論如何都會傳到拉瓦利耶夫人的耳朵裏。
無論如何,表面上她是在對我說好話,所以我只能低頭表示感謝。於是,皇后收起扇子,示意我們入座。
洛艾娜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那通紅的臉,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爲我準備的椅子,位於以皇后爲中心,稍微傾斜的位置。
就算我用扇子遮住臉,我的側臉也會完全暴露在她的視線之下,這是一個能完全展現我的弱點的位置。這是用來試探我最好的位置。
我一坐下,皇后就說了些輕鬆的話,宣佈下午茶正式開始。她只是微微地看了一眼,門就被打開了,端着點心的侍女們迅速走了進來。
她們非常小心地放下食物,以免碰到坐在座位上的女人。
那些點心看起來都非常甜美。從茶壺裏倒出來的黃綠色的茶,顏色鮮豔非常漂亮,但是它散發出來的味道卻非常苦澀。
「爲了追憶過去的夏天,讓我們同時品嚐新綠的甘甜和苦澀吧。」
皇后將這次下午茶的主題定爲「夏天的回憶」。果然,從桌布到藤蔓,都覆蓋着鮮豔的綠色,彷彿是爬滿了藤蔓的植物。
裝點心的餐具,全都畫着紅色的玫瑰。中央的花瓶裏,插滿了用寶石雕琢的夏日鮮花,旁邊有一個小水盆,讓人聯想到噴泉,裏面有不知名的魚在安靜地遊動。就像她說的那樣,這裏像是直接搬來了整個夏天。
但是,爲什麼要把「甘甜和苦澀」作爲基本味道呢?
特別是像茶這種,口味兩極分化嚴重的東西,不太適合這種聚會纔對。
如果不是對接下來要進行的愉快對話的隱喻,她肯定不會這麼做。
對於某些人來說,可能是甜蜜的時間,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時間。而要忍受這個和茶味一樣的時間的,只有我一個人。
事實上,沒有什麼比清楚地知道對方的意圖,然後畏懼地緊張更難忍受的了。向着不知道何時會攻擊的敵人,尖銳地繃緊神經。
因爲不知道對方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出手,所以精神上的痛苦是難以言喻的。
而作爲攻擊主體的皇后,卻好像什麼都沒想,只是搖晃着身體,輕輕地扇着扇子。但是,對於看着這一切的我來說,所有的事情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負擔。
無論如何,該喫的點心還是要喫的。我拿起刻有波浪紋的叉子,正準備切一塊蛋糕的時候,感覺到右臉傳來一道刺痛的目光。
但是,她還是不停地用眼角偷看我,這讓我覺得她真是莫名其妙。那態度就像在看什麼稀奇的生物一樣。她那並沒有故意壓低的嗓音,也是這樣。
「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沒聽說過嗎?真是奇怪。如果和沙託魯夫人在一起,不可能不知道。她可是最喜歡說八卦的人了。我們都知道的事情,她爲什麼沒有告訴維什瓦茨小姐呢?」
我一直在觀察社交界的人們,我發現,在任何一個羣體中,內部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分配好角色。
不,事實上,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只要稍有眼力的人,都能輕鬆地看出來。
我朝她笑了笑,她正在快速搖着扇子,像在催促我回答一樣。
她鼻樑旁那些疙瘩都看起來更有魅力。被上面壓着,向兩邊扁平展開的鼻子,也不能用漂亮來形容。
「沒有進行其他談話嗎?很少有像沙託魯夫人那樣喜歡說話的人。就連陛下也承認這一點。」
她滿意地快速地來回搖動着扇子。她那圓圓的嘴脣裏,發出了輕佻的笑聲。
僅僅從沙託魯夫人的名字,從她嘴裏自然而然地溜出來就可以知道。我能感受到她的惡意,也是因爲她想用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來恐嚇我。
我像第一次聽說一樣,睜大了眼睛。我的嘴脣緊閉着,彷彿被陌生的話語搞得不知所措。
奇怪的是,即使她提高了嗓門說話,也沒有人認爲她無禮,並阻止她。就連皇后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也就是說,這是事先安排好的。
她衣服上那些像水晶一樣閃閃發光的寶石裝飾,就像刺一樣掛在身上,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與其說寶石,不如說更像是擔心我的腰帶會被掛住,然後就那樣撕裂。
但是,我不能反駁,引起爭吵。我只能用恭敬的態度回答。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默默接受,抬高對方是最好的選擇。
比如,集體中的核心,同時也是下達命令的女王,輔佐女王的參謀,執行命令的女騎士們,還有充當出氣筒,同時也是預示着一切開始的小丑,等等。
我爲了躲避她,稍微向一側傾斜,然後向左轉頭看向洛艾娜。
也許,她就是一個能毫不猶豫地做出大家都不願意做的無禮舉動的出氣筒和小丑。
我原本以爲,只是開胃菜的鋪墊,沒想到,這竟是爲美味的主菜準備的誘餌。
偶爾,也會有一些可以被稱之爲騙子的變異體加入,但是,這種屬性是潛藏在所有人腦海裏的,所以如果沒有一張非常狡猾的嘴,也不會太過顯眼。
「和傳聞中不同,她看起來並不那麼低俗。雖然一開始犯了錯,但是她懂得怎麼喫……。外貌也不錯,不,甚至可以說是很優秀。洛艾娜小姐是格外出衆,但如果和其他人比較,她也絕不遜色。」
「是的。我還沒有到那個年紀。」
好了,那我們來看看這個女人。她在以皇后爲中心的小王國裏,扮演着怎樣的角色呢?
在上級沒有先開口之前,下級必須等待,這不是社交界的規則嗎?
人們以此爲基點,構成了一個小型社會。就像一個小小王國一樣。
「但至少要試着參與一下吧。維什瓦茨小姐你真是什麼都不懂呢。也是,你連坐椅子的方法都不知道。哎,我理解。」
「你還挺有眼光的。」
她說話的樣子喋喋不休,而且俗不可耐,還自以爲是,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首先,要解開誤會。關於你那些混亂的流言蜚語,正矇蔽着我們的眼睛和耳朵。比如說,偏見之類的東西。」
和正在遭受折磨的我不同,她已經和坐在她旁邊的女人緊緊貼在一起,愉快地聊着天。彷彿完全忘記了剛纔發生的事情。
「但是維什瓦茨小姐,既然你參加了這樣的聚會,就應該先打個招呼,並努力參與對話。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那其他人算什麼呢?」
令人驚訝的是,這種獨立的王國——當然,我指的是女人組成的羣體——總是將人們恰當地分配,她們之間有着難以言喻的緊密聯繫,以及對貴族世界的深刻忠誠,不管是大的勢力還是小的勢力。
也許如果不是旁邊的女人主動和我說話,我可能會一直被這樣無視。
作爲下午茶主體的皇后,都沒有引導對話,所以我正在遭受故意的孤立。
僅僅從她沒有用「小姐」稱呼我,而是用「小姐」稱呼我就可以看出來。
「我只是和她一起看了一場戲而已。一個講述騎士和小姐的鬧劇。」
她的體型龐大,所以禮服上覆蓋的面料也很多,她每次轉動身體,厚厚的面料都會晃動,敲打着我的大腿。
「因爲大家聊得太投入了,我實在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對話。我怕失禮。」
她的臉上充滿了熱情的慾望,彷彿要馴服一個天真的少女。
我順從地附和着吉約敏夫人,她的語氣隱約帶着試探。我只是想看看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是嗎?我是格萊亞·羅根。吉約敏男爵的妻子。」
我以爲她有什麼話要說,就轉過頭想和她對視一下,她卻像沒發生過一樣,猛地轉過頭。
但是,看着她,我爲什麼會突然想起索林小姐呢?
「初次見面,夫人。非常感謝您說我沉着冷靜。我只是勉強地用羞澀掩蓋了像小兔子一樣活潑的性格。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了。」
看起來她才三十歲出頭?那個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年輕女人,每次洛艾娜說話的時候,都會溫柔地笑着,大幅度地點頭。第一次見面的兩個人,卻表現得非常親密。
她誇張地搖着頭,否定了我的話。她那給出建議的姿態,帶着一種傲慢。
「這是我這次收到的禮物。據說是專門爲我定製的。」
但是,女人卻像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一樣,揚起了肩膀,張開了嘴。
雖然她主要是和她旁邊的人說話,但是,我卻聽不到對方的聲音,所以看起來像她在自言自語一樣。
我觀察了一下她的言行,感覺她並沒有很出色。我觀察了一下她的打扮,感覺她也不富有。她戴着的圍巾就是證明。
女人像在品頭論足一樣,挑剔着我的一舉一動,大聲說着。
底布雖然是絲綢,但表面並不光滑,而且失去了光澤,所以看起來並不像什麼上等貨。這與她裝飾華麗的禮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哦,那不是一個好的處世之道。沉默還不如不說。如果是我,我就會滔滔不絕地把一切都說出來。是性格尖銳,還是像春風一樣溫和,或者說是反覆無常,誰知道呢?除非是瓦古斯(Vagus:流浪的占卜師),否則沒人知道。」
所有人都成雙成對地聊着天,只有我一個人默默地喝着茶。
還能勉強看得過去的,就是她將頭髮高高盤起,用髮夾固定的髮型,但對於她那巨大的臉型來說,這並不能說是什麼很好的髮型。我甚至都好奇她家專門負責化妝的女僕是誰。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看起來剛剛過了不惑之年,體態豐滿的女人。
如果她的脣色再淡一點就好了,偏偏是紅色的,讓她身體上的缺點更加明顯了。
她故意假裝失誤,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或者用鞋子輕輕地踢着我的椅子等,做着一些低俗的動作。
男爵夫人看到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圍巾上,就挺了挺胸,得意地說道。
所以,即使我想無視她,不想聽那些話,但女人的聲音,她的挑釁,依然在頑固地繼續着。
「維什瓦茨小姐比想象中更加沉着冷靜呢。真是出乎意料。」
「那麼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但即使那樣,你也應該積極行動。你不覺得嗎?」
「真是和夫人您太相配了。」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啊,原來她是想說這個。我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盯着吉約敏夫人。
她是拉瓦利耶夫人的熟人嗎,還是皇后事先安排好的?
直接看着我的女人,雙頰通紅,像喝醉了一樣。是因爲她化了太濃的妝。
吉約敏男爵夫人脖子上可憐地掛着的圍巾,是用普通的絲線繡成的。
但是,這也只是一會兒,她輕輕地清了清嗓子,然後就像沒笑過一樣,皺着眉頭,像吐痰一樣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在挑釁一樣。
「流言蜚語?誤會?這些我都是第一次聽說。」
這種卓越的氣質,只有在社交界爲了爭奪霸權,而展開小王國之間的戰爭時纔會顯現出來。
所以,我才感覺到,一直有一道來自臉頰側面的目光在注視着我,那一定是皇后。不,不僅僅是她。其他貴族夫人,也在裝作談話的樣子,暗中偷偷地注視着這邊。
那些如果我先開口就會說我無禮的人,現在卻用這種方式來挑刺,真是可笑。特別是由一個看起來最不遵守禮儀的夫人說出來。
她那惡毒地扭曲的眉毛,和扭曲得令人不快的腰,都和妖嬈這個詞毫無關係,但是,她的身體卻拼命地想表現出這一點。
吉約敏夫人非常仔細地觀察着我的表情。然後,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開口,試探性地問道。
「是的,夫人。」
「我只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保持安靜,爲了隱藏自己的無知。僞裝成害羞的樣子。」
「謝謝您的教誨,夫人。如果沒有您,我可能會犯下更大的失禮。」
我看着她那彷彿認爲把舌頭捲起來說話就是一種優雅的對話方式的樣子,我根本無法想象她會扮演其他角色。
我很好奇,皇后這樣的人物,爲什麼會把她當做「小丑」。
「你還沒有在社交界出道吧?」
所以她纔會眨着誇張的眼睛,朝我露出嘲笑。
她那厚厚的下巴上,有着厚厚的嘴脣,又是什麼呢?那感覺就像把裝滿沙子和礫石的絲襪打個結,然後貼在鼻子底下,看起來非常醜陋。
我用舌尖滾了滾「吉約敏」這個詞。這個名字,就像某個商店的名字一樣,和她的打扮一樣,看起來非常普通。
夫人想讓我說出我和沙託魯的對話。特別是沙託魯有可能說過的,對皇后的嘲諷。
她正在一點點地引導着話題。她想抓住我因爲和普爾徹見面而畏縮的時候,可能會暴露出來的破綻。
因爲一般的傻瓜,爲了討好皇后,肯定會編造謊言。
「我幾乎只顧着看戲了。沙託魯夫人的宮殿,有着與這裏截然不同的美。」
但是,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笨蛋,開始緩緩地列舉我看到的沙託魯宮殿的細節。
她穿着什麼樣的禮服,戴着什麼樣的珠寶,喫了什麼樣的食物等等,全部都是一些毫無用處的事情。
「哦,是嗎?真是遺憾。難道是因爲維什瓦茨小姐太小了,所以沒有進行更多的對話嗎?」
夫人用惋惜的語氣,溫柔地安慰着我。同時又誘導我,希望我對這種待遇感到憤怒。
她表現得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但實際上卻偷偷地慫恿我。她就像在期待着,我這個不熟悉社交界的年輕女孩,會脫口而出,說出不該說的話。
從吉約敏夫人的態度來看,皇后似乎想找一個機會,向所有人炫耀自己書房裏沉睡的鵝毛筆有多麼高貴。
爲了洗刷自己被踩到泥裏的自尊心。否則,她不會邀請我,然後用這種方式來和我說話。
也就是說,她佈置了各種各樣的陷阱,只是想觀察我。
「我只是感到非常開心而已。說起來,皇宮裏陳列的雕塑都非常漂亮呢。自從和姑媽一起去參加博覽會後,我就對美術產生了興趣。不知道您是否知道是誰的作品呢?」
但是,如果被誘導的人,只是滿臉笑容地給出含糊其辭的回答呢?又或者,如果轉移了話題,讓聽的人感到無語呢?
如果像這樣,巧妙地、狡猾地玩弄着舌頭,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答案很容易就能想到。吉約敏夫人的臀部,正在不停地搖擺着。畢竟,她沒有履行好自己作爲小丑的義務,不是嗎?
只是看周圍女人們手裏的扇子都明顯慢了下來,她內心的不安應該已經加倍了吧。用眼角偷看,發現皇后的扇子已經完全停止了晃動。
對於她們來說,非常遺憾的是,沙託魯在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從沒有提到過皇后。
不是因爲害怕流言蜚語——如果害怕流言蜚語,她早就不會帶着皇帝一起嘲笑她了——而是因爲她並不認爲皇后是值得她注意的對象。
這是理所當然的。對於沙託魯來說,皇后只是一個只有在見到她的時候,纔會想起的,甚至連對手都算不上的女人。
吉約敏夫人再次向我尋求諒解,她想再次插嘴。然後,她從懷裏拿出了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插了進來。她很自然地參與到了對話中,把吉約敏夫人推到了後面。就像玩紙牌遊戲的時候,更換對手一樣,非常自然地進行了交替。
她那白皙的手指,將盤子稍微推向我。盤子裏全是甜到發膩的糕點。
因此,在旁觀者中,也沒有出現站隊之類的情況。他們只是抱着公平的心,等待着勝利者的誕生。
當然,騎士的家人們對此感到憤怒,收到強烈抗議的皇帝,正式禁止了決鬥。
即使我和沙託魯一起喝過茶,也沒有像這樣被如此多的人包圍着。所以,你們想的那種情況,是不存在的。這就是尼蘭誘導我吐露的真相。
「總有一天,他們也會明白的。他們會明白,自己的嘴皮子,爲了無足輕重的事情,而如此火熱地燃燒。到那時,他們就會知道什麼是羞恥。」
最重要的是,我從未見過,像這次一樣,狡猾的嘴巴、貪婪的慾望,以及卑鄙的行徑,比高尚的信念和正直更受歡迎。
斜披在肩膀上的披肩,是用銀線精心刺繡着東方風的圖案,看起來非常柔軟。
當然,雖然會支付一定金額的賠償金,但這對於那些再也無法從事騎士工作的年輕人來說,是遠遠不夠的。
但是,如果戰鬥持續下去,往往會導致身體殘疾,甚至會丟掉性命。他們用短暫的榮耀,換取了未來。
所以,如果不是年邁的皇帝失去了統治國家的能力——他晚年經常失去意識,讓皇太子代替他鎮壓叛亂——沙託魯就不會被囚禁,社交界也會更加精彩。
只要能一直得到皇帝的寵愛,皇后的家族就不敢輕易動她,所以她纔可以這麼放肆地思考。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深陷於充滿羞恥感的流言蜚語中的女人,她的名譽甚至不如臭水溝。
爲了自己所侍奉的女士的名譽,無數的男人曾將自己崇高的鮮血,染紅在決鬥場的地面上。
這個可憐的獅鷲——那是皇后印章上的動物——每天都在數着,並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將她所受到的侮辱,全部償還回去。
艾默裏·尼蘭確實比吉約敏夫人更難對付。她沒有直接說出口,卻在暗示着什麼。她一邊刺激着我,一邊在話中偷偷地提到別人,這種行爲讓我感到噁心。
這條裙子非常長,非常蓬鬆,所以塞在椅子裏時,都拖到了地上。用絲帶和閃閃發光的珠寶裝飾的上衣,連紐扣都是紅寶石。
「我不太懂美術……。維什瓦茨小姐,請允許我失陪一會兒。我口很渴。」
「那就是心理問題了。或者說,是『現在』還不是?來,喫點點心。」
「您在說什麼呢?」
在皇太子把沙託魯強行拉下馬之前,過去的皇后,一直表現出弱者的姿態。「普爾徹摸着皇帝的腳趾,而妓女卻在撫摸太陽的頭頂」這句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是嗎?嗯,冷靜是件好事。因爲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慌張。所以,我們經常感到困惑。我們不知道,你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在裝作不知道……。」
「哎呀,我不是夫人。叫我艾默裏就好。因爲我現在還是阿斯特拉女神(處女之神)的虔誠信徒。」
不過,這個反擊,如果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不過是一場無聊透頂的戰爭而已。
「你好,夫人。我叫西斯艾·維什瓦茨。」
她動用自己的人脈,說一些詆譭對方的話,又能有多麼精彩?
她戴在耳朵上的耳環,以及項鍊,是一對藍寶石,而且每一顆都非常大。我無法估量它們的價值。她真的像是把錢穿在身上一樣。
「如果看起來是這樣,那就太好了。我正在努力表現得冷靜。」
她穿着一件飾有蕾絲的藍色絲綢連衣裙。裙襬上鑲滿了珍珠,就像波浪一樣。
她所承受的壓力和焦慮,似乎已經達到了頂峯,她的眉頭劇烈地抽動着。
「那真是奇怪。通常來說,下午茶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喝茶的場合,而且不會談論祕密的事情。對了。祕密的事情,還是兩個人單獨見面聊最好。在親密的人之間進行的對話更是如此。」
這對於她來說,也許會成爲閃耀的名譽,但是,對於她下屬的人來說,卻是一件非常疲憊的事情,所以結果顯而易見。因此,纔會有像吉約敏夫人這樣的人,在拼命賣力。
所以,她覺得與其在意皇后,還不如關注最新流行的珠寶設計,或者鞋子裝飾,還有那些有趣的花邊新聞。這些都更有趣。
那些因爲缺乏耐心而容易被迷惑的人,卻比在戰爭中獲勝的騎士,更加被人們奉爲英雄。
我從中挑了一塊最小的糕點,喫了一口。艾默裏一直緊盯着我的手,直到我喫完。
但是,現在的沙託魯被皇帝強行要求蟄居,失去了大部分從皇帝那裏得到的寵愛和權利。
「我來晚了呢。因爲和吉約敏夫人聊得很開心,所以錯過了和你搭話的機會。我叫艾默裏·尼蘭。」
她那雙臉上,隱含着隱隱約約的不安。
無論如何,新來的女人,有着非常迷人的細長眼睛。她把遮住嘴的扇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她露出迷人的微笑,介紹了自己。
從她經常向周圍的人抱怨「那個傲慢的女人,總有一天會因爲玩弄她的嘴皮子,而被我剖開心臟而死」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來。
「我的嘴從來沒有背叛過我的意願。它總是忠實地表達我的想法。」
但是皇后不同。回到過去,她一直燃燒着對沙託魯的憎恨。她不會忘記自己所受到的屈辱,會一直反覆回味。
「原本下午茶是由普爾徹主持的,今天卻顯得非常隨意呢。也許是爲了照顧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的小姐吧。啊,不對。西斯艾小姐——我可以這麼叫你吧?——這不是你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了吧。你肯定見過很多其他夫人。」
所以女人們只能通過流言蜚語和誹謗,在社交界孤立對方,從而轉向了戰鬥。
從她自己開始,就展示了沉迷於年輕女人的君主,能夠愚蠢到什麼程度。多虧了她,皇后才能比以前更早地開始反擊沙託魯。
這是社交界的人們能享受的另一種慶典,人們每次看到這種戰鬥,都會帶着一瓶葡萄酒來看熱鬧。因爲很難看到這種餘興,所以他們決定盡情地享受。
一個曾經得到皇帝寵愛,現在卻只能被她當成回憶的女人,又怎麼能成爲愛情的競爭者呢?在關於肉體慾望的權利較量中,沙託魯總是佔據上風。只是偶爾玩弄她一下,也挺有趣的。
事實上,幾十年前,經常會出現忠誠的騎士,進行比武決鬥的情況。
所以,即使在那些好事者,借沙託魯之口來諷刺她的時候,她也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默默地忍耐着。
「剛纔吉約敏夫人說的話,你就全部無視吧。她有時就會這樣胡鬧。那些只喜歡嚼舌根,不懂得進行知性交流的無知之人,總是會做出這種事情。你肯定感到很爲難吧?」
她很清楚,年邁的皇帝不可能永遠掌握着權利。歲月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
用高尚的筆觸寫信,優雅地挑起事端,這也讓人感到無聊。對於參與戰爭的人來說,可能是一場非常嚴肅的戰鬥。
但是,她卻完全不覺得羞恥,只是帶着微笑。而且,她還自然地指出吉約敏夫人的態度。
多虧了她,我才能看到吉約敏夫人,在她的身後,一邊臉色蒼白地,像喝水一樣,大口大口地灌着茶,一邊渾身發抖的樣子。其他人都嘖嘖地看着她。
艾默裏聽到我的回答,聳了聳肩膀,那上面散發出紫羅蘭的香味,她喃喃說道。她的語氣裏,明顯帶着一絲嘲諷。
這是爲了在「天平之戰」中,完美地抓住勝機。在這場戰鬥中,支持的人越多,勝利的概率就越高。
人們嘲笑着說,她一直享受的待遇,大部分會被弗蘭德斯男爵夫人奪走,她再也不能隨意地嘲諷貴族了。
如果沙託魯和皇后是普通平民的話,戰鬥的場面可能會更加有趣。她們會因爲對視了一眼,就揪住對方的頭髮,把對方扔在地上,或者吐口唾沫,大聲地辱罵對方。
「真是個笨蛋。竟然聽不懂我的話!」
艾默裏·尼蘭似乎是一個非常富有的人。從她的打扮就能看出來。
「就是說,你要說得更清楚點。對於那些試探你的話,要勇敢地反駁。因爲沒有人喜歡謎語一樣的話。不對,也許洛艾娜小姐會喜歡?」
即使如此,與像女僕一樣站在身後的追隨者們一起,曝光「真相」,品味微不足道的優越感,也是隻有擁有狡猾的嘴巴的人,才能享受的愉快暴力,這是無法否認的。
「不。我沒有見過其他夫人。這裏是第一次。」
我用恭敬的語氣向她問候。
那些好事者,將這種戰鬥稱爲浪漫和野蠻的結合。他們說,勝利者能夠同時掌握名譽和正當性。
艾默裏的手指落在我的手背上,溫柔地畫着圈。她的行爲,就像對待親密的人一樣。我尷尬地把手抽了出來。
然後,她又想說關於沙託魯的事情。她可能認爲我沒有聽懂她迂迴的話,所以這次她說得更加直接,更加露骨了。
「你第一次來,肯定什麼都不知道。你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激動吧?我也經歷過。但是,你已經來過幾次皇宮了,應該不會那麼緊張吧?所以,你看起來比洛艾娜小姐更加冷靜呢。」
我爲她的回答感到非常驚訝。明明看起來年紀不小了,卻還拒絕承認自己是「夫人」,這無異於是在承認自己是獨身。
無論如何,皇后正想通過最近才見過自己的沙託魯的我,來宣揚自己的健在。同時,她還想用最正確的方法,來宣告戰鬥的開始。
遺憾的是,小丑並沒有像獵犬一樣,死死咬住對方的耐性。她只是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
在貴族社會里,說出自己是未婚的老處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無異於是在告訴別人,自己在女性的性魅力上,有着重要的缺陷。
如果想到在戰鬥中獲勝的騎士,會得到貴婦人私下的獎勵——比如房間鑰匙?——這一切也就說得通了。
她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做出打臉、抓撓、咬對方胳膊等低俗行爲,讓對方流血。因爲用身體來表達感情是自然的事情,沒什麼好羞恥的。
但是,我並沒有理會她,而是一直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讓她嘆了口氣,放棄了。這是在嘗試了五次之後,發生的事情。
她沒有直接提到「沙託魯」,但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彷彿默默地包含了那個皇帝的情人。
所以,尼蘭現在是在對我說,如果我沒有說過祕密的事情,那就應該全部坦白。她一邊輕輕地扇着扇子,一邊這樣說着。
我緩慢地眨着眼睛,透過艾默裏的肩膀,偷偷地看了一眼皇后的臉。在那把緩緩扇動的扇子後面,是如同黑夜一般深沉的眼神。
真是奇怪。我歪着頭,一個疑問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爲什麼皇后如此想讓自己的忠實下屬,來確認沙託魯到底說了多少關於她壞話呢?難道她認爲,那個妓女是因爲嫉妒才詆譭她的嗎?我實在不明白。
「我身邊有很多侍女,而不是夫人。所以,我從來沒有感受到什麼祕密氣氛。如果發生過那樣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和你愉快地聊聊。現在想想,真是太遺憾了。」
艾默裏·尼蘭聽到我的話,先是露出了慌張的表情,然後又咧嘴笑了起來。
與此同時,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她手指觸碰皮膚的感覺非常柔軟,但若說親密,卻遠不及之前。
她露骨地貼近我,表達着對我的好感。她想和我一起體驗,我提到的「祕密氣氛」。
「能和別人分享特別的故事,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我很想和你聊聊這個,你覺得怎麼樣?」
「我非常歡迎和分享警惕心理的人一起交流。但是,我忙於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所以還沒來得及思考那麼多。」
「即使這裏不是需要大膽的地方嗎?」
我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洛艾娜所在的方向。不知不覺間,她已經被一羣人包圍了。
只有我面對着一個交流對象,而且如果不能滿足她們的要求,就會像換人一樣,輪流來找我,而洛艾娜卻享受着完全不同的待遇。
女人們彷彿想阻止我看到洛艾娜一樣,用肩膀貼着她,或者把身體向前傾,用這種方式築成一道自然的牆,完全擋住了我的視線。似乎是不想讓我知道她和誰在說話。
那個說要相信自己的小女孩,已經完全沉浸在了新的世界裏,忘記了自己的承諾。
「我還以爲,你不喜歡受到別人的關注呢?」
艾默裏難以理解地看着我。她皺着眉頭,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然後,她又補充說「那種樣子並不適合小姐你」。我反問她。
「那種樣子?您說的是什麼?」
那些尖銳的指責、鄙視、蔑視和惡意,我從以前就已經經歷過很多了,現在重新經歷,只會讓我感到可笑。
「你想讓我怎麼做呢?」
因爲沒有哪個社交界的女人,會喜歡被人說自己不講道理。皇后也一樣。
「普爾徹不喜歡沙託魯夫人。考慮到她給整個社交界帶來的負面影響,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她不希望像小姐這樣年輕純真的女孩,被她帶壞。」
我皺着眉頭,用冷冷的語氣說道。我表現得非常兇狠,彷彿我無法忍受被和她相提並論,而不是擔心沙託魯夫人受到了侮辱。我微微顫抖的肩膀,恰到好處地表達了我的蔑視。
她低聲警告道。這彷彿是在預言,如果吉約敏夫人失敗了,就由她來接近我,以及當皇后帶着其他女人去書房的時候,我們兩人單獨留下說話一樣,書房也會變成一個「魔窟」。
「所以,你才說單獨聊天比較好嗎?」
特別是帶着面具的小丑,你看不到他們臉上特有的滑稽表情,所以會更加無趣。
「西斯艾小姐總是習慣反問呢。雖然這是個好習慣,但今天就不要這樣了。因爲沒有任何地方比社交界更渴望年輕了。你知道年輕人的特點是什麼嗎,西斯艾小姐?就是他們能夠毫不猶豫地做出低俗行爲。」
艾默裏做作地表演着忠誠,讓我忍不住想笑。
「別擔心。普爾徹不會因爲這種事生氣的。」
但是,我還是接受了皇后的邀請,儘管我心裏很害怕,而且也清楚地意識到了她對我的期望是什麼。
「普爾徹想知道你真正的意願被玷污到了什麼程度。因爲有一個像沙託魯夫人那樣的女人就足夠了。」
「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我覺得下午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現在不如舉辦一個朗讀會怎麼樣?我們去書房吧。」
「請務必把我的話轉告給那個朋友。告訴她,現在就應該脫下猶豫不決的禮服,穿上真理的衣服,和公開的鞋子。」
「你會後悔的。你可能會哭着跑出去。」
不,即使再善良寬容的女人,也會在自己主持的下午茶時間裏,展現出控制慾。就像一個支配者一樣。
「如果說沉默這個朋友,穿上了猶豫不決的禮服,會怎麼樣呢?」
但是,我不能就此露出嘲笑,我只能咬緊牙關,裝作擔心地說道。
「就拿舞會那件事來說。一個擁有正確價值觀的誠實女孩,根本不會想去參加。這簡直是在玷污你的名譽。你爲什麼給沙託魯夫人寫信?」
「哦,不。如果我讓她不滿意,她就不會從一開始就邀請我,也不會允許我坐在這裏。我這個年紀,也是最容易受到他人言語影響的。所以,如果像百合花一樣的純潔受到了懷疑,那我寧願就這樣走出去。就算以後再也無法踏入宮殿一步,我也在所不惜。」
於是,艾默裏的眉心皺了起來。她張開的嘴脣,彷彿想要說些什麼。
「當然,我也知道,以名譽發誓比任何約定都要可靠。但是,爲了照顧我這種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的人,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畢竟,我們之間還沒有建立起信任。」
我走近通往書房的門,她最後警告我說。她那僞裝成寬容的手,是如此的傲慢。
我再次將視線轉向艾默裏。她像是勝券在握一般,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如果因爲歪曲事實而改變了真相呢?如果你知道我擔心什麼,就不會再勸我了吧。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去見普爾徹,坦誠地訴說。」
「好吧,我坦白說吧。」
皇后的書房就像是縮小版的圖書館,全部都是巨大的書架。人們可以坐下的地方,是正中央。只有位於窗戶最前面的書桌,才能顯示出這裏是一個極其私人的場所。
那個洛艾娜明明犯了椅子位置的錯誤,但是艾默裏·尼蘭卻像忘記了一樣。她反過來裝作在爲我着想。
小丑之所以只能被當作短暫的消遣,是因爲他們能展示的才藝非常有限。
「正如你自己說的那樣,你現在還什麼都不懂。但是洛艾娜小姐不同。所以,我才阻止你。」
艾默裏·尼蘭將皇后和沙託魯之間的對立,縮小爲非常公事公辦的事情,同時強調這一切都是爲了我好。所以,她才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彷彿真的在爲我擔憂。
「不,相信我。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以我的名譽發誓。」
我向後退了一步。我的鞋尖已經指向了書房。彷彿注意到了這一點,艾默裏·尼蘭的表情逐漸扭曲了起來。
「怎麼做?普爾徹不會生氣嗎?」
「我指的是,你被一些不明確的話題所包圍,而只是傻傻地回應,爲了跟上談話,而奮力掙扎,最後把自己都弄丟了。到最後,能陪伴你的就只有沉默這個朋友了。因爲你本能地意識到,沉默纔是更有利的。」
「你很難承受這一切的。所以,現在接受我這小小的善意吧?」
於是,我看向了皇后。就在這時,普爾徹緩緩地收起了遮住她嘴巴的扇子。
魔窟?社交界裏有哪個地方沒有陰影?這是一個將毫無瑕疵的藝術,視爲無聊的代名詞,並嗤之以鼻的世界。
我的問題讓艾默裏微微地側了一下肩膀。她表現出,這個問題會讓其他人來回答的態度。
艾默裏說完,皇后和其他人都站了起來。從被侍女提前打開的門裏,可以看到擺滿書籍的書架。那是皇后的私人書房。
艾默裏·尼蘭在我正要起身的時候,抓住了我的衣袖,低語道。從她嘴裏說出的,是令人嚮往的甜蜜誘惑。
我裝作無法理解地反問道。
我同時也確定了,我身上到底有多少沙託魯的影子。現在只需要完成收尾工作了。
我平靜地等待着她開口。在這段時間裏,所有人都離開了,現在這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如果她不那樣做呢?」
「你打算去參加朗讀會嗎?不如考慮一下我剛纔的提議怎麼樣?」
女人們以皇后爲中心,圍成一個圓圈坐着。只有正在讀書的女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你只要坦誠地說出來就行了。普爾徹喜歡真誠的態度。」
艾默裏·尼蘭就是如此。她的技巧比吉約敏夫人更勝一籌,但如果說樂趣,那她就比吉約敏夫人差遠了。
我模仿着她的話。這是在說,你自己看着辦吧,你要拿出什麼樣的證據,才能讓我相信你。
我表示感謝,然後默默地向她鞠了一躬。然後毫不猶豫地推開了書房的門。
「不,有時,隔着一層關係說話會更好。就像隔着霧氣說話,如果不能讓你看到真實的實體,就很難獲得信任。你還不太瞭解社交界。所以你才能如此大膽地行動。但是,你的勇敢,很快就會變成羞恥和恐懼。」
地位越高的女人,越是如此。因爲這關係到她們所能深刻感受到的,崇高的威嚴。而我所指出的,正是這一點。所以,我無法相信她的話。
我確信,艾默裏說我會後悔的話是錯誤的。如果我真的會感到後悔,那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入宮。哪怕是皇后的邀請,也是如此。
然後她又把一切都歸咎於我錯誤的行爲。這是爲了讓你覺得最後的話沒什麼大不了的僞裝,她那狡猾的手段,簡直讓人忍不住要鼓掌。
也許我早就已經編造理由,或者裝病來拒絕了。
「你知道年輕人的特點是什麼嗎?他們是不經歷過,就不知道什麼是恐懼。」
幾分鐘後,艾默裏嘆了口氣,說道。雖然有點棘手,但她畢竟也是皇后的「小丑」。
「這和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
我在嘴脣上露出了微笑。彷彿在說這根本不可能一樣。
「但是,總會有萬一的情況吧。」
我反問她。
因爲一個單純的女孩,爲了向她辯解,肯定會說出給沙託魯寫信的理由。
她當時正在吟誦詩歌,當我進去的時候,那些隱喻而又簡潔的句子,充滿了整個房間。
那個朗誦的女人,似乎進入了情緒的高潮,在她傾訴愛情的時候,爆發出了激烈的高音,讓所有人都感到興奮。
她那壓低下巴,沙啞的嗓音,聽起來很像一個男人。
也許是因爲這樣?當女人的聲音在最後一個韻腳處落下的時候,大部分人的臉頰都變得通紅,彷彿墜入愛河的少女一樣。
「真是精彩的朗誦。」
皇后稱讚着女人。女人像感到惶恐一樣,微微彎着膝蓋,低頭表示感謝。然後,她把手中的書遞給了走過來的侍女。
就在這時,另一個侍女走近坐在末尾的我,把手中的書遞給了我。
黑色的書皮,沒有寫着書名,所以很難推測書裏寫的是什麼。我本來想翻看幾頁,但是,皇后先叫了我的名字,我沒能做到。
「這次,不如讓西斯艾小姐來讀讀看如何?拉瓦利耶夫人喜歡朗讀這件事,在社交界是出了名的。我很想聽聽,你那能讓她的耳朵感到愉悅的才華。」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洛艾娜的臉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正用擔心的表情看着我。
我翻開了一頁。第一頁是一首詩。那是我爲了培養文學素養,曾經讀過一首詩,但是它太普通了,並不適合在朗讀會上朗誦。
這是一首貴族女孩在學習文學課時,都會接觸到的詩。也許它有什麼地方符合老師的喜好,所以這首詩好像成了必讀內容。當然,因爲內容老套又很長,所以很快就結束了課程。
無論如何,這是皇后親自挑選的詩,所以我沒有理由猶豫,立刻開始慢慢地朗誦了起來。
「啊,帝國啊,燦爛的光輝啊。就像冰雪消融後露出的青草一樣,展現出清新美麗的愛情啊!」開頭的句子非常有名,所以所有人的眼睛都因爲無聊而變得空洞。
就連選擇這首詩的皇后,也只是搖着扇子,看着其他地方。只有洛艾娜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認真地傾聽着。
每翻過一頁,女人們的姿勢就變得越來越隨意。有的人甚至開始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周圍很快就變得混亂起來。在這種喧鬧的環境中,耐心地讀完詩歌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何況這首詩還有一半沒有讀完。
我讀到第15段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因爲我發現裏面的句子和記憶中略有不同。
雖然並不確定,但我在老師那裏學過的詩句,並不是這樣表達的。一絲疑惑,讓我猶豫起來。『難道是……』這個想法,讓我的頭都暈了。
但是,我無法確定,是因爲這首詩的內容太模糊了。我抬頭看向皇后。她豐滿的睫毛下,那雙堅定的眼睛,似乎在催促我『繼續讀下去』。
皇后的確是想把我從書房,甚至是她自己的房間裏都趕出去。
「你遇到什麼問題了嗎?難道是出現了你不會讀的字?」
「看來讓年輕的小姐受委屈了。」
海麗葉夫人的話證實了這一點。
皇后那充滿暗示的目光,讓洛艾娜的臉頰變得通紅。雖然不知道她是因爲羞愧,還是因爲其他情緒,但是她並沒有拒絕,而是站了起來。她非常自然地接過了侍女從我手中拿走的詩集。
即使像姐妹一樣關係親密,也難免會產生這種自然的情感隔閡。
女人把書再次遞給等在一旁的侍女,繼續說道。
她們的目的就是這個。如果說出正確的內容,那將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如果說不出來,那就表明你是一個連基本知識都沒有的無知之人。所以,她們纔會說出慫恿的話,並將詩集遞給我。
「既然已經被趕出書房了,那也只能回家了。」
某個人的嘲笑聲,故意地、骯髒地傳了出來。
「已經全部結束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堅持的了。所以,就讓我像一個悲劇的女主角一樣,忍受這段時間吧。真的太糟糕了。」
「真是可憐啊。但是,阻止所有人的談論是可能的。小姐,你似乎還不知道,成爲流言蜚語的主角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所以,我才沉住氣,忍耐着。我等待着皇后的決定,忍受着侮辱。
當我看到艾默裏·尼蘭臉上帶着意味深長的微笑,我知道,她知道書房裏發生的事情時,我的後悔達到了頂峯。她扮演的角色,似乎還沒有結束。
因爲童年時期學過的基本知識,早就印象模糊了,而且也不會特意背誦。記住它也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情。
艾默裏說道。我彷彿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話,反問道。
在我行禮離開書房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陣咯咯的笑聲,如同影子一般跟着我。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感謝您的寬容,我謹遵您的指示。」
皇后說道。
海麗葉夫人也在那裏。我發現她的手裏沒有拿着任何與點心有關的東西,這才意識到,艾默裏·尼蘭說的是對的。
她用輕快的語氣,像唱歌一樣說道。她那習以爲常的開朗,彷彿在嘲笑我一樣。我按照她所希望的,裝出充滿絕望的表情,用手捂住了臉。
「如果你繼續待在這裏,反而會引來更大的怒火。還是回去吧。羞恥只是一時的。你不是已經堅強地忍受住了書房裏的一切了嗎?你沒有哭,已經值得所有人爲你鼓掌了。」
「我再說一遍,我並沒有從普爾徹那裏聽到讓我離開的消息。所以,如果讓我坐上馬車回去,那就和無視她的好意沒什麼區別。請不要把我當成那種無禮的人。」
「你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嗎?怎麼能這樣破壞朗讀會呢?」
皇后的勸說讓周圍響起了一陣壓抑的笑聲。大家都很清楚,即使這句話說得再好聽,也只是「逐客令」而已。而且,這件事還發生在洛艾娜即將開始朗誦的時候。
「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普爾徹是讓我休息一下。所以,我會在這裏休息。」
「既然你知道哪裏出了問題,那剛纔的事情,大概只是一個失誤。你不是在前三句都讀得很好嗎?所以,我們應該再給她一次恢復名譽的機會。嗯,讓家人之間互相幫助可能更好。洛艾娜小姐肯定能洗刷她姐姐的不光彩吧。」
「但是,只要繼續讀下去就行了。這不就是最基本的詩嗎?既然知道哪些是錯印的,就說明她知道正確的詩句。所以,請原諒她剛纔的猶豫,讓她繼續讀下去。爲了她自己的名譽,她也應該這樣做。」
「不。我已經經歷過了。所以再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了。」
就算妹妹完美地完成了朗誦,也是個問題。她會因爲自己不如妹妹而感到嫉妒,感到不快。
我真該裝病,然後不去參加就好了?就算因此受到了強烈的追究,也比剛纔的情況好。
皇后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這本詩集。過了一會兒,她把書遞給了坐在她右邊的女人。
而她也會對,沒有要求我給她更多機會,就立刻接過詩集的妹妹感到憤怒。
皇后舉起了手,叫來了一個侍女。然後,她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接受了她指示的侍女,走近我,把書拿走了。我遲疑的段落就這樣展開,落入了皇后的手中。
但是,如果我就這樣獨自回去,肯定會成爲笑柄。我不能讓母親傷心落淚。所以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對海麗葉夫人說道。
但是,她們最終還是說出了我擔心的事情。
「就這麼做吧。小姐,你繼續讀下去。聽說只有一個段落印錯了,應該不難吧。」
但是,如果稍微改變一下內容,讓你找出錯誤的地方,那肯定會有不少人會猶豫不決。
即使我讀或者不讀,都沒有人關注,但是,她們似乎感覺到有些奇怪,都停止了聊天,看向我。
我輪流看着她們兩人,彷彿在說誰能做到這件事呢?海麗葉夫人和艾默裏·尼蘭都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錯印了。」
「隨心所欲地行動是不好的。你還是回去吧。」
「怎麼樣?」
我咬緊嘴脣內側的嫩肉,思考着。
我中計了。
就在門要關上的時候,我聽到了洛艾娜用響亮的聲音朗誦着下一句——不是有問題的段落。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請走吧。」
「西斯艾小姐,不如先出去休息一下怎麼樣?既然你的負擔已經轉移給妹妹了,那麼你再呆在這裏肯定會很難受,不如獨自一人冷靜一下。」
侍女再次把書遞給了我。因爲剛纔的事情,人們的目光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彷彿在強迫我接受似的。
事情是這樣的。
「那麼你現在就是要讓我哭出來嗎?我會和洛艾娜一起回去。但是我現在也不想在這裏休息。如果這裏有花園,請帶我去看看。就算我自己去也可以。」
「我的提議仍然有效。」
「你這個天真的小姐啊,這代表着什麼意思,你真的不明白嗎?」
這時,皇后再次舉起手,讓她們閉上了嘴。所有人都低着頭,等待着她開口。
「如果普爾徹親自來說,我就會回去。但是我不會親自去問她。」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要回去了嗎?」
我努力地回憶着,然後讀着詩。我剛纔才因爲洛艾娜的事情,承認了自己的無知,並得到了原諒。
她看着向我走來的侍女說道。
更何況,像洛艾娜和我這種,纔剛成爲姐妹沒幾個月的人,又會怎麼樣呢?根本不需要多說。
「在社交界,有時會讓別人用這種方式,讓你『回家』。侍女來告訴我,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我不是被趕出來的。她們是讓我休息一下。」
通常來說,在這種情況下被趕出去的姐姐,會怎麼想呢?她會擔心自己的妹妹是否能好好地讀完詩,或者像她一樣失敗。同時,她也會因爲自己的無知而自責。她會嚐盡屈辱。
無論如何,我能選擇的只有一條路。表示感謝,然後就這樣從舞臺上退場。因艾瑞斯騎士而好轉的聲譽,再次跌落谷底。
艾默裏·尼蘭聽到我的反駁,不以爲然地笑了。她那冷靜的眼神,似乎在說她不會再向我發出任何提議了。
如果再因爲這首詩的問題,而被人抓住把柄,那後果將不堪設想。也就是說,與其背上搞砸皇后朗讀會的惡名,不如接受她們無意義的嘲諷。
我手中拿着的這首詩,的確是一首隻要聽過就會說「啊,就是那首」的名詩。甚至能夠反射性地脫口說出詩名。
也許,她們根本不在意洛艾娜是否能記住有問題的段落。對她們來說,只要她接過詩集這個動作就足夠了。她們的目的太明顯了,讓我連嘲笑都覺得可笑。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我一直對你很真誠。」
她把手放在胸前,誇張地說道,彷彿是在抱怨一樣。我毫無表情地回答道。
「所以,你還是去找普爾徹問問吧。那樣我就願意照做。」
但是,她們並沒有這樣做。她們只是互相交換着眼神,嘆着氣。
所以,我真的搞不清楚,皇后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趕我出宮,還是她們自作主張。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必須撐到洛艾娜出來爲止。
不久之後,海麗葉夫人說道。她輕輕阻止了想要叫住她的艾默裏·尼蘭——奇怪的是,艾默裏在海麗葉夫人的制止下,並沒有做出任何行動——然後她向我提議。
「這座宮殿的花園非常漂亮。還有皇后親自打理的溫室。要帶你去看看嗎?」
「如果能告訴我方向,我自己也能去。只是,如果洛艾娜出來了,請你帶她來花園找我,可以嗎?」
「我明白了。」
於是,艾默裏·尼蘭好像不太高興似的,咬了一下嘴脣,然後對我說。
「拒絕別人的好意是不禮貌的。看來你真的還需要好好學習。」
然後,她連告別都沒有說,就走出了房間。我爲她的無禮感到不快,但是海麗葉夫人卻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
海麗葉夫人讓一個侍女帶我去了花園。她似乎擔心我會在皇宮裏迷路。
也許是因爲這樣?非常感謝的是,夫人讓侍女拿來了厚厚的披肩,讓我那被寒風吹冷的身體感到溫暖。
皇宮的花園寬闊而美麗。精心打理的花壇、隨處可見的人工噴泉、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的林間小路,以及雕刻着神話人物的雕像,都被和諧地安置在一起。
由四個區域組成的花園中,每一個區域都包含着幾座宮殿,而皇后的宮殿位於南邊,以花朵和池塘爲主,形成了主要的景觀。
聽說要想全部遊覽一遍,必須乘坐馬或者馬車,但是,僅僅是南邊的花園,那精心修飾的區域也堪比大型農場。園丁們的辛苦勞動,彷彿歷歷在目。
特別是南邊的花園,溫室比花更有名。那是初代皇帝爲了讓心愛的女人在冬天也能喫到水果而建造的。
據記載,這對夫婦經常在溫室裏相聚,在那裏休息。那裏是他們能避開衆人目光,安心休息的唯一場所。初代皇帝在溫室裏摘下鮮花,輕輕地放在冬日的雪地上,向皇后低語愛情的浪漫故事,至今仍在流傳。
因此,此後南邊花園的溫室,就象徵着皇帝對皇后的愛,歷代都得到了很好的保護和維護。
所以,我必須想辦法。必須思考,到底誰能和皇后對抗,同時又不會被她的地位壓制。
我怎麼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如果他沒有聽到我那低聲的嘟囔就好了,但是,皇太子的聽力好像也非常好。
我必須說出名字。但是該說什麼呢?最重要的是,要說出一個以後不會有麻煩的名字。但是,我上哪裏去找這樣的名字呢?
是侍從嗎?還是保護他的騎士?他旁邊的人擋在他身前,用手指着我。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也對你失禮,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無論如何,他既然問了,我就必須回答。但是,如果實話實說,就等於承認我就是假面舞會的凱魯拉,所以需要一個合適的假名。那麼,該說些什麼好呢?我迅速地轉動着大腦。
侍女看到我的臉被寒風吹紅了,就建議我去溫室。
但是,這次,她是失去了皇帝的寵愛,所以除非能挽回皇帝的心,否則無能爲力。也只有那個低賤的皮條客,纔有能力把沙託魯送進皇帝的臥室,而我沒有這種力量。
我的脊背一陣發涼,指尖開始變得冰冷。我被他抓住腋下,被拖走的那天的記憶,一下子湧了出來。
無論如何受寵的情婦,終究不過是隨時可能被趕出去的女人而已。說到底,妓女就是妓女。
位於道路盡頭的溫室,與其說是種植作物的地方,不如說更像是樸素而又整潔的農舍。歷代皇后或許都曾在這裏短暫地體驗過農婦的生活。
「小姐,要不要去溫室?那裏有可以坐的椅子。」
「你,不打算說出你的名字嗎?」
我強行吞下想要脫口而出的尖叫,拼命地轉動着自己僵硬的頭腦。
皇太子的侍從也嚇得臉色蒼白,他勸說道。
秋日的光輝傾瀉在巨大的樹木之間,那景色無與倫比的美麗。
可以確定的是,皇后和我之間,絕對不可能合作,就連和平相處都做不到。只要我曾經和沙託魯來往過。她大概會想方設法,讓我在那妓女倒臺的時候,一起倒黴吧。
「殿下,請您不要這樣。」
特別是利用誰都知道的詩,設下的陷阱,讓我感到非常痛苦。只是因爲我沒有接受她的提議,就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這讓我開始擔心未來。
海麗葉夫人派給我的侍女,好像要送我回家都是謊言一樣,現在她正在竭盡全力地照顧我。
她把帶來的披肩——她帶了兩條披肩——放在椅子上,讓我坐下。然後她恭敬地行禮,就消失在小路的那邊。
獨自一人,寂寥感油然而生。我嘆了口氣,抬起頭。晴朗的藍天,萬里無雲。
但是,皇太子先開口了。
假面舞會上聽到的聲音消失無蹤了,不,他剛纔對侍從說的那句話,只是我聽錯了而已,他現在正用和那天相似的語氣問着我。彷彿要勾起我那天被他的騎士帶走的記憶一樣。
「嗯,洛艾娜·維什瓦茨小姐,是嗎……?」
「我叫洛艾娜·維什瓦茨。請原諒我失禮。我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殿下,感到非常慌張。」
那麼,是皇帝嗎?他的壽命比皇后更長嗎?如果回顧過去,冷靜地想想,答案是「不」。
我強迫自己顫抖的嘴脣動了起來。我想把目光移開,但皇太子抓着我下巴的手卻用力不肯放,讓我無法做到。
哦,天啊,我怎麼會如此愚蠢。我真想直接咬斷舌頭,然後自殺。我恨自己因爲害怕他,就連自己的舌頭都無法控制。
首先,佩裏紐爾不行。弗蘭德斯男爵夫人現在纔剛剛獲得皇帝的寵愛,她能否像沙託魯那樣擁有權力還是未知數。
「請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會去拿茶和點心。」
可能是爲了陪他說話才帶來的年輕貴族,也有可能是一個侍從,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我說了可以就可以。所以尼洛啊,你替我去搪塞一下。」
「洛艾娜?姓氏呢?你不會是想說,你一個非貴族的人,竟然能進入這個花園吧?」
在前往溫室的路上,我看到了鑲嵌着花朵圖案的花壇,以及藝術家們的傑作——雕像。
皇太子,伊奧瓦爾德·迪博什·埃基納西亞。正是他。
「好的。」
過了一會兒,他放開了抓着我下巴的手。然後,他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用優雅的姿態對我說着。
啊,男人心怎麼如此無常。我曾以爲她過去的權力是多麼強大,可以成爲我進入社交界的堅實後盾,但是,這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他那藍色的眼睛。在其中,我看到了一張臉色蒼白的自己。
雖然在入宮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皇后的手段比我想象的更可怕。她雖然沒有直接出面,但她卻利用周圍的人——好像自己什麼都沒做一樣——來操控一切,她的手段非常高明。
現任皇后雖然可能只是帶着義務感管理着溫室,但單單是前前任皇后,就曾在這裏懷上了皇帝的孩子。
我因爲欣賞花園美景而暫時拋下的擔憂,又開始慢慢地湧了上來。
與夏天不同,秋天的花朵樸素而又深沉地散發着光芒,它們隨意地散落在小路上,光是走在上面,就賞心悅目。
「放開我,請放開我。我感到疼痛。像您這樣無禮的行爲,即使是皇太子殿下也不能做。您,您難道是想戲弄我嗎?」
它們像指示方向一樣,全部都朝着一個地方轉頭。
如果我的心情也能像天空一樣就好了,我那被烏雲籠罩的心,卻像噎着了一樣,感到鬱悶。
我如此害怕他,又怎麼能做些什麼呢?他明明是洛艾娜的男人啊……。
我用餘光觀察着他,他穿着整潔,但臉上還殘留着一絲稚氣,單薄的體格和柔弱的聲音,都證明他至少不是騎士。
我緊閉雙眼,說出了自己的姓氏。
最終,只剩下一個人了。
從溫室到皇后宮殿的距離可能很遠,她卻說要回去拿一些簡單的點心,就證明了這一點。
『現在該怎麼辦呢?』
「你,你是什麼人!」
「不,我們應該先打個招呼纔是禮貌。我是伊奧瓦爾德·迪博什·埃基納西亞,這個帝國的皇太子。小姐,你是誰?」
他低聲地質問道。但這句話,卻比任何斥責都要令人感到畏懼。所以,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了我剛纔想到的名字。
也許,除非她能聰明地行動,重新吸引皇帝的注意,否則皇后將繼續得勢。
「殿下,請您不要這樣。這不是對待小姐的禮儀。」
沒錯,臉可以用害羞來掩蓋,不去正視。但要怎麼對付他那銳利的嗓音呢?
『今天的事情,只是開胃菜嗎?』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到我身邊的?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下巴。然後,強行讓我看向他的方向。
那個未來將成爲帝國皇帝的人。那個將洛艾娜從地獄般現實中拯救出來的人。現任皇后的兒子。在假面舞會上遇到的狼。我曾認爲,在社交界出道之前都無法再次見到的花花公子。他偶然出現在南邊的花園裏,我的恐懼之一。
「洛艾娜。」
而且,我竟然要將這個男人,視爲能和皇后對抗的人,真是可笑。
「……如果我沒有出現,那個人應該會很高興吧?只要劍術不輸給梅凱爾就行了吧?」
我第一次看到他沒有戴面具的樣子,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能躲避着他的目光。因爲看皇太子的眼睛,依然讓我感到害怕。
「我已經問你三次了。你真的不打算回答嗎?」
事實上,如果想阻止皇后對我下手,沙託魯必須重新獲得力量。如果想要像過去一樣,就必須這樣做。
我用各種藉口,勉強留在了皇宮裏,但是,一想到要和洛艾娜一起回家,我就感到頭痛。以及,之後將在社交界流傳的惡評,也讓我感到心情沉重。
他撥開藍色牆壁——用樹叢做成的牆壁——走了出來,在發現我坐在椅子上時,他停了下來。
「現在,既然我也已經對小姐失禮了,那我們就沒有必要再尋求諒解了吧?」
我捂着變得通紅的下巴,艱難地點了點頭。我的目光依然注視着地面。我隱約聽到了皇太子對我說了句話。
「尼洛啊,看來我還是先走比較好。你去和那邊搪塞一下。」
「殿下,您真的不打算去嗎?上次您不是也缺席了嗎?! 您已經沒有理由再找藉口了。」
「那又怎樣?我剛纔也說了,只要我的劍術不比梅凱爾差就行了,我又不是要成爲帝國第一的劍士。所以,在我踢你屁股之前,趕緊走。」
一陣尖叫聲響起,隨後便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肯定是侍從尼洛被皇太子輕輕一威脅,就嚇得跑掉了。皇太子似乎對這一幕感到有趣,哈哈大笑起來。
我看着他的背影,悄悄地向後退着。即使以後還能再見面,我也絕不能像現在這樣。
我必須整理好心情,做好準備。否則,我將一事無成。
但是,我剛跑出去幾步,就被發現了。
「你不會就這麼離開吧,維什瓦茨小姐?」
沒有戴面具的皇太子,擁有着極其優雅而又俊美的容顏。
他那張狂野的性感,讓人感到危險,而他隨意地散落在肩上的頭髮,則更加凸顯了他那獨特的魅力。
如果不是他那銳利如鷹的目光,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話,我一定會認爲他是一個值得我爲他付出一切的男人。問題就是他那危險的目光。
我偷偷地咬着嘴脣內側的嫩肉,勉強忍住了想要脫口而出的嘆息。
這並不是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但我卻感到,自己正在遭受着無形的威脅,巨大的恐懼感正在侵蝕着我。
所以,幸好現在是秋天。如果是在夏天,我那薄薄的裙子下面,顫抖的雙腿,肯定會被他一覽無餘。那將是多麼令人羞愧的場景啊。
我肩上滑落的大披肩,出色地隱藏了我那不時顫抖的手指。
我儘量不和他對視,尷尬地笑了笑。
「我當然要先向您問候。那麼我能就此離開了嗎?」
也就是說,如果梅凱爾·艾瑞斯是主動提升了我的名譽,那麼伊奧瓦爾德·迪博什·埃基納西亞將會因爲我而貶低自己。不,我必須讓他這樣做。
「請您提問。」
所以,我不能在這個隱祕的地方,說出「其實我就是西斯艾」這樣的話。如果我不想讓那雙被絲襪包裹着的,光滑的大腿,落入他的手中。
不知何時,之前去拿點心的侍女已經回來了。她告訴我,皇后主持的朗誦會已經結束了。她手中並沒有拿着點心。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先結束對話,我帶你去溫室參觀如何?」
不知何時,他的身影已經籠罩在我的腳下。這像是一種蠶食,慢慢地穿過我的雙腳,到達了我的腳踝,最終到達了我身後,長長的影子。
「你爲什麼沒有去參加朗讀會呢?」
我一反問,皇太子就說話了。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笑意。
『所以,你打算放棄嗎?』
「你的繼姐,西斯艾·維什瓦茨小姐,她沒有和你一起過來嗎?」
瞬間,絕望感襲來。當懷疑湧上心頭,不安就會像尾巴一樣纏繞着我。
這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建立友好關係,一旦利用完就會像敵人一樣殘酷地分開的傢伙。
他的回答,很容易引起誤會。對於以花花公子著稱的皇太子來說,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然後,他還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就直接走開了。
「爲什麼您會這麼認爲呢?」
因爲寒風吹過,我的耳垂和脖子都漸漸涼了下來。剛纔感受到的羞辱,也隨之煙消雲散。我加快了腳步,跟在侍女身後。我沒能參觀溫室,但沒有絲毫的遺憾。
「或者,我給你戴上面具遮住我的臉如何?」
爲什麼,我必須依靠這個男人,才能得出結論?這簡直就是悲傷本身。
貼近我耳朵的嘴脣,冰冷而又炙熱。甚至他那略過我耳朵下面的下巴的呼吸,都以鮮明的觸感傳遞過來。
我的內心沒有一絲平靜,唯一能給我帶來安慰的是,他還沒有露出獠牙。所以,我纔要與過去的記憶抗爭,拼命地忍耐着。
我要做到只對自己有利,洛艾娜能做到,我沒道理做不到。
哈,真是可笑。我因爲眼前的恐懼而不知所措,又怎麼能對他怎麼樣呢?
「謝謝你。請帶我去宮殿。」
皇后繼續說道。
我表示感謝,然後低下了頭,皇太子再次大笑起來。也許是因爲捉弄了伯爵家小姐而感到高興,他的聲音也變得更加興奮。
「您剛纔不是說,只要結束對話就可以離開嗎?」
我表示感謝,然後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
「不。因爲我覺得直接問姐姐就行了。所以沒有必要再問了。」
「皇后陛下仁慈,給了我一些休息時間。」
我真的能和這樣一個危險又可怕的傢伙合作嗎?而且是以我的貞操作爲擔保?這可能會變成一個只有我損失的情況。
「我身體不適。請您憐憫我。」
「男人總是從女人的眼睛裏發現她的可愛之處。所以,我希望下次你能好好地看看我。今天我就放你一馬。我可不是什麼流氓。」
「她現在正在皇后陛下主持的朗讀會上讀詩。」
「那你就看着我的臉說出這句話。」
瞬間,我感到心臟猛地一跳,彷彿停止了跳動。我努力壓制着顫抖的聲音,裝作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這是非常完美的時機,如果讓皇太子看到我,就太尷尬了。
但是,我不能公開表示不滿,因爲我必須扮演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天真女孩。
我雖然不想和他對視,但我還是不得不看向他,是因爲我必須要確認,他帶來的恐懼感。
「維什瓦茨家似乎非常努力地學習如何與人交談呢?」
「在此之前,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她可能把我的臉頰被風吹紅,當成了紅潤。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說。不過既然她用這種語氣說話,我就只能回答感謝。
皇太子想見我的理由已經顯而易見了。也許是因爲假面舞會的事情吧。不然他有必要確認我是否來過嗎?
當我走到她們附近的時候,皇后才停止了說話。然後,她用她那特有的優雅語氣,平靜地問道。
這是一個謊言接着另一個謊言的最糟糕的情況。我強忍着再次咬斷舌頭的衝動,調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啊,這個把恐懼如此鮮明地刻在我的記憶裏的人,除了他還能有誰呢?從某種角度來說,他比洛艾娜帶來的絕望更加沉重。
所以,我不得不問問自己。我真的能克服嗎?真的能束縛住那隻兇猛的狼嗎?
我無法忍受這份羞恥,想抬手移開他抓着我下巴的手,這時,他卻先一步遮住了我的眼睛,低語道。
「小姐,洛艾娜小姐正在找您。」
他伸出了手。也許是他經常握劍的緣故,他的手心出乎意料地光滑。如果不是上面有老繭,我會認爲那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子弟的手。
「哦,所以你才連看都不敢看我,像一隻可憐的小鳥一樣,感到害怕。」
……洛艾娜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跟着侍女回到宮殿,我看到了和皇后站在一起的洛艾娜。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似乎正和皇后聊着什麼。
我捂着變得通紅的耳垂和脖子,咬緊了牙關。我像一隻被貓抓住的老鼠一樣,什麼都沒做,就只能任他擺佈,這讓我感到非常不甘心。
沒錯,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又是如何改變自己的?這只是個開始!
「你不問問我在哪裏見到了你姐姐嗎?我很瞭解你的姐姐呢。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休息得怎麼樣?你看起來好多了呢。」
最重要的是,和艾瑞斯騎士不同,這次我需要主動尋求他的關注。所以我不得不猶豫。
我不知道我的哪句話逗樂了他,但他耳邊的聲音卻如水一般,清澈而又溫和。之前那種冰冷和壓迫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最終,我必須先克服我對皇太子的恐懼。男人是通過女人的眼睛發現她的可愛之處,但女人也通過這雙眼睛,看穿男人的慾望,所以我不能一直逃避。
在那段時間裏,我一直僵硬地站在那裏,奇怪的是,我卻一動都不能動,彷彿被完全控制住了。明明沒有給我戴上枷鎖。
因此,我最終必須裝作若無其事,平靜地進行一場世界上最艱難,最古怪的談判。
另一個我問道。那語氣彷彿在說讓我放棄,想要動搖我的決心,讓我變得軟弱。我緊握着拳頭,咬緊牙關。
「在溫室散步的時候,就不是對話了嗎?」
「只要轉一下眼睛就行了?這有什麼難的。」
「不,我絕對不能那樣做。」
「因爲你的繼姐也像你一樣,讓我感到非常愉快。」
「能見到如此尊貴的人,又怎能不感到敬畏而顫抖呢。我只是希望您能對我憐香惜玉。」
他那張臉已經緩緩地向我的左臉頰傾斜。他那灼熱的呼吸,貼近我的耳垂,挑逗着我的感官。即使我拼命想要扭頭,但我的下巴已被抓住,我無法做到。
「我很想和你們多呆一會兒,但是,我認爲不應該讓年輕的小姐們太晚回家,所以決定讓你們先回去,別感到遺憾。特別是邀請西斯艾小姐的事情,好像太早了,我感到很抱歉。」
瞬間,我差點笑出聲來。我一直不明白爲什麼她要送我們回去,原來是爲了說這句話。我感到非常荒唐,所以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洛艾娜立刻開口說道。
「不是的。請您不要這麼想。西斯艾只是因爲緊張才這樣的。這並不是因爲您做錯了什麼啊。」
「但是,在大家面前經歷不愉快的事情,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這證明我的好意反而害了她。所以,等你們準備充分的時候再見吧。到那時,你肯定會展現出更好的面貌吧?馬車已經準備好了,你們走吧。」
洛艾娜和我恭敬地向皇后行禮。皇后冷淡地接受了我們的問候。然後,當我抬起頭的時候,她彷彿想起了什麼一樣,又補充了一句。
「西斯艾小姐,有時也需要聽取長輩的建議。我希望你能明白。並且回去之後感謝你的妹妹,她向我們展示了美麗的姐妹情誼。」
那句飽含深意的話,讓我無言以對。我只能無奈地低頭。屈辱感讓我渾身顫抖,但我能做的,只有勉強擠出笑容而已。我的脖子又開始變得火熱。
皇后終於完成了所有的事情,她轉身走去。她身後的侍女們,自然地跟了上去。
艾默裏·尼蘭從左邊的柱子走了出來,站在了皇后的左側,這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就這樣,站在皇后身邊的艾默裏·尼蘭,突然轉過頭看向我,她的嘴脣微微動着,但我聽不到她說的是什麼,不過,她想要表達的意思,我非常清楚。那是一種嘲諷。
「西斯艾,你在幹什麼?我們該回去了。就算有遺憾,也沒有辦法。」
洛艾娜在叫我。我轉過身,看向她。她那美麗的臉上,充滿了興奮和喜悅,正閃耀着光芒。
……感謝妹妹的友愛?
我朝着洛艾娜點了點頭。
「好吧,我們走吧。」
馬車行駛的過程中,我和洛艾娜一句話也沒說。她像往常一樣,用溫柔而順從的表情望着窗外,保持着沉默,而我則在思考着皇后說的「友愛」,根本沒有精力顧及其他事情。
打破沉默的是洛艾娜。
「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很好地度過了難關。」
「你在說什麼?」
「你不是在擔心那些流言蜚語嗎?」
她臉上充滿了自豪的表情,好像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了不起。
事實上,我並沒有對她抱有任何期望。我早就認爲,自從拉瓦利耶離開伯爵府的那天,我們就已經斷絕了關係。與過去相比,她現在對我已經很好了,這簡直是一個奇蹟。
「所以,你不用爲我辯解什麼。我只是請求你,不要把你的目光強加給我。因爲我正在看着。」
「對於知性品行的圓滿驗證,最終承認了自己的無知,而且對方還展現出了寬宏大量的氣度。指的就是這兩件事。」
「這是什麼意思,洛艾娜?」
聽到我的話,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彷彿難以置信。她眼睫毛上的睫毛,就像大而圓潤的葡萄一樣,優雅地扇動着,凸顯了她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
與此同時,馬車停了下來。
我被她教訓我的樣子激怒了,但我還是忍住了。這讓我感覺,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椅子事件,反而好像把所有的責任都推給了我。
「那麼爲什麼是我?你爲什麼要請求別人,不要散佈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我也有一個姑媽啊。」
於是,我轉變了話題。我不想再有任何精神上的消耗了。
「好吧,追隨姑媽的話,是理所當然的。」
洛艾娜似乎對新話題非常滿意,她的臉上帶着紅暈,開始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嘴裏充滿了唾液。我嚥下了想要脫口而出的嘆息,再次說道。
洛艾娜想把手抽回去。今天她還是第一次想要避開我。
她用手按着胸口,低語着。「傻瓜」!洛艾娜似乎連說出這個詞都覺得困難。
但是,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不讓她逃跑。然後,我學着洛艾娜的語氣,露出燦爛的微笑,低語道。
「好吧,先跳過這個話題。以後會好轉的吧。總之,繼續說下去。所謂的寬宏大量,是什麼意思?」
「正在看着?你在說什麼?」
她用可憐的語氣叫着我的名字。
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感到自己被她那狡猾的意圖耍了一道。當然,她天真的性格,讓她不會故意這樣做,但這個巧妙地被引導的情況,反而讓我更加不利了。
聽到我的問題,洛艾娜露出了爲難的表情看着我。在她臉上,深深地刻着一種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隔閡感。
「那麼你的流言蜚語呢?怎麼辦?」
所以,洛艾娜自豪地說,爲了避免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她請求皇后不要給她任何禮物。
「所以現在你不用擔心了。」
「天啊。」
「……你也這麼認爲嗎?」
「你坐錯座位的事啊。你不記得了嗎?」
她用極其肯定的語氣說道,彷彿我無法再確認什麼一樣。這讓我感到口乾舌燥。所以,我又問了一遍。
「說什麼不擔心!這可是關係到你的名譽的大問題啊。如果人們誤解了你怎麼辦?西斯艾,這真的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所以,我們應該爲能夠圓滿解決而感到高興。」
「就像在狩獵場一樣,你守護的不是我,而是維什瓦茨家的名譽。你並沒有爲我而行動。所以,請你爲自己感到驕傲吧。小小的僞君子。啊,這真是太值得稱讚了!」
洛艾娜用興奮的語氣,故作鎮定地說道,她像在忠告我一樣。
「我只是認爲,既然我先進行了問候,那麼我也應該坐在更裏面的位置。那是因爲緊張而產生的錯誤判斷。但是,我爲了你做這件事這件事是無法改變的。」
「回過神來。我們該下車了。」
也難怪,她以前什麼時候聽過這種話呢?她連對貶低自己的俗語感到震驚,都有些奇怪了。
車門打開了。在車伕的攙扶下,我下了馬車。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但是,我仍然感到不快的是,歧視已經蔓延到社交界,並根深蒂固。
「所以,你也認爲我是個連詩都讀不好的傻瓜?」
「我是說感謝你。我很高興你爲我付出了這麼多努力。我非常感謝你維護了我的名譽。」
「什麼解決?」
哈,她那既單純又略帶洋洋自得的態度。她仍然對自己太過寬容了。我忍不住感到噁心。
但是,我無法與她激烈地爭論,因爲她已經完全被自己的想法束縛住了。
「只要有姑媽在,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所以我繼續說下去。
我忽略了關於椅子事件的說法,她純真地歪着頭,這讓我笑出了聲。難道洛艾娜真的認爲,就連那件事也是我的錯嗎?就像皇后所希望的那樣?
「西斯艾,淑女不應該說那種話。那太粗俗了。」
我如何與一個平行線相交呢?除非有人退讓,否則,彼此的想法都無法融合,而可悲的是,對於一個被所有人讚揚的小姐來說,放棄自我是比死亡更難的事情。
母親一看到我的臉,就忘記了禮儀,跑了過來。她把我拉入懷中,親吻着我的臉頰。
「西斯艾……」
大門口,已經有很多人在等候着我們。我鬆開了洛艾娜的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她像凍僵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也是貴族家的小姐,所以她很清楚,在社交界傳播流言蜚語是多麼可怕的事情。不,她和拉瓦利耶夫人一起參加尼繆斯聚會,如果連這個都不知道,那就太奇怪了。
她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洛艾娜緩緩地開口,反問道。
「不是的,但是,即使這樣!」
雖然她拼命地想掩飾自己的激動,但她那高昂的嗓音和微微顫動的眼睛,都很好地說明了她現在的心情。
「是啊。正如普爾徹所說,我現在正在深深地感受到你的友愛呢。」
只要我不想暴露自己的無知,我就無法散佈關於洛艾娜的錯誤行爲。
我伸出手,握住了洛艾娜的手。這是我進入伯爵府以來,第一次主動向她伸出手,所以洛艾娜似乎感到了一絲欣慰。
「沒錯,你聽從姑媽的話是理所應當的。我理解。問題是朗讀會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了,連我現在才知道的事。你知道這有多致命嗎?」
「我不太在意。反正我是爲了幫你才犯的錯,所以也沒那麼難過。」
「……如果其他人散佈謠言怎麼辦?」
「西斯艾,不是這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對於姑媽來說,這就是她無法接受的事情。」
據她說,在我離開之後,她完美地朗誦了這首詩,所以,作爲獎勵,她聽說將得到一件禮物。
而且,我也沒有必須退讓的理由。所以就讓她繼續這樣下去吧。
最重要的是,皇后的人不會針對她,而是會針對我,所以這件事最終也會被掩蓋起來。所以,她才能夠如此平靜地看着我。
伯爵夫人做出這樣的行爲,實在是太活潑了,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會對此皺眉。
「你回來了?怎麼樣?高興嗎?」
「我犯了一些錯誤。但是,我得到了洛艾娜的很多幫助。」
「是嗎?那就太好了。但是,洛艾娜的臉色爲什麼這麼蒼白呢?」
我用若無其事的語氣對母親說。
「畢竟那是普爾徹面前啊。她肯定會感到緊張的。她是個那麼柔弱的孩子啊。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哦,是啊。是這樣。那就休息一下吧。」
母親對皇宮發生的事情非常好奇。但是,洛艾娜的臉色不好,而且我也顯得很疲憊,所以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多挽留我們了。
於是,洛艾娜和我向母親道別後,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小姐,你入宮的時候,有人送來了一封信。」
瑪麗在我剛脫下禮服時,就遞給了我放在梳妝檯上的信。我從上面的印章得知,那是沙託魯寄來的信。
我用裁紙刀劃開了信封,看了一下里面的內容,簡直太精彩了。內容大部分都是指責我被邀請到皇宮的事。
她說我是個卑鄙的叛徒。她指責我是一個沒有勇氣拒絕普爾徹邀請的懦夫。
她說如果換做是她,是絕對不會去見普爾徹的,並斷言我肯定會受到她的侮辱。她那潦草的筆跡,充分說明了她內心的憤怒。
大家都竊竊私語說,我會被趕出皇宮。她們興高采烈地談論着,說我會把所有東西都變賣掉,然後回到自己的領地悽慘度日。
所以,也有人建議我,現在就把宮殿裏的東西賣掉,換成珠寶或者金幣。
但是,我真的會就此退縮嗎?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抵擋肉體的誘惑。我在這方面可是專家啊。
等着吧。陛下會回到我身邊的。那個年輕的雛兒,是無法和我相提並論的。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那自信是從哪裏來的。明明幾天前,她還在衝着弗蘭德斯男爵夫人大喊大叫。
但是,在信的後半部分,卻透露出一種莫名的從容。
獲得男人的心真的那麼容易嗎?如果真的那麼容易,皇后早就幸福了。
我把撕開的信紙小心地疊好,放進了梳妝檯的抽屜裏。然後,我像沒有收到過信一樣,平靜地脫下了衣服。
更何況,現在皇帝已經老了,卻還是如此迷戀女色。被新鮮的肉體所吸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我絕不可能再和沙託魯合作了。就算沙託魯夫人重新掌權,那也只是一個隨時都可能崩塌的危險權力,我無法安心依靠她。
如果她能像以前一樣,攪動社交界,我就可以像一個旁觀者一樣,開心地觀看。
「小姐,你不寫回信嗎?」
事實上,剛回來的時候,我相信過去的記憶,認爲她是堅不可摧的磐石。
所以,我只能期待沙託魯那頑劣的殘忍本性。也就是她喜歡捉弄、折磨、並傷害他人的天性。
「瑪麗,你在說什麼信呢?先準備洗澡水吧。塞莉爾,我今天想在浴室裏做按摩。布蘭,你先把臥室整理好。知道了嗎?」
無論如何,如果她能像她保證的那樣,重新獲得皇帝的寵愛,那也是一件好事。我真心希望她能做到。
但是,這次的事件讓我意識到,未來是不斷變化的,就像霧一樣,讓人無法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