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狩獵場,以及艾琳·迪文澤爾
《破碎的玻璃鞋碎片》 · 열매(guoshi) · 1.1萬 字
通往狩獵場的道路非常崎嶇。由於前天下過雨,路面泥濘不堪,長長的樹枝和在臉周圍嗡嗡作響的蟲子,都讓人難以向前行走。
充滿溼氣的空氣,以及順着臉頰流淌的汗水,也讓所有人都感到疲憊。大部分千金小姐都因爲炎熱而臉頰通紅,一邊扇着扇子,一邊強忍着怒火。
「沒想到維什瓦茨小姐竟然如此擅長騎馬。」
走在最前面引導千金小姐的艾琳·迪文澤爾,也就是迪文澤爾公爵家的千金,突然放慢了馬的速度,與我並肩而行。
她那彷彿一點都不在乎這炎熱天氣,一直注視着前方的傲慢表情,讓人很難相信她就是剛纔和我說話的人。
我微微一笑,回答道。
「您過獎了。我只是臉色看起來平靜而已,其實很擔心會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
艾琳·迪文澤爾。這位日後被稱爲社交界小女王的少女,天生高貴,性格也十分傲慢,以自我爲中心。
這和拉瓦利耶夫人很相似,她蔑視那些不像貴族的人,並嘲諷身份卑微的人。
但當她認爲對自身有利時,就會展現出意想不到的寬容和慷慨,從而贏得所有人的尊敬。
過去的艾琳從未主動和我搭過話。那時的我,不過是個纏着洛艾娜來到狩獵場的幼稚鬼,根本不值得她交往。
的確,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想和一個在哈爾伯德騎士周圍打轉的傻丫頭說話。
艾琳小姐之所以和我搭話,是在我進入社交界半年之後。這是因爲在出入社交界的人中,只有我公然與洛艾娜爲敵。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艾琳·迪文澤爾是討厭洛艾娜的人之一。她偶爾投向洛艾娜的冰冷目光,即使是旁觀者也會感到非常尷尬。
所以呢?她雖然不會直接指責洛艾娜,但經常會通過慫恿我與她爭吵,或者用巧妙的措辭來暗示一些事情,從而「算計」洛艾娜。
現在的她之所以會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和我說話,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因爲現在的我,比過去的我看起來更有利用價值。
這是我在他們面前完美地展現出從拉瓦利耶夫人那裏學到的禮儀時就預料到的。
「是啊。如果夫人在親自教導的千金小姐連騎馬都學不好,那就太可笑了。維什瓦茨小姐真是個謙虛的人啊。我希望你的舉動是真心的。虛假的謙虛會帶來不幸。」
「是的。」
不知是否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所有的千金小姐都漸漸地從艾琳和我的身邊退開了。就連洛艾娜的朋友們也遠遠地騎着馬。
「聽說,您這次也和拉瓦利耶夫人一起參加了博覽會?那樣子真是美極了,所有看到的人都在稱讚呢。說起來,拉瓦利耶夫人不是不喜歡和尚未在社交界亮相的千金小姐同行嗎?維什瓦茨小姐看來有點特別呢?」
除了追隨者之外,其他人都假裝看不到洛艾娜的眼淚。反而,她們還拿出扇子,像炫耀一樣慢慢地前後搖晃着。她們手腕的動作是如此緩慢,以至於扇骨上的圖畫都看得一清二楚。
或者,就是讚美一下一同前來的騎士們,或者聊聊最近流行的禮服、珠寶和頭飾。
在社交界,人們通常以聚會首領爲中心,像展開翅膀一樣坐成一圈。而地位較高的人,通常會坐在靠近上座的位置。
「天真無邪的可愛雖然能吸引所有人,但有時也會變成能殺死周圍人的毒藥。我不希望你像一朵被雨淋溼的花朵一樣展現出可憐的美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片刻之後,千金小姐們就像這件事還沒結束一樣,又更加明目張膽地掩住了嘴。然後,她們開始講述自己聽到的傳聞。她們所說的大部分都是直接拿我和洛艾娜作比較的內容,其中還有一些相當露骨的內容。
所以嗎?洛艾娜在受邀參加茶話會回來時,經常會依偎在瑪戈的懷裏哭泣。不幸的是,這個可憐的繼妹在被自己追隨者包圍保護之前,一直是社交界這羣豺狼最喜歡的獵物。
我被她們包圍着,默默地注視着已經不太能看清的艾琳·迪文澤爾的背影。她用蹩腳的手段算計了我一把,然後就悠閒地離開了,這場景實在滑稽得讓我忍不住想笑。
過去因爲只顧着看哈爾伯德騎士,沒有好好看過公子們狩獵的樣子。
事實上,比起坐在這裏聊天,我更想去外面看看公子們用獵鷹捕捉兔子的樣子。
「哎呀,真是個好主意。」
「是的。」
「是的,我也非常感激。」
「她本來就很虛弱。她更喜歡讀書,而不是狩獵,所以現在的情況對她來說肯定很爲難吧?即便如此,她還是繼續參加,真是讓我感激不已。」
「洛艾娜小姐在禮儀方面,以及其他方面都非常完美,所以我認爲維什瓦茨小姐的話也有道理。」
所以,我催促着馬匹,站在了艾琳小姐所率領隊伍的最後面。這時,一個騎在我前面的千金小姐轉過頭來瞥了我一眼,她嘴角露出的微笑,讓我明白這個判斷非常正確。
洛艾娜臉色蒼白,眼裏噙滿了淚水。同時,她也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一樣,開始喘起了粗氣。即便她的追隨者們在安慰她,她還是無法恢復理智,情況非常嚴重。
「事實上,我有點擔心。因爲我知道學習新事物絕非易事。雖然拉瓦利耶夫人肯定會好好教導你,但禮儀和知識的外在表現是另一回事。人們會稱讚那些被狂風暴雨淋溼的花朵,說它們擁有楚楚可憐的美麗,但我不同意這種說法。我認爲隱藏在可憐背後的傷痕更爲重要,維什瓦茨小姐。」
「……是的。」
天真無邪的可愛是很可怕的毒藥,我比她更清楚,而且還要清楚百倍!居然拿這個當忠告來說,真是多管閒事。
「哎呀,真是太寬容了……」
突然,話題轉變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我。是男爵家的女兒嗎?她似乎不是第一次轉換話題,笑盈盈地轉移話題的樣子,自然得讓人咋舌。
洛艾娜露出淡淡的微笑,開口說道。她看起來非常疲憊,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這樣興高采烈地說了好一會兒?也許是已經說完想說的了,她們終於開始爲了表示自己的教養和禮儀而開始辯解起來。
千金小姐們見我沒有上當,只好勉強露出微笑,說些讚美的話。
果然,她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對着艾琳·迪文澤爾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在這可愛的喧鬧聲中,保持沉默的只有我和洛艾娜,以及她的朋友們。
她根本沒有力量抵抗這種程度的壓迫。
即使我坐上了「那個位置」,人們也沒有任何不滿。就好像理所當然一樣。
這一切,都歸功於艾琳和我之間的談話。因爲艾琳·迪文澤爾,纔是她們能夠理解的「認可」本身。
就這樣又騎了一會兒馬,森林結束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豎立着五顏六色帳篷的寬闊平原。公子們已經在僕人的幫助下,完成了狩獵的準備。
「哎呀,是這樣啊。有這麼完美的姐妹,還真是可怕啊。肯定會被拿來比較吧。不,已經這樣了呢。」
所以,她只能繼續聽着她們的閒聊,而我卻看着那些捂着臉,因爲感到羞愧而扭曲的朋友們,覺得有點意思。
「我很欣賞你的勇敢。也欣賞你敢於與我交談的膽量。所以,我想給你一個小小的建議。」
「但她難道不應該展現出更冷靜的一面嗎?這只是一些傳聞而已。不是所有事情都像蜂蜜一樣甜蜜吧?有時也需要像藥一樣苦澀的故事。」
「但是洛艾娜小姐的臉色不太好呢。」
矛頭自然轉向了洛艾娜,她一直在努力與我對視,卻又感到坐立不安。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擔心失去寵愛的孩子,真是可笑。
我沒有像洛艾娜那樣露出慌張的表情,而是用平靜的語氣回答道。
我轉過頭,看向坐在隊伍上座的艾琳·迪文澤爾。她正盯着洛艾娜,她平靜而深邃的眼神,讓人無法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但現在的我,作爲第一次見到艾琳小姐的「西斯艾·維什瓦茨」,我有義務感謝她的忠告,並對此表示感激。畢竟,我也應該報答她親自寫下我的名字,邀請我來這裏的恩情。
「是爲了開闊視野才參加的博覽會。所以,她和我同行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會虛心聽取的。」
「或者,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洛艾娜小姐應該變得更加堅強纔行。」
「啊啊,竟然有人如此卑鄙地詆譭如此優秀的淑女,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事實上,誰又能想到,在畫着華麗圖案的扇骨背後,隱藏着僞裝成善意的卑鄙嘲笑呢?
因此,能認真聽到我和她之間對話的人,一個也沒有。公子們以開路爲名義,走在了我們前面。
「我知道,沒有什麼比搖曳的花朵更美的了,所以請不用擔心。我沒事。」
這些內容,即使是再友好的姐妹,聽了之後也會反目成仇。
因此,今天的待遇,無異於承認我爲「維什瓦茨家」的人。
「哎呀,真是謙虛呢。」
所以我可以肯定。之前圍繞着艾琳小姐行動的時候,她們之間肯定進行過某種對話。
艾琳·迪文澤爾說道。一直旁觀情況,裝作不知情的她,帶着慈祥的微笑,用溫柔的語氣,向洛艾娜遞出了葡萄酒,並表示了自己的親切。
「旁邊的維什瓦茨小姐就表現得非常冷靜。哦,真是太有淑女風範了……!」
「沒錯。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只是故事而已。不,現在看來,才知道那些傳聞有多麼虛假。我根本沒有想到,竟然能見到這麼優秀的千金小姐。您沒事吧,維什瓦茨小姐?」
「我母親說,社交界最近都在流傳這些傳聞。真可惜啊。但她說,能夠傾聽這些八卦,也是我們作爲淑女應該承擔的責任,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但是,她微微顫動的嘴脣,以及沒有找出說出無禮之言的人,並且選擇默許的行爲,都表明了她對這種情況有多麼滿意。
「真是可憐的人。不要太放在心上。反正這只是即將消失的故事罷了。就像流逝的時間一樣。對了,稍微休息一下好像比較好。不,要不要大家一起休息一下呢?」
「這可是洛艾娜小姐都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洛艾娜小姐雖然也和拉瓦利耶夫人一起參加博覽會,但在裏面總是單獨行動呢。」
我眯起眼睛,對着那些觀察我臉色的人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謝謝您的關心。但我真的沒事。」
說完,艾琳小姐就像再也沒有其他事一樣,用力抓住馬繮,加快了速度。
「這種時候,最適合來一杯加了蜂蜜的葡萄酒了。」
乍一看,她們扇扇子的行爲可能是爲了驅散炎熱。但這只是用來掩蓋她們邪惡和姦詐的舌頭的遮羞布罷了,並沒有更深層的含義。
最精彩的是,其他千金小姐配合着她的話,一起引導對話的樣子。
令人驚訝的是,我的椅子竟然放在了洛艾娜的旁邊。考慮到她坐的位置離迪文澤爾很近,這可以說是破格的安排了。想想以前回來時,我總是坐在隊伍的最後面。
在傳聞的當事人面前如此大聲地談論八卦,是非常無禮和無恥的行爲,但洛艾娜並沒有大膽或勇敢到可以阻止她們。
可悲的是,維什瓦茨家的天使並沒有勇敢到能夠反駁公然的敵意和尖銳的嘲諷。洛艾娜雖然是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接近男人們理想型的少女,但在社交界這個戰場上,她太過優雅和柔弱了。
這時,有人像等待已久一樣,突然說了一句話。雖然只是小聲的嘀咕,但因爲恰好在那句話出現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所以那句話聽起來比任何聲音都要大。
「很好。」
「什麼?」
「艾琳小姐總是這麼溫柔。我每次都會被她如此體貼的關懷所感動。」
雖然是爲了聯誼而來的,但實際上千金小姐們在狩獵場上幾乎無事可做。頂多就是喝着加了蜂蜜的葡萄酒,談論一些關於別人的八卦。
我在騎士的幫助下下了馬,然後走進了其中最大的一頂帳篷。裏面放着幾把椅子,角落裏還準備了一張可以擺放食物的長桌。
「這肯定都要歸功於拉瓦利耶夫人出色的指導。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維什瓦茨小姐。不知道有多少千金小姐想得到拉瓦利耶夫人的親自指導。」
填補在她和我之間空隙的,是一羣追隨艾琳小姐的千金小姐。
看來她那聰明的頭腦,馬上就察覺到她們說話的意圖了。這和一邊慢慢喝着女僕端上來的葡萄酒,一邊不以爲然地聽着她們談話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們以艾琳·迪文澤爾坐在中央的主座爲首,各自按照自己的地位找到了位置坐下。
但如果我爲了看獵鷹而起身,肯定會被人抓住把柄,這不是艾琳·迪文澤爾想要看到的。所以,我只能一直保持微笑,傾聽着她們的談話,直到嘴角抽搐。
她能用精神上的大膽來反駁別人的指責,那恐怕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說起來,維什瓦茨小姐應該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吧。即便如此,還能表現得如此出色,真是令人驚訝。」
艾琳·迪文澤爾率先站了起來,緊接着她的追隨者們也跟着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提議休息是爲了什麼,但看她經過我身邊時臉上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看來她並不是因爲心情不好才提議休息的。
洛艾娜聽着朋友們安慰她的話,點了點頭。她臉色蒼白得像要暈倒一樣,真是夠嗆。
我瞥了她們一眼,然後站了起來。雖然不會走太遠,但奇怪的是,我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在這個周圍走走,回憶起當時並不太愉快的記憶的衝動。
走到外面,未乾的草味刺激着我的鼻尖。沙沙作響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愉快的音樂一樣。我呆呆地站在那裏,凝視着前方。
現在是洛艾娜被欺負了,但在過去,大概就是這個時候,被她們無視,哭着跑出來的,正是我。
我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勉強撐過了充滿羞恥的時間。然後,我無法忍受湧上來的怒火,跑到了外面。
當時的我,跑向的不是道路,而是森林,這絕對是出於一種衝動。我愚蠢地認爲,如果跑出森林,就可以回家了。同時,我還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希望哈爾伯德騎士可以追上來。
也許是我的強烈願望起了作用,追上來的確實是柳斯特溫·哈爾伯德。他沒有錯過沿着森林小路跑去的我的身影,迅速地縮短了距離。當他穿過灌木叢,緩緩向我走來的時候,我有多麼安心和幸福,恐怕沒人能想象得到。
然而,這種心情也只是暫時的,很快,悲慘感就湧了上來。因爲即使他把手帕遞給我,讓我擦拭哭得一塌糊塗的臉,他的目光也一直注視着洛艾娜所在的帳篷。
也就是說,那只是出於義務的行爲,而不是真的擔心我。他的心,始終都只向着洛艾娜。
這種行爲有多麼令人絕望,恐怕沒有經歷過的人是無法體會的。他們不會知道,那種彷彿世界崩塌一般的慘痛感受是怎樣的。
那是失落感、虛無感,以及各種不甘混雜在一起的憤怒。自尊心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剩下的只有接近瘋狂的怒吼。
所以,我只能像瘋了一樣尖叫着,緊緊地抓住他。展現自己的悲慘,哀求着他。可憐得近乎悽慘。
「您是在擔心我嗎?如果真是那樣,爲什麼不看着我?如果這樣,您爲什麼還要追來?! 」
如果現在的我走向森林,你會追上來嗎?
真是愚蠢的想法。我嘆了口氣,邁開了腳步。遠處,公子們狩獵的笑聲隱約傳來。
之前也提到過,當我表示要參加狩獵時,拉瓦利耶夫人並沒有掩飾對我的不快,並試圖阻止我。但不幸的是,她無法完全控制我這頭野獸。
因爲我那聽說我要和洛艾娜一起參加狩獵就非常興奮的繼父。
拉瓦利耶夫人對我仍然缺乏信任。她擔心我會在沒有她陪同的外部活動中犯錯。
看來他覺得,比起正在休息的洛艾娜,徘徊在這周圍的我更危險。
我對哈爾伯德騎士的迷戀,不是什麼小碎片,而是深深銘刻在心臟裏,無法抹去的傷痕。
這是一起意料之外的事故,但問題在於,他沒有好好管理馬匹,而且馬偏偏衝向了我。
「當然了。西斯艾,嗯,是這樣,她好像還不習慣這種情況,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但她肯定會原諒你的。」
「我的護衛不是其他人嗎?爲什麼是您?」
也許是因爲,和過去他明明和我在一起,目光卻始終注視着洛艾娜的那段日子相比,更是如此。
我急促地吸着氣,試圖理清壓在我身上的堅實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耳朵嗡嗡作響,胃裏也一陣噁心。
藍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他,青雲騎士皺着眉頭,對着我低語。
「那匹馬可能是因爲看到了蟲子,所以變得非常興奮,我無法好好拉住繮繩。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發生馬衝向小姐的事故了。求您饒了我吧,請原諒我吧。」
「您不用擔心的。」
「對不起,請原諒我。求您,可憐可憐我吧。」
因爲騷動不小,帳篷裏休息的千金小姐們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裏。
所以,他是其他家族的僕人這一事實,並不能成爲任何藉口。反而會讓他的主人因爲感到羞恥而抬不起頭。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作爲青雲騎士的他。明明應該在洛艾娜身邊的他,爲什麼會站在我的身後?和過去那時不同,現在的我只是在周圍散步而已……。
哈爾伯德騎士救了我,這種奇妙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被他抱在懷裏,絕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體驗,但是,我不能無視騎士的關懷所能提供的時間限制。
「社交界那些老奸巨猾的傢伙,比你想象的要殘酷得多。他們會毫不在意地嘲笑你、譏諷你。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嗎?」
這個時間結束後,就會到給獵鷹分發食物的時候了,到時候許多千金小姐會利用這個機會去看看獵鷹,或者和心儀的人聊聊,度過一段悠閒的時光。
「這一帶有很多危險的地方。如果您打算散步,最好去其他地方走走。」
我認爲她是因爲擔心哈爾伯德騎士是不是受傷了。
我努力忍住像跑了很久一樣喘息的呼吸,平靜地繼續說道。那是我能夠鼓起的最大勇氣。
也許在證明我爲了動搖洛艾娜的存在價值之前,她們,特別是艾琳小姐的試探會持續很長時間。而我非常歡迎這一切。
我有點害怕,他雖然穿着盔甲,但還是可能會受傷。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過去沉溺於愚蠢的行爲,所以我不敢靠近他,也不敢向他道謝。我只想這樣退後,然後逃走。
我把顫抖的指尖藏在身後,冷靜地說道。同時,我還擔心自己的聲音會不會奇怪地顫抖,以及嘴角掛着的微笑會不會很醜。
事實上,我應該向拉瓦利耶夫人學習的是漠不關心,而不是禮儀。如果不是那樣,就應該學習如何冷酷地切斷自己內心的一部分。如果不是那樣,我就會,我就會……。
我在瑪麗的幫助下從他的懷抱中退了出來。因爲在粗糙的草地上滾過,手臂上的各處都火辣辣地刺痛着。
這也是一個向所有人證明我多麼寬容,多麼仁慈,能夠原諒他人的機會。
人的內心真是奇怪。明明覺得自己丟掉了他送的手帕,就整理好了心情,但我仍然在他的面前像個孩子一樣變得渺小。
面對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爲了掩飾顫抖的聲音,努力用微小的聲音問道。
但是,我不想原諒他,這個可憐的男人。想到哈爾伯德騎士可能受傷,不管對他施加什麼樣的懲罰都不爲過。
我不由自主地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匹馬正凶猛地朝我衝來,還有一些僕人正跑過來想要抓住它。他們正對着我大聲喊叫着什麼。
拉瓦利耶夫人的話錯了。千金小姐們就像飢餓的獵犬一樣粗暴而兇猛,但也僅此而已。因爲她們的獠牙指向的不是我。對於她們來說,沒有比洛艾娜更有魅力的獵物了。
不幸的是,我必須溫和地展現出維什瓦茨家應有的高尚和寬容的品質,並證明拉瓦利耶夫人期望的教育成果。
我也打算那時去看看獵鷹,想到維什瓦茨家裏看到的獵鷹雄偉的身姿,就不由自主地感到興奮和愉快。也許還能有機會摸摸修長帥氣的獵犬?
頸部傳來的粗重呼吸聲,摟着我腰的粗壯手臂,以及和我交纏在一起的雙腿,都讓我無法否認這一切。
當然,那個男人很可憐,也值得同情。他只是在命運女神面前無比不幸罷了。因此,如果我能發慈悲原諒他,他今天晚上就可以喝上一杯酒,說:「我今天真是太倒黴了。但多虧了那位善良的千金小姐,我才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她們似乎覺得這場騷動很有趣,都用輕鬆的語氣嘰嘰喳喳地議論着。
他是什麼時候跟上來的?熟悉的聲音搔着我的耳朵。
天地倒轉只在瞬間。眨眼間,我的頭、背、腰都感到一陣疼痛,細小的灰塵和草屑刺激着我的臉和脖子。
我靜靜地走在森林小路上,突然抬頭看天,看到一隻疑似獵鷹的鳥影,正在空中劃出一條長長的弧線。看來狩獵仍在進行中。
也許在很久以後,我會深深自責,認爲今天是我一生中最愚蠢的時刻。但至少在這一刻,我並不害怕或悲傷會從別人嘴裏說出來的指責。反而,我冷靜得出奇,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可怕。
雖然對方可能並不在意我現在的模樣,但對我這個正在強裝鎮定的人來說,能夠沒有當場暈倒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那被淚水浸溼的臉,已經因爲絕望而崩潰了,看起來就像一個被宣告死刑的死刑犯一樣。
她真心地希望我不要玷污維什瓦茨家的名聲。拉瓦利耶夫人是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和愛護自己弟弟和家族的人。
「是洛艾娜的騎士啊。」
「我說過這裏很危險。您沒事吧?」
這是完全有道理的行爲,也是作爲維什瓦茨家騎士理所應當的表現,但是,當他那雙閃耀着藍色光芒的眼睛裏只映出我一個人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些害羞。
我眨了幾次眼睛,用舌頭舔了舔顫抖的嘴脣,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種境地。
其他千金小姐爭先恐後地讚美着他的勇敢和耀眼的騎士精神,但這些讚美對於可能造成的傷痛來說,實在微不足道。
因此,我所擁有的一點點同情心和作爲貴族的尊嚴,也會在包圍着這裏的鬣狗們的嘲笑中完全消失。
也就是說,有必要漂亮地回擊那些爲了看到我露出因無法擺脫天生侷限而驚慌失措的樣子,而翹首以盼的鬣狗們的期待。
所以,寬容和慈悲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被維什瓦茨家的僕人拖了過來。也許他預料到了自己即將面對的未來,所以非常害怕。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的眼神也依然清澈得讓人目眩。那就像是透過他的肩膀看到的藍色天空一樣。
但是,有一個人比我更快地走到了那個男人面前。她走近那個男人,溫柔地對他說着,並向所有人炫耀着自己擁有的鮮活的同情心和令人滿意的善意。
快躲開?
「天啊,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問題在於,儘管怒火中燒,但因爲其他千金小姐都在看着,我必須儘可能理智地行事。
大多數人只是對狩獵場的野餐感興趣。沒有什麼比在幽靜的樹蔭下斜坐着,分喫茶點更快樂的事情了。
但敢於斷言,地位帶來的威嚴和尊敬、名譽和憧憬,在悲傷和憤怒面前,都像被風吹散的沙子一樣虛無縹緲。
我看向了人羣中的洛艾娜。她如果不是因爲周圍有人,肯定會跑到自己的騎士身邊,詢問情況吧,她現在的表情顯得非常焦躁。
就在那時。突然,一聲尖叫和叫喊聲響起。
所以他才讓負責護送我來到狩獵場的貝爾恩騎士暫時負責保護洛艾娜。
我只能像木頭一樣呆呆地站着,望着她們,但即使這樣,也被一個向我哭喊的僕人給打斷了。
不僅如此,頭和腰也隱隱作痛。我胃裏翻騰,想要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不管是混着口水的污濁液體,還是對他的感情殘渣。
「哈,哈爾伯德騎士?」
雖然狩獵是最近在千金小姐中流行的遊戲,但能勇敢地觸摸它的女性卻寥寥無幾。
這個可憐的人,看起來像個無助的孩子,又像一個快要死掉的老人,眼神黯淡。他那黝黑的臉上汗如雨下,起皮發白的嘴脣因爲恐懼而痙攣。
洛艾娜的話,讓所有千金小姐都看向了我。她們的臉上充滿了嘲笑。
那條怒火中燒的毒蛇,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只剩下一隻在慵懶的陽光下伸着懶腰的小貓。
我甩開了扶着我的瑪麗的手,勇敢地向前邁出了一步。爲了給這個等待着寬大處理,深深低着頭的可憐人,帶來絕望的情緒。
「如果這次散步會給別人帶來恐懼,我就不會這麼做。也就是說,您所擔心的事不會發生的。所以,您不用留在這裏。您不是擔心正在傷心哭泣的她嗎?您是……。」
今天的狩獵也很有可能變成這樣。僕人們已經開始把布料和餐具搬到離帳篷稍遠的地方,在一棵大樹所在的空地上,準備着小型宴會。看樣子規模頗爲華麗,光是搬運的東西數量就不少。
「天啊!小姐您沒事吧?」
「洛艾娜小姐正在和朋友們一起休息。貝爾恩騎士正在擔任護衛,請您放心。」
是的,承認吧。我內心深處,並不是不希望你追上來。因爲愚蠢的留戀,仍然束縛着我。
「哈爾伯德騎士真是太勇敢了。」
但是,我不能再被他動搖了。所以,我決定再一次反抗這愚蠢的留戀。
「難道維什瓦茨小姐接受的教育中,沒有關於『如何原諒』的課程嗎?」
有人嘲諷道,引得一陣咯咯的笑聲。洛艾娜漲紅着臉,辯解道。
「不要侮辱西斯艾。她只是還不太適應而已。所以我纔要幫助她。難道這是值得你們嘲笑的事情嗎?任何人都不能嘲笑西斯艾的勇氣和慈悲。」
我厭惡她這種明明是在幫助我,卻反而公開我的貴族缺陷和作爲千金小姐的不足之處的態度。
洛艾娜說的話,應該是由哈爾伯德騎士來說的。她算什麼?竟然敢妄言原諒!
當然,如果我站出來,可能會受到比這更強烈的嘲笑。因爲我剛纔想要做的事情,完全不符合貴族的身份,只是一種無法掩蓋出身的卑鄙且拙劣的報復。
但這卻是我的意志。是我自己決定要行動的。這足以讓我欣然接受任何不利的後果。也就是說,這是和擅自替我做決定的洛艾娜完全不同的情況。
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沒有見過像洛艾娜那樣,如此擅長通過看似關懷實則傷害的方式,來殺死對方的人。所以,最好把這種行爲稱之爲虛僞的、令人厭惡的好意。
「維什瓦茨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嗎?」
艾琳小姐問我。她是隊伍中最理智,最能明智地判斷情況並控制局面的人。這對我來說真是太幸運了。
我感謝她的體貼,開口說道。
「謝謝您,迪文澤爾小姐。感謝您詢問我的意見。首先,我想先感謝洛艾娜。因爲她表現出的善意是真誠的。所以,謝謝你,洛艾娜,幫了我。但其實我一個人也可以做到的。當然,正如洛艾娜所說,我確實因爲慌張和恐懼而什麼都沒做。事實上,有誰能戰勝被飛奔而來的馬匹嚇到的恐懼呢?但是,想到哈爾伯德騎士所展現的耀眼勇氣和真誠的騎士精神,就不能一直沉浸在恐懼之中。所以,我才能鄭重地提出請求。將對這個人的懲罰,交由他的主人,也就是小姐來決定。如果小姐尊重我,尊重維什瓦茨家,那麼一切都會順利進行。」
艾琳小姐說道。
「會按照你說的做的。」
我只是安靜地低下了頭,以此回應了她的好意。洛艾娜聽到我的回答後,臉色蒼白地看着那個僕人,但她沒有爲了他進行反駁或鬥爭。
她的慈悲比小溪還淺,只能稍微浸溼一下腳尖而已。所以這是多麼徒勞無功啊。因此,我終於可以對因洛艾娜而遭到希望折磨的僕人,產生深深的同情。
柳斯特溫·哈爾伯德騎士被其他僕人帶來的醫生治療了。他按照醫生的指示,活動手臂,轉動頭部,做了各種動作。
但是,他的視線始終朝向我,我只能持續和他對視,這讓我感到非常不自在,我便以頭暈爲藉口離開了那裏。
瑪麗一邊擔心着我,一邊忙着收拾行李。因爲艾琳小姐說最好回家休息。
當我們準備好要乘坐的馬車時,返回宅邸所需的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也許是我的回答讓她感到滿意,艾琳小姐用更溫柔的聲音低語道。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突然對我示好,但隨着她繼續說下去,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讓瑪麗去看看洛艾娜是否準備好了。艾琳小姐在瑪麗出去後不久就來找我了。奇怪的是,她比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稍微溫和了一些。
「這是我的榮幸,艾琳小姐。」
「在第一次來的狩獵場上,就遭遇了這種不幸的事情,真是令人遺憾。我想對您表示慰問。」
「我之前也說過,我希望西斯艾你能真正地不被動搖。所以,請不要失去剛纔展現的那種優雅。那麼,我也不會改變。我會給您寫信的。如果您能給我回信,我會非常高興的。」
「事實上,我被您戰勝恐懼的勇氣、準確把握情況的明智,以及比任何人都更具有貴族風度的姿態所感動。這是真心話。我從小就學習了身份地位帶來的優雅和責任感,是多麼美麗和高尚。但是,我身邊充滿了不像貴族的人,對此,我只能感到失望和憤怒。但是,您不一樣。我無法從您身上找到任何瑕疵。反而,您展現了我想要看到的模樣。您真是一個善良而真誠的人。我可以叫你西斯艾嗎?」
「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