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爲何事與願違
《轉生成反派千金的哥哥》 · 內河弘兒 · 1.1萬 字
一度冰凍又解凍的茶會會場變得溼漉漉的。
茶點都沾染水氣,冰塊溶解後的茶水顏色變得非常淺。綁頭髮的髮圈在結凍後斷掉,凱因因而披頭散髮,如果在場有人跟凱因一樣擁有前世記憶,應該會指着他笑說「貞子!」
凱因頂着一頭亂髮,被艾克斯馬克斯抱回城堡裏。
「庭園全都溼答答的,我們去聚會廳吧。喂~快來人準備茶水去聚會廳!」
沒有停下步伐的艾克斯馬克斯,朝着開始收拾庭園善後的傭人們叫嚷。傭人們同時低頭領命,接着就有幾人快步走向城堡。
「其實亞尼的父母也有來找我商量。絲緹莉茲好像也來了,就讓我們來談談各種事情吧。你說好嗎?凱因。」
他一手抱着凱因,另一隻手在凱因頭上,像要搓揉他頭髮似地大力來回撫摸。
走在一旁的蒂安娜,也把手伸進叔父大掌的指縫間一起揉搓哥哥的頭。
「哎呀,凱因你還是先去整理頭髮吧。都亂成一團了。」
「是叔父弄亂的。」
「哇哈哈哈哈。說得也是,蒂安娜也是共犯呢。」
從玄關進入屋內時,終於被放下的凱因用雙手抓起亂糟糟的頭髮往後梳理,終於看得到臉了。
看到哥哥的臉露出來,確認過他的眼眸變成純粹的藍色後,蒂安娜鬆了口氣。她拉一拉凱因的襯衫下襬,窺探他的臉。
「哥哥,你沒事吧?」
「抱歉,讓妳害怕了吧。」
凱因露出虛弱的微笑,溫柔地撫摸蒂安娜的肩膀。因爲她戴着寬檐帽,無法摸她的頭。凱因好想聞聞妹妹頭頂的味道。
「蒂安娜小姐,要在室內重新喝下午茶,我們去換一套衣服吧。」
莎夏把收起的陽傘掛在手臂,靠近小主人的身邊如此告知。這身爲了不曬到太陽而穿着薄長袖連身裙,和戴寬檐帽的打扮確實不適合室內茶會。
「莎夏不好意思,拜託妳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來,蒂安娜小姐,我們走吧。」
有段時間,凱因和蒂安娜以及(被拖下水)的伊爾凡雷諾曾一起練習過眨眼睛。凱因雖然能用右眼眨眼,但當他想眨左眼時就會不自覺地閉上雙眼。而眨右眼時,會習慣性地讓頭跟着一起稍微往右垂。
「我有讓伊爾凡雷諾去跟蹤逃跑的亞尼。他去了森林裏的一棟建築,而除了亞尼以外還有好幾個人在那裏。他們或許都是放着家業不管的人。」
「最近……大概一年左右吧,有愈來愈多人來找我討論兒子們都不認真幫忙家業。」
「他不是回家去啊?」
「不清楚……也許是在開讀書會或什麼聚會。他們好像堅信被貴族不公平地剝削,對此感到憤怒和不滿。」
「你知道什麼是馬尾嗎?就是在高高的位置把頭髮紮成一束。據說是因爲看起來像馬的尾巴纔會如此命名。」
「可能會喔。通常大家都會討厭突然發怒的人。」
明明他一直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凱因到目前卻從沒下達暗殺指示。
伊爾凡雷諾把頭髮分出一束,小範圍地慢慢梳着。當他把不再像鳥窩的一束頭髮垂到肩膀前之後,又抓起另一束頭髮再次慢慢地梳着。
不過對從出生起就一直在這片土地生活的齊爾茲和柯蒂莉亞來說,是無法輕易地捨棄總是一起玩樂、一起喫飯,現在卻變得不一樣的朋友。
把凱因的一半頭髮垂到肩膀前方,伊爾凡雷諾把椅子向後挪一步坐好,開始從相反方向梳理剩下的頭髮。
只要齊爾茲有未婚妻,應該就不會讓他跟蒂安娜結婚。本來到那階段爲止進展很順利。
說到這裏,絲緹莉茲向坐在對面的柯蒂莉亞深深地低下頭,頭低到額頭都快要碰到桌面。
聽到伊爾凡雷諾的回應,凱因轉過身來。
窗外的夏天陽光愈明亮,就感覺房間裏愈陰暗。
「因爲我不希望把事情鬧大。我把亞尼當作哥哥一樣喜愛,我想他可能只是一時昏頭。亞尼和哥哥感情很好,所以我纔會找哥哥商量……萬一跟爸爸商量,結果爸爸覺得亞尼的提議很好就照辦了,我不想要這樣。」
「這麼說來,希爾莉蕾雅小姐跟我說過,頭髮不能由上往下梳。」
這時凱因房間的門敞開,伊爾凡雷諾走進來。
「不要緊了嗎?」
「她應該很害怕吧?看到有人突然舉起椅子,通常會覺得很可怕。」
「只知道貪圖利益的貴族」,這是亞尼撂下的話語。
「好像纔剛起牀耶…」凱因看着自己的模樣笑了。
「是爲了要讓你得到幸福喔。」
看來在凱因到來前,他們已概略地把在庭園發生的事情告訴艾克斯馬克斯了。
「柯蒂莉亞還有齊爾茲,你們爲什麼都沒有找我商量呢?你們應該知道無論是訂婚還是結婚,都不是孩子可以私下決定的吧?我們家好歹是子爵,無論是要拒絕還是同意,我們都能發表意見的。」
「凱因少爺!」
「艾妮塔和雷格斯也向我反應亞尼也開始在遊手好閒。在聽過你們三個孩子的話之後,看來是真的了。」
他脫下半正式禮服,換上簡單輕便的襯衫和褲子,坐在梳妝檯前。雖然一切如常,但鏡子裏照出一頭亂髮的凱因。
「你頭髮變得像鳥窩一樣了!」
輕描淡寫地說着的凱因,自己抓起頭髮放在頭頂,催促伊爾凡雷諾快幫他整理。
「……蒂安娜很害怕嗎?」
艾克斯馬克斯說完咧嘴一笑,用他的大手搓揉女兒的頭。
伊爾凡雷諾說完就離開房間片刻,然後拿着溼毛巾回來。他把放在牀邊的椅子搬到主人身後坐下,敷上溼毛巾弄溼頭髮,然後由下往上慢慢地把頭髮梳開。
聽絲緹莉茲說完後接着發言的子爵露出無奈表情,最後大嘆一口氣。
「叔父,我也去換衣服。」
「絲緹莉茲!沒事了啦!雖然還不能這麼說但是沒事啦!那不是妳的錯!」
「那是誰?乖乖坐好,不要再繼續弄亂頭髮了。」
「你怎麼還能那麼悠哉!」
然而,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都是在談論家族間的話題,凱因沉默了一段時間。因爲話題轉了回來,他舉手喚着叔父。
把房門牢牢關好的伊爾凡雷諾,看到在房裏的主人就大叫起來。他邊叫邊跑到坐在梳妝檯前的凱因身邊。
「對不起,柯蒂莉亞,嚇到妳了。都是我們沒有好好勸諫和阻止哥哥的錯。」
伊爾凡雷諾用拿着梳子的雙手夾住眼眶含淚的主人的臉,用力把他的臉轉向前方。
伊爾凡雷諾稍微梳開凱因的頭髮,再次用溼毛巾弄溼後繼續梳理,接着如此不斷反覆動作。就這樣漸漸把主人像鳥窩的頭髮梳理整齊。
「你很久沒幫我弄頭髮了,會好好好地幫我綁吧?」
「我的哥哥也是這樣。以前他都會和父母一起爲農民提供諮詢,或是在忙於播種和收割時到處去幫忙,協助搬運分配好的飼料等等……他一直很認真地協助土地管理官。正如子爵大人所說,大約從一年前開始,哥哥就不太幫忙家裏的工作了……」
他本來今晚就要跟叔父和叔母提議並訂婚了。
「我可是有照你教的,洗完澡後好好梳頭髮,編成鬆鬆的辮子再睡覺,所以沒問題的。」
本來是能避免其中一個讓蒂安娜不幸的將來。
「那伊爾凡雷諾,今天幫我綁馬尾吧,脖子好熱。」
「然後呢,直轄地附近的領民有向艾妮塔和雷格斯反應,甚至我帶領騎士團巡邏時也有人直接向我投訴,剛纔提到兒子們開始忽視家業,談論一些莫名其妙的理想的事情。」
他把手從女兒的頭上移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當他把茶杯放回茶碟時,侍者迅速走過來爲他倒了茶再離去。
凱因是最後一個走進聚會廳的。
「我一時大意了。自從你來接我後,一直都是你幫我梳理頭髮,我不小心忘記了。」
齊爾茲和柯蒂莉亞各自說出自己的想法。
伊爾凡雷諾把最後一束頭髮垂到主人肩前,並生氣地提高音量。看到自己的頭髮全垂在肩膀前,凱因又把頭髮都往背後撥。
即使讓伊爾凡雷諾跟組織斷了關係,依然會找城堡的騎士陪他訓練,以確保本領不會生疏,以便隨時都能派上用場。
艾克斯馬克斯說完看了絲緹莉茲一眼。絲緹莉茲點下頭。
凱因稍微把頭往右擺。雖然從伊爾凡雷諾的位置看不到主人的臉,但知道對方是在眨眼示意。
「叔父。」
「聽起來亞尼是個好哥哥。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些壞人來往後受到什麼影響。」
用雙手捂着臉的凱因,維持這個姿勢身體前傾,直到額頭碰到大腿,整個人縮成一團。
凱因也看過叔父滿臉喜悅地揹着野豬回到城堡的模樣。凱因還記得那時站在他身旁的父親露出極度不悅的神情。
艾克斯馬克斯看到這幕大嘆一口氣。
蒂安娜被莎夏推着揹走上階梯。凱因環顧四周,纔想起他剛纔命令伊爾凡雷諾去跟蹤亞尼。
讓他金盆洗手的確實是凱因。
柯蒂莉亞驚慌失措地搖着手,想請絲緹莉茲抬起頭來。終於抬起頭的絲緹莉茲眼角掛着淚珠。
抓起一束頭髮慢慢梳開,再用溼毛巾弄溼後慢慢梳。
「伊爾凡雷諾你是我的侍從吧?你的工作是要照顧我。像把我的髮型梳理得很帥,讓我穿上帥氣的衣服,這些就是你的工作吧。雖然我有時會讓你跑跑腿就是了。」
「啊,你回來啦,伊爾凡雷諾。比我預期的還要早呢。」
「那今天爲什麼會變這樣呢?」
「我不想讓這件事變成家族間的紛爭。畢竟我們是子爵家,亞尼他家雖說是管理官代理,仍是平民。我不希望處罰亞尼或是讓他被趕出家門……甚至是領地。雖然這一年來總覺得他變得疏遠,品行也不太好,但亞尼是我們的童年玩伴,也是朋友。我們就像兄弟。我也不想讓絲緹莉茲和他們的父母難過……」
「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我確認他的所在處後就立即趕回來了。」
凱因行了一禮,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們在那做什麼?」
「哥哥他也是……不太幫忙家裏的工作經常出門去,但似乎也不是去外面工作。總是在四處閒晃,被父親罵了就更不常回家了。我剛纔聽齊爾茲少爺說才知道,哥哥沒有回家的期間竟然都在向柯蒂莉亞示愛。」
「我們雖是子爵家,但那只是因爲兄長把領地交給我管理,跟我們家聯姻沒有什麼意義。雖然我掌管爲了防衛國界而成立的騎士團,並因此受封騎士爵位,但我也跟兄長說過我不需要當什麼子爵。我不喜歡用身分強迫平民做任何事。還有,我不知道亞尼說了什麼,但我不會把突發奇想的提議當一回事,隨便讓可愛的女兒嫁人。妳要多信任父親一點。」
「請面向前方。我正在幫你清除鳥窩。」
「凱因少爺覺得那樣就滿意了嗎?……那你爲什麼會把我帶回家呢?」
「凱因少爺,我回來了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脫下胸甲等裝備,換穿輕便襯衫和褲子的艾克斯馬克斯,等凱因喝了一口茶後開口。
凱因是在長大後而且只有每年春天才會來領地,因此他沒見過亞尼。只限於有時齊爾茲和柯蒂莉亞會跟他提到,「住在附近的好朋友」這樣的認知。
「……凱因少爺。」
伊爾凡雷諾想起被凱因帶回家後,陪他玩過把青蛙之歌換成其他歌曲的遊戲。
兄妹倆互看着對方,顯得有些尷尬。柯蒂莉亞低下頭去,齊爾茲則是盯着父親看。
伊爾凡雷諾從凱因手中接過梳子,邊叫嚷着邊在主人四周不停打轉,查看他的頭髮狀況。
一坐在蒂安娜隔壁,侍者就把茶杯放在他面前,然後走回牆邊待命。
「少爺你只需要冷靜、從容地應對就好。只要在蒂安娜小姐的面前當一個好溫柔的哥哥就好。……只要差遣我就好了,雖然睽違已久,但我一定會善盡職責。」
如果亞尼知道會主動巡邏領地的騎士團長艾克斯馬克斯,會做出像幫忙拉出陷入溝渠的牛隻,或是剷除危害領地的野獸、把加工好的肉品分發給領民這些作爲,他不會說出那種話的。
遠處傳來青蛙鳴叫聲。
但凱因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伊爾凡雷諾是殺手。伊爾凡雷諾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爲,凱因知道他是殺手還把他帶回家,就是希望他成爲自己的專屬殺手。
「我冷靜下來了。沒事的。」
「凱因少爺。」
「大家先聽我說。」
「怎怎怎、怎麼辦?我那時應該要努力忍耐到蒂安娜看不見的地方再發作吧?」
坐在梳妝檯前的凱因右手拿着梳子在發呆。放下來的頭髮,尤其是脖子後方的頭髮亂得像鳥窩一樣。
「亞尼少爺去了集會所,那是位在比我們上午去釣魚的河川更前方的樹林裏。」
「沒錯。話雖如此,他也沒有說討厭家業,或是想去鎮上經商、去王宮當官之類的。他只是一直說這樣下去不行,想讓生活過得更富裕,把一些大話掛在嘴邊。」
「像你這樣真能適應宿舍生活嗎?」
「……蒂安娜會討厭我嗎?」
在遊戲的凱因路線中,爲了讓公爵家延續血脈,齊爾茲被指名要和蒂安娜結婚。而凱因剛剛卻煽動齊爾茲去讓他的單戀成真,並宣告他們相戀。
「雖然不清楚土地管理官代理的家在哪,但那棟破舊建築應該不是住家。集會所裏有好幾個人,包含上午跟他在一起的那些地痞流氓。」
「是~」
「假使他們團結起義就必須處罰,但我儘量不想這樣處理。我想在事態變嚴重前扼殺他們的反叛心,矯正本性。很感謝你告知他們聚會的地點,可以的話我想一網打盡。」
「不只是要知道那些人有在聚會,而是最好能在他們開讀書會或聚會時闖入吧。」
不是隻要知道無處可去的人會聚在一起,而是要找出確實的集會時間。
「接下來是採收夏季蔬菜的高峯期,也必須開始種植在初冬就能收穫的根莖類蔬菜,因此這段農家最忙碌的時期也要從騎士團借用人手,必須儘快解決哥哥的事情……」
「咦?騎士團也有在幫忙農活嗎?」
聽到絲緹莉茲的話,凱因不禁反問。
「尼爾古蘭蒂的騎士多半都是農家的三男或四男。他們從小就會幫忙家裏,現在也有很多人一休假就會回家幫忙照顧作物。我們的騎士出色的農業本領可是去任何地方都毫不遜色喔。」
艾克斯馬克斯說完自豪地挺起胸膛,臉上也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
凱因理解了。與其說是騎士團在幫忙農活,不如說都是因爲兄弟們開始偷懶不工作,所以當騎士的弟弟們都需要回老家幫忙家業。
裏姆特布雷克與賽琉姆的國際關係目前還算友好,完全沒有打仗的跡象。說到底兩國的國土都很寬廣,人口相對來說並不多,仍在忙於開墾自己國內的領土。即使發動戰爭也沒有意義。
因此兩國騎士團目前的主要工作是維持治安、驅除魔獸和野獸,以及開墾和災後重建。
支援農業也可說是他們的工作一環。凱因絞盡腦汁努力讓自己理解。
「農活非常需要人手。我希望可以在那些窩在一起的年輕人們有什麼行動之前解決問題……不想因爲肅清而失去珍貴的勞動力。」
艾克斯馬克斯皺着眉頭雙臂抱胸,喃喃自語。
現在他們還可以說只是在偷懶不工作,召開一個抱怨貴族的集會。要是換成在王都就會立即被關進監獄,但在這個領地會提到的貴族只有艾爾格蘭達克子爵。
直轄地以外的土地管理者中也有男爵,但那些會跟領民一起耕田的貴族比較像半個農家。因此如果包含子爵在內的貴族們都擺出「勞動力比那種事情更重要」的態度,年輕人的抱怨大會就會變得微不足道。
與領地關係密切的貴族,會以於農作物的品質和產量爲傲。
比起遭到抱怨,他們認爲偷懶不做農活更加不可饒恕。
「亞尼說過貴族剝削和平民獨立之類的話吧。我想他該不會是不知道稅金的用途是什麼?」
凱因的前世是一名生活在沒有身分制度的民主國家的百姓。雖沒有貴族,但工作收入愈高就會繳愈多稅金,而稅金會用去幫助被稱爲弱勢團體的老人和育兒家庭。獨居者生活在這種社會非常喫虧,但因爲凱因前世是經常會與孩子們接觸的教育玩具銷售員,所以他只要想到自己可以用納稅來參與育兒,就能忍受。
他的父親狄斯邁亞應該不至於爲了要齊爾茲繼承公爵家,而狠心到要拆散這對情侶。說到底叔父就不會同意的。叔父並沒有出現在遊戲中,而現在的凱因很清楚他的個性,纔會如此認爲。
「今晚請不要太常翻身喔。」
「請放熱水。」
「還會有什麼,當然是齊爾茲和絲緹莉茲的婚約。你們約好要結婚了吧?」
凱因苦笑着在椅子上轉身。他把手心朝上伸出,伊爾凡雷諾雖然一臉詫異,但還是把自己的手放上他的掌心。
「你才十五歲,還是個學生。除此之外也仍是實習騎士。雖然對絲緹莉茲很抱歉,不過請你們先訂婚,三年後想結婚當然是沒問題。妳想當我們家的新娘吧?亞爾蒂也滿心期待呢。」
「哥哥、哥哥,硬是湊作堆是什麼意思?」
叔母亞爾蒂也在晚餐時回來了,他們再次熱烈討論兒子娶妻的事情。因爲亞爾蒂經常跟領民交流、幫忙農活,還會幫忙照顧孩子,所以她跟絲緹莉茲也很要好。
「因爲你抱着絲緹莉茲衝進庭園,我心想發生什麼事,一偷看庭園就聽到你大聲地嚷嚷着。」
洗好澡後還被伊爾凡雷諾執着地塗上化妝水和護膚霜。他的皮膚因此變得水嫩光滑。
感覺像提議被路過的主管聽到就直接正式採納的那種不踏實感。
原本一直隱約有種讓他感覺不舒坦的不協調感,在透過言語表達出來後,他覺得整個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只有洗完澡後的頭髮護理會交給伊爾凡雷諾,但無論是脫衣服還是清洗身體他都是自己來。
蒂安娜輕輕拉了拉哥哥的衣角,偷偷地發問。她用食指和拇指小心翼翼地抓着衣服的樣子,實在是可愛到爆表。
被莎夏用尖銳的聲音叫了名字,凱因聳聳肩恢復原本的坐姿。
渾身滿是泡沫、連指甲都被磨乾淨,等凱因從離開浴缸時,他已經精疲力盡。
「預定明天中午會舉辦凱因和蒂安娜的歡迎會,可以在那時候宣佈嗎?」
如果是前世的世界,在小學就會學習關於納稅的義務,也會連帶學習稅金是如何用在日常生活。
不過要達到那個目標需要長久的努力。他非常懷疑現在召開抱怨集會,譴責並想要趕走貴族的人們能治理領地嗎?
艾克斯馬克斯提到的亞爾蒂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凱因的叔母。
「伊爾凡雷諾,你現在幸福嗎?」
因爲凱因還沒有參與這些討論,所以他不清楚領地是用什麼方針在管理。但即便如此……
她得知絲緹莉茲要嫁給兒子非常開心。
「怎麼了?伊爾凡雷諾,你在做什麼?」
在凱因驚慌失措之際,頭髮被仔細地清洗,然後塗上護髮霜,身體也被洗得乾乾淨淨。
大家也各自爲他們獻上祝賀。絲緹莉茲接下來將會面臨許多挑戰吧。雖然艾爾格蘭達克子爵家是與當地關係緊密的貴族,但她也不能完全不顧禮儀,因此還有很多事必須要學習吧。
「你覺得我長得很漂亮對吧。」
在公爵春天來視察時,就針對領地的管理方針、年度計劃,以及新開墾計劃等方面做過詳細討論。但在實際執行的過程中,與領民距離較近的子爵,與名義上是領主的公爵之間可能會有價值觀和感受上的差異。
艾克斯馬克斯雙臂抱胸,靠在椅背上。椅子支柱發出嘎吱怪響。當他說要抓亞尼時瞥了一眼絲緹莉茲。
儘管大家談話時都避免提到凱因使用冰魔法的話題,這卻令凱因有點不自在,但他也不想特地老話重提破壞愉快的用餐時光,於是他保持沉默地和大家一起笑着。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我一直在等他們什麼時候纔要來跟我報告呢。那是叫兩情相悅對吧?亞爾蒂還說要把他們關在房裏硬是湊作堆,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制止她。」
「明天有歡迎會吧?雖然是簡單的聚會,但仍是派對。」
「要宣佈什麼?」
「……怎麼了?」
在這個世界只要發起革命或是強化教育,就可以廢除身分制度或建立民主國家。
「凱因少爺,身爲傭人的我們也有不能輸的戰鬥。」
艾克斯馬克斯邊說邊依序看着大家的臉。凱因兄妹同時不解地歪着頭,齊爾茲則是和絲緹莉茲互看着彼此。
絲緹莉茲低着頭,語氣平靜地說着。在凱因的位置可以看到齊爾茲在桌子下偷偷握住她的手。
「修築道路讓馬車得以從王都通行至尼爾古蘭蒂領地,高級蕈菇管制林區如果被開墾或是隨意採摘就會枯竭。依照作物特性的差異調整農忙期的人事安排,居中裁決平民們無法解決的事物。應對饑荒的準備。更重要的是維持消滅魔獸和有害野獸的武力。這些措施所需要的資金都是從何而來。或許正因爲他們不瞭解這些事情,纔會認爲貴族是拿走他們辛苦成果去揮霍的無用之人。」
用不容易讓頭髮翹起的寬鬆編髮方式編好頭髮,把頭髮塞進睡帽就大功告成了。伊爾凡雷諾輕輕拍了拍主人的肩膀。
「嗯。首先得把亞尼抓來問清楚。還有要問出是誰告訴他那種不完整的資訊。既然是約從一年前開始,突然有愈來愈多年輕人不再幫忙家業,這想法不太可能是自然出現。」
雖因留學分開一段時間,但凱因早就習慣自己洗澡了。然而今天伊爾凡雷諾卻一直不離開浴室。
「就是指在事前沒有先告知,或是得到許可前就直接行動的意思。」
事態進展得太快了。他不是才說要去得到雙親的同意了嗎?凱因看着也是一副驚慌失措的齊爾茲。
聽完子爵這番話,齊爾茲和絲緹莉茲都抬起頭來,他們相視之後面頰緋紅,彼此用雙手合在一起開心不已。
凱因用魔法放水,並把水加熱後裝滿浴缸。
凱因原本單純認爲鄉下的平民們真是傻瓜,但他在聽過亞尼兄妹還有叔父的意見,以及參與集會的人們的不滿之後,他在表達自身想法時,思考逐漸明確。
仔細一看齊爾茲從短袖襯衫露出的手臂,意外地有着結實肌肉,看來他是穿衣服看起來比實際還瘦的精壯型肌肉男,凱因想着。即使外表削瘦,他仍是叔父的兒子。
凱因原本都是站在貴族的角度,事不關己地想着「平民又在抱怨貴族了~」、「在前世也有不少人喜歡對政府發牢騷呢~」,但他現在的想法有所改變。
同時低下頭的齊爾茲和絲緹莉茲額頭都快要碰到桌面了。
凱因在被慢慢地梳理半乾的頭髮時發出抱怨,卻被伊爾凡雷諾頂了回去。
「你是公爵家的長男,得打扮得體面纔行。必須讓大家看到你有多漂亮。」
凱因離開聚會廳回到房間,伊爾凡雷諾捲起袖子轉向主人。
因爲在前世是上班族,凱因對這種先斬後奏的情況有點不適應。該說是心神不寧還是坐立不安。
雖然他平時自己洗澡時也不至於像烏鴉洗澡那麼迅速,但今天伊爾凡雷諾給他安排的洗澡時間實在太漫長了。
不過看着齊爾茲和絲緹莉茲開心地注視着對方微笑,凱因自己也很高興。
儘管得到她的原諒,但凱因仍感覺大家跟他保持一段距離。
「啊,是要由我來做呢。」
遊戲中凱因路線的蒂安娜的悲劇,可以說原因就是出在周遭不知道齊爾茲已經有戀人這件事。
「……爲了不被別人看扁,必須讓你看起來有氣勢。」
「怎麼?不對嗎?剛纔我跟你說我已經跟艾妮塔和雷格斯提過了吧。」
凱因認爲這都是因爲教育失敗。
「你以前就問過我好幾次這個問題呢。我幸福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凱因還在發呆時,他的衣服被伊爾凡雷諾迅速脫掉,然後被絆了一下腳跌進浴缸。
凱因在前世不曾有過推翻政府的想法,因爲他知道自己繳納的稅金會讓更多的孩子有能力就讀幼兒園,或是修補道路坑洞方便自行車通行,或是在危險路口設置讓孩子們安全通行的行人穿越道和交通號誌。
看着這對幸福的情侶,凱因打從心底感謝叔父制止他殺了亞尼。
「咦,你在說什麼?」
「凱因少爺?」
齊爾茲和絲緹莉茲公開交往後,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發生凱因擔心的「讓齊爾茲和蒂安娜結婚繼承公爵家」事件了吧。
「我知道以立場來說,哥哥對柯蒂莉亞還有……那個,凱因少爺所做的事情是不可原諒的。但我至少想知道哥哥爲什麼會開始有那種想法。」
「話說,叔父,真的可以讓齊爾茲和絲緹莉茲小姐結婚嗎?」
「到底是怎麼了啊~!? 」
「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這些話的,爸爸。」
凱因緊盯着艾克斯馬克斯。
「這我可沒辦法跟你保證。」
雖然是貴族的孩子,凱因卻能獨立處理很多事情。自從伊爾凡雷諾成爲他侍從後,因爲會覺得很尷尬,因此他特別堅持洗澡要自己來。
「我又不是千金小姐……平常不會做到這樣吧。」
「嗯~?」
凱因當然爲自己消除一個讓妹妹不幸的旗標感到欣慰,不過當他看到眼前面紅耳赤地深情注視着戀人的齊爾茲,以及含着淚水高興微笑的絲緹莉茲,是由衷地爲他們感到高興。
正因爲這裏缺少這樣的教育,大家纔會把納稅視爲剝削。
在伊爾凡雷諾的氣勢壓迫下,凱因不禁倒退一步。一走進房間附設的浴室,伊爾凡雷諾就指着浴缸。
在浴缸裏被刷洗身體,爲了不着涼又再次被泡進熱水中,等皮膚泡軟後又再被刷一次。
看到這一幕,艾克斯馬克斯露出傷腦筋的笑容,假咳一聲後端正坐姿。
「即便如此還是要公私分明!父親,我和絲緹莉茲彼此相愛,請允許我們結婚。」
「別多問,把那隻手伸出來。我要一併磨指甲。」
仍然雙臂抱胸的艾克斯馬克斯挺起背脊,然後直接把雙臂放在桌面。
「去洗澡吧。」
「子爵大人。拜託您,請您答應我們結婚。」
被主人緊握着手這麼問,伊爾凡雷諾雖嘆了口氣露出厭煩的表情,仍然回答他。
蒂安娜一臉認真地喃喃自語着「硬是湊作堆進入騎士團……」並望着眼前的小麪包。
之後凱因去向絲緹莉茲道歉。
「拚命種出來的蔬菜和穀物被貴族拿走一部分,貴族爲了享受而賣掉作物。假使大家都這麼認爲就會引起反感。只要向大家清楚解釋,把那些當作稅金回收的蔬菜類和穀物賣掉後所得到的錢,可以爲所有領民帶來多少利益,抱怨大會也許就會平息了吧?叔父。」
他說完便開朗地笑起來。
「啊、喔……好喔?」
凱因歪着身子,把頭靠近妹妹,在她的耳邊小聲低語。
「嗯,後續就等抓到亞尼再說吧。這件事就談到這裏。」
柯蒂莉亞抬頭看着父親發問,一臉無奈的艾克斯馬克斯從鼻子發出嘆息。
凱因一如往常地打算洗澡,正要脫衣服時,發現伊爾凡雷諾沒有離開浴室。
那他幾乎從一開始就知道齊爾茲和絲緹莉茲的事了。話說他到底是從哪抱着絲緹莉茲跑回來的?凱因來回看着身材豐滿,抱起來應該有點重的絲緹莉茲,以及瘦巴巴的齊爾茲。
「叔母……」
「讓領民瞭解繳交自己辛苦工作的部分所得給貴族並不是在剝削,這是非常重要的。」
「咦!? 」
「像妳在問父親和母親『可以當騎士嗎?』之前就加入騎士團,或是在問『可以跟這個人結婚嗎?』之前就親親之類的……」
伊爾凡雷諾是遊戲安裏魔園的刺客路線的攻略對象。他的工作是殺人,在他逐漸墮落的心中,卻一直懷抱着童年與女主角接觸過的唯一溫暖回憶。正是因爲他墮落的心和溫暖回憶間的矛盾讓內心扭曲,纔會做出殺死除了女主角之外所有人的極端行爲。
凱因一直認爲只要讓伊爾凡雷諾的內心充滿許多幸福回憶就好了。只要能拯救伊爾凡雷諾的心靈,他就會認爲自己的行動沒有錯而感到安心。
因此當他感到不安時就會問伊爾凡雷諾這個問題。
「伊爾凡雷諾有得到許多快樂的回憶嗎?」
他讓伊爾凡雷諾離開骯髒的工作。
讓王太子亞倫迪拉諾和雙親的距離稍微接近一點。
他促成朱利安和希爾莉蕾雅的戀情,提議最好在國內迎娶第二和第三側室。
讓周遭知道齊爾茲有戀人。
凱因一直努力消除讓妹妹不幸的旗標,也認爲自己確實一直在這麼做。
但今天蒂安娜卻頂着和遊戲封面相同的髮型出現。
蒂安娜現在是九歲。距離遊戲開始只剩下三年的時間。
凱因感到非常不安,一直擔心着能否順利逃脫。即使再怎麼逃避,他還是覺得遊戲不斷在追趕上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感到不安。但是被你帶回家後,我從沒有感到不幸福喔。你很壞心眼、品味奇特、偏愛蒂安娜小姐到令人噁心的程度,但是你會關心我和孤兒院的情況。維因茲先生也很親切地教導我怎麼做事。曾一起刺繡,三人一起敲響跨年鐘聲,和蒂安娜小姐一起寫書,一起演戲,雖然當下覺得實在有夠麻煩,但現在回想起來會覺得很開心。」
伊爾凡雷諾加重力道反握主人緊握他的手。
「說這些話感覺好丟臉喔……但如果這樣能消除你的不安,我願意多說幾次。我因爲被你帶回家而變幸福了。應該說在那之前我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多麼不幸。是你和蒂安娜小姐拯救了我。我現在真的很幸福……這樣說可以讓你安心嗎?」
原本站着的伊爾凡雷諾不知何時已蹲下,抬頭看着主人的臉。仍坐在椅子上低垂着頭的凱因,把握在手中的伊爾凡雷諾的手背貼在額頭。
「謝謝你,伊爾凡雷諾。我很高興你覺得幸福。」
雖然看不到表情,但聽到主人顫抖的聲音,伊爾凡雷諾露出苦笑。
「凱因少爺真是個愛哭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