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自狐窗窺君

一 異常末班車旅Q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5萬 字

特快列車笨拙地停了下來。車門在無聲中開啓,一絲夜風隨之吹入。

瞬間,正打盹的獄門撫子意識陡然清醒。

「……什麼?」

撫子立刻坐起身,將視線投向漆黑的窗外。

奶茶色的頭髮有些許凌亂。即便如此,那對赤紅的眼眸早已閃爍銳利的光芒,宛如西洋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上已不見絲毫睡意。

那嚴峻表情的對面,是一座被清冷燈光照亮的車站。

「這裏是、哪兒……」

嘆息的瞬間,她感到肩上一沉。撫子蹙起眉頭,望向身旁。

一個可疑的女人靠在撫子身上,已經完全睡着了。撫子能濃烈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的香氣。每當風吹過,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便會撩撥着脖頸。

「……唔……微、微波爐……微波爐,好吵……」

「天娜,醒醒。出怪事了哦。還有,你的微波爐該換了。」

「唔、嗯嗯……怎麼了?」

無花果天娜沉重地搖了搖頭,坐直了身子。

這是一個位睡醒時分也依舊美麗的女子。凌亂的黑髮、因殘存的酒意而迷離的琥珀色雙眸,都醞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她撫摸着長有美人痣的眼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竟會睡得這麼沉。」

「我也是。從京橋……到枚方公園那邊我還是醒着的……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梅田的北海道展,怎會如此。」

天娜收拾起讀到一半的書,而撫子則神情嚴峻地環顧着車廂。

車廂裏瀰漫着一種慵懶的寂靜。包括站着的人在內,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

「連司機也睡着了……明顯是怪異喲。」

從隔窗確認了駕駛室的情況後,撫子嘆了口氣。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頹然垂着頭,正發出輕微的鼾聲。

它的尾巴尖是淡紅色的,即使已經斷氣,仍在噼啪作響地迸着火花。

骨頭應該已經被碾碎了。然而,身體上別說是傷口,連一絲疼痛都未留下。

鮮血化作帶子,纏住了她的四肢。如老虎鉗般的力量勒住她的喉嚨,響起骨頭碎裂的聲音。紅光在視野裏閃爍,血液流動的聲音在她耳邊喧囂。

瞬間,一直存在於視野中的少年背影消失了。

刺耳的尖叫聲撕扯耳膜,與此同時,緊縛着身體的帶子突然消失了。

「嗯——眼下只能先尋找線索了。只管往前走,找到與現世關聯緊密的地方。或許能從那裏撬開出口。」

伴隨着低語,一道影子被劈成兩半,落在兩人面前。

「馬上就知道了。」

「哎吔,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它……」

「……好像沒事。走吧。」

在天娜的怒吼聲響起的同時,撫子腳下濺起了紅色的飛沫。

撫子從口袋裏掏出有着大鯢圖案的錢包,毅然決然地點了點頭。

「哎吔……比預定時間晚了好幾分鐘啊。」

「就是說啊。真想快點離開這裏……」

不斷亮起的紅燈、發出青白色光芒的酒水自動販賣機、空無一人的香菸店——

「嗯……反應不樂觀啊。我們先到外面去吧。」

「好麻煩……一天快結束了還碰上這種事,真倒黴。」

順着天娜的視線望去,本應被破壞的信號燈已不見蹤影,甚至連殘骸都不存在。

「真是惡趣味的『夾縫』……雖然我家也差不多。」

「好了好了,別這麼說嘛。北海道展不是挺不錯麼?你不還因爲海鮮蓋飯和十勝牛奶冰淇淋而高興得不得了。回去路上順道去的卡拉OK也挺有意思啊。」

揚聲器裏傳出如同沙暴般的雜音。在二人嚴陣以待時,身後的電車門關上了。緊接着,那列紅黃相間的列車轉瞬間便飛馳着駛離了車站。

「我沒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撫子用盡全力抵抗着血帶,正欲從全身噴發火焰——

起初以爲是個隨處可見的城鎮。然而,越是深入,就越能見到混雜着怪誕的景色。紅色的鳥居被放置在奇妙的位置,隨處可見成羣的地藏菩薩在微笑。

「沒事的。就算這裏是『夾縫』,我也會老老實實付錢的。」

少年保持着笑容,動了起來。他如貼地滑行般衝來,揮舞起一把生鏽的鐮刀。

伴隨着冰冷的回答,人道之鎖鏈如銀龍般飛馳而出,伴隨着好似割裂果實的聲音,輕而易舉便將少年的頭顱擊飛至空中。然而,撫子卻蹙起了眉頭。

在那裏,是一個身體彎成く字形的少年。

────有道氣息。撫子立刻護住天娜,衝到了前面。

「嗯,說得對。嘛,這兒沒那隻害鳥倒也算好了。」

「……在憂愁……」

撫子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踏出車外。鞋跟聲在空無一人的車站裏清脆地迴響。

在被淚水浸溼的視野邊緣,她看到閃爍的信號燈被斬成兩截。

白色的襯衫被染得通紅,腹部正汩汩地流出血液和內臟。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瀰漫開來,這是剛纔鯊魚屍體上所沒有的。

天娜也站到撫子身旁,反覆打量車站。

「站住——!」「——冷靜點,撫子。我先上。」

彷彿從虛空中出現一般,六道鎖鏈纏繞在她的手上。撫子架起鎖鏈,瞪視着黑暗。

「……咯……咯咿、咿……」

雖然瘦骨嶙峋,但體型仍比普通的狐狸大上不少。它的背部是黑色的,腹部則泛着淡淡的白色。圓睜的雙眼中火焰已不復存在,排列着銳利牙齒的嘴裏正噴出帶血的泡沫。

「嗯?怎、怎麼了,撫子?」

火焰拖過尾跡。少年迅速轉過身,企圖逃入黑暗之中。

天娜帶着輕笑,用扇子指向了那煞風景的樓梯。

黑檀扇在空中一劃,青色與金色的火花噼啪地散落在虛空中。然而,那光芒與勢頭總顯得有些微弱。在嘗試了一遍後,天娜一臉凝重地歪了歪頭。

「雖然在信號燈和自動售貨機之間稍微迷惑了一下——但最後還是露出了馬腳。它已經無法維持紅燈的狀態了。」

「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出來嗎?」

「總之先來三盒。」「慢着。」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

回答很是冷淡。撫子困惑不解,跟着天娜一起衝進了一條狹窄的後巷。

所有的信號燈都是紅色,鐵路道口的警報聲響個不停。

「我又沒怎麼見過。所以,不嚐嚐看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

他身形瘦削,穿着白襯衫和黑褲子。黑色長髮遮住了他低垂的臉,看不清長相,只能勉強看到那扭曲成笑容的嘴角。

少年抬起了臉。他依舊笑着,劉海下,雙瞳正燃燒着赤白色的火焰。

天娜如能劇面具般無表情,將黑檀扇筆直地指向前方。

「要是像神去團地那種地方可就麻煩了。規模那麼大好費勁的。」

車站前,有一個小廣場。撫子一邊呼吸着冰冷的空氣,一邊環顧四周。

「是啊。所謂的異界車站,乍一看都像是普通的車站,但實際上是貨真價實的『夾縫』,還是小心爲上。」

在跑過來的天娜的攙扶下,撫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怎麼了,天娜?」

在這些東西的間隙中,站着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

「該怎麼說呢,真是個隨處可見的車站呢。」

「是……wuming嗎。」

鯊魚從下顎到尾巴被一分爲二,猛噴着鮮血倒在了地上。

並非比喻,是真的在燃燒。收納在眼窩中的那對東西,宛如火球一般。

「這樣念也不是不可能。『無明』也好,『無名』也罷,總歸是不吉利——哇!」

走上樓梯,眼前是一片尋常的車站景象。檢票機、自動販賣機、小賣部、補票機——放眼望去,四周都籠罩在明亮而又清冷的寂靜之中。

「……全都是幻象。」

「【斷】!」破空聲響起。

「這股空氣……明顯也不屬於現世。」

「怎麼辦?你的咒術能帶我們出去嗎?」

最終,撫子還是放下了心愛的香蕉蛋糕,不情不願地走出了車站。

「是陷阱就太遲了!打起精神來!下次再讓你喫就是了!」

撫子掃了眼電器店的櫥窗,喃喃道。成山排列的顯像管電視機只是不停地播放着眼睛的影像。

「這傢伙,沒有實物感……!」

「那可真可憐。」

天娜比撫子更快地衝了出去。琥珀色的眼眸追逐着少年,沒有絲毫猶豫與畏懼。

「嗯,就是所謂的異界車站吧。」

然而他的身體卻沒有倒下,就那樣朝着撫子撲了過來。骨肉碾軋的聲音響起。隨後,突然出現的鯊魚巨顎露出了獠牙。

天娜一把抓住了抱着三盒貨走向收銀臺的撫子的肩膀。

「沒事吧,撫子!」

「一刀兩斷——!」

這時,天娜已經完成了行動。

剛站到車門口,便能感到一股淡淡的寒氣。那彷彿汗毛被不斷逆向撫摸的不適感,如實地表明瞭此地正位於現世與幽世的夾縫。

「────狐狸的狩獵,大多是從上方開始的。」

「……嗯,確實很棒。」

「是嗎……那,我先出去,確認一下安全。」

────東京香蕉蛋糕。

「嗯嗯——你這種善良的地方,我倒是覺得應該學習……但是,在這種來路不明的地方,最好還是假定設有惡劣的陷阱。」

「外面麼……把這裏的人丟下,真的不要緊嗎?」

光線也帶着一絲微青。環顧這般光景,撫子蹙起了眉頭。

撫子毫不畏懼,將手中的鎖鏈化作護法劍。

振翅聲響起——撫子猛地抬起頭,一片黑色的烏鴉羽毛落在她的臉上。

「難道說……整列車廂都闖進了『夾縫』裏?」

這是一座空曠的車站。頭頂上掛着站名牌,在夜風中微微搖晃。站名是『夾縫』中特有的奇妙寫法,但仍有部分可以勉強辨認。

「────是地面,撫子!血液在動!」

「……本體是僞裝成信號燈了呢。」

撫子一邊嘆着氣,一邊在路過時看了一眼小賣部的陳列架。

「嗯……難說啊。這種『夾縫』是有些棘手的地方。」

「如果我們在這裏等,下一班車會不會來呢?」

「嗯,好哦。那就拜託你護送了,小姐。」

天娜正像是在探查什麼似的左右晃動扇子,興趣索然地點了點頭。

天娜錯愕道,而撫子則強行轉了個方向。絕不會看錯。畫着令人目眩的黃色香蕉的盒子,的的確確堆在小賣部的一角。

妖光搖曳。掉落在地上的少年頭顱化作紅白色的火焰,消失不見。

「希望渺茫。就算來了,也未必會老實讓我們上去。這會兒還是老老實實地用腳來探尋吧。就來查查這wuming車站。」

「我知道你擔心乘客們。不過,爲了能周全地佈下結界,我想先確認一下外面的情況。」

「在都市傳說和網絡怪談裏,有汽車或摩托車誤入異界的例子。這應該就是超大型版本了。想必是湊巧滿足了某種條件吧。」

「……這傢伙是狐狸啊。」

「嗯。手法堪稱教科書。先用幻覺儘可能地折磨,然後再殺死。或者引誘到視野不佳的地方,從死角一擊斃命——這是沒什麼力量和能耐的野狐慣用的伎倆。」

「我可不擅長應付這種傢伙。」

撫子解除了警戒。這時,她感到口中湧出唾液。

野狐的屍體,散發着濃郁的香氣。油亮的內臟,正冒着淡淡的熱氣。

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撫子彷彿被吸引一般,向屍骸伸出手。

然而,她中途停下了動作。不由自主地看向天娜,發現她一臉茫然。

「嗯?怎麼了,撫子?這可是怪物的肉哦。」

「現在不要。」

「喂喂……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離開這個『夾縫』,還是先積蓄些力量比較好吧。再說就算現在不喫,留着的話——難不成。」

說到這裏,天娜蹙起眉頭。她以扇掩嘴,看着默不作聲的撫子和狐狸的屍骸。

「難不成,你是在顧及我的感受?」

「不,我才——」

撫子沒能說出『沒有』這個詞。她咬着嘴脣,移開了視線。

「唔……真是的,太失禮了。」

天娜雙臂交叉。她噘着嘴,毫不掩飾自己不高興的表情。

「在撫子眼裏,這傢伙和我是同一種存在嗎?」

「怎麼可能。完全兩回事。」

「是吧?這傢伙和我不是同類。我們之間,有如天上星辰與地上石礫般的差距呢。」

天娜狡黠一笑,用展開的扇子指着狐狸的屍骸。

「你好煩啊——所以呢?難不成靠這個手勢遊戲真的能看穿變化?」

「啊啊真是的,一個接一個的煩死人了!」

撫子吐出混雜着火焰的喘息,屢屢回頭望向逐漸遠去的巷子。

「沒錯。我想你也知道,方法是——」

天娜的聲音也很僵硬。緊緊抓住王貴人的手,關節處都已泛白。

然而,女人沒有放過這個空隙,伸出瞭如同釘耙般的手。被骯髒繃帶包裹的手抓住了撫子的脖子,將她的後腦勺狠狠地砸向結冰的地面。

「完全不夠。」撫子一邊把扇子還給她,一邊老實地搖了搖頭。天娜的指尖動作太過藝術化,說實話她完全沒看懂。

「……你,知道狐之窗嗎?」

她一刻也沒有移開過視線。

「管它是什麼,只要燒掉就全都變成灰了——!」

「怎麼回事!竟然會有獄卒……!」

女人輕而易舉地用手掌接住了劍刃,咧嘴一笑。

《地獄冰冷而憤怒……》

「但是,正如撫子所說。我們並非懷着邪惡的企圖來到這裏。不過是迷路了而已。我們無意侵犯你的領地——能讓我們從這裏回去嗎。」

《雖然沒聽清……大概是說什麼放你們回去的廢話吧。我也想把你們趕出去。只不過,最近的蠢貨特別多啊。》

那裏佇立着數個人影。脖子以下是穿着普通衣服的人類,但頭部卻異常巨大。

《嗚呼,這算什麼事——三千世界的敵人也太多了吧,嗯!》

「……真是的,一羣畜生。」

「開什麼玩笑。我們又不是想來纔來的……!」

伴隨着不祥的聲音,凍死的軀體被毫不留情地踢碎了。

氣溫陡然直下。路面上噼啪地結起了霜,冰冷的霧氣瀰漫在四周。

撫子跟在懊悔的天娜身後,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獄卒是指棲息在幽世的鬼。據說它們在被稱爲『閻魔』或『冥王』的某種存在、規則或概念之下,負責淨化死者的靈魂。

她立即踩住撫子的胸口,女人——卡夏利,笑了。

那是一張如同破鏡般的臉。皮膚上佈滿了裂痕,稍微露出的脖頸幾乎完全割裂。像是爲了修補,她纏上了繃帶,樣子如同木乃伊一般。

「開什麼玩笑——!」

卡夏利微微睜大眼睛,從熊熊燃燒的撫子身上收回了腳。撫子沒有放過這個機會,身披火焰,翻滾着逃開了。

眼前,一個身穿白襯衫黑裙子的少女被一分爲二,倒在地上。

《啊嗯?什麼啊,你這扇子女……耍的什麼花招?怎麼看起來有點透明?》

《你纔是在卡夏利大人我面前幹什麼呢?》

《所以,我決定先把他們一個個都送到幽世去——畢竟蠢貨是死不改性的。》

「這些鏡頭腦袋是什麼鬼……」

「冷靜點……雖然確實出乎意料,但我們該做的事並沒有改變。」

天娜不快地注視着那具屍體轉瞬間變成狐狸的屍骸。

腦袋被輕輕敲了一下。面對着眼神溼潤的撫子,天娜泰然自若地搖着扇子。

「比起這個,老是被狐狸這樣糾纏很麻煩。我說,有沒有能看穿狐狸變化的方法?有沒有能更迅速地把它們打倒的方法?」

卡夏利不理會懇切訴說的天娜,眯起了雙眼。

兩人來到了一個小巧的住宅區。青白色的電燈亮着,磚牆無盡地延伸。這裏距離卡夏利所在的後巷,應該已經相當遠了。

「哎吔,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小姐啊。這點小事兒要是不馬上學會可不行哦?」

天娜輕聲道。撫子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

撫子仰視着煩躁地擺弄着扇子的天娜,然後警惕地環視四周。

《生者有生者的領域,死者有死者的領域。侵犯此境界者,無論何人皆不可饒恕。動搖境界者,皆爲三千世界之敵……》

撫子循着氣味,將視線投向小路的另一頭。

連喘息的空隙都沒有。黑暗中接連出現奇怪的影子,向兩人撲來。

鮮紅的虹膜中,浮現出十字形的瞳孔。她複雜地收縮着瞳孔,凝視着天娜,看來天娜的隱形術正在起作用。

然而,背後卻傳來了『咯吱』的像是玻璃摩擦的刺耳聲音。撫子反射性地推開天娜,同時向身後揮出護法劍。鏘的一聲尖銳聲響刺痛了冰冷的耳朵。

被握住的劍刃上結起冰霜——撫子立刻解除了即將被凍住的護法劍。

「我記得是用來識破妖術的一種手勢遊戲吧。我倒是沒玩過。」

《這裏是『夾縫』的深處……幽世的邊界,黃泉的淺灘。是唯有註定死亡之人才會漂流而至的地方。生者不該來——就算變成死者,也不該言語。》

她咧嘴而笑的面龐,好似映在碎鏡中的影像一樣佈滿裂痕。額頭深深的裂縫中伸出透明的雙角,像冬日清晨的冰柱一樣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六條鎖鏈纏繞其上——是六道鎖鏈。卡夏利威脅性地搖動着覆蓋着雪白冰霜的鎖鏈,獰笑起來。臉上的裂紋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馬腳露得也太快了。無論多麼污穢,無論怎麼受傷,都不能顯露本性,這纔是狐狸的美學與鐵則。你以爲我費了多少功夫才做到的?」

撫子先朝着獨輪車噴了一口劫火,和天娜一同跑了起來。背後傳來了分不清是憤怒還是痛苦的野獸叫聲,但她沒有回頭。

「咕唔……!」

《這話該我問你,小矮子。》

原本聳立在左右的建築被整個削去,染上了一層如同撒了糖粉般的白色。在散落的瓦礫之間,那些有着鏡頭腦袋的異形們被凍結在原地。

吱、吱、吱——從黑暗中傳來的聲音,讓撫子咂了咂嘴。在閃爍的電燈另一頭,出現了一輛獨輪車。踏板雖然在轉動,上面卻沒有騎手。

天娜露出了像是在思考——又或者,像是在猶豫的神情。

卡夏利疲憊地嘆了口氣,向虛空伸出手。

霧氣散去。呈現在眼前的,是破壞本身。

「突然幹什麼——呀啊!」她無視天娜的悲鳴,儘可能向遠處跳去。

撫子抓住它那由玉石構成的尾巴,也以被拉拽的形式飛了起來。

「這會兒要是把那種美學貫徹到底可就麻煩了。」

瞬間,小路失去了形狀。並排的建築,像廉價的立體模型一樣輕易地崩塌了。碎片沒有落到地上,而是被突然生成的冰層給纏住了。

脖頸上的疤痕傳來一陣劇痛。不知不覺間,撫子抱住天娜的手加重了力道。

「沒時間跟它耗!現在要儘可能地遠離那個獄卒!」

撫子的祖先據說也是獄卒。自己同胞的存在,讓撫子不寒而慄。

「首先,你看看這瘦骨嶙峋的身體——八成是沒什麼才智的野狐。這種傢伙,爲了快速獲得力量會覬覦人肉。真正有力量的狐狸斷不會做這做出這等勾當。依我看來,它們都是把勞動者用生命點亮的夜景當下酒菜,享用和牛的。」

「────等等。有點不對勁。」

「……你是獄卒吧。地獄的管理者,爲什麼會在這裏。」

脖頸火辣辣地痛着。撫子瞪着女人那雙散發着奇異光芒的眼眸,低吼道。

「……你的話,我雖然聽不太懂。」

《喂喂喂,你要去哪兒?別給卡夏利大人我增加工作量——》

伴隨着怒吼,撫子的身體燃起了火焰。

「嗯——你還真是精力旺盛。不過,看穿變化的方法嘛……也是。」

「喂,別擺出那副垂頭喪氣的表情。」

伴隨着天娜的怒吼,金色的光芒籠罩了崩塌的後巷。

《什麼啊,你這傢伙……是個小矮子啊。》

「總之先找到通往現世的道路……只要是『夾縫』,就一定有與現世相連的地方。剛纔的狐火用光了耀,這點很傷腦筋……」

被火焰炙烤的萬物引發了雜亂無章的異變。廢墟轉瞬間化爲沙礫,冰柱燃燒起來,那些奇怪的鏡頭腦袋的屍骸化作了結晶——

「——就是這樣。複習到這裏足夠了吧?」

面對着輕搖扇子的天娜,撫子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將模仿狐狸相向的指尖組合起來,如此做成了一個窗戶的形狀。然後,天娜從指縫間露出了眼睛。

執拗地踩踏着屍骸的,是一個高得嚇人的女子。她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舊帽子,身披立領斗篷。束起的頭髮是血一般的紅鏽色,長及腰間。

它們搖晃着那樣的頭部,伸出畸形細長的雙手,正逼近過來。

「……撫子。我覺得,我們還是撤退比較好。」

《不過,你這傢伙……有同胞的氣味,嗯。怎麼回事?是走散了嗎?》

打個比方,就像是人類的頭部和鼓結合在一起的形狀。

天娜的身體裏寄宿着大妖狐的靈魂,她爲自己混沌的自我而煩惱着。在這樣的她面前喫狐狸肉,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一道白影如閃電般飛馳。背上載着天娜的尾崎飛起。

天娜把扇子遞給撫子。緊接着,她的雙手如白魚般流暢地動了起來。

這份猶豫,會不會反而傷害了她呢——思緒,在不斷地下沉。

────鏘,耳朵感到一陣寒意。撫子反射性地中止了行動,猛地將天娜拉進懷裏。

然後她們在附近的鐵皮屋頂上着陸,背對着發光的巷子開始奔跑。

迴響着笑聲的嬰兒車、穿雨斗篷的少女、身着白襯衫的少年——出現的非人類幾乎都是狐狸,但偶爾也會有鏡頭腦袋伴隨着不快的氣味出現。

《一個兩個的,都把境界當成什麼了!拜你們所賜,卡夏利大人我這一百年可是連軸轉啊!這麼辛苦也沒人來供養一下!》

撫子聞到了一股異臭。那是腐臭和草藥味混雜在一起的,令人不快的氣味。

一道女人的聲音,編織着與人類語言大相徑庭的話語。那彷彿粉碎了古今東西所有語言的聲音,伴隨着黏稠搖曳的奇妙音階,喚起了人本能的不安。

撫子併攏雙指,試圖從腹底喚起火焰。

天娜蹲在冰冷的地面上,低聲說道。她嘴角勉強掛着微笑,但珊瑚珠色的嘴脣卻已毫無血色。

《這樣下去,與其殺死三千世界的敵人,還不如直接殺死三千世界來得快!哎呀,這只是個玩笑!當然是玩笑了——喂,你怎麼看?》

「────狐火·九天!」

是未知的語言。然而,不知爲何,撫子卻能完全理解。

在筒狀張設的金屬絲和生鏽的框架內部,可以看到如同木乃伊般乾枯的下巴。而在平坦的頭頂上,則掛着厚厚的鏡片。

「看你好像在做些多餘的顧慮。好啦,趁還沒腐爛快點利索地處理掉。雖然是野狐,味道應該不怎麼樣,但至少比狸貓或者鼬鼠要——」

「光這樣是不行的。必須把狐之窗借給你纔行。」

「把狐之窗借給我——?」

「我們換個地方。狐狸們馬上也要到這裏來了。」

兩人一匹在住宅區走了一段路後,踏入了附近一戶人家的院子。在仔細探查確認沒有怪物氣息後,兩人暫時在走廊上坐了下來。

「閉上眼睛。馬上就好。」

天娜把手放在撫子雙肩上,輕輕地將臉湊了過來。

絕美的臉龐靠近,撫子不由得別過頭去。但天娜並未在意,將額頭貼了上來。

「聽好了,在我說『好了』之前不許睜開眼睛。」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把狐之窗借給你——也就是說,有限度地授予你狐狸的視覺。我也沒做過,用這副身體能不能成功也沒自信……但還是試試看吧。」

在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凝視這美麗的容顏,撫子總覺得心神不寧。她感受着內心些許的騷動,學着天娜的樣子閉上眼瞼。

眼瞼內側閃過火焰的幻影。這幻覺平日裏能讓她的心平靜下來,但此刻她卻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妖兮明兮宵之內——夜半月影白皚皚……村雲縱起亦追君……」

天娜的額頭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觸碰撫子的眼瞼,畫着圈移動。

「唵·頡利訶·娑縛賀……唵·頡利訶·娑縛賀……」〈譯註:稻荷心經,オン・キリカク・ソワカ〉

天娜一邊重複着真言,一邊將之間從眼瞼經過脖頸,滑至心口。撫子強忍住因酥癢而想要扭動身體的衝動。

重複三次之後,天娜呼地向撫子吹了一口氣。

「——好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睜開眼瞼,撫子感覺圍欄另一側路燈的光芒很是刺眼。

天娜看着因眩光而皺起臉的撫子,輕笑道。

另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

撫子一邊笨拙地動着手,一邊疑惑道。

「難道說,是舊校舍的幽靈醬?」

「不,我們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社團活動結束去坐巴士回家,迷迷糊糊地就到了一個奇怪的車站前,然後就淨是些怪事……!」

「桃花,你最近社團活動很累吧?說不定是因此看到了幻覺。」

被天娜順勢介紹,撫子便笨拙地報上了名字。

「佈道活動正在我眼前進行……!」

正因如此,才令人恐懼。對撫子而言,她們是完全未知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話語已從脣邊說出。

天娜以扇掩嘴,用下巴輕輕示意圍欄方向。

「喂,餵我說!別藏着了,快出來啊!」

「嗯嗯,等一下。撫子快要宕機了。稍微冷靜一下。」

忍一邊拽着前傾的桃花的袖子,一邊轉向天娜。

用狐之窗窺視也沒有變化。而且,即使在如此近的距離,也感覺不到怪物的氣味。兩人看起來都是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喂!有人在嗎!」

「誒,你叫撫子啊!可以叫你小撫嗎?」

突然響起的少女聲,讓撫子和天娜不由得繃緊了身體。

「誒?啊、謝謝……?」

視線,集中在了坐輪椅的少女身上。忍將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胸前,優雅地微笑道。

忍未作理會,在掛在輪椅上的包裏窸窸窣窣地翻找起來。她拿出的是一本書。書名是『月震』——作者名處寫着『無花果天娜』。

少女——桃花,忽地捂住嘴,抱歉地笑了笑。

「──誒?天娜小姐是作家老師嗎?感覺像是名人?」

「我叫澪標忍。和桃花一樣,是式部女學院的學生。能在這個奇妙的地方遇到你們,我由衷地感到高興——請多指教。」

「……小、小……小撫——!」

「你們倆也遇到什麼襲擊了嗎?」

「所以,二位是何方神聖呢?可以當做是人類嗎?」

聽到這明顯是投向自己的聲音,撫子僵住了身體。

「……你好煩啊。我叫獄門撫子。」

「────哎呀。看來,不是幻覺呢。」

天娜用扇子遮住臉,一個勁地搖着頭。看來她是真的害羞了。撫子新奇地仰望着她那白瓷般的肌膚一直染紅到耳根的模樣。

「和桃花匯合後有過幾次。我們被一些奇怪的傢伙盯上了。是一些頭特別大的傢伙。」

「……嗯——你還真是笨手笨腳啊。」

這個聲音慵懶的少女雖然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坐在輪椅上。

她有着及肩的巧克力棕色頭髮,以及帶着睡意的青灰色眼眸。雖然容貌美麗,但皮膚卻顯得有些蒼白。少女的身材也很纖細,彷彿一動某個地方就會碎掉似的。

「拜此所賜真是喫了不少苦頭。平時的話會有隨行人員照顧我,偏偏在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這種事。」

「嗯、嗯嗯——嘛,狐狸也是形形色色的。」

「……一個就夠了。你打算在這種地方開簽名會嗎?」

「太離譜了,快饒了我吧……我會死在這裏嗎……」

這張臉撫子有印象。她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天娜投來訝異的視線。

「你們已經和我們匯合了。我們會讓你們平安回去的……所以,別哭了。」

「……或許,我也能幫上一些忙。」

「抱、抱歉……但是我真的太高興了嘛。」

從窗中看到的光景沒有變化。只是兩個少女在熱鬧地交談着。

「那是什麼東西啊……?跟殭屍似的,又成羣結隊地來……」

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少女,拼命地大聲喊着。

趁着天娜用扇子制止的空隙,撫子迅速躲到了她的身後。王貴人彷彿想要讓她冷靜下來,安靜地纏繞着她。

穿開衫的少女回過頭來。視線交匯的瞬間,少女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

「嗯,我是無花果天娜。香車堂大學的學生。然後,這位正在害羞的是——」

「幽、幽靈?」撫子無言以對,而少女則滿臉喜色地跳了起來。

校服、青綠色的披肩、毛毯——所有的一切,在她身上都顯得很沉重。

「果然啊!是舊校舍的幽靈醬!從開學典禮的時候就有傳聞說同年級有個超可愛的女孩子……啊,我叫釜下桃花!叫我桃花就好啦!」

大概是同年級吧。她那充滿活力的身體包裹在被大膽改造過的校服裏,身上散發着甜美的桃子香氣,即使臉上掛着淚痕也依然顯得時髦。

忍用戴着手套的手撫摸着喉嚨,仔細地打量着撫子她們。

「……不會有那種事的。」

「唔、嗯──這件事先放放,你們二位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看錯了吧。」

「嗯、嗯呵呵……你還挺有眼光的嘛。你想要幾個簽名呀 ?」

「嗯……機會難得。要不試試狐之窗?」

面對如桃花怒濤般迸發的哀嘆,忍嫺靜地頷首道。

「嗯嗯!是,是啊,撫子,我明白的——但是啊!爲了粉絲我想盡善盡美……!尤其,我又不太能拋頭露面……!」

撫子維持着狐之窗的手勢,邁開腳步。然後,她從門後小心翼翼地窺探外面的情況。

「怎麼了,撫子?」「不……那個女孩,是……」

穿開衫的少女抱住了頭。撫子用狐之窗窺視着她。

撫子無法反駁。她一臉不高興,試着做了狐之窗的手勢。

「這樣一來,你也就能使用狐之窗了。感謝我吧?畢竟,是曾受世界讚譽的我所借的窗戶。是最高級品質哦。」

「正是如此。必須要有狐狸將窗借予人類纔行。」

面對着大步走來的少女,撫子不由得後退。

「啊……那個……」

「你興奮過頭了,桃花。」

撫子從不知爲何而扭動身體的天娜身後,靜靜地窺視着少女們的狀況。

「一上來就是不是不太好啊,桃花——不過,真是沒想到。」

桃花抽泣着,抬起了臉。撫子怯生生地向她伸出了手。

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桃花的臉上眼看着失去血色。最終她癱坐在地,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天娜清了清嗓子,一臉凝重地環視着小巷。

《獄門撫子在此》4 自狐窗窺君 一 異常末班車旅Q插圖(1)
《獄門撫子在此》 · 4 自狐窗窺君 · 一 異常末班車旅Q · 第1張插圖

「嗯——在我看來,也像是人類……」

「嗯。你也該讀讀看的。下次借給你。」

天娜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緊張,撫子和王貴人也稍微警惕起來。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您。」

「我感覺沒什麼變化……」

「嗯哼……沒錯。我們必須回去。」

「才、纔不是幻覺呢!我絕對是看到有人跑進這裏了!再說,忍你也看到了吧!而且,說『我們去追吧』的人不就是你嗎!」

「總之,這樣一來你應該也能看穿幻術了。我們趕快實踐一下——」

「真、真是個猛人……!別在這種狀況下還說什麼無聊啊!」

「真、真的有人……!和我們一樣是式部女學院的女孩子!話說,那位是……?」

「畢竟,狐狸最討厭的就是自己的變化被看穿了吧?這對狐狸來說,不就等於是把弱點告訴人類的咒術嗎?」

「應該有很大的變化纔對——聽好了?在借用狐之窗的狀態下,人類做剛纔那個手勢遊戲,就能看穿妖術之類的東西。習慣了之後,不用手勢也能使用窗戶。很適合容易上當的你哦。」

「我是您的粉絲。每次發售日我都會買。我尤其喜歡這本『月震』……描繪存在根本的不安與虛勢的細膩筆觸非常出色。夢境與現實搖曳的描寫也是再美妙不過。」

她姑且輕輕地撫摸着桃花的後背。王貴人也蹭了蹭桃花的後背。

「我、我纔不容易上當……」

桃花號啕大哭着,如炮彈般衝了過來。撫子總算抑制住自己想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的雙手,接受了桃花的擁抱。

「我也很期待您的新書……如果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我肯定會向您要簽名的。」

「是啊……我大概也和桃花差不多吧。」

「因爲我有點無聊。所以就陪陪你。」

「誒?但是,這不會很奇怪嗎?」

「但是,這個『夾縫』相當棘手。我想盡可能地避免麻煩,不過……」

「……是從外面傳來的。聽起來像是人類的聲音。」

一輛輪椅來到撫子她們面前。坐在上面的少女將手放在胸前,悄然微笑着。

「……我想,是人類。」

「……嗯?你認識我嗎?」

那是一個有着蓬鬆茶色頭髮,戴着白色花朵髮夾的少女。她穿着式部女學院的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粉色開衫。纏着繃帶的雙手看起來很痛。

天娜迅速站起身,向山茶花籬笆那邊走去。她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輕笑,但視線和扇子都顯得心神不定。

「你、你好煩啊——單用這個手勢是沒有意義的嗎?」

「雖然這副身體沒有戰鬥力……但我可以依靠『姐姐』。」

「姐姐?你有姐姐嗎?」

「啊啊,就在那裏。」──忍,指向了自己的身後。

無論怎麼凝視,那裏都空無一物。若是常人,大概會懷疑忍的精神是否正常吧。

然而撫子和天娜,姑且還是向忍的身後行了一禮。

「雖然這麼問有點奇怪……忍小姐。你,是能看見的那一類人嗎?」

「如果是指靈感的話,正是如此。我原本就屬於能看到一些奇妙存在的類型……所以,只有我能和『姐姐』交流。」

忍從容地笑着,而桃花,則饒有興致地看着撫子她們。

「難道說,小撫你們也是能看見的那一類人嗎?我嘛就不太行了……」

「……挺好的。」

恐怕桃花原本就是靈感全無或極其稀薄的類型吧。

實際上,她並沒有察覺到緊貼着自己的王貴人。毫無疑問她就是普通人。撫子憐惜地看着毫無抵抗力地待在這裏的她。

在此期間,天娜一邊搖着扇子,一邊靜靜地凝視着忍的身後。

「你的『姐姐』,能做什麼?」

「『姐姐』現在好像也和我一樣不自由。不過,她原本就比普通人更有能耐。找一條安全的路還是能做到的。」

「嗯……那麼,能拜託她嗎?」

「樂意之至。」忍輕輕點頭,然後啪地一聲響亮地拍了拍手。

「……聽到了吧。拜託你了喲。」

瞬間,撫子感到背脊發涼。

就在剛纔,空氣動了起來。一個透明的——巨大的東西,從自己身旁擦過。

王貴人像是在捉弄推輪椅的桃花一般,戳了戳她的鼻尖。

撫子不安地撫摸着脖頸。那隻手自然而然地伸向了後腦勺。

呼喚也沒有回應。撫子立刻衝到桃花身邊,抓住了她的肩膀。然而桃花面無表情,用可怕的力氣甩開了撫子的手。

「桃花。你選吧,要麼推車要麼叫喚。要叫喚的話一邊去。」

注視着那二人的天娜的眼神中,除了溫柔之外,似乎還摻雜着另一種感情。

「呀,好冰!就在我眼前……但是我看不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次又用了什麼卑鄙的妖術!」

撫子停止撫摸後腦勺,用那隻手觸碰着脖頸。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跟『姐姐』說的一樣吧?她對大多數事情都瞭如指掌。」

在她身後,忍睜大着眼睛,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坐在輪椅上。

「真煩人!」

撫子立刻進入了警戒狀態。然而,忍卻掛着僵硬的微笑,示意前方。

撫子,偷偷地觀察着雙眼通紅的桃花。然後,向天娜用力點了點頭。

「沒有那種事。只是……」

「人道──蓮華搖籃!」

「忍的姐姐真的好厲害啊……」

天娜沒有看撫子,只是直直凝視着忍和桃花。

「天、天娜?怎麼了!」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雖然瘦了點,但正好可以填飽肚子!》

回頭一看,天娜正趴在地上。從指縫間露出的眼睛染上了黑色,虹膜閃爍着金光——她正要異變爲九尾的存在。

那視線讓撫子不由得縮了縮身子。這時,天娜不着痕跡地靠了過來。

溫柔的聲音,讓撫子抬起了視線。

黑暗中,響起了奇怪的伴奏聲。鉦鼓瘋狂地鳴響,單調的太鼓空虛地迴盪,不穩定的高亢笛聲逆撫着背脊,毫無感情的吆喝聲帶來了生理性的寒意。

「……好,好(甚好,甚好)。沒什麼好奇怪的,撫子。」

瞬間,聲音變了。方纔前方響起的聲音,如今正從四面八方傳來。

「────等等。」

鋼鐵蓮華完成的瞬間,衝擊與寒氣伴隨着鬨笑襲來。雖然牢牢紮根於地面的蓮華搖籃沒有被掀飛,但鐵壁卻凹陷了。

《────嘰嘻哈哈哈哈哈!》

天娜如喘息般低語道,四肢着地着試圖朝狐狸們的方向前進。

「天娜!振作點!到底怎麼回事——!」

「就像她剛纔說的那樣吧。」

忍微笑着,凝視了虛空片刻。然後,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上個月……芍奈不是襲擊了學校嗎。」

在撫子無言以對之時,忍的聲音響了起來。

撫子將憤怒的火焰,直接向着前方的狐狸們釋放而出。

「能到別處去合奏嗎?」

撫子感覺腦髓抽動了一下。突如其來的頭痛,讓她也咬緊了牙關。

「天娜……?」

「……你從剛纔開始怎麼了?」

忍一臉得意,而天娜則是將視線朝向撫子。

眼前是一輛單節的電車。裝飾得好似監獄的車廂下,車輪正燃燒着青白色的火焰。車頂上,滿身裂痕的獄卒欣喜若狂。

────咔,咚,鏘,咚,鏘,咚,咚,嗡。

咔噠——鞋跟聲響起。

「哎喲,別那麼害怕嘛!我又不會喫了你!只是覺得好像聽到了我的名字——呀啊!什、什麼東西冰冰的!」

撫子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強忍着頭痛,猛地揮舞人道之鎖鏈。鎖鏈像要包圍四人一樣畫了一個圈,然後形成了鋼鐵之壁。

「已經來了。」

「這些傢伙,竟敢——!」

熊熊燃燒的鎖鏈,瞄準狐狸的影子縱橫馳騁。然而,狐狸的身影卻像蜃景一般消失了。只有聲音毫不動搖地迴響着。

「咕唔唔……忍的『shi』是西伯利亞的『shi』……」〈譯註:文中的「忍」讀音爲shinobu〉

「糟了……沒能注意到嗎。看來和別的傢伙檔次有些不同……」

桃花一邊對嚴厲的忍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邊又開始推輪椅。王貴人在周圍嬉戲般地漂浮着,不時用冰冷的尾巴撫摸桃花的後背。

「不、不是……沒什麼……」

「敵人嗎?在哪裏?距離多遠?」

「桃花!忍!」

「這是、荼吉尼囃子……會干涉,精神……唔、嗚嗚、嗚……!」

「不止是那樣吧。你看到桃花的時候,明顯是僵住了。」

「……真是不愉快的交響樂。」

天娜一邊用扇子探路,一邊悠然地走在女子高中生們的身邊。

「什麼什麼?在說我嗎?」

王貴人發出悲鳴,掉落在路面上,長長的軀體劇烈地痙攣着。

走在最前面的撫子一言不發,視線不時地瞟向身後的三人。

「沒什麼,真的……只是,不習慣和同齡人相處而已。」

轟鳴——然後,刺耳的摩擦聲切斷了伴奏聲。鋼鐵之壁上寒霜奔湧。

空氣再次流動。與此同時,撫子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氣味。像落淚,又像是海風——一絲淡淡掠過鼻腔的甜鹹氣味。

「什、什麼?剛纔,好像——」

「欸——雖然搞不太懂,但忍的姐姐好厲害啊。」

狐狸們的身影搖曳起來。每眨眼一次,位 置就會改變。前面、後面、右邊、左邊——

桃花立刻開朗地過來搭話,讓撫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天娜又恢復了往常那狡黠的表情,指了指兩人。

最先看到的兩個白襯衫少年,正在敲打着鉦鼓和太鼓。

在青白色的燈光對面——道路的盡頭,奇異的身影們蠕動着。

天娜說到這裏便閉上了嘴,撫子則撫摸着已經毫無痛感的後腦勺。

撫子用左手按住桃花,猛地揮動修羅道之鎖鏈。

撫子因頭痛而皺起臉,從裂開的花瓣縫隙中向外窺視。

「但是……我不明白。爲什麼桃花小姐會記得我呢。」

眼神空洞的桃花,正朝着狐狸們走去。

他的袖口裏伸出大量的手臂,將一根白骨般的笛子送到嘴邊。

而在中央,則是一個異常高大的吹笛人。他纖細的身體包裹在繡有奇特刺繡的黑衣裏,身後晃動着四條浮現着血管般紋路的白色尾巴。

桃花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撫子一邊笨拙地撫摸着瑟瑟發抖的桃花的後背,一邊看向天娜。天娜也回以一個僵硬的微笑。

「記憶應該已經被消除了纔對。」

不快的伴奏聲在頭蓋骨裏迴響。在那遠方,響起了刺耳的笑聲。

「有、有什麼可愛的東西……我知道有可愛的東西在,但是……!」

「那時候,我被花瓶狠狠地砸了……被桃花小姐。」

「在被芍奈操控之前,桃花原本就對你很感興趣——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想和你做朋友。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們走吧。」

「嗯——……你姐姐,似乎是個相當有個性的人物啊。」

沒有回覆。狐狸們各自默默地進行着合奏,一步步逼近。

「交朋友還考慮便利性嗎……?」

「嗯。我姐姐腳程很快——喏,她已經回來了。」

「嗯——目前爲止還算順利。」

「唔,這是……!」

她凌亂的黑髮遮住了臉,已然看不清眼瞳的顏色。

「啊,我記得。你那個吵鬧的表姐,操控了學校的學生們——」

「嗯,的確挺方便的……那麼。」

《是稻荷,是稻荷啊!》〈譯註:稻荷,即狐狸〉

「桃花,你很吵。能不能稍微停止說人話呢。」「汪、汪。」

「去和她們交流一下如何?同齡的朋友是很難得的,交往了以後也會有很多方便之處。而且,那兩個人看起來都蠻好利用的。」

少女們當中,確實有桃花的身影。她笑着——然後,哭泣。她用受傷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揮下花瓶。

窗簾般的黑髮後面,是一張不祥的狐狸面具,雙眼燃燒着紅白色的火焰。

桃花東張西望,似乎是想看到『姐姐』的身影。

在忍的『姐姐』的引導下,一行人穿行在漆黑的街道上。

「不建議回去。好像有兩三隻狐狸……前方暫時是安全的。」

卡夏利大喜過望地跳下,腳邊正是已不成模樣的伴奏者。

兩個少年的身影不見了,只有悽慘的狐狸屍骸被凍結着。吹笛人雖然勉強還有一口氣,但半邊身體已經被削掉了。

「……憂傷……哈,呼……憂傷……」

《是嗎!我見到你可高興了!》

被冰包裹的柴刀,劈在那對熊熊燃燒的紅白色雙眸之間。

吹笛人發出了類似嬰兒啼哭的悲鳴,癱倒在地。卡夏利踩着痛苦掙扎的吹笛人的五體,高笑着一次又一次地揮下柴刀。

撫子在瀰漫的血腥味中屏住呼吸,窺視着三人的情況。

忍,一臉疲憊地豎起了大拇指。桃花則緊閉着雙眼,堵住了耳朵。

「……用我的、隱形術吧。」

天娜也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眼眸恢復了原來的色彩,但她的臉色卻很差,連呼吸都顯得很喫力。

「那傢伙正專注於狐狸們。趁這個機會……」

「不、不行!耀已經用光了吧,你現在不行的!」

使用九尾的祕術或大規模的狐火時,會消耗可稱爲靈氣電池的耀。這是爲了隱藏九尾的痕跡,並減輕九尾靈氣帶來的負荷。

天娜笨拙地想要操控扇子,而撫子拼命地阻止着已經用光了耀的她。

「但是……那,該怎麼做才能度過這個難關?」

「沒事的。我,會用天道之鎖鏈想辦法——」

撫子觸碰着自己不擅長的鎖鏈。就在那一瞬間,卡夏利猛地回過頭來。

《──放心吧!我也會好生招待你們的!》

獄卒咬斷了像是狐狸腿的部位,破顏一笑。臉上所有的裂紋都吱吱作響,嘴角咧得彷彿下巴都要裂開,那笑容只能用破顏來形容。

穿過錯綜複雜的住宅區,眼前很快出現了一個小公園。中央有一個乾涸的噴泉,周圍擺放着鞦韆和蹺蹺板等設施。

撫子啞口無言,而卡夏利則帶着審視的表情,依次指向一行人。

「正是。我乃探究非現世世界之人。在探索過程中,也擔負着引導誤入者回到現世的職責。並且——」

忍嘴上雖然開着玩笑,但還是移動了輪椅的位置,不着痕跡地擋住了桃花看向噴泉的視線。看來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着朋友。

女人恭恭敬敬地將撫子放到地上,調整了一下圓框眼鏡的位置。

撫子用溼漉漉的目光注視着毫不掩飾得意笑容、拿起筆的天娜。

眼前散落着那些鏡頭腦袋的屍體。全都損毀嚴重,五體四散。

「感受性強的小寶貝最好別看。桃花和忍過來這邊比較好。」

「那,就看着我的臉吧。這可是傾國傾城的美貌哦。」

那是一個布偶。形狀像海馬,但卻浮現着不祥的微笑。

《這、這煙是……!又是你嗎,礙眼的傢伙!》

「……獄門撫子。」

「嗚呼,失禮……我舉止失當了。」

以扇掩嘴的天娜也探頭看向水池,皺起了眉頭。

燃燒的劍與冰冷的刃,在黑暗中劃出弧線。但它們並沒有相撞。

「嗚呼……太棒了,太棒了。這是何等美好的一天啊。」

「────浪費生命可不好。」

「但是——常人與無耶師,真是奇妙的組合。各位爲何會來到此地?」

對面也是如此。在凝視着。被凝視着。在看着。

「是嗎。那麼,我停下。」

「久聞大名,九泉之鬼的尊貴家族。雖聽聞您是令人畏懼的鬼之血脈,但您如此嬌俏可人的模樣,讓我不禁懷疑那評價是否屬實——那麼,這位是?」

噴泉,被染成了深綠色。探頭一看,裏面是一片血海。

天娜的表情驟然僵硬,而德拉塞娜則從包裏拿出了一本書。

「……你們二位在幹什麼啊。」

「那傢伙,真是如出一轍的毫不留情呢……」

「此次相遇真是天賜良機。若非此情此景,我定當向您求取簽名。」

「救援來遲,實在抱歉。本應更早發現你們,但要找到那位獄卒的破綻實在困難……再次,向各位致以歉意。」

「……終於變得像簽名會了呢。」

她用手指撫摸着那道縫合痕跡明顯的傷疤,用無機質的視線望向撫子她們。

撫子一邊關心着突然蹲下的桃花,一邊走近了噴泉。

「嗯。那位獄卒,會將所有她認爲不該存在於此『夾縫』中的存在都視爲眼中釘。無論是狐狸、人類,還是這些鏡頭腦袋……她都會將其碾殺。」

卡夏利豪爽地笑着。全身的裂紋吱吱作響,發出玻璃摩擦般的聲音。

「……這裏的話,暫時應該安全了。」

『活死人遣隋使——無花果天娜著』

滿是裂傷的軀幹,似乎是從內部爆裂開的。顏色渾濁的臟器上結了霜,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水池中的血液裏,也能明顯看到冰果子露般的塊狀物。

「夢話就到此爲止吧——!」

「那、那是什麼……」

《獄門撫子在此》4 自狐窗窺君 一 異常末班車旅Q插圖(2)
《獄門撫子在此》 · 4 自狐窗窺君 · 一 異常末班車旅Q · 第2張插圖

「桃花,看着我的臉就好了。肯定會安下心來的。」

天娜緊緊抓住總算恢復過來的王貴人,用警戒的眼神看向那個女人。

忍和天娜的聲音傳來。看來她們正在用一種獨特的方式,安撫着桃花。

無論如何,很美。因爲美,所以凝視。因爲美,纔會凝視。

「就叫我無花果天娜吧。一個不足道的寫手。」

「我的名字是德拉塞娜·吉──是一名引路人。」

站在一旁的德拉塞娜,注視着噴泉。眼神就像在看一灘水窪。

「……各位,請到這邊來。」

撫子謹慎地報上姓名後,德拉塞娜同她的布偶行了一禮。

「沒關係啦!我們能從那個瘋子手裏被救出來,真的很高興!」

「嗯、嗯呵呵……你還挺有眼光嘛。你想要幾個簽名啊?」

德拉塞娜一邊撫摸着布偶,一邊靜靜地凝視着撫子和天娜。

「我是您的粉絲。每次發售日我都會買。尤其是這本『活死人遣隋使』,我將它奉爲人生的聖經……那喜劇描寫中蘊含的毒辣真是讓人慾罷不能。其中,我尤爲喜歡玄界灘之戰。駕馭着噴火巨型人魚的小野妹子,用聖德太子的劍,將伴隨着巨浪逼近的水生殭屍羣連同波浪一同斬斷的場景,實在是精彩絕倫。」

「看樣子,二位似乎是無耶師——請問尊姓大名?」

「……引路人,難道是『夾縫』的引路人嗎?」

「誒?謝、謝謝……?」

「這、這哪來的自信啊……」

「我沒事哦。我和桃花段位不同。」「忍大人,你討厭我嗎……?」

「稍後說明。那道煙幕,持續不了多久。」

興沖沖地跑到前面的桃花,忽然看向了噴水池的方向。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與此同時,撫子感到一陣浮游感。一股透明的力量將她的身體推回,遠離了卡夏利。然後,眼前出現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這個……好像是卡夏利乾的。」

「怎麼了,桃花。什麼——」

那毛茸茸的東西緊緊抱住卡夏利,噴出了藍色的煙霧。卡夏利瞬間表情扭曲,露出了痛苦掙扎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

黑色襯衫配白大褂的裝扮,再加上手裏拿着玩偶和行李箱的樣子,簡直就是異質本身。

《無妨,無妨!相當歡迎逃跑!》

撫子咂了咂舌。她將天道之鎖鏈換成修羅道之鎖鏈,大步向前。

刺耳的聲音震耳欲聾。卡夏利從容地一指,那節電車便劇烈地搖晃起來。它亮起的紅燈,像眨眼一樣明滅着。

女高音的聲音柔和而清涼地響起,但她的臉卻像面部肌肉被凍結了一般毫無動靜。頂多只有嘴脣在動。

────這是一位不帶絲毫笑意的女子。

「啊啊……這真是何等榮幸。我,對您非常瞭解。」

「嗯……這又是一番血腥景象啊。」

德拉塞娜抱緊了簽好名的文庫本,用指尖將嘴角硬生生地扭曲成一個弧度。她親手強制製造出笑容的樣子實在太過怪異,撫子不由得定睛凝視。

「這位也是自信的不得了……」

撫子皺着眉,看向了朝着自己的鏡頭。與悽慘的軀幹相比,鏡頭卻像被擦亮過一般,沒有一絲傷痕。鏡頭的另一側是黑暗的,應當是什麼都看不到。

但是,很美。美得讓人着迷。

德拉塞娜淡淡敘述着,她的嘴角刻着一道慘不忍睹的傷疤。

「……真是慘不忍睹。」

「沒、沒關係的。笑容足夠了。」「真的,笑得超開心!」「再笑下去就有點嚇人了。」

或許是注意到了視線,德拉塞娜維持着上揚的嘴角,將臉轉向撫子。

「喂,撫子……!你想做什麼!」

鏡頭的另一側什麼都沒有。

「各位,有沒有受傷?」

面對着化作利刃逼近的修羅道之鎖鏈,卡夏利發自內心愉悅地舔了舔裂開的嘴脣。被冰包裹的柴刀,被隨意地揮開。

這是一個有着奇妙存在感的女人。黑白交錯的頭髮,在微光下也格外顯眼。大大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樣黑,或許是因爲金屬框的圓眼鏡,給人一種冷漠的印象。

「這樣麼。深感惶恐。」

《嗯——?一位同胞,兩個小姑娘,還有一個奇怪的……哦,這算什麼!不全都是大罪人嘛!好好好,總之先讓你們所有人都見識一下地獄吧!》

「你先帶她們兩個逃開!我之後定會追上來的!」

面對少女們的制止,德拉塞娜老實地照做了。隨後,她撫摸着嘴角,環視一行人。

脖頸,猛地一僵。正要移開的視線,被猛地拉回到了鏡頭上。

「別說傻話了!這種事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撫子苦笑着,正要將視線從噴泉挪開。

「我、我們迷路了!回過神來,就到了這種地、地——」

而撫子則留在噴泉旁,觀察着慘不忍睹的鏡頭腦袋的屍體。

「我、倒是沒事……但你是誰?」

「這、這就是,火車……?」

那是天空嗎?是世界嗎?又或者,像是誰的眼眸?

如水晶塑成般——那樣清澈的女高音,敲擊着耳膜。

「什麼?非常瞭解我……?」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角。

「我,不擅長表達感情……這張嘴不太好。」

清澈的聲音響起。她抱着目瞪口呆的撫子,引導着一行人。黑白相間的頭髮在視野裏搖曳,白衣如劃破煙霧般翻飛着。

伴隨着怒吼,撫子猛地蹬地。

《畢竟,卡夏利大人我可是很溫柔的啊!我會好好地把你們所有人都拖進幽世!這輛火車,無論在哪裏都會把你們碾碎!》

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在看着。

「────停下。」

伴隨着一絲白麝香,撫子被拉回了現實。心肺彷彿忘記了呼吸和心跳一般在胸腔裏狂跳,將震動傳到搭在水池邊緣的手上。

不知不覺間,她似乎已經從水池邊探出身子,凝視着那個怪物的鏡頭。

「冷靜點。深呼吸。來,吸氣,呼氣……」

「撫子!沒事吧!」

察覺到異狀的天娜跑了過來,扶住了她的身體。

「請小心。這些鏡頭腦袋的怪物還有很多未知之處。所幸這次只是輕度的精神侵蝕……」

「這種重要的事情請先說明!」

「非常抱歉。我有些冒失了。」

「還真是相當嚴重的冒失呢……」

撫子對着面無表情地輕拍額頭的德拉塞娜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這下您應該理解了吧。這wuming車站,是靠近幽世的危險『夾縫』。不應帶着普通人在此走動。」

「我們也不是想走才走的。這不是因爲找不到回去的路而發愁嘛。」

「嗯……那麼,是時候展現嚮導的真正本領了。」

德拉塞娜的眼鏡閃過一道光,她將手放在胸前。白皙的手上,紅色的指甲油格外鮮豔。

「就由我,送各位回到現世吧。」

「那真是——」「——等等。讓我們稍微考慮一下。」

話語被扇子打斷,撫子的紅色眼眸晃了一下。

天娜慢慢拉起撫子的手,從稍遠的地方一臉凝重地觀察着德拉塞娜。

感覺內臟都要爆裂開來。在這等同於炮擊的一擊下,撫子吐出了胃液。

「糾纏不休也該有個度吧,卡夏利!」

「只要不看鏡頭,那就是我們的勝利了——擊星塊!」

「閉嘴!天娜纔不是你的東西!」

惡言惡語被染成白色。寒氣刺痛着肌膚。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撫子咂了咂舌。

另一隻手,被輕輕地握住了。

擋住斬擊的瞬間,匕首的刀刃連同刀柄一起被凍住了。

卡夏利舔了舔裂開的嘴脣,嘩啦一聲拉動人道之鎖鏈。生鏽的鎖鏈上迅速結起冰霜,轉眼間變成了一把被冰包裹的大柴刀。

「是的。只要獻上與人數相同的玉串,就能從這邊的鳥居——」

撫子做了個狐之窗,窺視着德拉塞娜,卻沒有任何變化。

蘊含着變轉之力的金色波濤擴散開來,轉瞬間將鏡頭腦袋們結晶化。恢復了活力的王貴人隨即撲上,用尾巴和鋼絲將其粉碎。

「……桃花小姐。你過來這邊比較好。」

「叫我忍就行了,撫子醬——我懂的。你們信不過德拉塞娜小姐,是吧?說實話我也很在意,不過桃花好像快到極限了。」

德拉塞娜回過頭。圓框眼鏡的鏡片上,映出了蠕動的異形身影。

「沒必要道歉。它們本來就是氣息很淡的傢伙——比起這個,我們要爭取時間。」

「……也是呢。那,要是她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就揍扁她。這樣不就好了?」

「看來你們談妥了,我很高興。」

《揭棺槨者。驅火車於四方者。焚盡罪穢悉數焚滅者——終誅戮生靈、碾殺萬象之車輪!此乃獄卒之鬼也——!》

臉好燙。撫子將目光從少女們的笑臉上移開,扇着臉,想讓臉頰稍微冷卻一下。

兩人推着笑眯眯的忍的輪椅,回到了德拉塞娜身邊。

「忍小姐?怎麼了?」

如彗星般的青白色火球劃過長空。燎原鳥瞬間被凍結,碎裂開來。

撫子令人道之鎖鏈化作佈滿尖刺的鐵球,毫不留情地揮舞着。

「真的!要是隻有我們兩個,現在肯定已經死了!小撫簡直是神!」

「誒——怎麼怎麼?」

「你沒事嗎,天娜?剛纔荼吉尼囃子的影響……」

「……真的沒事嗎。」

《今宵今晚與我相會於此,便是爾等末日!大罪人們,你們的生命到此爲止了!》

那是一羣鏡頭腦袋。被白色街燈照亮的它們,正在細微地顫抖着。每當那像是和鼓結合在一起的頭部搖擺時,頭頂的鏡頭就閃閃發光。

「要是沒有你們,真不知道會怎麼樣——謝謝你們救了我們倆。」

「兩位JK待在德拉塞娜身邊。我和撫子來應付這個場面吧。」

她把玩偶交給忍保管,蹲下來檢查桃花的腳。看起來她是在治療來到這裏之前受的擦傷,正用脫脂棉消着毒。

「真是的,什麼怪物會難喫到這份上……!」

「開什麼玩笑!我纔不要被不當判決殺死!」

「好麻煩啊。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吧。」

天娜什麼也沒說。不過,撫子隱約聽到了她屏住呼吸的聲音。

腐臭味掩蓋了冰冷的空氣。撫子憎惡地瞪着噴泉。

卡夏利呼呼地轉着六道鎖鏈,用被繃帶纏繞的手指指向撫子。

撫子倒吸一口氣,見此,卡夏利笑了。然後,她毫不留情地將鞋底踹向了撫子的腹部。

「我們經常使用這條路。」

《終於看到了輪廓——你,是九尾吧?》

注視着憔悴的少女,天娜表情凝重地點了點頭。

「這、這邏輯太野蠻了……話說,你不是不喫人形的東西嗎。」

周圍搖曳着青白色的火焰般的光芒,將觸碰到的一切都慢慢凍結。鏡頭腦袋們的屍骸瞬間被凍結,變成了奇特的雕塑般的形狀。

「對不起。因爲那個噴泉,我沒能注意到氣味……!」

撫子一邊聽着天娜和德拉塞娜的對話,一邊靠近神社。

「但是,路上你幫了我們很多啊。」

《九尾啊……!你的命,是我的了!》

「沒、沒那麼誇張……我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

「咦……感覺,好像呼吸突然順暢了……?」

她將這樣製作的簡易玉串遞給德拉塞娜,然後手持扇子走上前。

天娜表情僵硬地舉起扇子,王貴人也發出威嚇。

伴隨着鬨笑,單節電車碾碎噴泉停了下來。

忍抬頭看着差點跳起來的撫子,略帶惡作劇意味地微笑着。

「沒什麼……我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知道這條路的是德拉塞娜小姐……」

「……你先把拳頭收起來。」

火球撞擊地面。伴隨着衝擊波,強烈的冷氣擴散開來。撫子立刻與天娜一同站到身後的神社前,口中轟地燃起火焰。

《雖然不知道你用什麼騙術隱藏了身形,但既然被我看到了,可不會再讓你逃了!我對九尾可是情有獨鍾啊……一直一直在尋找。》

天娜沒有回頭,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她從不知何處折來一根樹枝,削整成形,然後將剪成紙垂形狀的大學筆記本紙頁纏繞在上面。

「那就這麼定了。跟着德拉塞娜小姐,如果是壞人就揍扁她。OK?」

「──看起來,你們似乎在煩惱呢。」

「且不論數量,動作本身不成氣候!」

啪嚓的高音響起。卡夏利露出裂開的笑容,將指尖轉向了天娜。

吱吱的輪椅聲響起。撫子怯生生地叫出了走近的少女的名字。

「……沒辦法了。就姑且相信她一次吧。說到底,她還是我的粉絲。」

《啊啊,沒錯,就是糾纏不休啊!你們把我當什麼了!》

鏡頭腦袋的頭部接連爆裂飛濺,混濁顏色的血液如花朵般灑向地面。

「總覺得這事太順利了。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德拉塞娜,只是一味地撫摸着布偶。那是一個繡着精緻梅花、很是華麗的布偶。雖然圓滾滾的造型很可愛,但那咧嘴笑的嘴巴卻很詭異。

「叫我桃花就好——小撫,謝謝你。我感覺輕鬆多了。」

感覺到桃花的指尖漸漸變暖,撫子正要鬆開手。但,她的手卻被緊緊地握住了。撫子嚇了一跳,而桃花對她微微一笑。

然後,她注意到了——那股甜膩的腐臭,正在變濃。

撫子嘆着氣,在她手中的,互相啃食的犬形鎖鏈發出了『呼……』的聲音。

「別擔心。我會盡可能地阻撓它們的。」

撫子一邊將修羅道之鎖鏈纏在指尖,一邊看着卡夏利咧嘴露出的牙齒。她知道那牙齒曾津津有味地咀嚼過狐狸的屍骸。

「來這裏前也遇到了不少事吧?她也有可能不是人類。而且,也不知道會被要求怎樣的代價——」

空中,一道火焰之輪轟然展開。於此同時,撫子朝着異形羣衝去。

僅是這樣,空氣的質感便明顯改變了。刺痛肌膚的寒氣緩和下來,僵硬的肩膀也放鬆了。撫子深吸一口氣,忽然看向了桃花。

「來了啊,瘟神……!」

護法劍閃爍,少女如閃電般在影羣中穿梭。伴隨着如同切開腐爛果實般的粘膩感,鏡頭腦袋的頭顱接連飛向空中。

《滾開,小矮子——!》

「……明明是發售日就買書的粉絲?」

冰片四散,刺痛着肌膚。卡夏利的刀刃很是沉重,每次交鋒都讓撫子的四肢嘎吱作響。

「……在接受你的提議之前,我想先聽聽代價。」

在觀察的時候,德拉塞娜也在向桃花她們靠近。

德拉塞娜以恭敬的姿態,將一行人引到公園的一角。那裏設有一個極小的神社。紅色鳥居的另一邊,坐落着一座昏暗的祠堂,供奉着蠟燭和酒杯。

撫子拉起頹喪的桃花的手,將她引進了神社境內。

「不管哪樣都野蠻啊……」

「別、別說了。我也不想懷疑她。但、但是……」

更有緋色鳥自空中翻飛火焰之翼,將地上的異形接連化爲灰燼。

撫子用修羅道的淨切,回擊了伴隨着鬨笑揮下的利刃。

天娜胡亂抓撓着黑髮,一臉苦悶地搖了搖頭,看起來很是惱火。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天娜殘暴地揚起嘴角,揮動着扇子。

卡夏利將其踢碎、踐踏,獰笑道。

「代價的話,剛纔的簽名就足夠了。請到這邊來——」

「如果是人類就揍扁她,如果不是人類就喫了她。」

「……你姑且不論,她似乎本來就完全是個普通人。」

「畢竟,她從卡夏利手裏救了我們喲?」

「……聚集過來了呢。」

「原來如此,神社啊。確實,從這一帶能感覺到與現世的聯繫。」

「畜生道——燎原鳥,來!」

治療結束的桃花,精疲力盡地癱在長椅上。她懷裏抱着一個像是從德拉塞娜那裏借來的泰迪熊。這上面也繡着詭異的笑容。

「而且,我也不覺得她完全是壞人。」

撫子一邊梳理着奶茶色的頭髮,一邊望向德拉塞娜。

撲倒在地的瞬間,她的腰間竄過冰冷絲線的觸感。

王貴人纏繞的鋼絲,將撫子的身體一口氣拉到了天娜身邊。毫不停歇地,卡夏利的靴子踩碎了撫子剛纔倒下的地方。

「沒事吧,撫子……!」

臉色蒼白的天娜,一邊將扇子指向卡夏利一邊問道。

雖然接連不斷地打出火花和火球,但威力果然比平時弱了很多。

「我沒事,這種程度!」

「這下麻煩了。總之必須想辦法對付那傢伙,逃回現世去——」

「把那傢伙轟飛到遠處去不就解決了嗎!我上了!」

「冷靜點!拿塊那邊冰也好——!」

撫子將天娜的悲鳴拋在身後,搖搖晃晃地蹬地而起。

背後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觸碰了一下——同時,它在撫子前方噴出了藍色的煙霧。

《嘁!又來了啊,人販子!三番兩次都用同一招——!》

藍色的煙幕中,卡夏利扭曲了面龐。她揮舞着大柴刀,想要甩掉那粘膩纏繞的煙霧。

然而僅僅是觸碰到煙霧,卡夏利那佈滿裂痕的皮膚就被灼燒得吱吱作響。

《別耍花招了,現身吧!你這個卑鄙小人——!》

『……撫子小姐。非常抱歉突然打擾您,但請您聽我說。』

耳邊響起的聲音,讓正要突擊的撫子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兩個布偶,纏在撫子的肩上。一個是之前那個海馬形狀的,它離開撫子後,就一直對着卡夏利噴射煙幕。

另一個是小小的花紋玩偶,正將德拉塞娜的聲音傳到撫子耳邊。

『非常抱歉,但現狀下全員一起脫身十分困難……我,最多隻能帶走桃花小姐和忍小姐。』

撫子緩緩地搖着頭,慢慢地窺視着環島的方向。

「呃啊……!真是的,也太粗暴了吧!」

《嘰嘻哈哈哈哈!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就這種微弱的火焰,我——!》

是火車。平時駕馭着燃刃之車的地獄怪物,現在卻在拉着柩車。

撫子一邊穿過公園奔跑,一邊拼命地牽拉着那互相啃食的犬形鎖鏈。然而,可能是因爲使用前所未有的方法而產生的不安和緊張,她總感覺沒什麼手感。

卡夏利笑着接住了打來的金色火球。

「那邊,有這傢伙的巢穴。或許有你喜歡的寶物。」

「撫子」──突然,如絲綢般的觸感碰到臉頰。

丑時三刻的黑暗。在遙遠的信州大地上,撫子除了崩潰倒下,別無他法。

視野燃燒起來。火焰的盡頭,唯有一片黑暗——

「要用的話……大概,就是這個了……畢竟,連卡夏利也……」

裂痕進一步加深,鮮血四濺。然而,卡夏利卻咧嘴笑道。

大砍刀發出呼呼的聲響。海馬散落着棉花掉到了地上。

「好像被送到什麼山裏來了。這會兒得聯繫一下雪路她們——」

隨着天娜的警告,視野邊緣有金光逼近。撫子炸碎冰塊,拉開了距離。

那是一輛古老的柩車。形狀像是將宮型柩車的神輿部分裝載在貨車上。而在拉車的部分,有一隻白貓威風凜凜地站着。〈譯註:神輿,即有神牌位的轎子〉

《就這點程度嗎,小火苗矮子!》

天娜似乎也聽到了德拉塞娜的話。她一邊向卡夏利打出金色的火球,一邊表情極爲凝重地輕輕點頭。

「可……可是,我完全不明白……」

「……卡夏利,看不見你嗎?」

她是個太過不同的存在。與因醜陋而被同胞欺凌的我,判若雲泥。

鎖鏈被凍住了。刺入骨髓般的疼痛傳遍手臂。即使如此,撫子也沒有逃跑,也沒有甩開。她咬緊牙關,低聲說道。

一同奔跑的天娜,用冰涼的手撫摸着撫子的臉頰。

即使沐浴着濺回的鮮血,她依然是個美麗的女子。那雙閃耀的眼眸,有如寒冬的星辰。

鬨笑聲轟響。伴隨着強烈的冷氣,不合時節的暴風雪在黑暗中肆虐。

「我們也該脫身了。如果德拉塞娜小姐說的是真的,用火車的話——!」

『嗡……』一陣奇妙的聲音響起。與此同時,兩人周圍出現了火焰之輪。

「你,已經知道了吧……這裏,是哪裏。」

回頭一看,青白色的火焰正朝着她們逼近。乘坐着發出如同尖叫般奇異驅動聲的單節電車,全身血淋淋的卡夏利正在猛追。

「不過,這味道,看來也期待不了什麼了啊……」

「撫子……你,沒事吧?」

「……別逃避現實了,撫子。」

「是啊。所以,我們才能回來……不過,這裏是哪裏?」

儘管因轟鳴和震動而數次回頭,天娜卻一直撫摸着撫子的臉頰。

「火車……?」「——躲開!撫子!」

《嘰嘻哈哈哈哈——休想逃,你們這些大罪人!》

香散見渴求着怪物的血——只要知道這一點,對我而言,便已足夠。

撫子用護法劍接住了那毫不停歇揮下的一擊。她將護法劍變回原形,用鎖鏈將刀刃連同手臂一起纏住。

香散見——我這般喚道。她則用盛滿鮮血的杯子,示意那怪物的殘骸。

「爲什麼會在長野……」

呼喚這個名字的,這世上僅有一人。

「帶着桃花她們,快逃。」

香散見將杯子湊到脣邊,狡黠一笑。

卡夏利被藍色的煙霧灼燒着,胡亂地揮舞着大柴刀。

向神社那邊望去,能看到桃花她們正從半倒塌的鳥居後窺視着。臉色蒼白的桃花手中,緊緊握着皺巴巴的玉串。

────到那時,會由我來染紅她的嘴脣嗎。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火車的話,就能往返於現世與幽世之間啊。」

如此問道的天娜自己看起來才更像是有事。

撫子感覺急促的呼吸變得平穩了。她放鬆了肩膀的力量,輕輕地轉動着畜生道之鎖鏈。

────兩人被一同拋到堅硬的路面上。

卡夏利睜大了眼睛,伸出手來。能看到她的指尖,正從末端開始崩落。

撫子閉上了嘴,回過頭。天娜的臉上雖然在笑,卻是疲憊不堪。

「喲,阿琉。已經結束了哦。」

眼前是陌生的景色。兩人面前是一個綠意盎然的環島,深處的高架橋上能看到一個巨大的車站。走上樓梯,遠處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雄偉的山影。

「你的血,大概要美味得多哦——開個玩笑罷了。」

「傳說它們會在惡人死後,從棺材裏搶奪屍體……詳情雖然、不甚明晰,但也就是說,它們是被允許往返於現世與幽世的存在吧。」

撫子緩緩地撐起身體,看着自己召喚出的東西。

「沒辦法啊。它本來就不是用來運送生者的……」

────感受美麗四季的輕井澤。

撫子將卡夏利困惑的聲音拋在身後,朝天娜跑去。

然而,那隻手卻黏糊糊地失去了輪廓。卡夏利以鬨笑的口型張着嘴,定睛看着自己因變轉之力而融化的手臂。

我們之間,是共存共榮。但是,倘若香散見知曉了一切——

「——天娜!我們走!」

握住的手很是冰冷,還在顫抖着。腳步也搖搖晃晃,支撐她的王貴人也顯得很喫力。

『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

而神社前,正站着德拉塞娜。她用袖子遮住嘴角,靜靜地看着撫子。

白貓咧開鮮紅的嘴笑了。隨後,柩車被火焰包裹,朝着深邃的黑暗駛去。

所以,即使被青白色的暴風雪逼近,撫子也能冷靜地叫出那個名字。

《出來,出來!卑鄙小人——!》

我們,幾乎不知曉彼此的來歷。即便如此,卻知曉對方的渴望。

天娜痛苦地揉着肩膀,靜靜地凝視着火車消失的方向。

淚水,令視野搖晃。即使如此,那行字卻無法錯過。

《────嗯?》

撫子瞬間思考了一下。然後,她看向了天娜。

那彎成弧線的嘴脣,紅得可怕。面對着從不施粉黛的她那豔麗的身姿,我屏住了呼吸。

「荊道!」佈滿荊棘的鎖鏈,刺入了卡夏利的手臂。

「────來吧,火車。」

德拉塞娜已經消失在神社的另一邊。剩下的,也只能祈禱她一切順利了。

「……謝謝你,火車。」

『……有一個建議。如果您也是駕馭火車之人,就能從這裏出去。』

「我相信你。所以,快走吧!」

『是我隱形術的效果。所以,只有我們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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