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箱盛活人獻祭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4萬 字
獄門家——無論男女,皆容貌端麗,瞳孔多爲灰色。
族中之人,其聲皆悅耳。解析了唯一一份記錄着獄門氏本音的錄音後,研究人員發現,他們所有人的聲音中都存在着所謂的1/f波動(會令人心情愉悅的聲音)。
他們的頸部處生來便有着奇怪的疤痕。
獄門家幾乎所有人都是左撇子,他們的骨頭是紅色的,即便頸部被砍斷也不會死亡。他們只喫人肉,擁有像鯊魚一般的牙齒,有着四條胳膊、六隻眼睛。鏡子照不出他們的身影……
「……抱歉打斷一下。怎麼講一半開始講怪物了?」
甘菜直白地闡述感想,電話那頭的冠嘆了口氣。
『……總之,獄門家就是如此迷霧重重的無耶師家族。』
「欸,連祀廳都不瞭解嘛。」
甘菜用肩夾着手機,爲焚香準備着。
少頃,銅質香爐中飄出淡青色的煙。濃郁的香氣彌散開來,在房間中堆滿的書籍、收藏品的間隙中流過。
玉杯、青銅鼎、電影宣傳冊、各種天然寶石、甲骨文摹本、天宮圖——
——以及,少女繫於頸上的繃帶。
『至少可以確定,自平安時代開始,衆人便飽受其苦。』
「這樣啊……我還不知道。」
甘菜坐在一把紅漆椅上。周圍懸掛着燈籠和古玩鳥籠,呈現出異國雜貨市的情調。
『關於獄門家的資料很少,而且缺乏可信度。目前,最可靠的資料,唯有昭和時代的大鬼女——第九十五代獄門御前——獄門華珠沙的本音的錄音。』
「真虧你們能入手這種東西。」
『與其說是入手……倒不如說唱片似乎是突然出現的。就在當時的祀廳知事的枕頭下。』
「哎呀哎呀……也難怪八裂島府中的那羣人會如此狼狽。」
『他們對無耶師而言也是禁忌的存在。『虛村屠戮』事件尤其出名——』
懸於頭上的幾個鳥籠中,色彩鮮豔的羽毛搖晃着。鳥籠中都養着金絲雀,清脆的聲音在這迎接着黎明的房間中響起。
桐比等背對着她,站在宅邸的房檐下。
「……在哪兒?」
桐比等輕輕哼了一聲。到現在他都沒回頭,完全沒有看撫子一眼。
『沒錯……獄門家存在着大量與各種事件、天災相關的疑點。但自從獄門華珠沙被親生女兒殺害後,獄門家的動向便全然不明……』
虛村家乃明治維新時期發跡的無耶師名門。
『昨天在八裂島家發生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行動還請多加註意。就這樣。』
「我對你沒有興趣。不過是有種麻煩的預感。在休息日一大早出門……打扮的還挺妖豔。」
完成一系列準備工作後,撫子打開了一個小冰箱。
這屋頂與橫樑傾斜的房間中,擺放着可愛的日用器具。白色的衣櫥和小小的梳妝檯陳列着。唯有留在窗上的鐵柵欄顯得森嚴。
只有怪物的肉才能滿足撫子的飢餓,令她活力充盈。
「……你怎會知道我的號碼?」
「你也沒看到我的臉吧?」
『他們被邀請了……只不過,虛村家家主玻璃子給獄門家發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請函。之後便以『僞造邀請函』這一藉口刁難。』
甘菜用手指輕劃茶杯邊緣,翹起椅子。
撫子瞥了眼宅邸。
「如此妖豔……真是令人不適。」
冰箱裏塞滿了貼着符咒的不鏽鋼方盤,冰冷刺骨。
「……這麼早要去哪兒?」
雖說鬱悶,撫子還是慢慢從被褥中爬了起來。
撫子指出這一點,而桐比等仍背對着她,小聲咂舌。
『在四條那邊。是個熟人開的店,所以和我一起去的話,說不定能打個折扣。』
伴隨着微弱的歌聲,一道小巧的身影在乳白色的霧氣中搖晃。
她在盥洗室打整了一下頭髮和臉,選擇了襯衫和高腰裙的搭配。
昭和元年——虛村家家主舉辦了一場盛大宴會。這場宴會旨在紀念一項重大工作的完成,邀請了各類無耶師參加。
甘菜託着腮坐在椅子上,懶洋洋地望向鳴囀的金絲雀們。
「哼……在喫飯這件事上倒是毫無操守,你這飯桶。」
電話掛斷。甘菜喝光茶,將空茶杯放在桌上。
撫子將一個裝着鬼肉的盤子拿出,然後從櫥櫃中取出一個鍋、一些調料和一個小型竈爐。
「不能插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因此,你們想利用和八裂島家事件相關的我,來探查獄門家的內情。」
桌上擺着白米飯、清湯、獄門家祕傳醃菜,以及烤制鬼肉。這些事物中,對撫子來說真正能夠果腹的只有鬼肉。
撫子拉上窗簾,躺了下來。
那時的無耶師已是漸漸忘卻了對獄門家的恐懼。
撫子醒了過來。室內仍被清晨前的微暗籠罩着。
她馬上便想要拒接電話。然而,前不久與祀廳接觸的那段記憶,卻是令撫子的手指停了下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比獄門家更危險的存在。』
在只有她一人的餐桌旁,撫子先是雙手合十。
由於備用的液化氣已經用盡,撫子無可奈何,決定用自己的火來烤肉。
『……千萬要注意自己的舉止。』
她稍稍起身,拉開身邊的窗簾。冰冷的玻璃窗外爲乳白色的霧氣所覆,淡青色的山影在霧中若隱若現。
這個世界上的任何食物,都不能很好地填飽撫子的肚子,其養分毫無意義。
在他腳下,幾隻漂亮的肥雞啄食着散落地面的飼料。
「冇問題。沒關係,我也對她很感興趣。」
「……那個鬼,塊頭這麼大,卻不怎麼經喫——哦呀?」
此地作爲獄門本家的宅地,已經數百年的悽慘歷史。
「哎吔……」聽到如此殘酷的報復,甘菜嘆息不已。
「嗯?獄門家沒有被邀請嗎?」
『畢竟我的直覺很敏銳呢……哦呀,難不成你還在睡覺?』
「……饒了我吧,最近不都一直挺安靜的。」
不分老幼、無干男女、不論天上地下,都會受其詛咒。
「……是那個孩子呢。」
『哎,慢着。你對美味甜品店有興趣不?』
「……幾點見面?」
八裂島府事件以來恰滿一週,此時正是破曉時分。
虛村家刻意草率對待獄門家,試圖通過打破報復的詛咒以彰顯自己的力量。
正揮着手的甘菜聽到冠的這句話,停下了動作。
雖然不大,但內部佈置得相當宜居,並不會感到狹小。一樓雖小,卻有廚房與浴室。唯一的缺點便是在即將到來的季節會氣溫驟降。
無論怎麼擰旋鈕,爐子都點不着。
明淨的陽光普照四方。即便這個時候,忌火山仍籠罩着輕霧。
「不要緊。不必擔心,我可不會做出激怒獄門家的行爲——」
『非常感謝。我馬上和你共享聯繫方式。』
此乃陰悽之鬼的領域——忌火山。
「……好鬼煩(麻煩至極)。不過嘛,對我來說倒是件好事。」
「桐比等先生,雖然你討厭人類,對人觀察得卻挺仔細呢……其實沒什麼大事。只是之前碰到的女人請我喫飯而已。」
這位不知是否爲幽靈的少女,時而現身於黎明前。她的身影不甚清晰,只能偶爾看到她穿着如同喪服般的衣服。可能是某個在這裏死去或被殺害的人。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撫子是久違出現在人前的『獄門』。」
在這般獄門家中,家眷之間殺戮不斷。
剛開始烹飪,她的肚子便開始咕咕作響。操縱靈氣會消耗卡路里。因此,除非特殊情況,撫子都會避免使用這一祕技。
『早晨。早啊,喫了嗎?』
(注:早晨,廣東話的早上好)
「——那、後來怎樣了?」
撫子深吸一口新鮮空氣,突然感知到一個氣息。
「……我開動了。」
然而,只有獄門家家主喫了閉門羹。
儘管如此,撫子仍喜歡這些沒有意義的飲食。
「喂,什麼叫妖豔?」
其結果,靈異事件之類已是司空見慣。現在聽到的歌聲不過是其中之一。
『夏天娜小姐……還是叫你月下天娜小姐吧。請別忘記,你有必要繼續證明自己是無害的。』冠這淡淡的話語中帶着輕微警告之意。
不過,緊接着她又被刺耳的來電鈴聲驚醒。她一邊呻吟,一邊看了看手機,畫面上顯示着一個陌生號碼。
「…………一切正常。」
「……掛了。」
當撫子走出倉庫時,已是十點。
琅琅聲音響起——是上週才見的那個女子的聲音。撫子皺起眉頭。
撫子住在獄門府——宅邸內的倉庫。
「……爲什麼要以我會死爲前提?」
『……可以接受嗎?』
「化了淡妝……嗯,穿的鞋子也很正式。」
「我已經知道了,不成問題。回頭時間合適,我會同她聊一聊。」
「哎呀,難得桐比等先生會對我感興趣呢。」
「…………我都在做些什麼啊。」
「無所謂。你想在哪兒暴屍荒野都無所謂。」
「……確實,在米飯中加些備長炭更美味呢。」
『中午十二點,在四條大橋』——電話掛斷了。
「……不要在早上露面,鬼之子。」
「隨你喜歡,但不要把我捲進麻煩事中……嗯,也是,雖然不情願,畢竟共同生活了近十年,我至少會給你建個墳墓。」
突然,模糊的玻璃窗上無聲地出現了手印。
「最近家中很喧鬧……這是無聊之事發生的前兆。」
桐比等冷冷地說完,將笸籮倒過來,雞羣雀躍起來。
——琴聲傳來,而又遠去。
「生活費我不都按規矩交了嘛。地點在四條……不能去?」
這妖怪並無危害——除了會對睡在二樓的人這樣惡作劇。
『……虛村的族人在宴席上吐出刀刃身亡。而虛村玻璃子也失蹤了。』
「……你好。」
「所以呢?你要我去監視如此獨特家族的小姐嗎?」
唐破風、雨檐、提燈、鳥居、高欄、彩繪玻璃——各種元素無窮盡地彙集於宅邸中,無章法地組合在一起。其風趣比起建築,更像是怪物。
(注:唐破風,即一種圓弧形博風板)
獄門本宅——這座詛咒的違章建築,乃日本最爲不詳的凶宅。
「最近真有這麼吵嗎?」
「拜噪音所賜我無法入眠……啊,別進來。雖說是凶宅,但我們家可沒有能讓野貓跨過的門檻。那個倉庫才適合你。」
「非要一一謾罵才能呼吸嗎?」
撫子嘆了口氣,像是無法與桐比等交流,她背過身去。
「……喂,撫子。」桐比等少見地叫了她的名字。
撫子回過頭去,發現桐比等不作聲響地站在她身後。遮住左半張臉的符咒下,無機質的灰色瞳眸從大約兩米的高度俯視着。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你明白嗎?」
這句話黎明前的那位少女也曾唱過。撫子眯起紅色的眼睛,仰頭看向叔父。
「『人即爲鬼,鬼即爲人』……這是獄門御前說過的話。」
獄門御前——即獄門家初代女性的名諱。
據說她以地獄的獄卒爲母,是個半人半妖的女人。在迫害之下,她失去了父母,自己也被砍去頭顱,最終變成了大鬼女。
如此,忌人崇鬼的獄門家興起。
獄門御前血脈的直系繼承者,現今只有撫子與桐比等兩人。曾令日本最爲恐懼的無耶師家族,幾近滅亡。
「事到如今說這個作甚?該不會是想要我繼承御前吧?」
「——不要交心於任何人。」
桐比等微微屈身,用食指指向撫子。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對任何人放鬆警惕。除你之外所有人都是野獸……不管是知你爲『獄門』而遠離的人,還是知你爲『獄門』而靠近的人,都不要視作人類。」
桐比等壓抑聲音對她說道,撫子則是微微翹起花瓣般的嘴脣。
甘菜習以爲常地坐在靠窗臨街地位置上。撫子也緊隨其後。
桐比等簡短地答道,對此撫子微微一笑,這才轉過身去。
人類本能地知道,這個世界除他們外還有其他住民。但,一旦認識到這點——他們便無法再正常生活下去。
書店、土特產店、老字號和果子店、新開的咖啡館——各式各樣的店鋪鱗次櫛比。
「……真是溫柔呢,桐比等先生。」
「來吧,想點什麼就點什麼,姐姐請客。」
沒有在意甘菜那微妙的表情,撫子優雅地喫起蛋撻。
事實上,甘菜是一位作品還挺暢銷的作家。
撫子姑且是選擇了錫蘭紅茶,以及最爲便宜的甜品套餐。
「我不想讓你不高興。」
怪物是與人類相位不同的住民。
「……也是。畢竟你都認識八裂島府的那妖怪。」
「那我就出發了,桐比等先生。」
◇ ◆ ◇
「唔,從我懂事開始吧。周圍的人竟會對那般奇怪的傢伙視而不見,我還挺不可思議的……因此我也喫了挺多苦頭。」
甘菜啪地展開扇子,故作嘆氣。
「呀,來得真早呢。」
「我說了不是。我所關注的始終是你——我之前說過,我是寫文章的吧?」
「……所以你想要利用我?」
撫子買了抹茶拿鐵,賞了美甲,對着種類繁多的蕨菜糕舉筷不定,還物色了些送給桐比等的禮物。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撫子不禁停住動作。
「唔嗯……就算人類滅絕,京都人也會繼續舉辦祇園祭吧……」
微弱的聲音傳來。桐比等閉口不言,將視線轉向左邊。
「不要誤會了。我只是討厭你給我帶來麻煩罷了。」
撫子託着腮,用懷疑的目光回望甘菜。
「如果什麼都懷疑可是會喫虧哦……來,隨便點。」
雖然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但存在的『層』並不同。如果說人類住在水邊或者岸邊,那它們便是在水底或地底的陰暗處蠢動着。
「我記得你還得過獎,是那本叫『夏多布里昂牛排最美味』的書吧?」
由於到的比預定時間早,撫子在附近隨便逛了逛。
甘菜說着,呼呼地喫起叉燒腸粉。這東西雖然叫做『腸粉』,卻是以大米爲原料製成。然後在腸粉中裹上叉燒,便成了叉燒腸粉。
「光聽的話,是挺不錯……」
「…………桐」
「……這也是從祀廳的人那裏聽來的嗎?」
「這種事情,聽了又如何。」
冰冷的赤紅瞳眸與狡黠的琥珀色瞳眸視線交匯。
「我對怪異很感興趣,在收集着各種離奇的事情。幸運的是我擁有對抗怪物的靈能,不好好利用可就浪費了。」
「……是指『格朗·布魯特什的汽笛』嗎?」
「感謝你能善解人意。」
而甘菜則是點了水仙烏龍茶和晝食套餐。
「從戀愛喜劇到純文學,你似乎擅長多種風格。由於作品風格跨度過大,甚至有了『多人以同一筆名創作』的傳聞。」
「嗯,我是對你家有興趣。失蹤的虛村家家主讓我蠻好奇的……」
「……我會告訴你肉的所在之處。你能喫上肉,而我可以安全的獲取素材。怎麼樣,還不賴吧。」
「嗯。那之後我還調查了一下,發現你還挺厲害的。」
那可疑的笑意更濃了,甘菜扇動着展開的扇子。
在八裂島府也有感受到——這個女人時而被奇怪的妖豔氣息所纏繞。
「那就好,不過你要記住,我非常厭惡你。不管你今後惹上什麼麻煩,我都不會插手——」
「唉,不相信也沒關係。總之,我已決定接受祀廳的委託了。但我沒有監視你的打算。你大可隨心所欲地生活。」
「你對獄門家感興趣嗎?真是奇怪。」
澆上甜醬汁的腸粉顯得光潤,宛如綢緞。
「不用客氣,點更豪華的也可以哦。」
「……嗯,這裏不太好說。要不去店裏談?」
「……失蹤?」
人類通常無法認知它們的存在。
「兄……」「撫……」「早……」「好……」——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甘菜輕笑着邁出腳步。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背影,姑且是把最後一個落雁喫進肚子裏。
「是嘛。那下次我教你——話說你知道嗎,祀廳正在關注你呢。」
「『無花果甘菜有三人』此話到底真假?」
「若沒有監視的打算,爲何你會接受祀廳的委託呢?」
「你有什麼企圖?」
順便買了點自己愛喫的落雁,撫子回到了車站。
(注:落雁,傳統日式點心)
「抱歉啊,我還沒喫午飯。」
「……越來越可疑了呢。」
「而且怪物消失了,京都民衆也會感到高興。他們可以安心準備山鉾巡行了。」
(注:山鉾,一種祭神用彩車)
「我想從基本款式開始。我不太瞭解點心。」
而這時,撫子的訂單擺上了桌。錫蘭紅茶、鬆軟的奶黃饅頭、光澤誘人的蛋撻、魚形的芒果布丁。
「……但願你別再回來,喰食下賤東西的傢伙。」
「…………別客氣。」
「……如你所見。」
「親眼見過八裂島府那樁事,會這麼做也理所當然。我不至於愚蠢到要以你爲敵。」
沙啞的孩童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響。撫子將目光轉向左側,疑惑道。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甘菜輕笑着,緩緩張開雙,然後伸出右手,將盛滿熱茶的茶杯挪至嘴邊。
「沒關係。我對任何人都不感興趣。」
甘菜笑道,在稍帶防備的撫子身前,打開了一本厚厚的菜單。
「那不是當然的嗎?我可無法容忍監視妙齡少女這種無禮的事情。要我來監視一個妙齡少女,不體貼也得有個限度啊。」
撫子心想着能否用鬼肉來做腸粉,淡淡答道。
甘菜帶她去的是一家名爲『條坊咖啡』的咖啡店。這家店主打日本茶與中國茶,也做着世界各地不同的茶與文化的生意,同時還融合了日式、西式的古典元素,頗具復古風格。
「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玉露雁金配上宇治抹茶,紅茶的話有大吉嶺、正山小種,此外還有水仙、東方美人、大紅袍、花茶、白茶、黑茶,乃至上等品質的酥油茶,都任你挑選。」
「嗯……呃,這是出於我個人興趣。」
似乎是爲了保護靈魂,腦髓方纔如此適應。
「哼嗯……難以相信。」
「你是想從我這裏打探獄門家的內情嗎……?」
似濃蜜的琥珀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撫子。
向東直至八坂神社,朝四條大橋的方向走則會到達南座。
甘菜微笑着,將下巴抵在交叉的手指上。
手持黑扇的甘菜準時現身。
「這對你來說應該並非壞事。我知道,像你這樣擁有獄卒血統的人只能以怪物的肉充飢。若不能攝食肉,便會衰弱……你也是吧?」
「……古怪。」
實際上,光靠撫子尋找怪物是有限的。雖可以拜託桐比等弄來肉,但他那性格很難指望。
「在羅城門之鬼面前,你並沒有失去理智……的確算不算普通人。」
「但比起這個——我對你更感興趣,獄門撫子。」
「因此,我想要以怪異爲素材進行創作。但是,收集怪異材料總會伴隨着危險……」
甘菜以黑檀扇掩嘴,輕聲道。
「我接到一個電話。祀廳拜託我來看着你。」
「如果你有其他願望,我也可以滿足哦。好啦好啦——意下如何?」
「……我會按照自己想法行動,你也隨意。」
「品類如此充實,真是令人眼花繚亂……」
甘菜這提議對撫子來說的確合適。
「……爲什麼你會告訴我?」
「大家、都還好嗎?」
甘菜保持着曖昧的微笑,同時品了一口茶。
「……勉勉強強。」
琥珀色的眸子帶着幾分嫣然,她的聲音甜美得似要使腦髓盪漾。儘管如此,撫子本能地理解到,她的內心恐怕比冰還要寒冷。
撫子再次將茶杯挪至嘴邊,將紅茶一飲而盡。
「……迄今爲止,你像這樣操縱過多少人?」
甘菜頓時瞪大了眼睛。
凝視着那索性裝傻的表情,撫子露出冷冷的微笑。
「真是不巧。我一點也不想被其他人飼養。如果你認爲一切都按你的意願進展,那就大錯特錯了。姐姐,自負也要適可而止哦?」
「……這樣啊,倒也在理。」
看着有些呆滯的甘菜,撫子冷笑,站起身來。
「……在某個地方,有條玄乎的隧道。」
「我沒興趣——就這樣。」
「……隧道附近有一家隱祕的鰻魚料理名店。」
「鰻魚……」「沒錯。它的位置蠻複雜……不太好找……」
甘菜合上扇子。
看向撫子的琥珀色眼眸,比方纔更加真摯。
「鰻魚的旺季就要到了——你還不知道原汁原味的鰻魚……」
撫子將蠑螈形狀的錢包搖得啪啪作響。
不久,隨着一聲響亮的聲音,錢包的口合上了。撫子閉上眼,仰向天空。
「原汁原味的、鰻魚……」
◇ ◆ ◇
——事件發生在今年八月。
四名即將畢業的女大學生,爲賞五山送火經過了一個隧道。
(注:五山送火是在環繞京都市的各山上點燃篝火的儀式,會在山上點燃「大」字形篝火)
位於東山的這條隧道的盡頭,有一個能清楚看到大字的好地方。
「錯?什麼錯?」
「嗯……真有意思。是不是和八裂島府相近?」
「……我說,能別把手放在別人背上嗎?」
冰冷的空氣從隙間流入。聞到這股氣味,撫子停了下來。
在這無聲的黑夜中,照亮隧道的暖色電燈顯得有些不詳。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對面有誰在一直盯着自己。
撫子搖了搖頭,從車中走出。那彷彿墨水汽化的黑暗中,飄散出冬天的氣息。
「…………黏糊糊的。」
「此處便是事故地點——刀途山隧道。開通於一九二六年,由於老化的影響,於一九七〇年進行整修。隧道全長三百五十米,通過後再往前一段距離便是滋賀。」
「在進入隧道前,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雖說一路上都是地縛靈。」
「附近祀廳已經封鎖了……反正這條路也不怎麼使用了。」
撫子那白皙的肌膚被橙色的光亮微染上一層色彩,她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
普通人由於大腦結構,無法感知到怪物的存在。
心跳非常規律——這個女人似乎並未有多慌亂。
「我說……別動啊。」
撫子趴在甘菜尤爲凹凸的身體上,相當不穩。但如果兩人反過來,纖弱的撫子說不定會被甘菜壓垮。
「……在這種地方停車?」
「……你覺得那些地縛靈,和這次的怪異有關嗎?」
這條混凝土製成、如同喉嚨般的隧道,靜靜地迎接着它的獵物——
不久,當她們拐過一個大彎後,橙色的光照亮了兩人。
——然後,這兩人很快便搞砸了。
冰冷石頭的觸感傳來。無論用多大力氣推、還是用指甲刮,都沒有任何反應。
「是這樣。你也說過『人的世界按照人之事理運作,鬼的世界則是按鬼之事理運作』。」
在行駛的汽車中,有一人消失了。直到她們看到送火後才察覺到這一事實。
「是啊,儘快解決掉吧。」
沒有光源,四周一片漆黑。然而,撫子的赤紅雙眸還是望向了黑暗。
「——此處,總讓我覺得出了什麼錯。」
「情況不妙,好像完全被封起來了。」
「嗯,我們走着去隧道。」
撫子也打開車門,想要跟上從駕駛席出來的甘菜。
在那展開的扇子的陰影下,甘菜不知低語了些什麼,她那琥珀色的眼眸瞥向四周。然後,她合上扇子,發出更響亮的聲音,甘菜用扇子指向隧道。
「……到目前爲止,對方都沒有行動。」
「怎麼了?有什麼臭味嗎?」
「我也想知道……」
「爲什麼?」
「嗯……出錯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
「並非。我感覺和那座宅邸的構造不一樣。八裂島府是藉由咒術製造而成,而這裏從根本就不對勁……怎麼說呢……」
「嗯,畢竟國道開通了。要去滋賀的話,走五條輔道方便得多。沒必要特地走這麼舊還繞路的山道。」
正如甘菜所說,這條道路人煙稀少。
「真是令人驚訝啊……」
撫子撇了撇嘴,努力調整一個舒服些的姿勢。
聽着甘菜的說明,撫子站到了隧道的正前方。
「喂……別亂動。」
兩人朝着更爲黑暗、更爲寂靜的方向走去。
外壁上繪有紅葉,但現在已是完全褪色。
即使怪物在眼前興風作浪,多數人也察覺不到。
「這是我的臺詞吧。你稍微歇停下。」
「嗯,看來是我那兩次被加在一起了。中途我們倆都注意到規則閉上了眼睛吧。所以說是把兩人的次數加在了一起。」
◇ ◆ ◇
泊油路面四處開裂,枯枝敗葉覆於其上。鏽跡斑斑的護欄對側,通明的古都燈火緩和了這夜色。
「沒有……不過,這地方的空氣和靈氣都很不妙。從剛纔開始,我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附近似乎相當糟糕……」
撫子動着凍僵的手,摸索着牆壁。突然,她身下的東西也動了起來。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被堅硬的牆壁所包圍。
「……沒辦法啊。」
「哎吔……這樣下去我倆都會窒息的。嗯,如何是好呢?」
「雖說如此,這也太荒謬了吧……」
「……真要強行這麼計算嘛。」
「我只看了一眼。」
「……出了什麼問題?」
反覆試錯後,撫子終於找到了合適的位置。這地方相當柔軟,要說凹還是凸的話,那應該是凸起的部分,不過在這兒挺舒服的。
穿過枯草色的山表,陳舊隧道的道口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的確,有很多呢。」
怪物會篡改認知,即便不是這樣,大腦也會自圓其說。
現在——冰冷的石箱之中,撫子嘆了口氣。
四名女大學生興高采烈地走進隧道。
三名女大學生興高采烈地走出隧道。
「沒辦法啊。脖子實在不舒服……」
於是,兩人走進了刀途山隧道。
「……沒想到這怪物看個三眼就出問題了。」
撫子叱責了身下的東西——也就是甘菜,然後將手貼在面前的牆上。
撫子能聽見的只有二人的呼吸聲,以及耳邊響起的甘菜的心跳聲。
撫子與甘菜恰以壘起來的姿勢被封在裏面。甘菜仰面微微撐起身子,而撫子則是壓在她身上。
——在日期改變之前,英國造的汽車在孤零零的電燈旁停了下來。
不知何故,從隧道中吹出來的風,令人感覺像是將死生物的吐息。
撫子習慣性地想摸脖子,但沒能摸到。取而代之,她用舌尖舔了舔鋒利的牙齒。
「你說要走着去……要是有車來你打算怎麼辦?」
若非如此,便無法維持精神穩定。
忍受着胃被炙烤般的焦躁,撫子環顧四周確認。
「先往前走吧。最好不要待太久了。」
簡直就像是石棺。而且,冬天刺骨的寒氣直刺肌膚。
「呃……我也說不明白。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本不應如此糟糕』。」
「嗯……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差不多該跟鰻魚說再見了吧,以後會再讓你喫啦。」
周圍的空氣就像糨糊一般滯澀。
「這個地方……?」
撫子凝視寂靜無聲的隧道,緩緩開口。
頭輕輕碰上石壁,讓撫子有些不舒服。不過也多虧於此,從方纔就在步步緊逼的睡意才得以遠離。
兩人是一陣沉默。雙方都擔心氧氣耗盡,所以必然是要減少對話。
◇ ◆ ◇
「是的……在日期改變之前。」
撫子出神地閉上眼睛,而甘菜則是輕輕戳了戳她。
「沒地方放啊。你稍微忍耐一下。我比你高一些,可是相當不好受呢。」
「真是令人驚訝啊……鰻魚……」
「的確……只把我們關起來就滿足了嗎?」
陷入恐慌的她們被祀廳的人所庇護,並接受了治療。
「好了,趁還有時間,我們先整理一下狀況吧。我們在晚上十一點抵達了事故隧道——沒錯吧?」
——然後,這一事件就由祀廳委託給了兩人。
「不好說,至少我認爲並非原因。雖然數量衆多,但並未感覺到威脅。大概只是困於此處無法處脫身吧。」
「嗯……不過,就算說是從這附近流浪過來的,也太多了吧。」
「這條隧道以前發生過什麼重大事故嗎?」
「不清楚。有手機的話倒是能查查,但不巧它在我口袋裏……嗯……喂,別亂摸別人的身體。在這裏拿出來也沒用啊。」
「事態緊急啊。說不定會成爲線索呢……」
後背被輕拍一下,撫子皺起眉頭。
「嗯咕——」甘菜堂而皇之將下巴抵在撫子頭上,發出這般急不可耐的聲音。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鎮定……精神纔是無耶師的核心吧?」
「…………精神是、核心麼。」
感受着再次悄然襲來的睏意,撫子重複了一遍甘菜所說的話。
◇ ◆ ◇
——隧道內燈火通明。
但,如鬼燈般燈泡的顏色,似乎反而加深了夜的黑暗。
聲音在隧道內壁間迴響,從各個角度反彈回來。
撫子試了試餓鬼道之鎖鏈,但反應卻是遲鈍。
這樣一來,便只能依靠自己的感覺了。撫子保持警惕看向四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說起來,你幾歲了?」
另一邊,跟在撫子身後的甘菜依舊是那輕鬆的語調。
「明年三月滿十六歲。」
「嗯,那你應該是高一吧。你是什麼時候成爲無耶師的?」
「……我沒時間和你說廢話。」
「似乎是夏款,看起來有點貴,但我並沒感覺到有詛咒之類的東西……」
「真是冷淡啊……所謂咒術,是精神言語的世界吧?」
一雙女士涼鞋——以正對着撫子二人的方式擺放着。
「嗯,據祀廳的人調查,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但從隧道出來時,她便不見了。」
「在八月消失的那個女大學生……是在隧道中消失的吧?」
而且還是讓人從行駛中的車內消失的惡劣之物。
「真是令人不快。都怪那個耍陰招的怪物……」
白衣女子——從涼鞋中讀取的殘留思念體中,也有這樣的信息。
◇ ◆ ◇
「我沒有說謊。我的目的是收集怪異的資料。我需要你的保護……既然收到了報酬,就必須好好履行對應職責,沒錯吧?」
「你在說什麼呢?剛纔在那裏……」
撫子先是閉上了眼睛,然後輕輕抓住甘菜的手腕。她的手比想象中要纖細,令撫子有些困惑。而另一邊,甘菜也喫了一驚,從指間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僵住了。
「——你,沒有對我說謊吧?」「哈?」
撫子一邊牢騷,一邊靠近運動鞋。然而,甘菜抓住了她的肩膀。
「也就是說,精神纔是無耶師的核心。就像沒有韌性的刀容易折斷一樣,不存餘裕的精神易被侵蝕。你得更從容些。」
「不靠近什麼也查不出來吧。從涼鞋上都讀取到了一些殘留思念體,那雙鞋上可能也有什麼信息。總之得先收集情報……」
「喂……靠近不要緊嗎……?」
「哎吔……真是危險呢。」
「那麼,八裂島府的那樁事算什麼?」
「現在她在這裏……不是一直有個女人在看着我們麼?靠近真的好嗎?」
「……抱歉。涼鞋上的殘留思念體,讓我的意識有些模糊。」
小小的運動鞋依舊在那裏。隧道中,唯有撫子與甘菜二人。
「唔……我沒睡……只是在想很多事情。」
「…………你看到了啊。我滿以爲你昏過去了。」
但,目前發生的怪異現象,不過是出現的疑似受害者的鞋子。而且現在能看見那個女人的,似乎只有甘菜,這一點也很奇怪。
甘菜輕搖扇子,口若懸河。
「也沒多高深莫測。我只會那種小伎倆。」
「……我也不清楚。爲什麼不直接動手呢?」
甘菜的聲音一反常態的僵硬。她那琥珀色的眼眸朝向隧道的牆邊。
「冇問題。儘管問。」
但,若無法跨越此等阻礙——就無法在獄門家生存下去。
「那還……挺有意思……」
「……在、哪裏?」
在這種情況下,眼前的女人絲毫沒有露出破綻。這個沒有自己氣味的女人的企圖,就像纏繞在她身上的芬芳煙氣一樣難以捉摸。
「嗯,嗯嗯……這麼說是幻術嗎?不,即便如此……」
撫子輕輕打了個哈欠,注視着甘菜。雖然那甜美的表情像是仍沉浸在假寐中,但那赤紅的眼眸卻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 ◆ ◇
撫子撓了撓脖頸,回顧了一下情況。
撫子閉上了嘴。甘菜搖扇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兩人無言地望向入口處——
「從剛纔我就在想……貿然靠近真的好嗎?」
撫子睜大眼,手執人道鎖鏈回過頭。
「————撫子!」
不行,她還要更勝一籌。面對撲哧撲哧笑着的甘菜,撫子咬住嘴脣。
「是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子。看起來似乎是壽衣。她低着頭,所以看不清臉。她不像是要過來的樣子。似乎並非地縛靈……」
撫子放下涼鞋,按住太陽穴。
「……那個女人長什麼樣?還能看見嗎?」
「……你不是在騙我吧?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說。你、沒有對我——」
「這也並非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吧?畢竟我也經常和無耶師接觸。再加上我的職業關係,經常會出入一些詭譎之地……」
這雙鞋很小,再怎麼看都像是小學低年級的兒童運動鞋。
「真的沒問題嗎?——接近那個女人。」
混凝土。混凝土。混凝土——
「自稱普通人的你,怎會和身爲強大無耶師的叔父說出相同的話呢?」
桐比等是撫子的老師。
「別誤會了,小姐。我們可是共存共榮的關係」
「別看我這樣,身子還挺結實的。所以呢,那是什麼術法?」
「……設下陷阱了呢。」
——前方有一雙涼鞋。
甘菜揮動扇子,指向涼鞋所在的位置。然後,她又指向運動鞋。
「怎麼?想到什麼有用的事情了嗎?」
被這麼輕易利用,真是惱人。
——至少,在撫子看起來是這樣的。
她撿起一隻涼鞋。
身後傳來哐啷一聲。
撫子聽着甘菜的話,回想起方纔讀取的殘留思念體。
雖然看不見甘菜的表情,但從聲音可以聽出她在輕笑。
「氣息、根性、想象、癲狂、直覺……數不盡的心象點綴着脆弱而淡漠的靈魂。它們超越顱骨的界限,作用於現實,這便是人類口中靈能力。而咒術,則是爲更簡易操縱靈能而體系化的技術……」
她們爲解決怪異事件,來到了刀途山隧道,將車停在稍遠的地方,然後走到這裏——撫子停下了撓脖子的手。
「…………甘菜,請你能冷靜聽我說——沒有任何人在。」
但是,如果不想辦法解決這個怪異事件,就無法離開這個女人。
霎時陷入了沉默。
「……甘菜,現在馬上閉上眼睛。不管有什麼聲音,都絕對不能睜開眼睛。我會牽着你的手引導你,跟着我走。」
甘菜曖昧地笑着,而撫子的手指輕陷她的肩膀中。在這昏暗之中,撫子那赤紅的眼眸微微閃爍着。
甘菜尖銳的聲音,令將要填滿她腦海的灰色驅散。
黑檀扇子響起啪嚓一聲。甘菜用展開的扇子掩住嘴脣,歪了歪頭。
越過產寧坂的喧囂。拍攝抹茶紅豆年糕湯。在清水寺的舞臺上並立。購買成套的御朱印帳。上車。進入隧道。白衣女子。
「被戲弄了呢。不錯不錯。」
「……莫非,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嗎?」
「精神乃無耶師的核心。凡事都需從容對待——以前叔父也告訴過我同樣的道理。」
「…………甘菜。以防萬一,我想確認一下,可以嗎?」
當然,他畢竟是那種性格,所以教導嚴厲,鍛鍊也是毫不留情。
「她的目的是什麼……?」
——前面,放着一雙鞋。
撫子悄悄將人道鎖鏈藏於掌心。可以的話,她也想確認新出現的鞋子中的殘留思念體,但現在的狀況已不容許貿然行動。
撫子看向扇子所指向的虛空,慎重答道。
撫子很疑惑,順着甘菜的視線看去。
這怪物會將人擄走。
那是一雙厚底涼鞋。白色的皮帶上配有金色的扣子,給人以高雅的印象。
撫子無視了聲音略顯緊張的甘菜,朝涼鞋靠近。
「大概吧……總之,現在就聽我的。」
至少——不能再移動視線。
面對如同埋藏着火焰的雙眸,甘菜卻是輕輕一笑。
車。隧道。白衣女子——其含義爲何?
撫子並未嗅到奇怪的氣味,用腳尖戳了戳涼鞋,然後彎下腰。
現在——昏昏欲睡的撫子,被甘菜搖晃着。
——接着便看到了夏日的天空。
「喂,醒過來。這時候睡着可就得一直睡下去了。」
「沒關係,冷靜下來……我們先這樣回到入口處吧。」
「……你閉着眼睛也能移動嗎?」
「勉勉強強……要走咯,小心點。」
「……拜託你了。」
憑着嗅覺,撫子能在一定程度上掌握周圍的情況。此外,她的其他感官也比常人更加敏銳。而且,她還從桐比等那裏學到了矇眼戰鬥的技巧。話雖如此,現在的她正牽着甘菜的手,不能走得太快。
哐哐——腳步聲傳來,但撫子沒有理會。
哐哐、哐哐、哐哐——看來對方很是着急。
撫子巧妙地繞開了應會出現在正面的鞋子,小心翼翼地前進,她一邊注視着眼臉之下火焰的幻覺,一邊在腦海中描繪自己當前在隧道中所處的位置。
空氣的味道開始變得和室外一樣。入口就在眼前。
「可以睜開眼睛了。」
有人對甘菜輕聲說道。
是撫子的聲音。
「剛纔!剛纔的聲音不是我——!」
撫子不由地睜開眼睛——然後,她看到了。
「笨蛋——!」
甘菜那急切的聲音,沒能進入撫子耳中。
面前,是一張女人的臉。宛如大顎的隧道入口——其上半部分吊着一個身着白衣的女人,她倒掛着,凝視着撫子的臉。
她笑着。裂開的嘴中沒有牙齒,朝向撫子的眼窩中沒有眼球。
撫子注視着那開口洞穴般的眼窩,微微露出尖銳的牙齒。
「…………不錯不錯。」
吐息中迸發的火花,將視野中的灰色吞噬。
◇ ◆ ◇
「真是讓人提不起興趣呢——嚯!」
甘菜故意撅起嘴,左右搖動扇子。這表情或許會有人覺得可愛吧,但撫子只有『裝傻』這一感想。
咯吱、咯吱、咯吱——就在她靠近石箱的瞬間,聽到了異響。
「人道——擊星塊。」
「……這是哪裏?那個女人消失到哪兒去了?」
甘菜以扇掩嘴,嘆了口氣。
「真煩人!馬上——!」
她心中滿是悔恨情緒,幾乎都要爆發出來,但她還是無法抵擋睡意。最終還是忽地放鬆下來,倒在甘菜柔軟的胸口處。
「沒有……只是……」「只是?」
撫子聞到一股異臭。腐爛的肉味從石箱中飄散出來。
她的下半身無法看見。慘烈撕開的胸腔之中滿是紅色的污泥。

「我知道啊。我有在反省……要是被叔叔知道了,肯定會被責罰……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沒有中招呢?」
「……你、不是普通的人類嗎?作爲普通人類的你能做些什麼呢?」
「現在我的心情相當好。所以,要特別準備一下。」
「沒錯……它主要是因活人獻祭失敗而誕生的怪物,是怨靈的集合體。它會襲擊他人,將獵物捲入其中,不過這種形態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嗯……可能會燒得有些焦糊,可以嗎?」
重力的作用席捲而來。撫子勉強向腿部注入力量,才得以避免面朝地摔下。而在她身旁,甘菜正痛快地伸展四肢,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氣。
咯吱、咯吱、咯吱——異響迴盪着。
鉛錘上刻有『畜』的字樣——其形狀爲兩條相互撕咬的狗。每當其劃過一個圓圈,鉛錘便會響起『嗡……』這般類似笛聲的奇妙聲音。
「殯?這怪物的名字?」
金光熾烈,就像正午的陽光一樣,塗滿這座昏暗的石牢。
「…………你呀,真是老實。」
「果然,是能夠生成特定物體的怪物……!」
在落地的同時,撫子用力踏出一步,將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揮動緊握的鎖鏈,沉重的鐵球發出嗡嗡聲,砸向天花板上的殯。
不知爲何,這個女人在爲什麼而高興着。
甘菜用肩膀輕推再次合上眼的撫子,接着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向上看去。
擊星塊猛地砸在石盾上。雖然給石盾添上了裂紋,但並沒有破壞掉。
「什麼……?」
而在紅泥與石箱的中央,嵌着一個女人蒼白的上半身。她的黑髮交雜着頭顱與骨骼碎片,眼窩中沒有眼珠,剝露的大顎咬着牙齒,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我知道!」
重量是夠了,但攻擊太單調。撫子輕盈地向後躍去,在石箱之間躲避着。
回想起來,撫子從未與人如此親密接觸。伴隨着柔軟的溫暖,聆聽着規律的心跳,她的眼皮變得沉重起來。
視野——世界,都在晃動着。
寒意襲上右腿,撫子中斷了攻擊,突然大幅度後退。
鎖鏈末端的鉛墜膨大,變成一個佈滿刺棘的鐵球。
「我們方纔也被關在這裏面呢……」
◇ ◆ ◇
撫子瞥向另一個石箱,箱子中露出一個乾癟的人類頭顱。
而石牆上留下的只有一個字——【開】。
「你打算做什麼……?」
石箱的龜裂處,有奇怪的白色物體伸了出來,它以奇怪的角度彎曲着,看起來就像只剩下皮的人類的胳膊。
以及,像是要把空間填滿似的、層層疊疊的石箱。箱子約有撫子一抱這麼大,或是被疊放起來,或是倒在地上。
「————迄今爲止,到底有多少人被關進箱子裏了啊。」
「呵呵呵……沒錯。我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我比較謹慎。而——那雙鞋,很可能就是爲了引導視線。」
「有什麼好辦法嗎?」
「喂喂……之前你不都盡情享受了女大學生的胸部嗎。再加把勁哦。」
她皺起眉頭,瞪向藏於上方的東西。
她在空中迅速揮動右手,人道之鎖鏈劃過一道弧線。
「那倒無所謂……不過,也是……必須想想如何出去了……」
甘菜的心跳略微加快。隨着咯咯的笑聲,她的身體一點一點顫抖起來。
左腿、右肩、腰部——又一陣寒意襲來。石箱出現得比想象的要快。
「嗯,嗯嗯—唔嗯……但……唉,追根究底是我把你捲進這件事的。這裏就應該由我來想辦法吧。」
視野豁然開朗。
「——來,爲我效力吧。」
「是殯……」
「……人類、真的、又溫暖、又柔軟啊。」
這與和擊敗八裂島府的邪異時看到的景象相同。只是,撫子感覺到了比那時更強大的力量。令人不由得緊張的靈氣,搖撼着這石造空間。
高高的天花板上,數量龐大的石箱隨同紅泥蠢動着。
「我是個普通人。富有、才華橫溢、心靈手巧,還出落得沉魚落雁……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人。」
「如果對象是坐車移動的,要讓其看見自己應該很容易吧。而我們是徒步來到這裏的……所以,爲了讓我們看見它三次……便是將鞋子四處放置……」
撫子喊叫着回應甘菜,咂了咂嘴,迅速轉身。
現在——撫子陷入如置身夢境的狀態,情緒低落。
甘菜把頭靠在石壁上,向她投來憐憫的目光。
身下的甘菜蠕動了一下,撫子的頭隨之輕輕撞到石壁上,令她不禁嗚咽起來。
「別大意了!攻擊還會再來的!」
在如蜃景般波動的世界中,撫子看見甘菜的指尖在移動。白皙的手指劃過石壁,在那軌跡之上,刻下了金光閃閃的線。
「當然不行啊。你這瞌睡蟲。」
她順勢從左手揮出一道新的鎖鏈。
「——不過,現在稍微放棄所謂的『普通』也不錯。」
陳舊的混凝土牆璧、裸露的地面、不知從何處射進的橙光。
緊接着——隨着一聲沉悶的地響,一個石制立方體砸入了她此前站立的位置。
撫子按住太陽穴,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轉換思緒。
「……喂喂,饒了我吧。這也太惡趣味了。」
「……畜生道。」
「……是吧,是吧。畢竟我是人類嘛。」
這突然間憑空出現的東西,令撫子不禁咂舌。
「好了——話說回來,我們必須從這裏出去。如此美麗的我在這麼冰冷的箱子中腐爛,可是世界的損失。你不覺得嗎?」
是紅色的泥——其中裹挾着與她們周圍相同的石箱,由於掉落造成的衝擊,有好幾個石箱龜裂開,都能看到裏面的東西。
就在撫子猛然跳開的瞬間,一些粘稠的東西從天花板上落下。
淡金色的光芒填滿了這石箱空間。
殯的喉嚨發出慘叫,與此同時,無數的石箱朝着撫子傾瀉而下。
「——撫子!上面!」
紅色的污泥流動着。一眨眼的功夫,石箱聚集在一起,形成了盾牌的形狀。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呼……身體完全僵硬了。」
落地後的撫子,搖晃着新出現的鎖鏈。
撫子大幅度翻身,避開了從天而降的石箱。
撫子因這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睛,視野之中久違地出現了甘菜的臉。現在她甚至可以清楚看見甘菜眼角的黑痣,以及那不能再上揚的珊瑚珠色嘴脣。
無數石箱伴隨着沉重的聲音砸入地面。
「嗯……看不出來嗎?」
撫子皺起眉頭,搖了好幾次腦袋。
「…………不要把普通的標準拔那麼高。」
「喂……振作點。已經缺氧了嗎?」
或許是察覺到了不祥的徵兆,殯立刻將石箱集結,形成了更爲堅固的屏障。
「不退轉蟲……」
在空中,一個火焰圓環燃燒起來。
火焰圓環的另一側空無一物,只有漆黑一片。
其中有四道紅光閃過——下一刻,烏黑的甲殼衝破了火焰圓環。
『它們』湧向天花板,輕而易舉地咬碎了石盾。
「……哎吔。」
在知曉『它們』真面目的瞬間,扇子之後甘菜的表情難看起來。
那是兩隻大蜈蚣。紅色的眼睛燃燒着,像甲冑一樣的殼閃爍着光芒。那大顎輕易地將石頭削去,扁平的頭部一下子鑽進了裂縫。
垂死的慘叫——紅色的污泥,同肉片、碎片一起,隨着水聲傾瀉而下。
「畜生道……是受本能支配的野獸之道。」
慘叫聲戛然而止。在相互擠推的蜈蚣之間,一個被咬成半截的頭部掉了下來。
「……喫與被喫,真是討厭啊。」
甘菜的低語,被怪物的顱骨撞擊地面的聲音所淹沒。
殯幾乎只剩腦袋,頭部也被削去一半,破碎的顎部咯吱作響,
見狀,撫子輕輕揮動畜生道之鎖鏈。
『嗡……』如笛聲般的聲音響起。大蜈蚣的龐大身軀如遊絲般搖曳,隨即消失。
「這下——就算解決了吧。」
撫子無視了嘴角上揚的甘菜,向殯的頭顱走去。
顎部所發出的咯吱聲愈發激烈。怨靈的集合體搖晃着頭顱,微暗的眼窩中仇恨與殺意高漲,瞪着撫子。在它周圍,紅色的污泥翻騰不息。
「爲什麼?你不是必須得吞食怪物嗎?」
手中的鈴鐺第三次響起。那響徹於此的聲音,令人不禁想至黎明的陽光。
「哇嗚,這也太可愛了吧。真好啊,超想要這樣的後輩……」
「——xie……ni……」
俯視着這般光景,撫子從右手揮出一道新的鎖鏈。
「是這樣沒錯……但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想喫那些保留太多人性的東西。」
「你好,我是二等儀式官四月一日白羽。請多關照。」
「消失的時候你就該來幫忙啊。」
甘菜看向撫子瞪大眼睛,因異常明晰的情緒動搖着。既非嘲笑,也非責備,只是感到困惑。
「…………算了。」
「……怎、怎麼了?」
「不、可是……哎呀哎呀……哼嗯……」
一滴透明的水滴,從殯那微暗的眼窩中滑落。
看着癡笑着的白羽,甘菜簡短地問道。
「對哦。已經向冠先生和雪前輩報告過了,感覺這裏有我一個就夠了……啊—……啊哈哈!已經沒什麼事了!」
「……你在做什麼?」
她留着適長的淡黃色頭髮,輪廓鮮明的臉蛋顯得稚嫩,談不上銳氣。她的身材嬌小,個頭與撫子差不多。
「現在這裏由我來接管……也就是說,這裏是我的天下!之後我會處理好的,還請小心回家!」
留下連低語都算不上的聲音,殯的身形潰散,剩下的白色沙礫也逐漸消失。
而下一瞬間,甘菜又恢復她原本的可疑模樣。不顧發愣的撫子,她跪在地上,開始尋找起來。
而撫子卻皺起眉頭,一臉煩躁地環顧四周。
叮、鈴……鈴。清脆的聲音令殯的頭部劇烈抽搐起來。
「好哦,把它吞噬掉吧。這麼晚,想必你也餓壞了吧,」
「我嗎?那當然是在努力工作咯。」
她想起了羅城門之鬼。那個鬼雖然塊頭大,但對撫子來說可進食的部位相當少,也就是說,它幾乎是由人類手臂構成的。
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白羽,撫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甘菜。這人,你認識?」
然後,沙沙地——殯的頭顱自一側開始崩壞,化爲白色的沙礫消逝。
「這樣纔像是普通人吧……」
「送到半路就行。我家就在附近……而且,情況蠻複雜的。」
接着,鎖鏈就像熔化一般改變了形狀。撫子握住化作金色鈴鐺的鎖鏈,搖動了它。
和方纔不同,刀途山隧道周圍算是熱鬧了起來。四處停放着車輛,戴着袖章的祀廳工作人員忙碌地來往。
他們將黃黑相間的警示杆架在紅色的錐筒上,封鎖了附近的區域。
撫子路過時看到,這些安保設備中悄悄放置着各種靈符。這些東西很可能起到了驅人的作用。
少女的右肩上戴着寫有『災害應對』的黑色袖章。黑色的名牌上用紅字寫着『四月一日』。
撫子輕輕打了個哈欠,視線轉向一個勁兒和甘菜爭吵的金髮少女。
白羽咯咯地笑着,揮了揮手帕。
「的確……我必須喫怪物的肉才能活下去。但……雖然我很不尋常……該怎麼說呢……在愛憎這方面……」
「我可不擅長這些粗活哦。而且在我手忙腳亂的時候,你們就全搞定了。」
這是被石箱封住的洞穴。由於殯的消亡,一部分石箱坍塌,通過此處可進出現在的刀途山隧道。
「要我送你回家嗎?」
「我一直在背後密切注視着二位的英姿。沒錯……直到二位下車,消失在隧道中……」
撫子和甘菜面面相覷。
「天道——迦陵頻伽。」
「什麼?」甘菜停下了動作,但撫子未作理會,握緊了右手中的鎖鏈。
此處爲刀途山隧道——和曾經存在的『舊』刀途山隧道的邊界。
金髮少女說着,熟練地用『禁止入內』的膠帶將洞口給封了起來。
甘菜張開嘴,又閉上。她有些焦躁地摸了摸頭髮,扇動扇子。
「——抱歉。說了些不禮貌的話。」
◇ ◆ ◇
「不——那不是人而是怪物吧?爲什麼你不喫掉呢?」
現在,祀廳的人正從此大洞進進出出,檢查着殯的巢穴。
「…………可愛。」
「……你已經死了,不應出現於此。」
甘菜停下搖動扇子的手,驚訝地看向撫子。儘管對這觀賞奇珍異獸般的目光有些不滿,撫子還是吞吞吐吐地開口道。
「之後我們去找和人類外形相去甚遠的怪物吧。槌蛇如何?」
「……是祀廳的人,冠先生的部下。」
此前撫子二人就在舊刀途山隧道的內部。因老化而被填埋的舊刀途山隧道,似乎有一部分還連接着現在的隧道,以此形式存在着。
「讓它成佛……準確來說,是給予它死亡的錯覺,讓它以正確的方式死去。」
撫子目送着,讓六道鐵鏈恢復原狀
撫子撫摸着脖頸上的疤痕,少見地露出爲難的表情。然後,她怯生生地抬起頭看向甘菜。
撫子撫摸着脖頸處的傷疤,垂下紅色的眼睛。
撫子淡淡說道,向前走着。不久後,人聲和物音愈來愈遠。
面對疑惑的撫子,甘菜合上扇子,行作一禮。雖說只是一個簡單的禮節,但她的動作卻很流暢。舉止間展現的風度,令撫子不禁啞然。
「…………甘菜?」
在那水滴落於地面的瞬間,殯鬆弛下來。緊繃感從構成殯的一切——無論是可見,還是不可見的存在中,消失了。所有的阻礙,都消失了。
少頃,她用展開的扇子掩住嘴脣,點了幾下頭。
少女——白羽微微一笑,朝撫子揮了揮手。
「感謝感謝!這麼晚,辛苦二位了!」
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像要把積淤的黑暗滌淨一般。
「——所以呢?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她穿着黑色西裝、帶有毛皮衣領的粉色外套,耳朵上掛着銀耳環。
「…………我不喫。」
再者是殯——雖說樣貌奇異,但大體上還是人類的形態。
撫子不知是第幾次問這個問題了,甘菜聽到後,停下手中的動作,然後對她微微一笑。
「……的確。喫和自己外形相近地東西會不舒服。不只是人類,大多數生物都如此。不管是何種生物,除非被逼得走投無路,大都不喜同類相食……」
「我不喫人……與人類相近的東西,我也儘量不會喫。」
「我說過很多遍了哦——我是個普通人。」
「依我的作風,是不會喫那種東西的。」
「總感覺,新隧道似乎一點問題都沒有。」
撫子稍稍低頭,心神不定地捏着裙襬。
「……你這時候纔過來嗎?」
與甘菜交談的是一位比撫子年長一兩歲的少女。
「喂,撫子——?」
它最後,究竟想說什麼呢。
「不過,那個舊隧道開通的時候,也就是大正十五年,發生了不少事情……這座山上也有着活人獻祭的傳說,可能是受此影響吧。哎呀呀,真是可怕……」
撫子將鉛錘爲金色圓環與蓮花外形——其上刻有『天』字樣的鎖鏈收回右側袖口。
然後,兩人拖着疲憊不堪的步伐,向着出口走去。
「比起這個,你之前都在哪兒幹什麼呢?」
樹、街燈、路標——可見無數影子依偎着它們。
「哎呀,說到那個獄門家,我還以爲會更像怪物呢。不過,感覺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可愛,所以就放心啦。」
撫子坐在瓦礫之上,百無聊賴地看着檢查的過程。
「……公務員這麼隨意真的好嗎?」
撫子停下腳步。甘菜一臉訝異地轉過頭。
「我看看,我的包在哪裏?找不到的話會很麻煩的……」
撫子未作理會,自右手揮出一道鎖鏈,使其再度化形持鈴。
那是地縛靈,即便殯消失了,它們仍徘徊於此,僅是凝視着那閃爍的眼眸。
「……真有什麼作風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
「……此處,倒也熱鬧。」
「……我說,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殯顫抖着顎部,呆滯地聽着。
撫子深深嘆了口氣,然後開始幫甘菜尋找她的包。
「你無需再受苦,也沒有被囚禁的義務——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叮—……鈴』清脆的聲音響起,隨即是一陣騷動。
就如在水中鋪開的水墨畫一般,地縛靈的輪廓變得稀薄,轉眼間便消失了。
「……真是溫柔呢。你每次都這樣做嗎?」
「怎會。我不太擅長操縱這一鎖鏈,不過是勤加使用藉以練習而已。」
「……而已嗎?」
「沒錯,僅此而已。逐一探知幽靈,令其成佛,我可不會做出這等高尚舉動。首先,這和你並無關係吧?」
「嗯、嘛……也是……」
甘菜把玩着扇子,點了點頭。雖然她輕笑着,但似乎不太能接受。
兩人就這樣沉默着,在這荒涼的道路上走了一會兒。
不久後,她們看到了停車處的電燈。那輛英國產的汽車,依舊停在原地。
「…………地縛靈,爲何會停留於此呢?」
撫子抬起頭。甘菜垂下那琥珀色的眼眸,手指劃過合上的扇子的邊緣。
「我不明白它們爲何會執着於自己死去的地方。何不早日成佛呢?」
「……大概,此處爲邪惡之地。或許這裏曾有過活人獻祭?此方本身就很詭異。易招引,難脫身。而且名字也不吉利。」
「刀途……是三途之一吧。」
「沒錯……互相喰食的血途,爲業火焚燒的火途,受刀刃所苦的刀途。這三者合稱爲三途。乃人類因諸惡業所墮之界。」
撫子伸出三根手指。甘菜稍作思索,也伸出了三根手指。
「……六道之中,又稱三惡趣。」
「是的,六道——即六個世界的輪迴轉生之形。」
撫子操縱着六道鐵鏈。纏於雙手的鎖鏈一一自掌心滾過,她感受着其中重量。
甘菜在喉嚨深處笑着,從口袋中掏出車鑰匙。看着她朝停在路燈下的車子走去的背影,撫子深深嘆了口氣。
甘菜趕上撫子,擋在她前面。
「……一、二、三、四……大概有五人嗎。」
「……你、希望我是哪一個?」
享樂須臾的『天道』,禪絮沾泥的『人道』,擊搏挽裂的『修羅道』。
這個女人難以捉摸,就像從香爐中飄出的煙一樣,沒有任何信息可以明確。
「饒了我吧……才把撫子送走就這樣啊。」
——不對勁。
「神也好,鬼也罷……我無法像人一樣生存。」
「……比起鬼,倒更像忍者啊。」
車的正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名身着和服的男子,他將左掌對着甘菜。
琥珀色的眸子,看見了一隻手掌。
「——你是神?還是鬼?」
剛走到車外面,她便聞到了墓地的氣味。墓土與線香的氣味從面前的男子身上飄來。
(注:線香,將丁香、白檀等香料粉搓成細長的線狀固結而成,點燃後供在佛前。)
「……真是盛大的登場呢。」
花瓣般的嘴脣顫抖着,她結巴地編織出話語。
「…………『再見』嗎?」
男子一言不發。瘦高的身軀在紅色信號燈的照射下,隱沒於光中。
甘菜啪一聲展開扇子,用它掩住嘴脣,眯起琥珀色的眼眸。
「沒事……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家情況蠻複雜的……」
「『糾纏』這詞也太難聽了。我不過是對撫子有創作方面的興趣——」
「天道的盡頭,會是什麼呢?」
行若狗彘的『畜生道』,貪惏無饜的『餓鬼道』。
她將手伸向瓶架,拿起完全涼了的烏龍茶一飲而盡。
——不過,撫子感覺,這個女人像這樣也挺好的。
長長的前發如竹簾般掛在額前,男子的表情無法辨明。
信號燈依舊是紅色的,發出『停下』的命令。
撫子抬頭看向那黃昏般的眼睛,緩緩傾首。
這是她第一次,對別人說了這麼多自己的事。
「……找我有何貴幹?」
「本來靈魂會不斷輪迴,以期至更高位階。從修羅道到人道,從人道到天道……但,總有些人會因某種阻礙止步不前。」
男子將陰暗的目光投向警戒着的甘菜。遮住他左半邊臉的符咒自然地飄動着。
「獄門……?該不會是撫子的家人?」
「不。我與她毫無關係……我只是那傢伙母親的弟弟而已。」
甘菜下意識地伸手去拿放在車槽中的扇子。那端正的臉頓時失去血色,微笑的嘴脣痙攣着。
「……不對,紅燈不該這麼久吧。」
「你是誰?」
◇ ◆ ◇
說完這句話後,撫子走近汽車,不由分說地坐進了副駕駛。
十字路口只有甘菜的車。看不見人影,街上的店鋪都已拉下了捲簾門。
不過,甘菜的表情卻很是陰沉。
『一般來說是稱作叔父的存在』桐比等一邊說明着,一邊注視着甘菜。
甘菜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
「——獄門桐比等。」
「我只能說拒絕。我和她之間的交易已經達成,我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你無權干涉,疼愛侄女的叔父?」
此爲六道。生者於死後所赴的輪迴世界。
「這一帶離鳥邊野很近……難得來一趟,就去收集點靈魂的殘餘吧。」
到底是到了凌晨兩點,道路上空無一車。汽車順暢地從肅穆的知恩院、以及八坂神社那色彩鮮豔的樓門旁經過。
「…………人嘛,怕是足夠了。」
撫子晃悠悠地在此下了車。
「是啊。不管你選擇怎樣的生存方式,只要對我有幫助便好。至少,不給我添麻煩就足夠了。」
「……太狂妄了。」
甘菜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隻手掌便緩緩移動。他伸出食指,指向右邊——像是在示意『出來』。
「不知道……沒有人從那裏回來過。」
「……你啊。真是的……」
「……真的不要緊嗎?我把你送到家吧。」
甘菜左右張望,又回頭看去。全是紅色。無論是車行道還是人行道的信號燈——全都閃着『停下』的紅光。
甘菜將手機放在支架上,踩下油門。
「喜歡、便好……」
「一切都依你所願……你喜歡便好。」
她閉上眼睛,眼臉之下,幻覺的火焰如往常一樣燃燒着,在呆呆注視着這無聲、熊熊燃燒的火焰時,撫子意識到一件事。
可疑,摸不透,令人不適。
「我是來警告你的。別不要命地來糾纏獄門家之人。」
那雙赤紅的眸子迷迷糊糊的,沒有了平時的銳利。很明顯她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沒有遊客的身影,古老的寺廟、神社靜悄悄的,彷彿在默默祈禱着。
如此提問的嘴脣,並未掛上往常的笑容。琥珀色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
在進入夢鄉之前,她似乎聽到了甘菜輕聲自語。
甘菜一邊咒罵着,一邊準備無視異常的信號燈,踩下油門。
「好了,現在可是草木皆眠的三更半夜……就這樣回去到也可以……」
「——你的家族,繼承了獄卒的血脈呢。」
甘菜盯着佇立在前方的男子,躊躇着。不久後,她握住扇子,解開了安全帶。
——哐的一聲響起。
——以及,因果報應的『地獄道』。
一瞬間,撫子露出微笑。但很快,她的微笑像被這寒冷的夜風裹挾一般,消失了。
風颳過的聲音響起。甘菜屏住了呼吸,撫子沒有理會她,便是消失了。
穿過漆黑的山林,兩人來到寂靜的市區。
「呵呵呵……嘛,我還是覺得當人會好些。」
甘菜眨了眨眼,從駕駛室走了出去。她環顧四周,奶茶色頭髮的少女已然消失於夜色中。
「……我的出生方式與人不同。」
她打算先到清水寺附近去。
然後,那名男子後退了幾步,抱着雙臂。目前看來,他並沒有攻擊的意圖。
她一臉沉思地看着手機,查了下這附近的陵園和齋壇。
然後,她看向空空如也的副駕駛。
「哎吔,可別亂說。」
是神,還是鬼——對於甘菜的提問,撫子原封不動返還。
在這見不到人影地十字路口前,那塗成藍色的指甲敲擊着方向盤。
撫子頓時瞪大眼睛。她那美麗的臉龐,宛如水面泛起的漣漪,染上困惑。
隨着沙沙的如同枯葉摩擦的聲音,陰沉的聲音響起。
「什麼叫『無法像人一樣生存』……這麼狂妄……」
桐比等冷笑着。他表情肌的用法與撫子非常相似。不過,這位叔父因爲符咒的關係,臉部僵硬,表情顯得更兇惡。
「什……!」
遇到紅燈停下的時候,甘菜輕聲嘟囔了一句。
甘菜輕笑道,反手握着扇子。
「獄門爲神佛所棄……而撫子在獄門家中也是極爲麻煩的存在。她可不是你能隨便利用的東西。若想享受安寧,就別做奇怪的事情。」
撫子小小地打了個哈欠,像拖着身子一樣從副駕駛下來。她對着還想說話的甘菜,輕輕揮了揮手。
甘菜誇張地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一般搖着扇子。
那笑容一瞬間便消失了,桐比等目光陰鬱,摸了摸纏在脖子上的繃帶。
甘菜打開駕駛室的門,回過頭來。撫子憂鬱地凝視着她。
「……呵呵,油嘴滑舌。」
「再見。」「欸……?」
撫子未作回應。她僅是眯起赤紅的眸子,玩弄幾條鎖鏈的鉛墜。
甘菜微微一笑,又回到駕駛座上。
「聽聞獄卒本是管理地獄的存在。有人稱其爲鬼,也有人稱之爲神。而你在獄門家中,似乎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具獄卒特質……實際上,迄今爲止,你向我展現過各種各樣的本領。」
「……我說了,我和她毫無關係。」
桐比等用指甲摳着脖子,嘴脣扭曲。
「那個瘟神,無論同誰一起、在哪裏、怎麼樣,都與我無關。但如果因此而連累到我,那就另當別論了。」
「…………瘟神這個詞可不太好聽。」
甘菜的笑容消失了。
她大聲地合上扇子,柳眉挑起,輕輕瞪了桐比等一眼。
「瘟神之類的也太荒謬了。撫子表現出了超出我期望的能力。我是絕對不會放手的……所以說,還請回吧。」
「……對那隻雛鳥的評價可真高呢。」
「這般評價理所當然。」
桐比等輕輕哼了一聲,對此甘菜悠然一笑。
「怎麼——還請放心。今後我也會隨心所欲地利用她,但不會給您添麻煩。讓您特地跑上一趟,真是抱歉啊——」
桐比等抱着胳膊。埋於符咒下的陰暗中,浮現出無數光點。
「…………你、是憑物吧。」
(注:憑物,附體邪魔)

黑檀扇落於地面的聲音格外響亮。
甘菜沒能撿起掉在地上的扇子,只是站在原地。她那纖細地肩膀微微顫抖着。
「活在虛僞與僞裝中的野獸,迷惑王朝的妖星——撫子她知道嗎?」
無人回應這倦怠的聲音。
「我們生來便厭惡謊言。」
桐比等輕輕轉過身。那動作讓人聯想到對獵物失去興趣的野獸。
那雙冰冷的灰色眼眸,直至方纔都一直注視着甘菜。
「啊……怎麼?出什麼事了——?」
「……什麼啊,只有骨頭沒有了嗎?」
「……這不是、沒辦法嗎……因爲、我只能這樣……只能這麼做……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在那自說自話……而且……而且……」
白羽皺着眉,同時嗦了一口扯開的麪條。
「終結你生命的,也許就是你所中意的那隻野貓……可別忘了,地獄之鬼的血,並沒有你想象的那般溫和。」
「具體情況需要解析後才能確定……恐怕,和八裂島府一樣。」
珊瑚色的嘴脣,不知何時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甘菜緊緊抱住被冷汗浸溼的身體,靠在車身上。
乾屍化的手臂、大量的毛髮、乾癟的人皮、渾濁的眼球、腐敗的內臟——
「是的……與露出部分相關的,全都沒有。」
◆
殯所搭巢的舊刀途山隧道的地面,散落着大量石箱。幾名儀式官將它們擺放在防水布上,並貼上序號。
「——呼、呼……哈哈、哈……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負責現場指揮的白羽坐在靠近隧道牆壁的戶外椅上,迷迷糊糊地不停攪拌着熱氣騰騰的番茄面。
頓時,白羽的睡意一掃而空。
「……四月一日小姐。」
「……哦—?」
清瘦的月亮旁,銀色的星星閃爍着。這冰粒遍佈的夜空,映在她那空洞的眼眸之中,甘菜閉上了眼睛。
「——畢竟,她對我說『再見』了……」
她睜大綠色的眼眸,保持手握杯子的姿勢凝視着牆上的大洞。
甘菜如囈語般重複辯解着,無力地仰望天空。
「這些、也沒有嗎?」
刀途山隧道中——祀廳的現場調查進行了整夜。
木屐的咔嚓聲響起,隨後,桐比等的身影消失在了十字路口。
打了好幾次哈欠後,一名儀式官對她說道。
墓地的氣息爲夜風裹挾,消失不見。信號燈變爲綠色。在空曠的十字路口的中央,甘菜粗重地喘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