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日照權抗爭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2萬 字
二月十二日——十五時。撫子迅速坐起身來。
這是個明亮而狹小的房間。正面安置着一張桌子,桌上放着一臺大屏幕的電腦、一個小小的仙人球盆栽,以及一個空蕩蕩的龍舌蘭酒瓶。
牀是一張黑色的褥墊,轉身便能看到那橙色的門。
沒有敵人的氣息。稍微放鬆警戒的撫子檢查了下身體狀況,意識到一件奇怪的事。
「痊癒了……?」
每一處肌膚都無比光滑,本應在與天狗的戰鬥中留下的傷疤消失不見。
撫子用舌尖舔舐嘴脣,試着回想了下迄今爲止發生的事情。雖然幾乎都記得,但昨天的記憶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事情不該如此順利的……」
在她咬牙切齒的時候,咔嚓的門鎖聲響起。
撫子立刻做好防備,但,在聞到那熟悉的香氣後,她便放鬆了警戒。
「天娜……你沒事吧。」
「嗯……你醒了嗎,撫子?」
天娜有這麼一瞬間瞪大了眼睛,但很快便露出那一如既往的輕笑。
「我還以爲你永遠醒不過來了呢。」
「那可真不巧,我精神得很呢。所以呢?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榊法原公寓G3號棟——準確來說,是這裏面的綜合咖啡館。」
天娜脫下鞋子,遞給撫子一張傳單。
『團地咖啡館匹拉米德♪』——七色的流行文字首先引起了撫子注意。〈注:匹拉米德,即pyramid,譯爲金字塔〉
像是由電腦初學者製作的傳單上,『醃菜自助』『鞍馬火祭』『仙人球販賣』『無所不談年金教室』『讓我們愛護花朵』的字眼躍然眼前。
「……信息組合得太亂了吧?」
天娜拼命地在廢棄神社周圍尋找。
撫子的掌中,骷髏狀的鉛錘始終指着上方。
「……那個來路不明的人,可信嗎?」
「不,你應該先好好休息一下。」
她發出抗議的聲音想要起身,但天娜的動作卻是更快,一臉若無其事地將兩條腿擱在撫子的身體上。
據天娜所說,她們倆跟着餓鬼道之鎖鏈的指引前行。
天娜用手杵着臉頰放在桌子上,一動不動盯着撫子。雖然她的嘴角帶着笑意,但那黃昏天空似的眼眸中卻帶着絲求告的光彩。
爲解決這一問題,她使用了這名爲耀的靈氣結晶——
「即便撕掉,這些宣傳單不知不覺間又會張貼上去,而且還傳出了宣傳單張貼上去便會有不幸降臨的傳言……然後呢,這件事傳到了我這裏。」
但是,餓鬼道之鎖鏈卻一直顯示異常反應。
空氣中並沒有怪物的氣息。撫子的嗅覺也好,天娜帶來的羅盤也罷,都沒有任何反應。
「呃,來團地用了一顆……還剩兩顆。」
「……完全都、想不起來了。」
看着如坐鍼氈、眼神飄忽不定的天娜,撫子找了個新的話題。
「正是如此。不過嘛,酒的品類差勁這點倒是令人糟心……」
「我們發現了廢墟,而且還還不止一兩個。」
看到這作爲空間屏障的東西,撫子的緊張情緒緩和了些。
「嗯……希望是這樣。但下次可就不是免費的了。要收你五十萬円。」
殘留些許積雪的昏暗山林。如埋葬其中般、矗立的廢墟羣。貼滿破裂牆壁的宣傳單,像是在凝視着她們——
「目前來看,這個地方很安全。嚮導是這麼說的。」
天娜用合上的扇子交替指向撫子和自己,略顯生硬地低語道。
不久,天娜猛地關上扇子。
「……天娜。耀還剩多少?」
「你索求妖怪的肉體……而我渴望妖怪的靈魂。」
天娜低聲道,將合上的扇子上下划動,描繪出建築的輪廓。
天娜忽地移開視線,不停把弄着扇子。她的嘴角沒有笑意,開合扇子的動作比平時更粗暴。在撫子看來就像鬧彆扭的小孩兒一樣。
天娜優雅地坐下,不知從哪裏取出了扇子。
接着,他們走入廢棄神社。雖然破舊神社的規模很大,但已經完全看不出在祭祀什麼了。
「是是是……那麼,我要再次確認一下。」
「……也就是說,即便我們在這裏喫喝,也不會因此無法回到現世?」
但是,她哪兒都找不到撫子。這還是不到五分鐘的事情。
「它指向了空中。」
「……同樣的宣傳單,在這團地裏也大量張貼着。」
「……那景象相必很奇異吧。」
「因此,我們認爲那裏就是製作宣傳單的據點。」
天娜用扇子指向門。正如她所言,門前畫着一道白線。
「嗯……你得好好判斷一下自己狀態哦,小姐。」
「…………我說你啊。」
天娜堂而皇之地翹起二郎腿,拿出手機。
「我提供情報,你進行狩獵……明白嗎?我們是共存共榮的。」
撫子懶洋洋地搖着頭,而天娜則用試探的目光盯着她。
天娜連連點頭,從口袋中拿出手機。
「這樣……那我們不能這麼待着了。」
「嗯……雖然奇怪,但設施都還算過得去。漫畫店、卡拉OK、桌球館,甚至都還有酒吧。可惜的是隻有龍舌蘭。」
「獅子大開口呢……」
「翡翠——就那個帽子女。她自稱是這團地的嚮導來着。」
天娜由於體質影響,無法使用大規模的術式。
撫子無力地搖了搖頭,胡亂地揉了揉奶茶色的頭髮。
「哪有那樣悠閒……休息的餘裕——」
「……嗯。明白的話就好。」
「嗯……你討厭祕密多的女人嗎?」
「你被某種存在誘惑、指引——從我面前消失了。」
天娜仔細地觀察了遍神社,而撫子不知何故一個人到了外面去。
「我完全不信任她。」
「——可別、忘了哦。」
「那幾乎是個小鎮了。挺令人驚訝的,在離自然保護區這麼近的地方竟然有這種建築……而且,所到之處盡張貼着那種宣傳單。」
「如果你是擔心黃泉竈食的原則,那我可以告訴你,其危險性很低。這些似乎是來自現世的物品,雖然不清楚它們是以何種方式漂流到這裏的。」〈注:黃泉竈食,即喫黃泉竈頭做的食物〉
她們搜尋能見範圍內的樹木後,卻沒有任何收穫。於是兩人又朝着鉛錘向上指的位置找去。
天娜用雙腿壓制着發出低吟的撫子,優雅地搖動着扇子。
「所以……我就是搜尋這個宣傳單而在這裏迷路了對吧。」
「你和我原本是在搜尋宣傳單對吧。」
「不管怎麼說,這一『夾縫』有着濃郁的現世色彩。也就是說,並沒有幽世——並沒有喚作黃泉和常世的領域那般的影響力。這樣的話,我們是完全可以應對的。」
「我覺得至少該有個限度……唉,算了。」
「嗯。我在碰到你之前就確認了好幾處。也就是說,這一宣傳單是跨越現世和『夾縫』兩方的存在……這樣一來,惡作劇的可能性也就完全消失了。」
「根據附近居民的說法,事情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到處都貼着那種宣傳單。一開始人們還以爲是惡作劇……」
撫子下定決心,開始行動起來。但是,水手服的後襟卻被突然抓住了。
片頃,隨着一聲深深的嘆息,她展開扇子。
他們離開鞍馬山後走了很遠,在不像樣的道路上行進。天娜一路抱怨個不停,而撫子則是冷淡回應着,這樣走着走着,兩人最後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沒有記憶。而且,她連從團地往回的路都不清楚。
「是得操心啊。畢竟你的存在和我的安全息息相關呢……」
「……我還以爲你又忘記我了。」
說着,天娜遞來一瓶可樂。
撫子朝搖晃着好幾瓶酒的天娜投去不快的視線。
未理會不安地撓搔着脖頸的撫子,天娜繼續道。
她用從天娜那兒借來的多功能摺疊小刀將可樂的拉環打開,喝了一口。冰涼的可樂給乾燥的喉嚨帶來一絲辣辣的刺激。
天娜緩緩展開雙手,而撫子則低下了頭。
天娜在身邊誠然是打了針強心劑。但是——
圖片上如眼球般的花紋滿滿排布着,撫子將視線從上面挪開,喝了一口可樂。
「喂,你要去哪兒?」
「但我們明顯是需要休息的……因此,我展開了一個結界。雖說是用酒、鹽和符咒組成的簡單代替品,但也算是給個心安吧。」
「……喂。難不成你還打算在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喫喝?」
突然間,那個戴牛仔帽女的面容迅速在腦海中浮現。在如此異常的環境中喫着巧克力的女子名喚翡翠。
「還問去哪兒……當然是去外面啊。得先調查一下附近。」
「……我每次都在想,你到底是從哪兒收集到如此荒謬的信息呢?」
撫子小心翼翼地接過,帶着警惕的眼神注視着。那印着冷露的商標,的確是現世中暢銷的品牌。
「唔——別那麼沮喪嘛。雖然失去了記憶,但命還在吧。」
「你比平時還更愛操心呢。」
說着,天娜將兩顆耀呈現於左手中。她用那白皙的手指,擺弄着似將宇宙收納其間的珠子,而撫子則注視着這般光景。
聽到天娜乾脆利落的回答,撫子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然後她做好準備,重新搜查了周圍。結果,她注意到,在廢墟羣的周圍,現世和『夾縫』的界限奇怪地波動着。
「沒錯。昨天——二月十一號的午後。我們在鞍馬站附近發現了幾張宣傳單。你使用了餓鬼道之鎖鏈,我們跟隨其指引進入了山中。」
「僅憑這數量要讓我們倆回到現世,就我的技術而言還很困難。因此,現在先找找那個團地吧,然後就能找到界限的破損處——」
「呀——幹什麼!」
「不僅是逆獏,你還被其他存在擾亂了精神。此外,你在和二面天狗戰鬥中也消耗了許多精力。現在你應該好生休息。」
天娜一張張滑動圖片,嘆了口氣。
「啊……嗯,沒錯。那就再共享一下情報吧。」
被奪走了——天娜迅速意識到這一點,離開了那個地方。
「現在還提這個做什麼……這些不用你說,我都明白。」
「……接下來恐怕會是持久戰。」
撫子試着想象,那被某人奪走的記憶中的光景。
撫子被扯住衣領,一頭倒在褥墊上。
「……嚮導?」
「那可以說是幽靈街——曾經跨越現世和『夾縫』的存在,但又被視作因某種原因從『夾縫』割裂開的地方。因此,我尋找了破損得厲害的位置……就這樣成功潛入了。」
「……你想多了。我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忘記你呢,放心。」
「哦。剛好當個凳子用。」
她應是在查看那宣傳單。僅是回想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三個圓,撫子就感覺背脊一陣戰慄。她的手腿有些軟了。
「在這可疑的團地裏還有另一個太陽。完全無法預料會發生什麼事。休息的時候就好好休息——無耶師的核心在於精神。莫非你忘了?」
「……真囉嗦。」
被合上的扇子敲了敲腦袋,撫子咬緊牙關。
放在平時,這等程度的束縛撫子能夠輕易掙脫。但對現在的撫子來說,天娜那雙修長的腿就像鐵柵欄一樣。
完全使不上力——撫子被壓垮了,深深陷入黑色的褥墊中。
「……真是氣人……你腿也太長了……」
「嗯哼,抱歉啦。畢竟是模特身材嘛。」
天娜得意地笑着,伸手去拿桌上放着的龍舌蘭酒。
「我是想從這地方的主人那兒打聽點消息……但不湊巧,她現在並不在。似乎她幾個小時後會回來,在此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真是令人着急。」
「冷靜點。重要的事情也就三件,實則簡單。」
天娜挪開腿,伸出三根手指。
撫子翻了個身,盯着那被美甲裝飾得精緻的手指。
「首先是休息。其次是調查團地。再然後是尋找逃脫的方法。若能找到邊界破損處自是再好不過……但事情進展應該不會這麼順利。」
「……我知道了。爲了給在團地的行動做好準備,我會好好休息的。」
「那就好。我們先從翡翠那裏打聽打聽情況。等她回來了,我會把你叫醒的——」
「……天娜。」
撫子在褥墊上用手杵着臉頰,抬起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天娜。正準備開始喝酒的她,一臉茫然地歪了歪腦袋。
「怎麼了?」
圍於四周的簾幕,就像被暴風雨吹打般搖動。那數道女聲低吟,好似雨聲般沙沙作響。天娜輕輕呻吟,用手按住頭。
〝誆騙了獄卒的女孩兒,這點倒是做的不錯……她確實有用。但,命可是換不來的。你該馬上離開這裏。〟
隨着微弱的笑聲,搭在簾幕上的手指消失了。九條尾巴的影子,輕輕搖晃着。
圍繞四周的低語,已如聲音的洪水般洶湧。像是爲抵抗那稍有鬆懈、便會將她的意識衝散的音流,天娜揮起扇子。
「好啦,起來了。翡翠回來了哦。」
撫子愉悅地注視着這難得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她面前的天娜還是立刻假裝出一貫的曖昧微笑。不過,那整齊的眉毛稍微痙攣了下。
待注意到時,天娜的背後不知不覺間出現了簾幕。她厭惡地撥開那欲將自己封鎖在簾幕內的薄絹。
忽然間——正對的帳幔上,顯現出一個金色的影子。

「吶,天娜……我有做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嗎?」
風聲呼嘯。簾幕的色彩搖晃着,像溶於空間一般消失了。
〝看來你還沒認清自己的處境呢,小狐狸。〟
「在咒術方面可是專家呢,對吧,大姐姐?」
「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聽話!快去睡覺!」
不明所以的罪惡感,至今仍在撫子心中投下淡淡的陰影。但,她那美麗而惹人憐愛的表情,令撫子稍感忍俊不禁。
「……嘻嘻……普通人呢。」
「……都既焚,王已薨。」
「天娜……抱、歉……」
看着直勾勾盯向自己的天娜,撫子露出調皮的笑容。
然而——想要觸碰她頭髮的天娜,卻意識到那香氣已沾染到了身上。
就這樣,她的眼皮變得沉重。看來,自己比想象中還要疲憊。
〝我們一直在擔心你呢。要是這兒有饕餮可就糟糕了。〟
「——什。」白玉般的肌膚上泛起硃紅。
注視着眼前的可人兒,天娜那珊瑚珠色的嘴脣抿了口錫杯。
「……是麼。那行吧。」
平時總被天娜玩弄,看到天娜被捉弄的模樣還有些新鮮。撫子將自己的外套當作枕頭,暫且是披上了天娜的風衣。
◇ ◆ ◇
「……又來了。真煩啊。」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聽到微弱的聲音,天娜動了動眼睛。
——就好像,自己的手已經變成了那個女人的手。
蠱惑的氣味刺激着鼻腔。甘甜而刺激的香氣,並非天娜平時用來隱藏自己氣息的那種。這是使人墮落、纏絡其身之術所用的香——
留下含混不清的道歉,撫子的意識融入了夢鄉中。
這時候,撫子已經睡着了。赤紅的眼眸藏在眼皮下,亂糟糟的奶茶色頭髮軟軟地貼在人偶般的臉龐邊緣。
「加油,加油,加油……沒問題……我能行……爲了撫子,我可以做好……」
晃動——在視野的邊緣,淺淡的色彩晃動着。
「抱歉。讓你擔心了。」
「唔……硬要說的話,就是把我丟下了吧。」
撫子扶着額頭,搖搖晃晃站起身。
天娜揉着作鈍痛的太陽穴,依然保持着冷淡的笑容。
「……我絕不會讓步於你們。」
昏暗、昏暗、昏暗——在那如地獄裂口般的地方,金色的虹彩閃爍着。
將酒液的熱流一口氣灌入喉管中,她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了幾次。
天娜將手伸向那奶茶色的頭髮。她想撥開貼在臉上的頭髮,但只是稍微動了動,那蠱惑的香氣便撲鼻而來。
〝我們無論何時都在你的身邊哦——因爲你,就是我們。〟
而唯有正前方的簾幕留存至最後。薄絹的背後,金色的雙眸——刻有九重圓環的金色虹彩,打心底愉悅地注視着天娜那僵硬的微笑。
「殷朝已滅,你亦逝去。快消失吧,妲己——!」
「……嘛,這店鋪的確像是藥物中毒者的幻覺呢。」
正對的簾幕那側,金色的影子搖晃着——九條尾巴,就像挑逗般蠢動。
天娜癟着嘴,一副慪氣的樣子用指尖劃過酒瓶的腹部。
那恬靜的睡顏埋在風衣裏。女孩兒像只貓咪,將嬌柔的身體縮成一團。
帳幔不斷劇烈搖動着。每當如此,無數的女聲低吟便會響起。
〝──你一個人就能回去吧。〟
如霧似煙的帳幔擾亂着空間。層層疊疊的簾幕,在這略顯不現實的房間中,卻有着格外鮮明的輪廓。
天娜低下頭,收回了伸出的手,抱住自己顫抖的肩膀。
低沉而嬌媚的聲音所編織的,是一種已無人能說的語言。在時間長河的那頭所遺失的語言,儘管天娜未曾期望,卻已然理解。
〝……真是個討厭的地方。〟
「……天娜?」
簾幕消失了。照明恢復光亮。
「……你休息好了嗎?」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簾幕,天娜揚起珊瑚珠色的嘴脣。
「好煩啊你!我也有很多苦衷!好啦,你趕緊去睡覺!」
天娜低聲道,睜開眼。眼前的房間內部,就像遠處的景色般朦朧不清。
最末的簾幕變得透明,蠱惑人心的香氣漸漸遠去。
「不要隨便消失啊。要是你感覺有什麼異常,就跟我說一聲。拜你所賜,儘管我是個普通人,都……」
「……加油(堅持住)。」
〈注:此處加油同爲粵語〉
天娜揮着扇子,臉上依舊是那一如既往的輕笑。但不知爲何,撫子總覺得天娜看起來比之前疲憊。
撫子感覺意識逐漸遠離,注視着天娜的側臉。
聽到天娜那輕柔的聲音,撫子嘟囔着,緩緩抬起頭。她用自己的手機看了眼時間,現在正好是晚上七點。
清脆的聲音,混雜着好幾道低語響起。
周圍的低語聲愈發響亮。天娜緊皺眉頭,怒視那道金色的影子。
撫子感到一陣愧疚,披上了外套。
四個小時後——撫子枕着的外套被扯了出來。
「……真是的。」
「『不可能有誰比我更瞭解咒術和妖術』——對吧?真是令人安心呢。差不多該自稱無耶師了吧?」
「哎吔哎吔,瞧這難看的小臉。那邊有盥洗室,去洗下臉吧。」
「即便不說我也會的。你快消失吧。」
「幹嘛?笑得讓人不爽……」
天娜大口喘氣,將目光投向睡在一旁的撫子的臉龐。
——視野中,色彩在翻滾着。
珊瑚珠色的嘴脣輕聲呢喃。天娜像拘束身體般緊緊抱住自己,她睜開琥珀色的眼睛,一遍又一遍重複着『加油』。
◇ ◆ ◇
伴隨着羞憤的聲音,天娜的長風衣掛在了撫子身上。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撫子繼續沉睡着——實際上,對她來說,誠然是無事發生吧。簾幕的景象,都不過是幻覺。
「……亡靈就給我閉上嘴吧。」
「唔……喂,幹嘛……」
她心想畢竟之後要和不認識的人見面,還是要去洗把臉。撫子看向天娜正欲問盥洗室在哪兒,卻突然停住了動作。
她大概沒怎麼睡吧,反而自己卻睡得很香。
〝我們不是該馬上離開這兒麼,小狐狸。〟
白皙的手指探了出來。那手指,有着好似尖銳的碎玻璃般的指甲,輕輕地將薄絹撥開。
身側,撫子靜靜憩息着。
照明昏暗——天娜緊皺眉頭。
剛出門外,五彩繽紛的燈和廉價的拉丁音樂便迎着兩人而來。『噼啦噼啦噼啦咪哆~♪』——機械合成般的女子歌聲一遍又一遍重複着。
〝越過簾幕吧。你的安息之所,在我們的閨房中。來、來吧……〟
「嗯?怎麼了?」
「啊、唉……有時候是這樣嘛。不過,我只有美貌出衆這一點——」
「妖(該死)…!」〈注:妖,從粵語的「叼」引申而來〉
天娜露出一副受委屈的樣子。她卷着黑髮,嘟起嘴脣。
「說些莫名的話。我當然休息好啦。」
走過多彩的走廊,撫子感受到了視線。她保持着冷靜的表情,僅用目光窺探着情況。兩側牆壁上排布的幾扇門微微敞開着。
「……天娜。」
「別管。大概是翡翠的客人。」
不久後,兩人來到了一扇雙開門前,玻璃球映射的光彩從中溢出。
這是一個卡拉OK的包間。L字型的沙發上,一位女子正愜意地喝着可樂。
「……呀——你們醒了啊。」
女子——翡翠,略微掀起戴着的牛仔帽。
她留着一頭半長不短的暗橙色頭髮。五官端正卻顯稚氣,年齡不太能辨別出來。她的眼神看起來昏昏欲睡。
女子打扮得很洋氣。鮮豔的青綠色披肩,搭配上黑色的高領衫和牛仔褲。每動一下,那具有民族特色的指環和首飾便會在玻璃球的映射下閃閃發亮。
「真是不容易啊,剛來就被捲入這種事情。容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樒堂翡翠……在東京上學。隨便點叫我翡翠就行。請多關照啦。」
「……我叫獄門撫子。」
「撫子醬啊……OK,OK。沒問題,我記住了。哎,我這個人是真不擅長記住別人的臉和姓名,所以要是我忘了也請原諒哦。」
「那倒是無所謂……」
撫子緊緊盯着隨意拍着手的翡翠。
對於獄門這一姓氏她並無反應——和初次見面時的天娜一樣。
「那—麼—撫子醬應該餓了吧。」
翡翠不停地弄着牛仔帽,朝着吧檯走去。
天娜已經坐在了一端,無聊地翻着厚厚的歌集。撫子只好先是緊湊到她的旁邊去。
「抱歉啊,沒什麼東西了。」
翡翠很快便拿着一個塑料托盤回來了。
「這是新陳代謝的殘餘。建築以某種程度老化或受刺激,便會像這樣誇張地重建。不過,大致的地圖還是有的——」
對於獄門家來說——至少對於撫子來說,這是和她毫無瓜葛的職業種類。撫子一邊思考着叔父是否有關聯,一邊渴了口涼涼的可樂。
墨西哥玉米片則是冷凍的洋蔥圈搭配玉米粉製成的炸玉米片,再淋上熱乎乎的奶酪醬的菜品。
「……爲何要躲藏?」
翡翠隨意地擺弄牛仔帽,像做夢般閉上眼睛。
「……不過飛到空中去這點,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翡翠將巧克力放到嘴裏,惱火地聳了聳肩。
「那和之前我們捲入的狀況一樣……」
「據說蠟梅羽一族的居城就在那裏……但是,由於結界的阻礙,沒有人能夠進去。」
另一邊的撫子卻是一臉嚴肅地注視着閃亮的夜景,默默地品嚐着料理。
「據說天狗是能飛到任何地方的怪物——只要妄想未窮盡。」
「……好喫。」
天娜也呆呆地望着眼前神去團地的混亂。她甚至都忘了用扇子掩住嘴脣,琥珀色的眼眸在紅光中閃爍。
「那種東西,可沒有哦。」
「嚯……邪祟顧問竟然有資助人麼。」
天娜用黑檀扇指向四周。
「來吧……我帶你們去看看神去團地。」
「難不成,那醜陋至極的天狗模仿者就是蠟梅羽一族?」
「嗯……完全無視了景觀保護法乃至建築基準法呢。」
翡翠將寫着『禁止進入』的門打開。呈現在眼前的是空曠的樓頂。
「嗯——九龍城寨,也被稱爲東洋魔窟。正是像這樣修建了不計其數的高樓大廈。我的母親和祖父母曾在那裏躲藏過一段時間。」
「……情況我瞭解了。」
「沒辦法。畢竟這裏的建成過程也是亂七八糟——好,我們到了。」
「……聽着挺有意思。蠟梅羽一族究竟是何種存在?」
翡翠走上昏暗的樓梯,簡單地介紹周圍的情況。異樣的是,無論哪層都只能看到牆壁。看來,旁邊的建築幾乎都是挨在一起建造的。
「——所以,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她忍不住抬頭一看,視野中是從未見過得狹窄的天空。夕陽般的赤紅光輝,從頭頂縷縷灑下。
「團地本身是以大太郎法師的手掌爲基底建成的。嗯……預計今天會是在那邊。你們試着看看吧。」〈注:大太郎法師,日本傳說中的獨眼巨人〉
「嗯……在這業界中還有這種工作麼。」
翡翠確認了眼手中的平板電腦,然後指向夜景的一邊。
翡翠拿出平板,催促兩人到外面去。
「……好壓抑啊。」
「能在『夾縫』中建造出這般居城——他們並非普通的無耶師吧。」
有關幽世的信息全都朦朧不清,孰真孰假誰也說不準。
「因此,他們能飛到幽世的邊界……蠟梅羽這一族呢,渴望變回那樣的天狗。這團地內的一切,都是他們掙扎的產物。」
燉煮了豆子和番茄的香辣肉醬加了各種調料精心調味。
「我們對松明丸完全不感興趣……有從這裏逃脫的方法嗎?」
建築、建築、建築……住宅就像將縫隙緊密縫合般塞在一起。除開混凝土建的住宅,還有着古老寺社般的木屋頂和瓦屋頂。
而神去團地正位於此。
翡翠從柵欄的空隙中伸出手,指向橫貫夜景中央的一條光亮道路。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響,問道。
撫子向相較下更爲了解的天娜問道。
她一副略顯抱歉的樣子,將托盤放在桌上,上面有兩瓶可樂和——
在地圖上正好就是掌心的那一部分。
「那個紅色的太陽,也不是什麼超大型LED吧?」
「這是我親手做的玉米片。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唔……簡直就是遊蕩者的巢穴啊。」
「自然是有的。畢竟這個行業蠻危險的……多的就不能透露了。」
「……就像九龍城寨一樣呢。」
「很驚訝吧。不過別看那樣,他們還自稱是大天狗的家累呢。」
「從之前環遊墨西哥後,我就徹底迷上了拉丁美洲呢。其實我本來想多增長點見識的,但有點不太好……一直擱這兒開門停業。再這麼下去,資助人可是會生氣的。」
翡翠笑道,輕輕拍手。
「這是身爲無耶師的蠟梅羽一族的居城……現在是無耶師圍着第二個太陽『松明丸』日夜進行殺戮的仙境。」
「稍微忍耐一下。這一帶非常擁擠。」
撫子沒有去問『知道什麼?』。
撫子有些茫然,但還是接過了那莫名的墨西哥風格的托盤。
雖然這些都不能填飽自己的肚子,但撫子卻很認真地咀嚼着這來自遙遠異國的風味。
咻——夜風的聲音再屋頂上響起。
然後她滑動指尖,指向了眼前光景的那邊。
「嗯……唉,我母親那邊會看風水、治方術。一定是知道的太多了。」
「哪有。我就是個女大學生兼邪祟顧問……專門負責諮詢和調停。可以說是應對詛咒、邪祟之類的幕後工作者哦。當然,我還有一些其他兼職。」
「團地仍在不斷擴張。雖然已經不清楚其確切的面積和地理情況——但我們位於的正是屬於食指街區的地域。」
「……爲了回到天空?」撫子皺起眉頭。
翡翠一邊用指尖快速滑動平板電腦的屏幕,一邊解釋。
「嗯,呃……天空和海洋本就是容易同幽世連接的地方。爲追求幽世,建造高層建築並不奇怪。但至於那個太陽……嗯……」
松明丸支配着羣青色的夜空被,用赤紅的光芒照耀地面。
撫子將臉湊近天台的圍欄,凝神看去。相當於神去團地心臟部分的地帶似乎堆積着廢墟羣。從這裏望去就像一座烏黑的山聳立着。
幽世,即『夾縫』那端——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
她端詳着不規則分開的巧克力,然後將小的那塊遞給撫子。撫子則禮貌地拒絕了。
在不到十米的地方,有一堵黑褐色的牆壁。
「既然在這種地方的話,也就是說,你也不是普通的女大學生吧?是無耶師麼?」
「……不都像個小型派對了麼?」
天娜挑起眉毛,而翡翠則是聳了聳肩。
打開門,首先感受到的壓迫感。
「……回不去嗎?」
它用『夾縫』同現世分離隔絕開來,有時也被稱作『他界』。有人說那是神明寓居的聖域,有人說那是魔鬼潛藏的深淵,抑或二者兼而有之。
翡翠指向畫屏幕畫面。她們所處的地方,用手來類比的話,正好是食指第二關節附近的位置。
天娜開始陷入沉思。撫子決定先不去打擾她。
撫子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悲哀。
「只能準備墨西哥玉米片和香辣肉醬招待了。」
「這裏是神去團地。過去的名字是舊榊法原新城。」
「總之……蠟梅羽一族的傑作便是那松明丸。」
平板電腦上顯示的是一張畸形的手形地圖。似乎在這團地中的確存在着好似大拇指到小拇指的五個街區。
天娜問道,而樒堂翡翠則笑着搖了搖頭。
「誰知道呢。他們所追求的似乎並非現世的天空,而是幽世的天空。」
「我記得,那是以前香港的一處地方吧?」
翡翠懶洋洋地說道,將錫紙包裹的巧克力掰開。
「神去團地麼……」
「……蠟梅羽一族一直在研究松明丸。爲了回到天空中去,他們已經將同樣一件事重複幾十年了。」
「而那邊就是團地的心臟部分——正如字面意思,是神去團地的中樞。」
「……幽世的天空,創造太陽和團地就能達到嗎?」
「衆人圍繞着那東西沒日沒夜地廝殺……已經是一團糟了。」
樓下傳來微弱的『噼啦噼啦噼啦咪哆~♪』的歌聲,聽着很空虛。
沒過多久,風聲被『咚』的巨響淹沒了。顏色奇怪的閃電從翡翠所指的區域閃過,建築的輪廓開始融化。
「畢竟這個『夾縫』是由蠟梅羽一族擴張的。」
翡翠做作地把食指抵在嘴脣上,將背靠在欄杆上。她輕輕抬起帽子,用疲憊的眼神望向松明丸。
這裏甚至沒有法則和規律性可言。或新或舊的建材混雜在一起,散佈在地面上。
「嗯。一旦進入這裏,可就無法回去了。」
「據說是天狗的後裔呢。我瞭解的並不多,但似乎以前還挺有名的。不過現在就一直困於此處了。」
撫子回想起手握心臟的黑天狗。那受天狗所害之人,也是爲追求松明丸來此的某位無耶師麼。
然後她將扇子頂端朝向天花板,諷刺地揚起嘴角。但她的眼中並無笑意。
「沒錯——蠟梅羽一族可忘不了自己始祖所翱翔的天空。因此,祖祖輩輩都爲此殫精竭力。團地和太陽都是其中一環。真是堅韌得令人費解。」
甜美的香氣已然消失。但是,面前的牆壁卻令她窒息。
天娜似乎從沉思的旅途中回來了,她一臉輕笑,搖動着扇子。
「比方說……沿着這食指大道一直往山那邊走,也是徒勞無功。不知不覺間,便會回到某一關節處。」
「空間操縱……是蠟梅羽一族的手段嗎?」
「是啊。他們就是爲了不讓人從這裏出去。」
「……但這不奇怪嗎?蠟梅羽一族應該會覺得入侵者相當礙事纔對。爲何還會特意做出將他們關起來的舉動呢?」
「光想是沒有的。他們就不太正常。」
翡翠輕輕聳肩,隨意地將包裹巧克力的錫紙丟掉。
隨後她露出滿是光彩的笑容,拍了下手。
「不過呢,你們很幸運哦。畢竟遇見了我嘛。」
「……這是什麼意思?」天娜隔着扇子,眯起眼睛。
「爲了在這破破爛爛的界限團地過的舒心點……」
翡翠展示的平板電腦上,顯示着『神去團地居委會』的圖像。上面還有笑着的老人和年輕人的插圖,散佈着稻草人和五角星。
「就讓我向二位介紹一下我們的神去團地居委會吧!加入我們就能安心了!我們有安全的牀鋪,還提供食物和飲料!恭候二位加入~」
天娜沒搭理興高采烈的翡翠,而是一臉嚴肅地看着平板電腦。
「『我們』也就是說……還有其他無耶師在?」
「當然啦~現在這個團地,除了蠟梅羽一族外還有另外兩個大的無耶師勢力在爭鬥。除此之外的人便聚集成了這個團體。」
「……無耶師本來就是羣沒合作性可言的傢伙。我實在無法想象他們在沒有血緣或師徒關係的情況下聚集起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還請允許我推辭。」
「真是的~你好掃興啊,蓬萊柿小姐。」〈注:蓬萊柿,即無花果〉
「你剛纔這句話讓我加入的意願更低了。」「誒誒—!別啊—!」
無視你來我往拌着嘴的兩位女大學生,撫子陷入了沉思。
無耶師在神去團地夜以繼日地撕殺着。而且,逆獏那般怪物也似乎棲息於此。頭頂上那閃耀着的松明丸也是令人摸不着頭腦。
「——讓我來介紹一下新人!這位是獄門撫子醬!」
「想幹什麼……啊—這位是烈酒中毒醬。她喜歡在深夜去鴨川三角洲喝酒。她以前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勤勞職員,稀裏糊塗地來到了這裏——」
「那我馬上去召集大家!放心,他們肯定會歡迎你們的!」
天娜放下伸出一半的手,一臉疲憊地搖着扇子。
天娜像按壓空氣般揮動雙手,露出柔和的笑容邁出腳步。
「我們好像並不受歡迎呢。還是趕緊離開這裏吧。」
「脖子上留着疤痕,臉龐美豔得悚然,聲音好聽得駭人……有以上特徵的便是獄門,要注意了。生着一雙赤眸的獄門尤其惡劣……他們與地獄相連……只要在獄門身邊,地獄就會越靠越近……獄門,會把我們拖進地獄……!」
「你這老糊塗!我都說了我叫梅啊!」
「噢,烈醬。你在啊。」
聽到天娜在這喧譁中朗朗響起的聲音,撫子瞪大了眼睛。
烈酒中毒醬一邊怒吼,一邊舉起掛在脖子上的員工證。上面確實有着她比現在更精神的照片,以及『枕邊鮎美』的名字。
「這倒也是……但……」
「大家都是乖寶寶呢。就這樣聽我說。」
她將右手握着的扇子,緊緊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OK,OK!太棒了!」
翡翠打着哈欠,像安撫似的揮動着兩隻手。
「滾出去!」「開什麼玩笑!」「你帶了什麼東西過來!」
撫子用手觸摸脖頸,看向那幾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面龐。繃帶之下,作爲獄門家證明的疤痕如怨念般深深烙刻着。
然而,現在他們卻是一臉可怕的表情,一個勁兒地怒聲宣泄——主要是對撫子。
撫子一臉堅定地把自制玉米片送進嘴裏。
「我們需要安全的牀鋪。更重要的是,我想要儘可能多的信息。如果我們相互合作,說不定就能找到離開這鬼地方的辦法吧?」
◇ ◆ ◇
在她身旁,一位金髮巫女正一個勁兒喝着烈酒。女子的眼睛滿是血絲,而一個有着蛇形紋身的白人男子正設法從她手中奪過酒瓶。
手持太刀、身着神官服的老人噴了口唾沫,站起身。
滾開!滾開!滾開!
翡翠嘆了口氣,而集會室裏的罵聲則是越來越大。
「欸,啥……不會吧,真的假的?這不才三秒。」
「滾、滾出去……」「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我可忍不了……」
「的確,她不太可信……但,現在必須得行動了。」
「別開玩笑了,還把獄門帶進來……!」
而另一邊,被輕易掌握了生殺予奪權力的翡翠卻是眨了眨眼睛。她一副尚不能理解的樣子,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扇子。
「……謝謝。」
「沒關係。我會努力融入大家的……」
天娜諷刺地揚起嘴角。但是,琥珀色的眼眸中並無笑意。
「哎吔哎吔……真是熱情的歡迎啊。」
撫子一臉平靜,環視集會室。
「我叫枕邊鮎美!別胡說八道!還有我也不是稀裏糊塗!」
「……我會考慮加入的。」
撫子倒是不害怕。繼承獄卒血脈的身體十分堅韌,這令她有信心能在這殘酷的團地中戰鬥。
這麼做好嗎——?撫子想要出聲,但氣氛不太能允許她開口。
天娜吸引了整個大廳的注意力,用左手一把環住翡翠的肩膀。
「就像埋說的那樣!」
「大家冷靜一點。雖然有『獄門乃災禍之兆……』之類的說法,但擔心這種事也無益。現在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
「——讓獄門留下可不成。」
突然間,扇子遮住了視線。撫子眨了眨眼,抬頭看向身旁的女子。
「那個,獄門又怎麼了……?還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生嗎……?」
翡翠高舉雙手,而怒罵聲則漸漸平息下來。儘管如此,還是有人在喃喃抱怨着,翡翠則是不滿地環顧他們。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
翡翠瀟灑地揮舞着披肩,離開了天台。
在榊法原公寓G3號棟一樓的集會室——在那擺放着摺疊椅和桌子的地方,數秒前,疲憊的衆人還悠哉遊哉地休息着。
「『你在啊』個鬼啊!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們有安全的牀鋪,還提供食物和飲料!
撫子目不轉睛地盯着一臉若無其事的天娜。然後,淡紅色的嘴脣微微張開。
「「小丫頭片子給我閉嘴!」」
撫子看向集會室的一角。一位左眼戴着眼罩的老太坐在那裏。她一邊把玩着用骨頭串成的數珠,一邊不停吸菸。
「冷、冷靜點……有更多戰力是好事吧……」
撫子緊緊握着手,堅定地點了點頭。
「沒、沒錯,快滾出去!」「可不是鬧着玩的!」「快給我出去!」
「別喝了,這都第幾瓶了……差不多該停了……至少也要禱告一下吧……」
戰戰兢兢插了句話的年輕尼姑,顫抖着坐了下來。
「——慢着!翡翠!」
「這不是蠟梅羽還要惡劣嗎!別開玩笑了!拿鹽來,鹽……!」
女子年輕但顯得憔悴,頭髮染成了焦糖色,但髮根還是黑色。她戴着黑框眼鏡的眼睛有着黑眼圈,身上的西裝已經完全變得皺巴巴了,。
陷入沉寂的集會室裏,低語如漣漪般擴散。
但撫子仍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絞盡腦汁。如何才能平息他們的怒火——如何才能和他們合作——至少讓天娜——
嘶啞的聲音響起,集會室內頓時鴉雀無聲。
「欸……?」「噢噢!不愧是撫子醬!」
集會室再次被怒吼和謾罵充斥。疲憊的無耶師衆人,被一位少女嚇得瑟瑟發抖。
「誒誒~?我覺得我沒做什麼壞事啊……」
或許是平時就在做這種東西,翡翠身上已經沾上了這種味道。在她從面前經過的時候,飄來了淡淡的烤玉米的香氣。
——這張臉很眼熟。
「隨你們的便……反正,所有人都會死的。」
「大家都是人了,對吧?我們好好相處吧。啊,要不現在來把扭扭樂?」〈注:扭扭樂是一種基於毯子的平面遊戲〉
那是閱盡人心活動之人的聲音、行動。
「嗯,要向前看嘛。」
但是——撫子觸摸着脖頸,窺視着天娜的情況。雖說她現在看起來很精神,但醒來後的她的表情明顯是疲憊的。
「啊,喂——!」
「煩請——」
「唉—唉—大家冷靜點嘛~」
天娜一下子變得鬱悶起來,而翡翠則露出燦爛的表情。
獄門、獄門、獄門——!
「我們不需要獄門!我會用手中的這把刀將那羣蠟梅羽的渣滓殺光!」
『人即是鬼,鬼即是人』——叔父那陰鬱的聲音在耳邊復甦。
「……撫子,你認真的嗎?你真打算加入那可疑女人的居委會嗎?」
天娜用甜美的聲音呢喃,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輕笑。
一個女人腳步匆匆地朝着翡翠靠近。
「——各位。」
「——冷靜下來。」
但那雙琥珀色的雙眸——卻令人背脊發涼,撫子挪開了視線。
一個披着紙箱的少年哼哼道。他的周圍散落着彎曲的湯勺。
「嗚嗚……」

「我的伯母遭受了很可怕的折磨……我一直聽媽媽這麼說。」
一位身着白衣、頭戴五德笠帽地老太天揮舞着稻草人。
數秒過後,她終於是「哇」的叫了出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獄門是什麼!你又瞞着我們做了什麼多餘的事!你以爲給你擦屁股的是誰啊!」
無耶師一衆或張着嘴,或舉着武器,僵住了。撫子也是困惑地看着毫不猶豫將翡翠作爲人質的天娜。
翡翠笑容滿面,拍着撫子的肩膀。但撫子有些不舒服。
撫子因既視感而困惑,而眼罩老太則將射殺般的目光投向她。
「滾出去!你這披着人皮的傢伙!」
「天、天娜……?」
「翡翠!你這混蛋——」
隨着怒吼,鮎美從腰間拔出短刀。
面對可怕殺意高漲的鮎美,天娜卻依舊保持着微笑。
「——你這猴子。看一遍就該理解了吧。」
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右手微微用力。
頓時,翡翠的脖子上滲出了血。翡翠發出「哇哇哇」的無力悲鳴。
「放下武器……聽到了嗎?把武器,放下。」
「該死……!」
鮎美咬緊嘴脣,將短刀收回。
「很好。」天娜點了點頭。然而,扇子卻依舊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大家似乎不想和獄門同席而坐。這還真是令人悲傷,但我們還是尊重大家的意願吧。所以,雖然很遺憾……」
天娜微笑着,用下巴輕輕地示意集會的入口。
「請回吧。」
「天娜……?」「你、你在說什麼!」
撫子瞪大了眼睛。而無耶師團體中,梅則是尖聲高叫。
「這是我們居委會的地方!你們倆……!」
天娜再次將扇子重重抵在翡翠的脖子上。
紅色的血滴點點落下。看到這一幕,梅驚恐地兩眼一翻,說不出話。
「冇問題。如果大家都能理性行事,那麼我也會尊重翡翠小姐的生命。」
天娜露出假面般的笑容,環視沉默的無耶師衆人。
「大概是。看來這邊還沒人來過。」
「真令人頭疼。這麼亮也太難藏身了……居委會的那些人沒事吧。」
在撫子試圖扶起天娜的時候,天娜抓住了她的肩膀。
「欸~但是……」「別管那麼多了!再不跑連我們也會被捲進去!」
「——最好,是所有人都消失吧?」
破空聲響起——撫子揮舞着人道之鎖鏈,隨着尖銳的聲音,紅黑色的注射器被擊碎了。
……愈……我……無……治……奇怪的聲音從某處響起。
蛇露出毒牙襲來,集會室頓時陷入騷亂。毫無起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將無耶師衆人的喧譁壓制。
「月醉療養院麼……來了些麻煩的傢伙呢。」
她踢開正前方的捲簾門,呈現在眼前的是昏暗的商業街。那迷宮般的構造並未改變,但這一轉滿是戶外空氣。
「從哪裏才能出去啊……!」
「但翡翠小姐對我們很好啊。怎麼能不擔心——」
撫子抬頭望去,視野中的天空是前所未有的狹小。
「翡翠!快跑!」
窗簾遮蔽下的窗戶後面——紅色的光亮搖曳着。那並非天空中閃耀的松明丸的光芒,而像是救護車或警車的紅色旋轉燈的電光。
天娜是人類身體寄宿着怪物靈魂的存在。撫子知道,她自己一直因作爲人類與作爲怪物的精神混雜而痛苦。
撫子一邊行進,一邊搜尋着空氣中的氣味。
天娜令扇子啪嚓作響,讓翡翠「嗚哇」地驚叫一聲。後頸流下更多的紅色血滴,沾溼了抵住她脖子的扇子。
梅握緊釘錘,朝窗戶看去。
「喂,這是…」
而現在的天娜,很可能精神不穩。
「我沒事哦。沒關係的。而且作爲獄門家的人,這種事我都習慣——」
「誰知道呢。如果它模擬的是太陽,那應該會有日落的概念……」
牛頭不見了。只有無數被遺忘的信箱並排着。
「——不該習慣這般不講理的事情。」
「究竟是怎麼會是……!」
撫子咂舌,避開了眼前的過道。在不知道通向哪裏的情況下,她轉過走廊的拐角,朝迷宮般的榊法原公寓G3號棟的一樓走去。
天娜的驚呼剛落,路面便出現了裂縫。
而另一邊——天娜卻崩潰了。撫子慌忙靠近,撫摸她顫抖的肩膀。
「外面有幾十個人!他們要撬開前門——!」
「嗚哇——!」
人流消失已久,周圍只有塵土滿布的氣味。
「……就那種人,沒必要擔心吧。」
「……撫子,怎麼了?」
這是個奇怪的人,像倚着那長柄武器站立着。
把翡翠從天娜身邊拉開,對撫子來說是小菜一碟。
然後——一條黑蛇從內側咬破了尼姑滿是血的額頭。
光亮一個接一個增多。不久,那聲音變得清晰可聞。
「…………我們無法治癒。」
在自己突然間成爲世界中心的心境下,撫子緩緩搖頭。
「……開什麼玩笑。」
「今天起,諸位就不能使用這個大廳了……但沒事,畢竟。在這團地中有很多建築。相信你們很快就能找到好去處的。」
所以撫子笨拙、懇切——而關心地一字一句道。
撫子無意識地摩挲着脖頸,而天娜則抓住了她的肩膀。
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那顆星體,一直都是這樣麼。」
「是啊……我記得他們提到了『月醉療養院』這一名字。」
鼻尖感受到夜風拂過——撫子睜開眼睛,牽着天娜的手奔跑起來。
空氣中所聞到的氣味,比居委會的人數更多。其中大概還混雜着因顯蛇之毒生成的蛇的氣味,與不知爲何同野獸相似的氣味。
身後傳來怒吼和尖叫聲。對那混雜着噪音的聲音遠去而感到些許安心,撫子牽着天娜繼續走着。
「冷靜點。別做傻事。」
金色的虹彩、黑色的眼球、九重圓環的紋樣——九尾的眼睛注視着撫子。
「不用擔心。我並不打算留在這裏——」
撫子將在擔心什麼的翡翠和鮎美拋在一邊,拉着天娜的手離開了集會室。雖然熒光燈閃爍的走廊中並無人影,但周遭卻充斥着異樣的感覺。
「……這團地裏還真在相互廝殺啊。」
「……沒人麼?」
「嗯……我們走吧。去更遠的地方——」
撫子小心翼翼地窺視着那如洞穴般的——不知名公寓的大門處。
「是顯蛇之毒!」「被變成苗牀了!」「跑,快跑!」
「不要。反正出去了也總會被攻擊。」
「從我把翡翠虜作人質之後,意識就很模糊……告訴我……我說了些什麼?」
兩人穿過廢棄商業街,走進一條錯綜複雜的小巷。
翡翠突然將天娜的扇子別開,朝窗外望去。
撫子腳下不穩,正欲起身的天娜也是雙手着地。
粗澀的聲音像通過擴聲器放大一般,令靠近窗戶的年輕尼姑尖叫起來。
天娜喘着氣,嚴峻地盯着地板。那眼神是振作了些。
天娜低下了頭。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抬起頭。
撫子不由得停下腳步,轉過身。天娜也一臉奇怪地站住了。
儘管天娜的臉色很憔悴,但她的聲音卻比之前清晰。
「爲什麼?」天娜微笑着,歪頭道。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
——以及,新鮮的血腥味。
是因爲之前的騷亂,還是因爲團地的異常環境呢——原因不明。但唯一能確定的是,不能讓她再繼續這種狀態了。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音,整座建築震動了起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而其中還混雜着引擎的恐怖轟鳴。
「天娜,振作點。我們得趕緊逃走……」
「並沒說什麼特別的事情,沒關係的。來,振作點——!」
「是看錯了嗎?但是……」
她的狀況很奇怪——撫子咬緊嘴脣,直視天娜。
「……天娜,這樣不行哦。」
「以恐懼對抗恐懼。安寧由戰慄而生……在這瘋狂的地方。用正道的方式保護自己很難——若如此……」
「喂……要是什麼都沒有的話就走吧。呆太久連我們自己也可能會被捲進去。」
只見看向自己的那張臉面色蒼白,黑髮因冷汗緊貼在臉上。撫子看到那睜開的虹彩變回了琥珀色,便忘記了眼下狀況,安下心來。
「我不希望事情演變到這份上。我們離開這裏吧。」
本應是夜幕降臨的天空卻呈現出羣青色,天穹高處,一顆巨大的紅色星體正散射着陽光。
緊接着,尼姑背朝地倒了下去。注滿黑紅色液體的注射器刺入她的眉間。她的身體反覆不規則地抽搐着,血液開始從傷口中噴出。
——視野中立着一牛頭。
「天娜……你怎麼了?」
有人從附近的建築跳了下來。這個高大的傢伙收回揮空的兇器,毫不猶豫地朝撫子二人揮出一隻手。
「……像是卡車之類的撞進來了。」
「剛纔,那個地方……」
撫子小心翼翼地轉過身。那奇怪的牛眼睛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她總覺得,那對眼睛在某個地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後背。
天娜將左手的指甲輕輕刺入翡翠的喉嚨,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撫子……我……」
「我們無法治癒。」「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我們無法治癒。」「只放過鬼之子。」「我們無法治癒。」「追上月之子追上人之子」
「那是個規模相當大的邪教組織。據說最初它是一個旨在治癒患憑人和提高地位的崇高集團……而現在,這名字則是破壞與殺戮的代名詞。」〈注:患憑人,指身患附體之症的人〉
「糟了,是月醉……!」
撫子將謾罵着的天娜護在身後,怒視敵人。
她很快便意識到,大量的人在建築中四處走動。
——蛇的氣味,讓空氣滑膩起來。
「你並沒有做錯任何事。」
本應是到了室外,但光景卻令人窒息。四面八方都被陽臺和空調室外機所包圍。雖然能感受到做晚飯的聲音和味道,但依舊看不見人影。
但是,她不想對天娜做出粗暴的舉動。
天娜正要邁開腳步,撫子突然抱住了她,向後跳開。
他(她)帶着貼滿符咒的斗笠,破破爛爛的白衣外披着黑色的防水斗篷,體型不得而知。此外,他(她)的肌膚被符咒和繃帶不露縫隙遮蓋着。
對方似乎也在注視撫子。在那寬大斗笠的陰影下,一雙眼眸閃爍着青白色的光芒。
「……哎呀,是小孩兒嗎?」
這是個女人的聲音,混雜着嘶嘶的奇怪呼吸聲。
「真可憐……明明還這麼年輕,卻迷路到了這種地方。一定經歷了許多可怕的事情吧……真可憐……」
「……紅色的花和蛇皮喪章。想必是分院長吧。」
天娜舉起扇子防備,出聲道。她的嘴脣掛着輕笑,但卻沒有血色。
「沒錯……我乃京都分院長,咬月院蛇目。」
蛇目忽然出聲,優雅地鞠了一躬。這是,撫子才發現她倚着的長柄武器是一個外形兇惡的點滴架。
「我專攻麻醉科。在神經阻滯注射方面稍有自信。二位有哪裏疼嗎?我會馬上讓你們舒服起來的。」
「……襲擊居委會的目的是什麼?」
撫子握緊了人道之鎖鏈。蛇目緩緩晃動手臂,指了指周圍。
「神去團地的這一側……我們一直挺中意的。松明丸的光照似乎很充足。因此,我們想讓他們將地方讓出來。」
「就因爲這個理由……?」
「哎呀,小姐……看樣子你剛來團地吧。」
隨着沙啞的笑聲,點滴架發出哐當的聲音。撫子不禁擺出了防禦姿態。
「——在這裏,日照權就是一切哦。」
伴隨着孕育熱意的低語,點滴架指向了松明丸。那尖端鋒利得只能用長矛來形容,反射着紅光,其周身釋放着篝火般的輝耀。
「請看,這生命的光輝……」
斗笠之下,蛇目眯起眼,一副陶醉的模樣低語道。
蛇目一邊拔出燒焦的鱗片,一邊將蛇眼轉向天娜。
劍刃耀躍紅光,撫子用護法劍接住了逼近的兇器。那不詳的槍形支架和護法劍相撞,在昏暗中迸濺出藍色的火花。
「解剖你們就推遲到後面再來——那麼,再見了。」
「喂,你沒事吧……」
與交戰的二人拉開一段距離,手持扇子的天娜嘖了一聲。
撫子感覺眼眶裏有滾燙的東西在往上湧,咬牙切齒地品味着悔恨和悲傷的情緒。
「救救我……」
「還有,那邊那位美麗的女士……你用的術式相當奇特呢。」
「煩人的毒蟲們來了……」
撫子立即用袖口捂住鼻子和嘴巴,蛇目則豎起了防水斗篷的衣領。
撫子迷茫地注視着天花板。閃爍的熒光燈照射着粉紅色的煙霧。
「這種煙霧本身不會危及生命……他們應該在先前的衝突中耗盡了那種毒。不過,障目這點還是老樣子……月之子討厭喧鬧。他們必帶來寧靜……」
「——【
撥
】!」
無機質的少女聲在顱內迴響。然後,牛頭少女輕輕抱住了撫子的頭。
天娜憔悴的側臉,令撫子的內心是一陣刺痛。儘管如此,她還是強行將天娜抱起,像驅趕怒吼和煙幕一樣,撫子奔跑了起來。
「妄想!」
「這是特製的哦……」
空氣的感覺發生了變化、伴隨着些許刺激性臭味,粉紅色的煙霧開始瀰漫於視野之中。
她從點滴槍的攻擊間隙穿過,揮舞着護法劍。
蛇眼注視着撫子。開裂的舌頭舔舐着扭曲的嘴脣。
撫子劇烈咳嗽着,勉強和蛇目拉開距離。她的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着,而一邊的天娜則迅速跑了過來。
感覺到身旁有白光,撫子睜開淚眼。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略顯不協調的少女的輪廓。大大的腦袋上,金色的角閃閃發光着。
「——我看得見哦,小姐……!」
在蛇目顫動舌頭的瞬間,怒吼聲在周圍迴盪。
斗笠燃燒着,冒起黑煙。趁着對方視野被遮蔽的機會,撫子衝向她的懷中。
「兩位,請獻身於我等月醉吧……」
撫子勉強看穿動向,用護法劍擋住了攻擊。但蛇目毫不猶豫地迴轉點滴槍,將底座部分朝着撫子頭部揮下。
蛇目靠着點滴槍,笑着。斗笠的前半部分燒燬了,她的臉露了出來。
纖細的手指,握住銀色的支柱——剎那間,撫子動了起來。
「我的手差點就燒壞了……又得曬曬太陽了……」
槍頭像長矛,槍身各處都嵌合着鋒利的兇器,而底座部分還裝有金屬車輪,下面還掛着一個裝滿紅色液體的袋子。
由於是突然間的一擊,火力很弱,但是,極近距離下,迸發的劫火還是讓蛇目喫了個滿。
「哭、哭壺家……!? 」
視野一閃一閃的。喧譁向着耳鳴的另一邊遠去。
但還是不行。渾身上下都疼,她連怎麼動都不知道了。
蛇目用燒焦的手握着點滴槍,用那閃爍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看向撫子二人。
『我會救你的。』
「嗚、咕……!」
在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移動着,纏住了撫子的脖子。
白光炸裂開來。撫子最後感覺到,刺激性的臭味——以及天娜的氣味都遠離了。
「在哪兒!分院長蛇目,快點出來!」「喂喂,我們可是哭壺家的!把路讓開!」「給大哥報仇!把蛇目的腦袋和日照權交出來!」
撫子無力地閉上眼睛。眼臉下,荼毗之焰依舊燃燒着。
「一個人的生命,尚不如一塊榻榻米大小的光照。無論死多少人、無論殺多少人也必須得到……爲月醉的……爲月的歷史,贖罪。」
——引擎的聲音響起。
面對瞄準喉嚨、如大蛇般的連擊,撫子咬緊牙關。
車輪滾動的聲音愈漸遠去。撫子放鬆了警惕,搖晃着天娜的肩膀。
「呀……!」「嗚哇……!」
「撫、撫子……」——天娜的聲音透露着困惑,而撫子則無視了,直直盯着前方。
撫子拼命掙扎。她在手中點燃火焰,瘋狂抓撓着。
「這是……」
「……嗯。」
「天娜,該走了!我們得從這裏離開!」
「從剛纔開始,就沒一個能好好說話的傢伙!」
「好燙,好燙……」
「你要我把你扔下嗎!要是把你扔在這裏,我會——!」
撫子一邊警惕着蛇目,一邊暗中關注着天娜。
沙沙沙——隨着奇怪的笑聲響起,蛇目轉過身去。
——她嗅到了深邃森林的氣息。
「莫非……你是狐狸附身之人?若是同胞,我們療養院可是很歡迎哦。」
「我不是叫你先跑嗎……!」
「這是永恆的和平……這是偉大的安寧……我等患憑人所尋求的一切,都隱藏在那閃耀的血色星體中……所以,雖然很遺憾……」
「我從明治末期活到現在,但從未見過這般術式……我能感覺到與那血色星體不同的星體的氣息……還有那無法隱藏的、狐狸的氣味……」
然而,她卻受傷了。就因爲昨天的撫子在某件事上失敗了。
聽到這嘶啞的聲音,稍稍陷入爭吵的撫子和天娜屏住了呼吸。
想投身這火中啊,她心想。
她的手臂就像沒有骨頭一樣。如橡膠般伸長、彎曲的手臂緊緊勒住撫子的呼吸道。
緊接着,可怕的轟鳴聲震動着周邊。聽到這相當近的地方傳來的聲音,撫子瞪大了眼睛,而天娜則是抱着頭沒有反應。
兩人似乎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地下通道。
撫子試圖向四肢注入力量。
她將體重壓在輪子上突進——然後,她擊出如流般的刺突。
「這是靈魂的療愈……」
撫子瞥了眼如此發問的天娜。她的聲音很堅定。但是,撫子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她握着扇子的手在顫抖着。
「哭壺家的眩目術呢……」
嘎吱嘎吱嘎吱!那竊竊的笑聲被點滴架的車輪在地面滑過的聲音淹沒。
牛頭眯起眼睛。少女的手用力抱住撫子。
不小心踩空臺階的撫子,和天娜一起倒栽蔥地朝樓下摔了下去。頭碰在了地面上。全身都受到了劇烈撞擊。腳踝也扭傷了。
握着扇子的手顫抖了起來。蛇目撫摸着鱗片,歪頭疑惑道。
「……什麼、都做不好……」
撫子發出低吼,怒視蛇目的點滴槍。
「……你們爲何會追求那太陽?」
「星座運勢再不好也得有個限度啊……!」
她感覺到眼眶裏那滾燙的東西。她對展現如此狼狽模樣的自己而無比悔恨。
天娜啪一聲展開扇子,像遮擋視線般藏住了臉。
蛇目用被髒兮兮的繃帶包裹的指尖撫摸點滴架,蛇目竊竊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腳下的感覺忽然消失了。
模糊的視野邊緣,藍色和金色的火花迸濺。一瞬之間,她的被釋放了。
她扭過頭,看到了天娜,然後她試圖站起身。
「你先跑!——嘖,這武器真難對付……!」
——天娜明明是來幫她的。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不是。我……我……!」
團地、天狗、蠟梅羽一族、月醉療養院、哭壺家、居委會、心臟、太陽——各種事物,自剛從逆獏影響中解放出來的大腦中閃過,隨即消散。
——所有的聲音,都突然消失了。
「是、是白澤、嗎……?」
缺刻狀的瞳孔,環繞臉部周邊的珍珠色鱗片,以及分成兩叉的舌頭——
「……還真厲害呢,小姐。」
氣味分辨不清。或許是這煙幕的緣故,靈氣探查起來也挺麻煩。這種時候她倒是希望依賴天娜,但她並不想給現在的天娜增添負擔。
那是手臂,蛇目的手臂纏繞在撫子的脖子上。
『——你不行。』
去年年底——於晚秋時節在八裂島府的邂逅,在撫子的腦海中復甦。那羣戴着防毒面罩的下作無耶師集團,的確是自稱『哭壺』。
取而代之的是,從遠處傳來了硬質的聲音。那是規律的蹄聲。
撫子咆哮着,打在點滴槍上。但蛇目卻巧妙地操縱着點滴槍。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撫子瞬間向後退去,順勢朝蛇目噴出火焰。
牛頭少女——那難以捉摸情感的、食草動物的眼睛,靜靜俯視着撫子。
◇ ◆ ◇
白色的閃電轉瞬即逝。
撫子亦瞬間無影無蹤。
「……開玩笑吧。」
天娜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
不管再怎麼張望,那找不到那窈窕少女的身影。在這兇毒的淡紅色霧氣中,能看見的只有遠處扭作一團的人影,以及倒伏在地、一動不動的身影。
天娜,被獨自留下了。
「不,慢着……慢着、慢着……」
四處都不見撫子的身影。那個白色的孩子把她帶走了。
天娜無法接受這個現實,用顫抖的左手捂住嘴。她的右手似乎是肩關節脫臼了,痛得不得了,讓她動彈不得。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吶——哦——!」
尖銳而奇怪的聲音震耳欲聾。緊接着,一名無耶師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貼滿符咒的斗笠、防水斗篷、黑色的護士服——正是月醉療養院的無耶師。
她以野獸般的姿勢着地,把臉轉向天娜。
遮蓋着臉的繃帶裂開了,山貓般變異的臉龐暴露了出來。
「你真漂亮啊啊啊……」
無耶師嘆了口氣,笑道。她的嘴角染成了鮮紅色。
那表情實在是太熟悉了。她曾面對過無數次的——貪慾的笑容。
「……別這樣。」
天娜緩緩搖頭,向後退去。
她的嘴角雖然掛着笑容,但琥珀色的眼眸中卻盡是對捕食者的恐懼和不安。
「所以把你的肝臟給我吧啊啊啊啊!」
——她感覺到一陣風。
天娜眼前出現了血淋淋的嘴。
「停手吧。別做這種事……」
她有着奶油色的頭髮。防毒面具下,一雙翠綠的大眼睛閃爍着。嬌小的軀體上裹着西裝,身上還戴着護胸和手套。
「偏偏是你啊,愚人節。」
她的腦袋似乎受到了震盪。無耶師翻着白眼昏厥了過去。
「——哎呀呀,該不會是死了吧——?」
「不要——!」「我開動了啊啊啊啊啊啊!」
「要是死了嘛,也是未必故意!我沒有任何惡意,所以請原諒我!」
空氣流動微弱到一根髮絲都未飄動。就在天娜感覺到背後有什麼呼嘯而來的瞬間,她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對這用輕快的聲音說出最惡劣的話的女子,天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漂亮啊!太不公平了!我卻再也治不好了!」
天娜深深吐出一口氣。她緊緊抱着疼痛的那邊胳膊,反覆喘着粗氣。
天娜茫然地看着毫無反應的左手。淡紅色的煙霧中沒有火花迸濺,黑檀木的扇子空洞地沉默着。
那是一支白羽箭——擊中了正要逼近天娜面前的無耶師的頭部。隨着金屬聲響起,斗笠飛了出去,無耶師在慣性作用下朝後方倒去。
「二等儀式官——四月一日白羽,登場!不老實點我可要射你了哦——!」
天娜臉色蒼白,將扇子朝向襲來的無耶師。
她扭過頭。緊接着,銀光以極快的速度擦過她的臉頰。
女子手中握着的是一張反曲弓——正是祀廳的制式裝備。
無耶師嘶吼着,四肢力量高漲。她用小小的舌頭舔舐血淋淋的嘴脣 ,臉上露出幾乎要裂成兩半的笑容。
隨着輕快的聲音,一位身着亮粉色外套的女子登場了。
「【撥】!」——什麼也沒有發生。
女子在這並不搭的防毒面具後發出笑聲,從箭筒中抽出一支新的箭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