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魔緣掌上謁見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1萬 字
〈注:魔緣,指惡魔之眷屬,乃妨礙佛道修行者〉
煙幕劇烈搖晃起來。
天娜猛然轉過身,煙霧的另一側出現了許多人影。像野獸般移動的人、拖着點滴槍的人、拿着弓弩的人——
「哎呀呀,好像很受歡迎啊!不愧是你呢,天娜小姐!」
「……不,這是因爲你堂而皇之地自報家門吧。」
「哦呀,是因爲我的名氣嘛!真是讓人困擾呢!」
「你連腦子都是四月一日(愚人節)嗎!我們被這是被包圍了!」
出現在地下通道的大約有十人之衆——除月醉療養院的無耶師外,還能看見疑似哭壺家的防毒面具人。兩人很快便被夾在這對立的兩支勢力間。
「怎個,是月醉的新人嗎?」「蠢貨,那是町內會的膽小鬼吧。」
「我們無法治癒……」「月之子人之子可以殺死……」
這般焦灼狀態不過是一剎那的事兒。
兩支勢力的無耶師該應會頃刻間將天娜和白羽捲入、開始廝殺。
天娜迅速移動到白羽身旁,咬緊牙關。
放平時,天娜用簡單的術式就能從這般狀況中逃離。但她的右肩脫臼了,左手還殘留着術式不發而終時的虛無感。
〝隨時恭候〟——視野邊緣,帳幕晃動着。
天娜全然無視幻覺,重新握緊扇子。也許可以使用非源自鉑的妖術和咒術。但,若是失敗——
「——大家別打了!」
天娜的思緒斷片了。無耶師衆人大概也是。
白羽握着反曲弓,像懇求般高高舉起雙手。
「生命是寶貴的!如果不想在這種地方白白送死,雙方都應該退一步!大家聽我說!都快點回家吧!」
刀身爲蔦所纏、由疑似樒樹樹枝捆成的木刀——見此,天娜眯起了眼睛。〈注:蔦,即常春藤〉
她一臉可愛的表情,綠色的眼眸卻閃爍着深不可測的光芒。
她握着的是祀廳支給品改造後的特製弓。它比和弓更小巧,弓身上四處點綴着盧恩符文與咒術性質的裝飾。
想一想——那流着獄卒之血的少女。
「嘎啊啊,真煩……!」
「啊……!」
「嗯。那刀身上侵染着摻雜詛咒的毒。雖然也會被用作咒術的媒介,但主要還是如你所見的近戰武器。」
「糟糕,搞忘了——!」
戰鬥拉開序幕。兩支勢力迅速行動起來,要去殺死那外來者。面對逼近的無耶師衆人,天娜猛地咂舌,握緊了扇子。
不。那不是『く』——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天娜迅速用扇子遮住了臉。
隨着輕笑聲,粉紅色的袖子翻動。然後,白羽的手中射出一道閃光。
「而我呢,對這附近的地形還算了解——哦吼吼,中大獎了!」
決定將翡翠擄作人質,那正是天娜的意志。
「……羯諦刀麼。是使用妖毒之類的無耶師的武器啊。」
「有夠蠢的。買這麼貴的瞄準器幹嘛?」
「由特定的文字引發聯想事象——是吧?」
白羽聳了聳肩,晃動着雙手。。
第一個被擊傷腿的無耶師拔出羯諦刀站了起來。見他的手伸向腰間的煙霧彈,白羽還未搭好箭矢便是匆忙朝向了他。
與地下通道相比空間更開闊,道路也更寬敞。儘管如此,這團地仍然令人窒息。似要壓垮空間的建築羣,正好比過去的九龍城寨。
腦袋一陣鈍痛,天娜向後仰去。
而各處設立的暗祠,則在街道中徐徐擴散着莫名的陰暗氣息。
「啊,咕……!」
白羽從駕駛座探出腦袋,她輕輕挪開防毒面具,露出臉蛋兒。
「……你沒有駕照吧。」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插在右肩裏的箭矢便是更深地刮剜着肉。無耶師發出可怕的尖叫聲,倒在地上。白羽一腳踢開他手中的羯諦刀,將雙手叉在腰上。
然而——那充滿困惑的赤紅眼眸,烙印在她模糊的記憶中。
「所以呢?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你在說什麼!」「你這警察模樣的傢伙在胡說八道什麼!」
「不愧是天娜小姐!沒白費我把背後交給你……!」
「嘿喲—!」
「我的盧恩符文,從理論上來說和天娜小姐的妖術相近呢。」
「真是失禮啊。我當然有哦,輕型摩托駕照。」
鑰匙似乎還插在車上。引擎很快便發出歡快的轟鳴聲。
至少在可見範圍內,沒有看見任何守衛。
緊接着,一支又粗又短的箭矢擦過方纔她頭所在的位置。箭矢徑直刺進其身後的牆壁,有着兇毒顏色的裂紋在牆面迅速擴散開來。
「……這該怎麼說呢……」
「討厭啦,天娜小姐!當然是偷車啦!」
路過時,天娜看了眼暗祠。
見白羽毫不猶豫地跑過去,天娜瞪大了眼睛。
「……我不想被撫子輕視。」
「天娜小姐你現在右手受傷了吧?那就交給我吧!我一直有在看雪前輩和冠先生駕駛,所以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停車場中停放着兩、三輛顯然屬於哭壺家的車輛。所有的車都是氣派的微型巴士,其上畫着裝滿毒蟲的壺的圖案。
「嚯嚯。看樣子,這把武器顯然不是爲斬殺而設計的。」
「這可是緊急情況哦?現在不是考慮倫理道德的時候。」
街燈的光亮潑灑進祠堂,照亮了一個有着翅膀的木像。木像前還有一個形狀似人的奇怪雕像,但任何地方都看不到貢品。
「原來如此……白羽百科又要增加值得紀念的一頁了。好吧,底細我瞭解了。」
隨着一聲低語,憤怒的男人的後腦勺被扇子撫了一下。
天娜看着點亮的前照燈,露出複雜的表情,聳了聳肩。
白羽打開畫着箭毒蛙的車門,一臉茫然地回過頭。
她呻吟着朝腳下看去,便見到白羽帶着的防毒面具滾落在地。
撫子是否在執着於自己呢。對於甚至連自我都感到曖昧的天娜來說,她沒有自信確定。
「在這裏麼……不安還殘留着啊。」
「——天娜小姐。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也完全不想知道。」
「撫子的話……」
兩人穿過幾處暗祠注視的拐角,來到一個空蕩蕩的停車場。
「嗯……現在,我們正好處於食指和中指的交界處。」
見白羽突然開始逆着雙方心理,天娜瞪大了琥珀色的雙眸。
那是一個小飛鏢。羽毛部分上印着像是『く』字的圖案。
她認爲那是爲在團地中生存下來的最佳選擇,便這麼做了。更重要的是,她想讓一直對那少女抱有無端憎恨的無耶師閉嘴。
「喂……你想做什麼?」
「你幹嘛!」
「不必擔心,我無意與她交談——不過話說回來,這裏可真奇怪。」
「那麼請稍等,女士——我會輕鬆解決掉他們。」
可能是受到了鉑的強烈干擾。先前妖術無法發動,也是因爲那金色的身影故意限制了靈氣——天娜自己糾結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但,考慮到撫子迄今爲止的言行——
趁着對方忙於裝填弩箭,白羽已然射出兩支箭。
白羽「啪!」的一聲,張開了戴着手套的手指。
「天娜小姐,怎麼了?」
天娜看見,那閃光刺入了通道上方。
白羽用輕鬆的聲音答道,坐進了駕駛座。
箭矢分毫不差地擊中右膝,隨着悲鳴聲,男人倒在地上。
「啊哈哈!沒有,只是不小心而已啦!……總之,這件事還請你對雪前輩保密哦?非常非常誠懇地拜託你。」
白羽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拿起弓。
歡快的語調突然一變,白羽從藏身處向樓梯窺視。
「你這……你這可惡的女人……!」
「聒噪!給我去死!」
白羽將箭矢搭在精緻的弓上。箭頭指向一個尤爲高大的防毒面具男。
「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開膛破肚死掉——!」
「殺掉月之子……」「我們無法治癒……」
將那分明不詳的武器從男人手中踢開後,天娜注視着自己左手。
鬼是執着的存在。無論是現世之鬼,還是地獄之鬼,這點都不會改變。像是在表現着那血脈的性質,撫子將自己從鵺的手中救了下來。
自己在那集會室裏做了什麼——記憶相當模糊。
突然,男子的頭搖晃起來。他呻吟着,一點一點沉向地面。未燃的煙霧彈從他鬆弛的手中掉落。
耀眼的光芒炸裂開來。隨着驚叫,月醉療養院的無耶師們跌倒在地。戴着防毒面具的哭壺家一衆也被閃光嚇退了
「——我警告過你們了吧?」
她雖然想再仔細調查一下,但完全沒那餘裕。
「——【
昏
】。」
另一個防毒面具人用渾厚的聲音吼道,舉起弓弩瞄準。
地下通道的出口處,兩個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正警戒着周圍。他們的左手都拿着袖珍弓弩,腰間掛着奇怪的武器。
白羽輕輕呼出一口氣。剎那間,弓弦發出咻的一聲。
右肩被刺穿,防毒面具掉了下來。即便如此,他還是將沾滿鮮血的手伸向另一把武器的柄。毒液滴下,羯諦刀被拔了出來。
伴隨一聲輕呼,白羽一腳踢在那男人的右肩上。
隔着防毒面具的怒吼聲轟鳴,伴隨着低語,點滴槍的聲音響起。
「你、你們是什麼——!」
天娜和白羽在這混亂中趁機溜開了。
「沒錯。不過嘛,我可沒有奶奶那麼厲害——果然,比起這種抒意的,我更——哦呀。」
她們一直沿着地下通道前進。走着走着,煙幕逐漸變得稀薄,冰冷的熒光燈照亮了無趣的通道,其輪廓看起來模模糊糊。
被紅色的光點瞄準額頭,白羽立刻低下了頭。
「Kaunan!」〈注:Kaunan,一種盧恩文字,字形類似く,象徵火焰〉
「我是祀廳裏最可愛的白羽哦!」
「但是,讓我們把複雜的事情都放下,簡單想一想吧。比方說,如果天娜小姐在這裏死了……撫子醬她到底會怎麼想呢?」
「……留點心吧,前弓道部成員。」
「……我想,她會非常生氣。」
「是吧—?被輕視和被生氣,我覺得都是令人討厭的事情。」
看着一臉疲憊的天娜,白羽咯咯笑了起來。
「不過呢,要是死了可就一輩子都沒機會挽回了。總之,至少活着明天就會到來。有明天的話,土下座也好,其他也好,不就都能做了。」
「……這。」
白羽的話,劈里啪啦地嵌入天娜的腦海中。
不——應該說白羽的一席話成了指引,將暫時因衝擊而四散的『無花果天娜』這一拼圖重新拼湊起來。
「是啊……」
天娜用左手握着的扇子遮住臉,深深嘆了口氣。
脫臼的右肩隱隱作痛,撫子的失蹤令她精神恍惚,趁着這個機會,作爲鉑的自我一定會再度施加干涉。
「——確實。」
但,笑一笑的餘裕還是有的。
天娜的嘴角劃過一道弧度,見此,白羽咧嘴一笑。
「總之,天娜小姐,先讓我們彼此存活下去吧……無論如何。」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怒吼聲傳來。哭壺家的無耶師在煙幕的另一側指着她們。看樣子是從月醉療養院的無耶師衆人那裏逃出來的,他們大都受了傷。
「走!白羽,快開出去!」
「交給我吧!就讓你見識一下我用剛買的PS5磨練出來的車技!」
「我就當作沒聽見!」
在天娜滑進副駕駛座的瞬間,微型巴士啓動了。
『因爲姐姐想要想告訴皇帝,那是隻壞狐狸……所以鉑生氣了,縫上了姐姐的嘴……姐姐告訴羅羅很多次了。』
撫子站起身,無意間朝自己腳下看去。
右邊、左邊——以及額頭中間睜開的大眼凝視着撫子。毫無情緒的三道視線射來,撫子不由得向後退去。
「這……爲什麼要這麼做!」
尤爲注目的是印着『珍愛花朵』樸素標識。它比其他標識多出很多,伴隨着火花將後視鏡掀飛。
視線緊緊相重,羅羅瞪大了眼睛。
『鉑是邪惡的——你卻要幫助它嗎?』
撫子語塞,一臉不悅地抓住羅羅的肩膀。
儘管對這不可思議的事情感到奇怪,撫子還是將目光投向牛頭少女。
「嘶、唔……別一下子說這麼多……」
精神感應——看來她本非用肉聲說話的存在。
『……因爲姐姐想要告御狀。』
羅羅面無表情地眯起了眼,似乎有些不滿。
女子的黑髮像簾幕般垂落,似將自己與世界隔絕。
那是比現在更爲黑暗的時代。搖曳的燈火光亮後,一位女子俯視着自己。而自己背靠牆壁,被女子的手掐住脖子。
像是爲了確認,她在地上跺了幾下腳。左腳踝本應扭傷了,但動起來卻無甚異樣。
隨着吼叫聲,防毒面具集團從附近的陽臺跳了下來。他們手中拿着弩弓和羯諦刀,對着微型巴士怒號。
然後,在被黑髮遮蔽的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冰冷冷地閃爍着。
「天娜和過去的鉑不一樣。她纔不會縫上別人的嘴——」
看來,她讀取到了撫子試圖回憶有關白澤的知識的想法。雖然她或許沒有惡意,但在其真實意圖不明的現在,還是小心爲好。
撫子凝視着扭曲的鐵柵欄那頭。
「你倒是來啊蠢貨!」「讓開!」
『嘶……』輕微的喘息零落。
「羅羅,馬上回到原來的地方去!我們必須救天娜。那人自從來到團地後狀況一直都很奇怪。總之——」
冰冷的少女聲再次在腦海中響起。語調比用嘴說話時更流利。
她看起來像是小學低年級的學生。少女有着惹人憐愛的容貌,但卻毫無表情。腦袋上小小的金角閃耀着,有些像皇冠。
◇ ◆ ◇
「不是敵人吧?」
「先找個合適的地方把這車還給他們。用天娜小姐的妖術或者我的盧恩符文……像好萊塢電影那樣華麗地嘭。」
像摘掉面紗一般,她那纖細的手滑落,四周便是瀰漫起白霧。
「這是爲了恐嚇哦。他們只在突襲的時候開這個——哎呀!」
『——這樣,就可以了吧?』
她的臉——幾乎看不見。但那珊瑚珠色的嘴脣正在輕笑,卻是清晰可知。
「……原來如此。」
仔細一想,那個時候她也說過『背上』吧。原來那是在指逆獏——撫子稍微放鬆了警惕。
撫子發出呻吟,從堅硬的地面上爬起來。
伴隨着低沉的聲音,尤爲鮮明的畫面湧入撫子的腦海。
天娜深吐一口氣,緩緩望向天空。那紅色的巨星旁若無物地閃耀着。
少女用更帶些許情感表現的機械聲安慰撫子。
「所以呢?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昏暗、昏暗、昏暗。
「……所以,你到底是誰?」
天娜微微一笑,將手輕輕伸向疼痛的右肩。
平安時代的黑暗漸漸遠去,令和時代的色彩迴歸眼前。撫子下意識地捂住嘴,用舌尖舔了舔嘴脣確認。沒有傷口,也沒有血腥味。
『是妲己哦?是華陽夫人哦?是玉藻前哦?』
白羽的確是學會了一定程度的駕駛技術。她轉方向盤和換擋的動作都很流暢,不像是第一次開大型車輛的人。
刻有九重圓環的黃金瞳,從深邃的黑暗盡頭凝視着自己。
在突然殺意高漲的微型巴士前,無耶師衆人發出尖叫。
羅羅在撫子腦海中連珠炮般問道。
「吶,羅羅。天娜……和我一起的那個女人,她在哪兒?」

『背上的獏』——聽到這句話,撫子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怎麼辦?天娜小姐?」
撫子對白澤這一名字有印象。那是被稱作靈獸,對人類友善的妖怪。然而它們很少與人類遭遇,人們也對其知之甚少。
氣派的微型巴士將聚集的無耶師衆人撞散,駛出了停車場。
『蠟梅羽的牢獄。現在已經沒人了,也算稍稍安全了些。』
在意識到那是針的瞬間,撫子的嘴脣傳來劇烈的疼痛——
「所以,這裏是哪兒?」
蜿蜒的馬路和混亂的街道不斷向二人襲來。
『那傢伙是個壞蛋,所以我把她留那兒了。』
「……撫子。」
『羅羅,是白澤。』
「你說的那些,我都不知道……但是,天娜她……」
「嗯……多虧你取下頭套,表情更容易理解了。」
「……你有什麼目的?」
『……人類,把益於他們的妖怪稱作靈獸。』
確實沒有人的氣息——撫子環顧被破壞的牢籠,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別跑跑跑跑!」
『——那是鉑哦?』
即使是地獄般的黑暗,那雙赤眸也能輕易看穿。撫子環顧四周,皺起眉頭。
——她也許會這麼做,撫子想到。
然後她屏住呼吸,一口氣將關節復位。伴隨着不快的感覺,劇烈的疼痛從右肩穿至腦髓。她保持着笑容,勉強壓抑住了呻吟。
「切……要是能撞飛一兩個……」
少女動了。撫子的身體不禁僵住,而少女卻是將雙手伸向自己的頭部。
『那是禍星之狐。儘管被女媧撫養,卻百般作惡。』
——隱約傳來了水的聲音。
無機質的少女聲在頭顱內迴響。
但問題在於,神去團地的地形。
隨着少女聲音湧入腦海的情報量實在是太多了。受逆獏迷惑,又被某人抽走一整天記憶的大腦發出悲鳴。
將牢獄與外界隔開的他鐵柵欄就像糖人般彎曲。腳下散落着疑似傢俱殘骸的木片,石壁上滿是抓痕般的痕跡。
『……鉑把姐姐的嘴縫上了。』
『這樣就清楚了吧,撫子。』
羅羅抬起頭。那三隻眼睛像清澈的泉水一樣,冷冽地倒映出撫子的身影。
「真虧哭壺家的人能開着這種車到處轉……」
『羅羅』——這兩個字強烈地浮現在腦海中。這似乎是她的名字。
就在這時,牛頭消失了,出現的是一張有着雪白頭髮的少女的臉
這地方簡直就是牢獄的殘骸。
「不錯嘛,天娜小姐!那副調調又回來了!」
黑暗——無論睜開還是閉上眼,都是一成不變的黑暗。能聽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以及某處的流水聲。
所有的傷都癒合了——和她在『匹拉米德』醒來時一樣。
那潔白的牛頭,在黑暗中看起來若隱若現。因爲這怪異的頭部,撫子都無法知曉對方在想什麼。
此外,在這一轉,各種各樣的標識雜亂地立在道路上。
「真是令人不安啊……」
白羽引擎全開。
在尖叫和怒號的間隙中,微型巴士全速前進。無耶師衆人雖然一開始愣住了,但很快便怒喊着追了上來。
「不要!」「這可擋不住啊!」「在幹什麼!快攻擊!」
牛頭少女背對着昏暗的樓梯佇立着。無機質的眼睛靜靜注視着撫子。
「碾過去。」「明白。」
她所聞到的,是黴菌的味道、水的味道、石頭的味道——以及深森的氣息。
待撫子回過神,羅羅已經朝着樓梯的方向移動。她依舊面無表情,微微低頭。
『是麼。看來你終於能聽到羅羅的聲音了。背上的獏已經消失了……太好了,撫子。』
撫子回想起不久前,將施以援手的恩人毫不猶豫擄作人質的天娜。她回想起謾罵祀廳這一國家權力機構的天娜。
「那種事……肯定……」
『我先說好,我可完全沒有戰鬥的打算。』『我會拿你當擋箭牌的,所以不要緊。』『之前你不都盡情享受了女大學生的胸部嗎。再加把勁哦。』——
——不會做,撫子心想。。
「嗯……總之呢……」
撫子目光遊離,試圖找到些算不上妄言的話。或許是心理作用,羅羅的視線很是刺痛。
『鉑是壞傢伙。所以,死了也無所謂。』
羅羅徐徐抬頭,三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着白光。注視着那略顯詭異的目光,撫子緩緩搖頭。
「……那不對,羅羅。那樣是不對的。」
『爲什麼?』
「天娜她的確不是一個正派的人。」
追根究底,它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從相互利用開始的。
然而——撫子一臉決然,直直盯着靈獸那無機質的眼睛。
「但是……我並不討厭天娜。」
『即使她是壞傢伙?』
「她既不完全是好人,也不完全是壞人。」
——撫子回想起去救被鵺抓走的她的時候。
那痛苦僞裝的九尾的微笑。那慟哭,至今仍縈繞在她的耳畔。
「天娜她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她真的是個麻煩、煩人、令人討厭的女人。不過,也不只如此。」
——她想起白晝時在條坊咖啡館做的夢。
撫子擇出人道之鎖鏈,瞪着眼前降落的存在。
——待回過神來,撫子已是扶着牆壁,粗重地喘息着。
伴隨着咆哮,青白色的火焰從視野的邊緣滑過。
撫子輕觸鼻子,用銳利的目光環顧四周。
醜陋的翅膀攪動着空氣。然後,一個釘耙般的巨手伸了過來。
「啊哈哈哈……」「好了嗎?」「嘻哈哈哈……」
「消失……?等等,會發生什麼?」
不知不覺間,她已是全力奔跑起來。
「……這句話該我來問哦,雪路小姐。」
『……這裏,都是壞傢伙。』
【羅瑟羅瑟羅瑟羅瑟……!】
「怎麼——回事……!」
然後,她將尖端刺向青天狗的前胸——卻是刺空了。
左右各掛着一個寫着這般文字的木牌。祠堂內部擺放着奇怪的天狗像,以及令人悚然的仰臥人型的祭壇。
「……真是個惡趣味的祠堂。」
「這……難不成是日落?」
「……又來了不能喫的東西。」
撫子皺起眉頭,環顧四周,但是,再也找不到更有價值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登上樓梯,便聽見了更清晰的水流聲。
『——我不明白。』
「你可以看看我的全部記憶」
這裏是什麼地方,天娜是否安全,她 一概不知。
緊接着,她聞到了熟悉的氣味。那是白天瀰漫在周邊的——甜膩的香氣。
中間的眼睛閉着。可愛的臉龐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撫子迅速整理好凌亂的衣服,看着出現的女人的臉。隨意收拾的灰髮,冰冷銳利的冰藍色眼睛——以及遮住嘴巴的面罩。
「……這股香氣也有什麼意義麼。」
撫子撿起一張相對較大的紙片,展開來看。
撫子備好人道之鎖鏈,離開了水道。
她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是不停地穿梭在擁擠的建築物間。
就在這時,從空中照射下來的紅光突然消失了。
『天狗在……鉑也來了……羅羅不知道該依靠誰了。明明羅羅才從山裏出來……纔開始認識外面的世界……』
這張的紙面也大部分被紅黑色的污漬弄髒,無法辨認清楚。但疑似結尾的文字卻是勉強能夠讀懂。
「這樣你應該就明白了。爲了自己毫不猶豫施以非道的鉑,和備受煎熬的無花果天娜,這兩者是否是同種存在——你可以用你那三隻眼睛去確認。」
「冷靜下來,撫子,先要離開這裏……」
光在一瞬間消失了。恢復原本黑暗的樓梯上,已不見小白澤的身影。
這些紙片撕裂得很細碎,全都很髒。然而,上面原本似乎寫着文字。
青天狗被擊飛了。 它的四肢被無數透明的野獸影子吞噬。獸羣發出木靈般的叫聲,揮舞着透明的爪牙。
「什——!」撫子回過頭,大槌般的拳頭呼嘯着襲來。
曾如此閃耀的松明丸,現在卻陷入陰影之中。化作漆黑圓盤的松明丸轉眼間便向西滑落於羣青色的天空。
那變化微乎其微。但撫子卻感覺她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撫子迅速將人道之鎖鏈變爲獨鈷杵,躲開了瞄準她臉的手。
不知何時,羅羅已經移動到樓梯上方。
誠是夜色降臨。墨色的天空中,月亮和星星靜靜閃耀着。
面積狹小的公園。公共住宅的夾縫間塞滿了滑梯、鞦韆等設施。
羅羅仰起臉。沒有感情的眼睛注視着遠方的某處。
速度很快——但是,它的突進過分正直,着實令人驚訝。
撫子感到困惑,而黑影則迅速在空中滑行。最終,它在地平線消失了。
「……也不只是這樣哦。」
「驅、逐、吧——!」
「欸——?」瞬間,鮮明的畫面閃過腦海。
「哎呀,討厭啦,歌方小姐……!」「在山上的公園集合!」「哎,媽媽真是的!」
警笛聲響起,淹沒了她的喃喃低語。
『要相信什麼……我要用這眼睛,看清楚……』
——獻上一份。給予一份。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撫子咒罵着自己,而天娜擦去了她的眼淚。她那奇怪的溫柔,的確安慰了撫子。
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完全壓抑情緒,嘴角啪嚓啪嚓地濺着火花。
撫子立刻與異形拉開距離,她的耳中傳來咔嚓咔嚓的有節奏的高跟鞋聲。
撫子惡罵着,勉強調整了呼吸,環顧四周。
「天娜和我一樣,都因困在人和怪物中間而煩惱。所以羅羅,拜託你。讓我去救天娜吧。讓我去天娜那裏吧,」
訝異於時間的流逝,撫子獨自一人踏上了閃閃發光的街道。
羅羅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表情的東西。
爲擺脫那空虛的談笑聲,撫子拼命地跑過團地。
【羅塞塞塞塞……】
羣青色的天空上,真月與假陽對峙着。閃耀赤光的雲彩看起來像裂傷一般。她看了眼手機,發現正好是晚上十一點,
她明白是羅羅把她帶進神去團地的。然而,那白澤卻在給撫子透露新的謎團後消失了。
——珍愛花朵。
「必須快點找到天娜……」
撫子儘可能地用平靜的聲音訴說。
「欸?」撫子瞪大眼睛,仰望天空。
金色的角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小白澤擦擦眼角,轉身離開了。
青天狗胡亂揮舞着手臂,驅散了一衆動物靈。襤褸的白衣更破裂了,墨水般的血液噴湧而出。
『羅羅只能盡全力守護……這裏離戶隱很遠,羅羅的聲音無法傳遞到姐姐們那裏……但是,再這樣下去……再有兩次,那顆星星再閃爍兩次的話……』
睜開的赤眸中,還殘留着那畫面。是羅羅讓她看到的,還是失去的記憶碎片受刺激而浮現出來的,她無從而知。
「……這是什麼?」
在天邊,一道白影一閃而過。有人從附近公共住宅的屋頂上跳了下來——
『神明回頭……京都和戶隱,都會消失……』
——雉如不鳴,何苦受戮。還請節哀。
手輕輕滑過自己的臉頰,撫子微微展露笑顏。
回頭望去 ,便能看到對側那如南國般的天空的色彩——是出口。
祀廳準一等儀式官——真神雪路撫摸着下巴,輕輕哼了一聲。
伴隨着奇怪的聲音,藍色的天狗面具看向撫子。其背上,醜陋的翅膀痙攣着。稀疏的羽毛,再加上滑膩的質感,它看着就像煮熟的雞翅尖一樣。
門的那邊是一條古老的水道,石砌的牆壁上,甚至還混雜着地藏和墓碑。
「哼……你在的話,也就是說……那女狐也在吧……」
撫子把手放在羅羅瘦弱的肩膀上,直直地盯着三隻眼睛。
逃遁之後,寂靜降臨。正要調整呼吸的時候,她執意到了附近的祠堂。
很簡單的一句話,但卻似乎能聽到某人的嘲笑。
『……羅羅要看清楚。』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是羅羅把撫子帶進神去團地的。
聽到這預示巨大災難的話語,撫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混亂的情況並未改變——撫子胡亂地抓着頭髮,閉上了眼睛。
她深呼了幾口氣,然後睜開眼睛。接着,她發現腳下散落着許多小紙片。直到剛纔她都沒有注意到。
『……那是、鉑。鉑對大家做了壞事。鉑是個壞傢伙。所以……』
「等等!羅羅,聽我說話!你到底要做什麼——!」
『羅羅想要幫助大家。所以,才把撫子叫到這裏來的……』
「是你……把我、這裏……」
埋於雪中的山林——半毀的神社——刻着『天狗之泉』的石碑——尋林不見的泉水——白色牛犢的腦袋——『那傢伙在大伽藍』——〈注:大伽藍,伽藍者寺院之梵語,大者對於小伽藍而言〉
白光——眼前炸裂的閃光,讓撫子迅速背過臉去。
羅羅面無表情地歪着頭。但是,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明顯帶着困惑。
撫子想要追上去,而羅羅則是微微回頭。面對那彷彿能看透她內心的三道視線,撫子不由得停住了伸到一半的手。
看着身側圍繞無數青白色火球的女子,撫子輕輕展露微笑。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還在動啊……新的天狗都來了……」
身後響起法螺貝的聲音。撫子猛一回頭,視線那端,白色的影子翻滾着。
緊接着,新的擬天狗着陸了。
這隻擬天狗背上甚至沒有翅膀。唯有枯木般的東西在蠕動着。它一手持錫杖,另一手握着根像是鐵刺線的棘羂索。
【嘻嘻特特特特特……】——黃色的天狗面具搖晃着。
撫子自然架好人道之鎖鏈。但是,雪路的手製止了撫子。
「……黃色的,我負責。藍色的,你來解決。」
「……我可以戰鬥的。」
「沒必要正面交鋒……適當擊敗就行……要把它們當對手可就沒完沒了了……」
雪路揮起的雙手上戴着似是鐵枷形狀的護手。其上纏絡着一串由藍色念珠和獸牙組成的長數珠。
牙數珠發出刷拉刷拉的聲音,漂浮在雪路周圍的火球勢頭變得更盛。
突然間——兩隻擬天狗同時朝着她們倆襲來。
「去吧……!」
在牙數珠揮舞的瞬間,火球熊熊燃燒起來。
眨眼睛,火球化作閃耀着青白色光芒的野獸,向天狗襲去。
而撫子則揮舞着右手攻向受傷的青天狗。
「方纔頗受你照顧啊!——轉輪!」
銀色圓環在黑暗中閃耀。它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卻是空虛地穿過那異形軀體。
青天狗毫不在意地滑翔逼近。
「……這也行不通。那就——」
「反正,夏天娜還活着……倒不如說她死了反而麻煩。正因爲她活着,我才能對這個世界的大多事物保持寬容……」
「沒錯……夏天娜是人類。一個卑鄙、狡猾、低眉倒運的人類……」
回想起在町內會聽翡翠說話那會兒,這種違和感就一直存在。蠟梅羽一族明明想獨佔那太陽的祕術,卻不知爲何把無耶師們困在這裏。
雪路指着筆記本,上面畫着團地的地圖。顯然,這是雪路實際勘查後記錄下來的,比翡翠展示給她們的地圖要簡略一些。
天狗還在動着。煞白的翅膀撲棱着,被壓碎的四肢拖着血跡在地面爬行。蓋在臉上的天狗面具也已破碎。
擬天狗們解除防禦姿態,煽動翅膀追逐火球。
雪路有這麼一瞬間露出猶豫的模樣,但還是微微頷首。
雪路所示意的地方,相當於是手指末節——幾乎是指尖部分。
雪路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喝了口自己那罐。
裹着金甲冑的巨大右手從虛空中伸出。像是軍神之手的右手宛如碾碎昆蟲一樣,將五指壓在天狗身上。
「……天娜說的沒錯。這的確不能說是天狗了。」
「可以影響五感和精神,干擾靈魂。」
喃喃般的低語在黑暗中零落,周圍,青白色的影子開始搖動。
雪路煩躁地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然後她拿了一罐新的咖啡,一臉不悅地大口喝了起來。
眼窩裏嵌着渾濁的眼球,裸露在外的顎骨吊着腐爛的舌頭。
撫子簡要地講述了迄今爲止的經過。
「……你們此前所在的巷子,大概是在食指街區那一帶。」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中指街區……這附近有很多片假名命名的樓棟……」
「……真是複雜的關係。」
「被飼養、麼……」
醜陋的翅膀撞擊地面,將撫子的低語淹沒。
翡翠說過「他們就不太正常」來着——撫子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們潛入那天是二月四日……體感上,大約過了一週……」
「好嘞!逆轉了!」「我回來了—!」「快去洗手!」
「怎麼了……說法還挺曖昧……」
「新的天狗很快就會到來!蠟梅羽一衆在松明丸落下後就會行動……!」
撫子走向餐廳,目光追隨着雪路所指的地方。
雪路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咖啡,扔給撫子。這是一罐添加了大量牛奶和砂糖的焦糖拿鐵。
「……暫時就這樣吧。」
「都是普通人……至少我們已知的就有三十人失蹤了。」
裹着金甲冑的右手如幻影般,不起一絲風。然而,每當她揮下右手,青天狗的身體便會發出水果被碾碎般的聲音。
「這裏暫時是安全的……你可以休息一下,雖然只是一小會兒……」
無數數珠從空中擲出,青色的異形朝着撫子墜落。絞刑臺繩索般的數珠——滿是刺棘的鐵塊,呼嘯着襲來。
「我進入團地的時間……應該是二月十一日……」
它們瞬間融合,化作青白色的旋風,捲起漩渦。撫子二人和擬天狗們——甚至連監獄般的公園都被捲入其中,閃亮的風壓迫着夜色。。
「沒問題麼?」
「誰知道……這團地裏盡是些怪事。」
「雪路小姐,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個團地的?」
撫子講完後,雪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出了黑皮筆記本。
雪路不屑地說道,啪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
「也是。」撫子點點頭,看着手中的罐子。這焦糖咖啡她蠻眼熟。
◇ ◆ ◇
撫子歪曲着嘴脣,揮起右手。
「獅眼、晦隱——夜行騷亂……!」
「……難不成和那個太陽有關?」
「——獄門!撤退!」
「沒必要這麼擔心……她一向是個死犟的女人。從過去鉑的歷史也可以看出來……」
嘎啦——虛空中,漆黑鐵球串起的數珠被拽了出來。
緊接着,一個螺旋形鐵塊砸在了她方纔所在的位置。青天狗收回在地面刻上裂痕的鐵塊,伸出一隻手。
榊法原公寓G3號棟五號棟——
天道乃幻惑與靈驗之鎖鏈——桐比等那陰鬱的聲音在她的耳膜中復甦。
「不會有危險的……過會兒你就習慣了。」
雪路和天娜打交道的時間比撫子更久。儘管她多是惡語相加,卻也如此信誓旦旦地認爲『還活着』。
「這……是最近纔剛上市的吧。到底是怎麼出現在這裏的?」
「得快點回去……我擔心天娜。她的狀況有些不對勁。」
雪路用戴着護手的手指輕輕撫摸着罐子的邊緣,眉頭皺得更深了。
撫子皺眉,騰空而起。
伴隨着轟鳴,青天狗被摔在了地上。
撫子站在雪路身旁,注視着頭頂。附近的建築上能看見幾道身影。
「目前還很難說……現狀便是,我們對這神去團地和蠟梅羽一族知之甚少,而且非常模糊……」
「成年人就是這樣……」
「我理解,但總不能餓死吧……」
說着,雪路快速摩擦着牙數珠,像鞭子一樣揮動着。
她的面具拉開了些,但撫子依然看不到他的嘴。顯然,她已經習慣不露嘴活動了。
撫子稍感安心。她坐在沙發上,輕輕吐了口氣。
「要是想喫東西,廚房裏都有……隨便喫……」
緊接着,旋風突然四散開來。青白色的火球分裂成幾部分,在團地中奔行。
「這簡直像在被飼養……」
「但是,天娜是人類。即便她寄宿着鉑的靈魂,但她的身體——」
「——戒鎖拳。」
雪路靜靜聽着,沒有打斷,也沒有附和,只是偶爾點頭,似乎在咀嚼自己腦海內組織的信息。
「野掛、山掛……」
聽到這預期外的人數,撫子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聽到雪路的呼喊,撫子回過頭去,指尖黃天狗已是四分五裂,釘在金屬網上。
「雪路小姐,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裏是我今晚選擇的落腳點……雖然簡易,也算是佈置了結界……」
「……好像飛挺遠地方來了。」
「遠吠,大口,來此……!」
「……總覺得有些不安。」
注視着將鐵數珠像套索般揮舞的青天狗,撫子從右手的鎖鏈中選擇了一條。
雖然相鄰,但距離卻機器遙遠。撫子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咬緊了嘴脣。
「失蹤者……是在找誰?」
「那傢伙一直都不太對勁……」
——然而,餐廳裏卻空無一人。
「是來尋找失蹤者……」
青天狗掙扎着騰起。這並非飛行,而是笨拙的跳躍。
「就我所確認的……這團地裏的食物都是現世的東西。它們不知不覺就會補充上,而且從不會變質……雖然不愁餓肚子,但這實在詭異。」
撫子坐在沙發角落,環視着熱鬧的餐廳。
一隻天狗正在防墜欄杆上吹着法螺貝。
青色的面具下,是一具腐朽的骷髏。
是動物靈。無論大小——不分肉食草食,曾經死於某處的獸羣正聚集在雪路和撫子周圍。
——卻未注意到撫子她們已不見蹤影。
雪路像猛撞般關上了三〇五號室的門,通過貓眼窺視着外面的情況。
「天道——」
這是,粗野的笛聲麻酥酥地顫動黑夜。
撫子保持着右手揮下的姿勢低語道。天道之鎖鏈現已改變形狀,變成了一條金色手鐲,在她纖細的右手上閃耀着。
【羅、塞……塞……】——骷髏咔嗒咔嗒地動着下巴。
——本來,這條鎖鏈很難使用。根據記錄,除初代外,能靈活使用該鎖鏈的只有兩人。據其中一人所言,天道之鎖鏈的權能是……
隨着衆多嚎叫聲,動物靈羣奔跑起來。
「……果然,天道行得通。」
又一貝殼聲響起,與之重疊——卻是被雪路的叫喊所淹沒。
「……任務。」
「……我還是覺得不安。在陌生人的家裏飲食總覺得怪怪的。」
「三十名失蹤者……年齡、性別、職業、出身地都沒有共通點,不分居民遊客……非要說共通點的話,便是那宣傳單了。」
「是我們一直在尋找的那奇怪的宣傳單吧?」
「是的……失蹤事件大多發生在貼有宣傳單的附近。因此,祀庁認爲,這些宣傳單可能是綁架的預告……」
「也就是說,這是『即將綁架』的信號吧。如果是這樣,那還真是惡趣味。」
這難不成是非人類嘲笑膽怯人類的行爲?撫子回想着那有着奇怪角的像和三個圓圈的宣傳單,慢慢啜飲着甜咖啡。
「……那些失蹤者都在這裏嗎?」
「嗯。我們認爲他們蠟梅羽一族綁架,正在進行搜查……應該不是毫無關聯的。」
雪路喃喃道,抓了抓灰色的頭髮,看起來進展並不順利。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了靈能界也在出現的奇怪動向。幾個無耶師集團正在向鞍馬轉移……」
「月酔療養院和哭壺家對吧。」
「不只這些……還有許多其他集團也轉移到了鞍馬,然後便杳無音訊。我們進一步擴大了搜查範圍,調查了過去一整年中在周邊發生的怪事。然後……」
雪路翻了幾頁筆記本,拿出一張照片給撫子看。
「我們發現了這個女人。」
那是一張屍體的照片。
一位身着黑色短袖和服和結袈裟的老婦人胸前染血,已是斷了氣。
亂糟糟的白髮下是猙獰的表情。由於出血嚴重,結袈裟幾乎染成了黑色。不知爲何,雙手的指骨幾乎是裸露在外。
「去年十月末的某個凌晨……這位女性從高空墜落至琵琶湖中……」
警方判斷她是從琵琶湖大橋上跳下的。
然而,漁民們一再聲稱「那是不可能的」。
據他們所說,這名女性落在了船體附近。而租賃船上搭載的魚探的船位歷史顯示,她掉落的位置離琵琶湖大橋相當遠。
無耶師丟下弓弩,拔出了刀。刀刃上沾着透明的毒液。
沉默再度降臨。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爆風釋放而出,彷彿要焚盡一切,將周圍所有建築的玻璃掀飛。
儘管她們擺脫了月醉療養院的那羣人,但哭壺家無耶師一衆的追蹤卻很頑固。因此,兩人將巴士開進了一棟附近的公寓樓。
「嗯……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以噼啪作響的聲音爲前奏,紅蓮火球膨脹起來。
天娜低身躲過了刀刃,順勢繞到了女人身後。
然後,她們引爆了它。
「似乎很遠啊……」
這一幕太過華麗,簡直到達了視覺特效的程度。
撫子凝視着那寒冷而單一的街景,柳眉皺起。
白羽咧嘴笑了笑,從腰上的袋子裏取出飛鏢。
感受到那直率的目光,撫子輕輕聳了聳肩。
「我最開始也嚇了一跳呢。雖然不太懂,但還是想着『有種秋天的太陽落得快的感覺啊』,總之先感動了一下。」
「……果然有日落的概念麼。」
聽到『咚』一聲爆炸般的巨響,撫子站起身來。聲音似乎是從遠處傳來的,但仍能感到輕微的震動。
「在血統至上的無耶師圈子中,這並不罕見……」
「啊……!你們這倆該死的幹了什麼!」
「──哎吔哎吔,小姐。」
「這裏有人尋求救援。那麼,盡力而爲纔是人之常情。」
「……『翠鳥』究竟是誰?」
──被星星蠱惑,天空已遙不可及。
女人身旁停着一輛摩托車。兩個法外狂徒並未看漏。
微型巴士帶着巨響撞進了榊法原公寓某棟樓的入口。不僅是入口,就連建築物二樓的窗戶玻璃也粉碎了,如星星般閃爍着。
「雖然這個『夾縫』的環境非常接近現實,但普通人也應會消耗心力。而且,如果是被蠟梅羽一族抓走的話……」
撫子靠近窗戶,透過窗簾悄悄觀察外面的情況。
「……沒有異常。多半是哪裏又有新建築出現了。你先好好休息。等天亮了,我會帶你去我們的據點……」
──一切都被那可惡的翠鳥搞砸了,我要把它……
「無名指街區……我們先在那裏和四月一日儀式官會合……」
「……遺書的大部分已經被消化。根據勉強可以辨認的片段,這位女性的名字是蠟梅羽雉音,即蠟梅羽家族長啼的姐姐兼妻子。」
「意思是我們三個一起尋找天娜吧。」
「可現在是冬天──嚯,正好出現了個冤大頭。」
──
おんあろまやてんぐすまんきそわかおんひらひらけんひらけんのうそわか
〈注:天狗真言,《天狗呪》第一〉
雪路的拳頭放在窗臺上,緊緊攥着。
聽着雪路的話,撫子摸了摸脖子。
「好,好,好……我本來還想更熱鬧一點,但這樣也不算壞。」
「雉音的墜落時間和失蹤頻發的時間重合了……她的案件原本成懸案了,但正是因爲這一點,調查重新展開了……」
雪路的眼神銳利。即使現在,他似乎也在尋找着那羣普通人的蹤跡。
──我和可憐的孩子們鄭重地向鞍馬愛宕的天狗大人發誓。
天娜將繽紛的爆炎甩在身後奔跑着,瞥了眼天空。
撫子靜靜地看着,點了點頭。
紙的原型幾乎沒有 殘留。
「哇哦!你這是在妨礙執行公務!得處罰你!」
就像數萬雷霆刺入地面一般,轟鳴與震動作威——
雪路翻着筆記本。老婦人的遺體在另幾頁後消失了。但那悽慘的面容卻仍在撫子腦海中揮之不去。
天娜發現了稍遠處站着的一個哭壺家的無耶師。那是個朋克風格的女人。她拿着防毒面具,呆呆地望着爆炎。
被酸腐蝕得破爛不堪的和碎紙片被鋪在藍色防水布上。
「這是什麼啊啊啊!「我們的箭毒蛙號!」「後退、後退啊啊啊!」
撫子微微一笑,拉上了窗簾。
「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本可以享受寧靜的夜晚……我不容許任何人剝奪這些人的安寧……」
「……在獄門家,婚姻都是建立在戀愛或掠奪上的,所以我不太能理解。」
「別在意,那種事無所謂。」
「解剖結果……女性的遺體由警察移交給了祀庁。」
「也太誇張了,雪路小姐。」
無耶師注意到了逼近的兩人,叫罵着舉起了弓弩。
「……謝謝。我也……我也承諾,在這裏,我會成爲你的爪牙……」
「是的……在她的胃裏發現了一封遺書。估計是在死前吞下的。」
在無名指街區──天娜和白羽炸燬了哭壺家的微型巴士。
「於是你們到了這裏。」
「……我會幫忙的。盡我所能。」
天娜的妖術還沒有恢復正常,白羽的盧恩符文也尚未熟練。但因爲喜歡電影和遊戲的二人,幻影的真實感卻是提升了。
「……總感覺不太妙。」
「是啊……真是糟糕。」
雪路無言地注視着她。她大概是一個比天娜更正直的人,審視自己的目光,比那女人更清澈。
雪路的嘴角被面具遮擋住了。即便如此,撫子還是很清楚地知道她在笑着。
「唔……近親婚姻呢。」
青色和紅色的火花從駕駛席飄出,在黑暗中絢麗綻放。
「或許,我待過的那個牢房就是關押雉音的地方。」
◇ ◆ ◇
一隻潔白柔滑的手輕輕撫摸着無耶師的下巴。
儘管如此,這些紙片中依舊傳達出強烈的憤怒和哀傷。
──那可惡的翠鳥!
「據點在哪裏?」
在尖叫的無耶師一衆面前,他們的微型巴士迎來了華麗的結局。
「是的……我們實施了更廣範圍的探測術……或許是年末發生的鵺現身事件的影響,府內的靈氣波動相當混亂……潛入這裏費了不少功夫……」
「沒錯……畢竟是在這團地裏,最好是齊心協力……另外,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們也能幫忙尋找失蹤者……」
「應該有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吧?」
事實上,這次爆炸的大都是由幻術誇大而來的。
牢房裏發現的紙片,是關押雉音之人寫的信的一部分。
「……雖說是倉促製作,但感覺還不錯呢。」
那壯觀坐落於天邊的松明丸已然不見。這片區域似乎都是公寓樓,透過窗玻璃只能看到白色熒光燈的光芒。
「別小看我,給我去死!」
撫子不禁屏住了呼吸,而雪路則是繼續翻頁。
「謝謝你……我會向祀庁說情的……雖然不能保證會有獎勵,但我們對待獄門家的態度──」
「沒問題……」

——雉若不鳴,何苦受戮。還請節哀。
──是的,我鄭重地發誓。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與小白澤對話的那個牢房。那裏的牆壁上有刮痕——緊接着她回想起雉音的指尖。
「這是什麼聲音……?」
雪路快步走向窗邊,把手伸進窗簾。她稍微打開窗戶,輕輕挪開面具做了個聞氣味的動作。
「……真有決心啊。」
「這種可能性很高……家主和妻子之間,肯定發生了某種衝突……」
雪路露出微妙的表情,然後向撫子展示了一張新照片。
──是忘了麼,最初預兆的那片天空。
──本不該如此。
「難以想象……總之,蠟梅羽一族無疑在這一連串怪事的中心……」
「呃……我該作何反應呢……」
寫信的人會是『翠鳥』嗎?文字是印刷的,從字體中難以抓住特徵。但,撫子從那句話中感受到強烈的蔑視。
然而,天娜的反應更快。她一下子越過白羽,如接近獵物的狐狸般朝無耶師靠近。
「但我們還是要尋找……一直找到最後。直到發現答案……」
女子的喉嚨發出抽動聲痙攣着。阿天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低語道。
「抱歉……」
甜美的呼吸落在無耶師耳邊──她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天娜迅速退開。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無耶師的反應,就在面前輕輕地搖了搖扇子。
沒有反應。無耶師目光呆滯地仰望着虛空。
「……真是有效得可怕呢。」
「哇—!天娜小姐的誘惑術太厲害了!走吧,原日本三妖!」〈注:日本三妖,即玉藻前、酒吞童子、大天狗〉
「……老實說,我希望你別再提我這名字。」
天娜露出微笑,跟着白羽上了摩托車。
「哦,這畫面就像《羅馬假日》啊!」
「嗯……那我就是奧黛麗·赫本麼……也不錯嘛。」
「說得對!天娜小姐睡覺的時候用的是香奈兒五號香水吧!」
「那是瑪麗蓮·夢露的款式啊──比起這個,你有定目的地嗎?」
「當然啦。我也不至於這麼像逃犯!」
兩個法外狂徒騎着偷來的摩托車在神去團地飛馳。穿過狹窄的小巷後,不久,她們在一棟小型建築前停了下來。
「翠鳥遊戲館」——褪色的看板上,翠鳥吉祥物豎起了大拇指。
而上面還印着「珍愛花朵」的文字。
「……愛護自然宣傳得也太過頭了吧。」
「對啊,明明這個團地的花草都沒人正經打理。——好啦,歡迎來到白羽醬的城堡~如你所見,這裏的特點就是採光不好。」
白羽「乓帕卡乓」地哼着歌,推開了破裂的玻璃門。
自重逢以來,那份罪惡感就一直不斷地侵蝕着她的內心。
「都是因爲我……」
她的視線停在了公告板上。那裏只貼了一張奇怪的告示。
「……真舒服。」
天娜難得明顯露出不快,哐噹一聲拉過椅子。她把肩上挎着的包放下——然後突然盯向自己的右肩。
「蠟梅羽一族——他們真的是以飛行爲目的嗎?」
毫無疑問是她。正在踢着祠堂的女子正是是「烈酒中毒醬」──枕邊鮎美。聽到撫子的聲音,正準備再踢一腳的鮎美猛地轉身。
咕——一聲輕微的低鳴響起。她皺起柳眉,輕輕撫摸着腹部。
聽到女人的聲音,天娜停住了動作。白羽則迅速拿起了弓。
「開什麼玩笑。對我來說,那人不在我精神還要安定的多。所以,我一個人——」
「——『康復到這種程度不正常』,對吧?」
「不愧是天娜小姐!明智的判斷。」
「對哭壺家來說,松明丸的祕術也很有吸引力。」
撫子低下頭,指甲陷進了脖子裏。
「怎麼可能……到底是怎麼回事?再怎麼說也——」
然後,她輕輕地用指尖觸摸着『發現牛犢請立即處理』這幾個字。
回過頭看了一眼告示後,撫子走出了玄關。而後,清爽的夜風拂過她的臉頰。
由於有兩個太陽,這個團地即使在寒冬也是暖得惹人不喜。空氣依舊甜膩,卻也恢復了應有的清涼。
突然,她感覺到了一絲氣息。
站在放着一整排信箱的玄關大廳裏,撫子皺起眉頭。
「啊,你是說雪前輩嗎?前輩因爲調查的緣故,今天早上出門了。地形變化相當大……不知道她能不能順利回來……」
『致神去團地的各位』——
團地內隨處可見的這句話,在這裏也精緻地印刷着。
「哇——天娜小姐真是大方!讓你破費了!」
撫子瞥了眼漆黑的管理員室,嘟囔了一句。窗口放置的仙人掌已經枯萎了。
「沒錯。任何傷口、疾病、詛咒都能治癒和淨化……至於能治到什麼程度還不清楚,但至少我的右手現在是這樣的……不過,可能和前輩粗暴地幫我復原骨位也有關係。」
「你應該喜歡搞事情吧。」
「好—喫!真是沁人心脾的美味!」
「那可不成。俗話說『餓着肚子沒法打仗』,我們之後還有個重要的任務要完成,就是要在玄關重新佈置陷阱。」
鮎美踏着刺耳的腳步聲靠近,撫子不禁向後退去,而她卻抓住了撫子的肩膀,語氣粗暴地問道。
「其實啊,我剛來這裏的時候,右手也受傷了。我被捲入哭壺和月酔的激烈爭鬥……都開放性骨折了,很糟糕吧?」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了。」
「慢着慢着!」
「……真有那麼珍愛花朵,就應該好好照顧它們啊。」
「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但這麼解釋太繞圈子了。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飛回幽世,那這般行徑便過於誇張。怎麼說呢……」
「……哦?」天娜的扇子停下了。
「——打擾一下。」
——『珍愛花朵』
在這個團地裏,「牛犢」指的只會是那隻小白澤。雖然不清楚這張告示面向誰,但顯然羅羅對這個團地來說是個威脅。
「天娜……」
「……要是撫子看到這些,肯定會很高興吧。」
白羽咧嘴一笑,用指尖隨意地轉動着偷來的摩托車鑰匙。
「……說實話,我只能說莫名其妙。這也太磨蹭了。」
『公共區域禁止吸菸』『請勿隨地亂扔垃圾』『禁止飛機和直升機在該團地上空飛行』『發現牛犢請立即處理』
天娜注視着白羽玩弄鑰匙的右手。那隻手剛剛還靈巧地操弓對付哭壺家的無耶師一衆,根本看不出受了這般嚴重的傷,甚至於折斷的骨頭都從皮膚中破出了。
到末了,撫子還是在想着她。
「這地方不受那羣無耶師歡迎。那些人都喜歡那奇怪的陽光,所以這裏相對安全。」
穿過充斥吵鬧電子音的空間,兩人走進了後面的休息區。
白羽打了個大哈欠,隨意地指了指排成一排自動售貨機。天娜瞥了眼那些發出奄奄一息的驅動聲的機器,搖了搖頭。
然後,她不耐煩地合上扇子,踏着重重的腳步聲朝白羽走去。
天娜靜靜地看着白羽喫東西。那只是一碗普通的拉麪,裝在塑料容器裏,冒着熱氣,白羽則是喜色滿面地嗦着。
氣息來自附近的小巷。撫子悄聲接近那設立着古怪祠堂的地方。
天娜無力地笑了笑,仰望着天花板。在她視線的盡頭,有一扇小窗戶。那裏並沒有松明丸那妖異的光線撒進,能看到的只有清澈的冬天的黑暗。
「……要是這裏有什麼美味的怪物就好了。」
她心煩意亂,難以入眠。於是她在得到雪路許可後,決定出來吹十五分鐘的夜風。
說得好聽點,這內部裝飾是復古風——說不好聽點,那就是老舊。雖然放着幾臺對戰格鬥遊戲機和抓娃娃機,但都是年久失修。
「那可不行哦,天娜小姐。難得在這破團地和熟人聚在一起。咱們還是一起行動吧。這樣更安全。」
據說那些擬天狗乃蠟梅羽一族,但他們已經失去了人類形態。甚至連他們有何種意圖都不得而知。
『爲了讓大家可以愉快生活,讓我們遵守規定吧』
思緒瞬間變得清明,撫子睜開眼,轉過身去。
烏冬麪、吐司、漢堡——看着各式各樣、稀奇的自動售賣機,天娜的思緒逐漸從自己的食物轉向了其他方向。
「難怪月酔施療院會追求松明丸……從附體中解放出來是他們的悲原。」
◇ ◆ ◇
兩人齊刷刷看向翠鳥遊戲館的門口。
天娜的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廉價酒的氣味。
——不必擔心有毒了。
一盞電燈閃爍着。天娜凝視着它,用扇子掩住了嘴。
「……這古怪的告示倒是和這團地般配。」
分開的時候,天娜的右肩受了傷。並且,由於某種原因,她的內心受到了劇烈的動搖。這或許是她鉑的那一面表現強烈的緣故。
白羽在椅子上轉過身,故意撅起嘴。
「……大概是指羅羅吧。」
「……但我不明白的是,蠟梅羽一族的意圖。」
「你知道翡翠在哪裏嗎?」
「原來如此——這是松明丸的力量麼。」
「──什麼鬼啊! 這……!」
白羽將堆滿漫畫的書架移開,從後面拖出兩個白色袋子。她神祕兮兮地晃了晃表面印着『布膠帶』和『硬鋼絲』的袋子。
在這清冽的夜氣中,撫子眯起眼睛,深呼吸一口氣。
白羽臉色蒼白地揉着右手,天娜則認真思考着。
自動售貨機都很老舊,有些機型在現世已經看不到了。天娜仔細地觀察着它們,然後將絕美的笑顏朝向白羽。
白羽悠閒地坐在摺疊椅上,而天娜則是環顧四周。
這等飢餓感尚能忍受。但,她不清楚這種情況還能維持多久。
「這……嗯……」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仰望着清冷而明亮的月亮。
白羽大喜過望,馬上購入了拉麪、可樂和冰淇淋。
「你!你是那個臭女人的同伴!」
「嗯……原來如此。那麼,我得在她回來前離開這裏。」
深夜——撫子走到了公寓玄關處。
「……對了。爲了慶祝這次奇特的相遇,我請你喫點什麼吧。」
「爲何會把我們困在這團地裏?爲何會執着於太陽?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重新翱翔於幽世的天空,那便有更簡單的方法纔對。」
並無疼痛感,也無麻痹感。右臂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令天娜瞪大了眼睛。
「是啊。聽說他們本家在八裂島邸的那次事件中毀滅了,家族中鬧得不可開交。」
「啊呼……白羽醬完全搞不懂哦。不過嘛,我們還是先填飽肚子吧。給大腦補充完卡路里再來思考吧。」
「……我現在沒有食慾。」
「……那傢伙不在嗎?」
天娜搖着扇子,回想起在團地橫行的擬天狗。
天娜思考了一會兒。
她動了動手指,將手臂抬起又放下。
「……要是天亮了她還沒回來,我再離開。」
天娜頻頻敲着扇子,皺起眉頭。
「……冷靜下來想想吧。如果是撫子,她會怎麼判斷呢?」
「雖然不太明白,但這種做法真的很糟糕麼?」
「你是……枕邊小姐??」
確認這一點後,天娜開始挑選自己的食物。
「誒……我記得你不是和翡翠小姐一起逃走了嗎……?」
「她不見了!」
鮎美狠狠咬了咬嘴脣,抓撓着自己褪色的頭髮。
「拜她所賜,一切都亂套了!完全聯繫不上她!她難道沒有社會經驗嗎?報聯商是常識吧!」〈注:報聯商,即報告、聯絡、商議〉
「等一下……你要去哪?一個人行動太危險了。」
鮎美狠狠瞪着試圖阻止她的撫子。由於缺乏睡眠,她的眼下佈滿了黑眼圈,被這滿是血絲的眼睛瞪着,壓迫感相當大。
「我沒事。請別管我。」
「你想找死嗎……?這裏可是三股無耶師勢力相互廝殺的地方哦?」
儘管有些畏縮,但撫子依舊試圖說服她。
從翡翠的話中可以得知,鮎美是不幸誤入神去團地的普通人。普通人在這種混亂的地方獨自行動,絕對是不理智的判斷。
「我覺得我們應該儘可能合作。無論是爲了離開……」
「──離、開?」
鮎美瞪大眼睛,口紅掉色的嘴脣,露出了一抹悽慘的笑容。
「啊──哈哈哈! 離開!你在開什麼玩笑!啊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炸裂開來。那聲音不知爲何引起了一種生理性的恐懼,令撫子的脊背發涼。
「……有什麼好笑的?」
不知不覺間,她的右手已然握住了人道之鎖鏈。
鮎美嘶嘶喘着氣,摘下眼鏡。她擦去了眼角滲出的淚水,用一種看小孩的眼神俯視着撫子。
「你爲什麼想回到外面?」
「……欸?」
話是聽懂了,但是,撫子卻覺得莫名其妙。
看着困惑的少女,疲憊的女人嗤笑一聲,轉過身去。
鮎美用雙手示意這神去團地,歪過腦袋。
「翡翠、小姐……?」
這是撫子唯一能問出口的了。獄門撫子對枕辺鮎美知之甚少。
撫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朝遠去的背影伸出手。
然而,下一刻,鮎美的身影卻消失了。撫子眨了眨眼,茫然地四下張望。
「……你爲什麼會這麼說?」
「讓我們好好相處吧——撫子醬。」
「因爲我很喜歡這個團地──再見了,獄門小姐。」
「──總算是走了啊。」
像鬆了口氣的聲音響起,而撫子則聞到了一股新的氣味。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枕辺鮎美是真的嗎?她是否在撫子她們不知情的時候,被怪物替換了?還是說在遇到撫子她們前,她就已經是怪物了?
「在這裏沒有任何東西束縛我。沒有任何人對我發號施令。爲了生存我可以做任何事……真的,做任何事都可以……太美妙了,和外面完全不一樣。簡單明瞭。」
眼前的女人竟然斷言這危險的團地『美妙』
那是像烤玉米一樣乾燥的香氣──撫子立刻轉身,便看到鮮豔的色彩在黑暗中晃動。
「在這裏,每個人都可以變得特別──而你,卻想回到外面?」
「抱歉啊~ 在裏面有點隱情……」
暗橙色的頭髮、鮮豔的披肩、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得飾品。
她的眼中孕育着奇異的熱情,反射出撫子那歪曲的映像。
然而,眼前的鮎美身上,卻沒有散發出那種令人聯想到黑夜的怪物氣息。
將牛仔帽按在胸前,樒堂翡翠抱歉地閉上一隻眼。
「等、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