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獄樂天地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9萬 字
——筵席,化作屍山血河。
列坐的客人們默不作聲,請求寬恕般垂着頭。
「——你啊,會忘記的。在漆黑中,迷蹤失路。」
鬼輕聲細語。抬頭看向那赤眸,女子發出憎惡的尖叫。
「赫怒炙燒內心,憎惡侵蝕記憶……然後,你會失去一切。」
充斥於眼窩深處的存在蠢動着。緊接着,冷刃從女子眼球內側刺出。
女子最後看見的,是那雙嘲弄自己的赤紅眼眸。
「可憐啊——至少,唯獨我,還請別忘記。」
隨後是 ——黑暗。無盡的——黑暗。
◇ ◆ ◇
——昏暗、昏暗、昏暗。
是夢嗎?她毫無頭緒,只是向着黑暗沉溺。
嘻、咿、咿、咿……孤寂的笛聲於某處響起。
「——撫子。」
遠方,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當撫子察覺到時,卻發現自己身處條坊咖啡。正午的白光灑入店內,被靜謐所籠罩,從窗戶向外望去,京都的街道不見人影。
在她對面,甘菜一如既往、曖昧地笑着。
腦袋一陣鈍痛,撫子按住了太陽穴。身體沉重,她甚至都懶得開口。
「痛嗎?」
「……沒事。」
——甘甜、芳醇的氣息撲鼻而來。
——那是九年前的三月二十號。
「……像你這樣的人說是邪惡,倒也可笑。」
「再見。」
撫子無力地倚在座位上。然後,她勉強的移動腦袋,輕輕點頭。
女子無言。不知何故,這份寂靜相當恐怖。
「……然後,被燒掉了。因爲我的原因,她被殺掉了。」
她的眼球突然變得熾熱,雙手的像如陽炎般晃動。
「……難不成……你打算這樣來安慰我?」
甜美的香氣,突然間變得濃烈。而當撫子意識到時,甘菜已站在她的身旁。
僅有一瞬——甘菜的眼眸閃爍着黑色與金色。
柔軟的手觸碰着撫子的手。
然後,晶瑩的淚珠從那赤眸中滴落。
「不知道……大約七歲的時候,我被叔父撿走了,就在焚燒媽媽的火葬爐旁……」
不明白。不清楚。甘菜是何許人也,撫子完全搞不懂。
「我已不想再誕生。但宿世罪孽難以救贖,靈魂無處安置。最終,我仍在塵世匍匐前行。」
撫子用顫抖的雙手捂臉。原本應和媽媽一起被焚燒的身體,卻無處不光滑而美麗,這令她更是憤恨。自始至終,都讓她感到憎惡。
「甘菜……怎麼了?」
黑髮垂在狹長的側臉旁,琥珀色的眼眸在陰影中閃爍。領口露出的頸部如砂糖果子般潔白。咬上去肯定比灌滿杯中的更充裕——
琥珀色的眼眸異常平靜,注視着撫子。
已只得微笑——帶着那樣的表情,甘菜再次把手伸向撫子。
嗚呼——昏暗、昏暗、昏暗。
頓時,甘菜瞠目,完全一副措手不及的表情。
在打開的火葬爐前,少女呆呆地坐着。
「——畢竟今生,是報應。」
隨着低語,手離開了。她最後撫摸了一下撫子的臉頰,消失在無明的黑暗中。
「說些什麼啊,喂……」
「得到寬恕……大抵在死的時候,能像普通人一樣死去吧……」
撫子思緒茫然,遵從了甘菜。
「……我說,撫子。喉嚨渴不渴?」
在視野邊緣,有什麼東西閃爍着。九顆流星——自遙遠的高空墜落。
玉般的肌膚被赤紅的血液沾染。血滴朝着撫子的嘴脣滴落。
而且,陽光中飄散的香氣逐漸令她的思維遲鈍。
條坊咖啡的光景消失。再沒有光線、如深海般的世界中,撫子漂浮着。
「……你又……我的、什麼……」
然後——手,從上方伸出的女性的手,觸摸着嘴脣。
「她被姐姐……我的姨母所嫉妒……肚子被刺了好幾刀,被活生生地燒掉了……」
「……真是犟脾氣,一如既往呢。」
隱隱映在玻璃上的臉面色蒼白,較平時而言更像人偶。爲數不多認識櫻子的人,每看見撫子這張臉,便會誇讚說『和母親一摸一樣』。
甘菜用手指拭去脣上的血滴,撫子茫然地抬頭看向她。
「……你並沒有什麼過錯吧。」
不顧那雙手已被淚水沾溼,甘菜溫柔地將其包裹。搖晃的視野中,塗成藍色的指甲像是琉璃薄片。
「反正又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吧……光聽聽也不是不行。」
「……你在隱瞞什麼?」
櫻子忌辰那天,焚燒她的火葬爐冒起煙。見此,桐比等心中總覺不安,赴往火葬場——隨後,他發現了撫子。
「父親不明……是人是鬼也不知道。被幽禁的媽媽消失於秋彼岸,在第二年的春彼岸被家族抓獲……在懷有身孕的狀態下……」
(注:春彼岸,指春分前後各三日;秋彼岸,指秋分前後各三日)
甘菜觸摸着自己心臟附近,淺淺笑着。正是她一貫的輕笑。
「……塵世深山難越。我無非做了些淺薄之夢。」
她避開了撫子的提問。不過現在的撫子,並沒有力氣去指出這一點。
眼臉之下,火焰消失的感覺令她無法平靜。因爲那火焰,自撫子記事前——自她誕生前、自她同母親焚於火葬爐的那日起,便一直在眼臉下熊熊燃燒着。
「是甘菜嗎?」
甘菜露出一貫的輕笑。不過,撫子卻眯起赤眸。
不知是因爲意識變得朦朧,還是因爲這奇妙的甘甜芳香。
看到甘菜那慵懶的笑容,撫子想對她抱怨幾句。然而——
她的頭劇烈疼痛着,而以此爲引,全身一陣疼痛。
「咕……唔……!怎麼、回事……!」
「一方面——我是邪惡的。靈魂污穢不堪。」
甘菜打斷了撫子的輕聲,斷言道。
「——甘菜?」
「……來嚐點好喝的吧。」
撫子並未拭去流下的淚水,而是一直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實際上很痛吧。」
甘菜手持一錫杯,杯中盛滿了紅葡萄果汁。
唾液湧出,腦髓旋轉。想必,『醉』的狀態便是如此吧。
——隨後,一切都不得而知。
如同輕笑的聲音響起。也許,那更像是哭聲。
「未出生的嬰兒,怎會犯下滔天罪行?若有人將你視作邪惡……屆時,我會讓那人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邪惡。」
撫子的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拼命地將液體喝下。
「就算這麼說,你肯定也不會認同吧。但,我還是覺得你並沒有什麼過錯。」
「我是個壞孩子……是殺了媽媽的、邪惡孩子。」
甘菜屏住呼吸。撫子搖了搖頭,深深吐氣。
「…………謝謝。」
然而,撫子突然間理解了甘菜笑容的含義。
平時絕不會對任何人說起的事情,竟從嘴邊流露。
「……真是位不簡單的小姐呢。」
然後,粘稠的液體滑入了她乾渴的口中。那口感如絲綢般柔滑,沒有一絲臭味或苦澀。撫子本能地將這帶着微熱的液體,嚥了下去。
「……沒事,別在意。」
不是葡萄、也不是果汁——但或許,這正是撫子的身體所渴望的東西。
「……和我一起被燒掉了。」
「……全部、都給你。」
撫子緊緊抓住膝蓋,低着頭。她看着熾痛的雙手,擠出聲音。
「所以……我、生活在這無間地獄。喰食噁心的肉體,承受無數的痛苦……也許這樣,總有一天我會得到寬恕……」
「……這點痛,還是得忍耐的……」
不過——撫子垂下眼眸,將臉頰輕輕貼在甘菜的手掌上。
——她想,要是能更痛苦一些就好了。
柔滑的手輕撫撫子的臉頰,甘菜低語道。
在白皙的手的催促下,撫子將沉重的頭靠在她身上,嘴脣觸碰她的錫杯。
「……好喝吧。這也是時之王所渴望的東西。」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每當她試圖回想,痛楚的烈焰便會灼燒大腦。
「不好說呢。」
撫子按住額頭。儘管眼臉後一片漆黑,但她的大腦卻像在燃燒。
纏繞在白皙肢體上的,只有散落着花卉圖樣的黑色友禪和服——那是櫻子的衣服。
「……既然被燒掉了,你爲什麼還活着?」
疼痛、沉重、睏倦——昏暗。
撫子微微傾首,目光投向窗外。
甘菜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眼眸,笑道。那微笑,像隨時會滲入陽光中消失掉。
微弱的溫暖、淡淡的香氣、纖細的指尖——一切都是她的特徵。
伴隨着蠱惑般的香氣,一股確切的人類的溫暖傳遞至肌膚。
「我的媽媽……獄門櫻子她……」
◇ ◆ ◇
待撫子注意到時,自己正仰望着被雨幕籠罩的月亮。
月光自樹木間隙灑下,而天空卻寒雨如注。
「發生了、什麼……?」
撫子起身。然後,她愕然注視着毫髮無損的手。本應是在酒店受傷部位,卻是盡數癒合。儘管衣物破損不堪,底下的肌膚卻光潔滑潤。
「到底、怎麼回事……?」
「————還想着是什麼,原來是野貓啊。」
哐、哐、哐——伴隨着木屐聲,低沉的聲音響起。
撫子回過頭,桐比等正站在身後,撐着番傘。佇立雨中的姿態,猶如死神一般。
(注:番傘,粗製的油紙雨傘)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聽到桐比等這番話,撫子方纔環顧四周。
昏暗的山林、佈滿青苔的石階、陳舊的火葬爐——這裏是撫子的起點、獄門家的火葬場。
「……桐比等先生纔是,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別用問題回答問題,沒規矩的傢伙……竹鬥在喧鬧,所以我來了這裏。」
說着,桐比等將視線投向自己左側。
「……撫……醬……」——沙啞的孩童聲,混雜在雨聲中。
「再問一次,撫子——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我……記得我在一個藏着狐狸的酒店中,然後……戰鬥……有個黑影……」
撫子試圖站起來,卻又晃晃悠悠跌倒在地。
桐比等嘆了口氣,將穿着的披肩大衣披在撫子身上,然後踏着木屐靠近,漫不經心地伸出手。
「……怎麼了?」
「雖然只是猜測……但恐怕,你們遇到了鵺。」
「我不管你會變成怎樣……雖然不在乎,但我得問問。你知道她是什麼存在嗎?知道她是什麼——知道她曾做過什麼後,你還能對我發脾氣嗎?來——回答我,獄門撫子!」
◇ ◆ ◇
『——但妖怪,很喜歡我哦。』
「是祀廳的人使用的一種結界。那種雨降下的時候,沒有靈能的人類會避開相應區域,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不會留下任何記憶。這是一種強大的障眼法。」
「……爲什麼,你會知道?」
她回想起,月光映照下的甘菜的臉龐。
而下一刻,桐比等出現在撫子眼前。
「而你的朋友……不完全是人類吧。」
「…………爲什麼,你要去見她?」
和桐比等的對話,就像一次真刀真槍的交鋒。
「我說過了——是『有形之物』。」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肯定真的做了很糟糕的事情……但,甘菜她……」
「即便現在沒有,她遲早都會暴露……而且,情況肯定比現在更糟糕。慶幸你自己還活着吧。在你身邊的,可是太古兇災本身。」
嘎吱、嘎吱、嘎吱——樓梯發出聲音。桐比等走了上來。
桐比等鬆開左手。撫子摔倒在地。
那光景——在條坊咖啡中同甘菜度過的瞬間,是夢是真也不得而知。不過,在那潔白的夢中,甘菜安慰了撫子。甚至,還分給了她自己的血。
正如桐比等所言,傳說中,鉑正是邪惡本身。
「一是被看穿變化——二是被冒充。」
這是遵從了甘菜『只尋找怪物的肉體』的建議而產生的結果。
隱隱露出的左眼——猶如北海般冷徹的右眼。
隨着壓抑的怒吼,火花迸濺。赤色眼眸燃燒着,撫子狠狠地將手機砸向叔父。但桐比等看都沒看便接住了手機。
她對撫子說了很多謊。但,撫子並不覺得她的一切都是謊言。
「得回趟酒店……」
肆意操縱、利用撫子。但,又不僅僅是這樣。她偶爾也會委婉地引導、含蓄地鼓勵、又或者笨拙地安慰。
撫子和桐比等移步至獄門府的倉庫。勉強站起來行走的撫子在二樓更換衣服,而桐比等則坐在一樓的玄關處。
一旦原形暴露,可能不僅是妖怪,人類也會盯上她。
叔父的臉上沒有表情。灰色的眼眸彷彿陷入了沉思,仰視着虛空。
「——愚蠢。」
「這不過爲方便而給鵺取的一種模樣。」
撫子還沒來得及防備,他便輕易地用左手抓起撫子的衣領。
留言電話的機械音回應了撫子。撫子沒有放棄,繼續撥打。
「最近,你的周遭很嘈雜。爲防止麻煩發生,我便先下手了。」
撫子無休止地繼續撥打電話,而桐比等則靠在出入口。
『其實你才更像狐狸。』
——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雘。
「沒錯……它是被妖怪所畏懼的妖怪。」
也就是說——因爲身旁有一個擁有強大怪物靈魂的人類,鎖鏈纔會失控。
聽到這微弱的聲音,桐比等睜大灰色的眼眸。
桐比等無視了沉默的撫子,舉起兩根手指。
「——你這副表情,像被狐狸迷住了似的。」
(注:『被狐狸迷住了似的』,指被欺騙、不明狀況,此處直譯)
面對仰視着自己的赤眸,桐比等眯起灰色的右眼。
「——首先,你一直在被她欺騙吧。」
「甘菜她……」
被叔父異樣的雙眸近距離凝視,撫子的赤眸顫動着。
「還挺清楚呢,跟祀廳的人有接觸?」
「白無垢是什麼?」
「前幾日見面的時候便注意到了。儘管她通過某種術法隱藏了怪物的性質……但『味』與『形』都與人類相去甚遠。」
「……怪物之外的也是?」
『別撒謊了』——她回想起甘菜冰冷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你在夢幻之中喝下的血……『山海經』中,有這樣的描述。」
——像你這樣的人說是邪惡,倒也可笑。
她握緊被淚水沾溼的手。調整好呼吸,撫子毅然抬起頭。
「你的友人名爲鉑——生來便擁有九尾的邪惡之狐。令殷崩壞,威脅天竺,在日本才結果了她的性命……被那種存在近身糾纏,等着吧,不僅是你,就連我也可能被捲入災厄之中。這等麻煩容我拒絕。」
「哼……原來如此,那些人啓用了白無垢。」
留言電話——撫子沒有看屏幕,重新撥打電話。
他總是毫不留情、毫不客氣——而且比任何人都更真摯地,與撫子對峙。
「我……說了些很過分的話……」
撫子迅速換完衣服。她拿出手機,撥打了甘菜的電話。
「……我不理解甘菜,也無法理解。但——我欠她一份情,不得不還。」
「……聽好了。對狐狸而言,有兩件事難以忍受。」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奪回甘菜……即便你阻止我也沒用,桐比等先生。」
「那是籠絡人心的怪物。爲保護自己的性命利用他人,隨即捨棄。如此侵害人類、腐蝕國家,就好比利己主義具象的存在。而你也——」
「放開我……」
「……爲何如此斷言?」
「你所喝下的是九尾之血。因此,你的傷痊癒了……我想,你應該懂了。」
灰色的右眼一如既往的冷淡,直直地盯着撫子。
「哼……說的倒是輕鬆。要是她早就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她才需要撫子。
——食者不蠱。
滴答、滴答——滾燙的淚珠,滴落在顫抖的手上。她努力壓抑快要從喉嚨中迸發的喊叫,用手背強硬地擦去眼淚。
回想起來,餓鬼道的索敵是在離開八裂島府後才失控的。無論在哪兒使用都反應遲鈍,但在天國九重京的庭園卻發揮了正常的功能。
而撫子則停住了動作。
「根據獄門家的資料……鵺似乎是一種沒有定形的怪物。其形象被比作霧與煙,畫卷中描繪的也是捲起漩渦的黑影。其聲音類似口哨和鳥鳴。」
「那……她爲什麼要幫助我……?」
的確,相比於傾覆大國的妖狐,真九並無威壓感。而且她的幻術多能被撫子不擅長的天道之鎖鏈阻擋。
「因此,其他怪物爲了增強自己的力量,也會利用鵺……你們見到的狐狸,很可能就是這一類。讓鵺憑依在自己身上,以此提升力量。」
「……我曾有一次,差點被他們抓住把柄。」
——你並沒有什麼過錯吧。
謊言、謊言、謊言——心中的火焰灼灼燃燒。烙印在身的作爲鬼的本能,對於被欺騙這一事實表現出排斥反應。湧上心頭的噁心感令撫子按住了嘴巴。
她回想起那溫柔的聲音,回想起似要消散於白色日光中的微笑。
「……這種模糊的存在也能稱爲妖?」
微暗的房間中,投下一道高大的影子。
撫子並不覺得,在那緊急樓梯上,她所展露出的表情是假的。
——但,甘菜呢?
「……猿頭貉身、四肢爲虎尾爲蛇,我可不記得有見過這般奇異的怪物。」
「怎麼可……」
「不要多管閒事……!」
——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
「像我這樣的人,扔下不就好了……可是……爲什麼、會那樣……」
「我不知道……對那個女人,我一無所知……但是……」
「放棄吧。即便回去,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俯視着低着頭的侄女,桐比等冷漠地抱着手臂。
「一旦意識覺醒,它便會佔據宿主的肉體,當作自己的容器。然後隨從自己的慾望——一味貪圖有形之物。」
桐比等保持着一副沉思的表情,舌頭像蛇一樣搖晃。覆於臉左側的符咒沙沙作響。
撫子瞥了桐比等一眼。
所以甘菜纔會隱蔽氣息,假裝成普通人類。
「鵺,嫉妒有形之物……」
「被稱作瑞獸和魔獸的九尾,其血肉富含養分,相傳喫食九尾可不老不死——你可曾知道?你不過是因此被隱性利用了而已。」
像被冰冷的利刃刺穿心臟的那表情——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腦海中、無法消散的那表情,毫無疑問是真實的。
——其音如嬰兒,能食人。
類似口哨的聲音——撫子回想起在那個白色的夢中所聽見的笛聲,皺起眉頭。
「——死,又如何?」
撫子優雅地微笑着。纖細的指尖,輕輕摩挲着脖頸處的疤痕。
「獄門一族來自地獄。我也曾是彼岸之子……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害怕的?黃泉也好、地獄也罷,去一趟便是。」
注視着一臉超然的撫子,桐比等重重咂舌。
「天真、天真、天真……這就是輕舉妄動。你簡直——!」
沙啦、沙啦、沙啦——激烈的喧譁掩蓋了桐比等的聲音。
桐比等左眼處的符咒,就風暴中亂舞的樹葉般翻動。微微顯露的陰影中,幾雙眼睛閃爍着,低語震顫着空氣。
桐比等皺起右眉,瞪向喧鬧的左側。
「聒噪……盡說些不負責的話……我可是長男……松比等,你就是這種時候……」
「……大家,在說些什麼?」
「囉嗦……!這羣傢伙一個個的——全然不懂顧及他人……」
桐比等陰鬱地搖了搖頭,輕輕按住自己左側的符咒。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撓搔脖頸。目光如穿射般看向侄女。
「……鵺吞噬九尾後會發生什麼,無法預料。」
像是爲了排解焦慮,桐比等撓了撓頸部,發出沉吟。
「至少世界不會如此平靜,我們也無法如此從容地交談……因此,於你而言,最糟糕的情況還未發生。」
「那麼,甘菜在哪裏——?」
「我怎知道。去找吧。縱使獵物逃至天涯海角也要捉住……這便是獄門。你是其中的小輩,便去效仿那可憎可厭的先祖吧。」
「……不錯。」
紅色的眼眸閃爍着,撫子猶如嘴脣痙攣般笑了起來。
見侄女用與自己相似的表情笑着,桐比等咂舌。隨後,他腳步急促地掉頭離開。
見白羽要觸碰牆壁,雪路慌忙衝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對妖怪而言,這是擁有美味血肉的存在。正因如此,她的體質會引來怪物。」
「是的。我個人也是這麼想的。但——」
「——她這幾年來,並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她在想着什麼呢……?」
冬日的太陽早早升起,天空已染上柔和的金色。
「……我倒覺得甘菜並沒有這個打算。」
沒等撫子回答,桐比等終是離開了。
◇ ◆ ◇
見到許多面孔,聽到許多聲音,聞到許多氣味。
聽到這嚴肅的男聲,撫子保持着倚靠欄杆的姿勢,看了過去。
「啊—……前輩也這麼覺得嗎?」
「其實這本不是我該說的話……但情況就是如此。」
甘菜比撫子更高,步子也比撫子邁得大。
在八裂島府中的可疑言行,淨化殯時的困惑,對戰結繩後的憔悴,在緊急樓梯上展露的那般表情——以及,總是掛在臉上的輕笑。
早晨——於天國九重京。
白羽戰戰兢兢地點頭,雪路鬆開了她的手,然後一臉嚴肅地摸了下自己的面罩。
撫子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離開了欄杆。
「是鵺的殘渣嗎?但,爲什麼只有這裏……」
在天國九重京的遺蹟中並無收穫。甚至連甘菜的香氣都未殘留,只有一種令人厭惡、似乎是鵺的氣味附着在那裏。
撫子獨自一人,行走在如此街市中。
一扇小門微微敞開着。其邊緣搭着一隻白皙的、少女的手。
「甘菜小姐的身體與人類無異。但正如您所知,肉體和靈魂是相互影響的。寄宿着九尾靈魂的她的肉體,有時甚至會引誘人類。」
聽到這意料外的話語,撫子停下茶匙,睜大眼睛,看向冠。
「沒什麼。不過是自言自語……比起這個……那畫框,有些奇怪。」
路邊張貼着預告新年初售的海報,以及八坂神社告示『白朮詣』的海報。路過的人們採購着年末促銷商品、鏡餅與根引松的裝飾。
「……她對您說過多少關於自己的事?」
「咕嚕、嚕……有股難聞的氣味。可能還殘留着鵺的影響。在淨化組到來前先觀察一下情況……總之,你先去睡一會兒,注意力太散漫了……」
撫子不停用茶匙攪拌着一杯沒加砂糖的錫蘭紅茶。
從橋上俯視鴨川的流水,撫子回想起幾天前在這裏的交談。
然而,這與撫子所瞭解的甘菜並不相符。
「祀廳在監視甘菜嗎?」
相比下,冠面無表情,看起來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凍結了一般。
此處是陳列兇邪收藏品的初始大廳。陽光透過破裂的天花板灑了進來。
儀式官們立即散開。他們手持咒具或符咒,有條不紊地朝着各自負責的區域走去。
「——你的這條命。」
「……要是發現了什麼,我會馬上告訴你的。現在老實點。」
◇ ◆ ◇
「……甘菜有聯絡過你嗎?」
「————撫子小姐。」
「真冷啊……」
樓梯的嘎吱聲愈漸遠去。撫子注視着桐比等方纔站立的地方。
「誰報以期盼、誰付之牽掛……在投入地獄之前,好好考慮一下吧。」
「慢着……!別隨便觸碰……!」
「你說了什麼呀—?」
所以,那時候甘菜的表情是怎樣的,撫子不得而知。
冠坐在對面。撫子那紅色的眼眸瞥向甘菜常坐的位置。
「…………默禱。」
「……開始搜索……按照事先的分組,調查整個樓層。除開鵺的殘渣外,可能還有幸存的尾崎。尤其要注意那些看似無事的地方……」
冠鷹史——戴着銀框眼鏡的儀式官站在撫子眼前。
他的表情無法看見,聲音異常平靜,像是臥於濃霧籠罩的森林中的湖泊。
「……就那樣。」
「……我們確實有所警戒。」
「爲什麼?」
雨不知何時停了,黑暗似在逐漸緩和。
確實,撫子曾對甘菜這麼說過。但,如果她真的是鉑的話——
「……她是怎麼想的呢?」
——像你這樣的人說是邪惡,倒也可笑。
聽到這直球的問題,冠的表情並無變化。他品了口綠茶,然後將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交叉,置於桌上。
但,無論走到哪裏,都不見無花果甘菜的蹤影。
以雪路爲首的儀式官們在最頂層。
討厭的是,她記得那種情緒。在那潔白的夢境中,她有這麼一瞬間想要咬住甘菜的喉嚨。回想起那時的事情,撫子緊緊握住自己的胳膊肘。
然而,他又停住了腳步。桐比等微微側身,用食指指向撫子。
「……那是發生在她九歲時的事情。甘菜小姐和她的父親偶然間被捲入某個無耶師的陰謀中。他們被精神錯亂的人羣追逐,襲擊……然後,她的父親——」
「她在香車堂大學讀書,從事文字工作,曾在各地輾轉……還有就是母親在橫濱,母女關係很好……」
「人類……」
「沒說太多……那女人相當的祕密主義。」
◇ ◆ ◇
——我並不覺得甘菜有多邪惡。
「對於你稱作『無花果甘菜』的存在,你應當瞭解得更加清楚……她被歸類爲所謂魅饌血的體質。」
隨着雪路低沉的聲音,儀式官們皆低下頭。
「恐怕您對她是誰已經有所瞭解了吧……鉑的存在很可能對國家造成威脅。」
傾覆王朝,毀滅國家。據歷史與傳承所言,鉑的作業,乃邪惡非道。
或許是注意到了雪路的視線,它迅速消失在深處的微暗中。
「…………是冷淡,還是溫柔呢?」
「……她們關係不好嗎?」
冠的聲音很平淡,但鏡片後的眼眸中卻帶着一絲關切的光芒。
白羽無言地蓋上藍色罩布。
雪路朝那邊看了一會兒,又馬上轉向儀式官們。
「沒錯……其中,擁有鉑的靈魂的甘菜小姐尤爲特別。」
「不,比起說關係不好……倒不如說,甘菜一直在躲避她的母親。」
街道已裝點上迎接新年的氛圍。
閃閃發光的玻璃片中,夾雜着用紅字刻上名字的漆黑名牌。除開那種儀式官特有的名牌外,還有相比下較新的人類的——
「是麼……這裏挺冷的。要不要來點茶?」
「……這裏……發生了什麼?」
夢中聽到的聲音,至今仍殘留在耳膜中。而撫子也還記得她手的觸感。
冠推了推眼鏡,稍微低下頭。好似鷹一般凜然的面龐上,透露出一絲憂鬱。
撫子邊虛空地攪拌紅茶,邊搖頭。
搖搖欲墜的廢墟聳立於此。到處都貼着禁止入內的封帶,傳單和報紙中還夾藏着驅散人羣的符咒。
「您好,身體狀況如何?」
盯着牆壁的白羽回過頭。金髮亂糟糟的,領帶打得鬆垮垮的。顯然,她剛纔還在睡懶覺。
「啊,好吧……那就承蒙好意……」
兩人面前,單單掛着一個黑色的畫框。原本裝有畫作的中間部分完全脫落,暴露在外的牆壁上隱約烙着黑色的漩渦圖案。
「完全沒有。」
雪路目送他們離開後,緩緩交叉雙臂。
即使是與平時無異的條坊咖啡,沒有甘菜在身邊,光景也顯得不同。
冠的眼眸短暫晃了晃,他下定決心,開口道。
就像重疊在甘菜的手掌上一樣,撫子輕輕觸碰了自己的臉頰。
片刻的沉寂——雪路垂下眼臉,面罩之下,她輕哼一聲。然後,她睜開淡藍色的眼眸,將嚴峻的視線投向緊急出口。
冠用幾近捏碎自己拳頭的力量,握緊了拳頭。
「——他被喫掉了。就在甘菜小姐眼前。」
之後,甘菜開始避開母親。起初在橫濱、神戶、香港、倫敦時——她會向各地的親戚尋求幫助。但她逐漸也開始躲避親戚。
沒有人責備她。親戚們都感到痛心,向這位遭受慘禍的少女伸出援手。但——甘菜卻推開了他們的手,不斷彷徨。
「…………如果我當時能及時趕到……」
冠的聲音無比平靜,卻反而像那種壓抑至極限的內心悲鳴。
撫子垂下頭。注視着眼臉下燃燒的火焰。
「…………夏天娜。」
在戶籍上,這似乎是現在甘菜的本名。
然後,撫子依次說出與其共度幾夜的女子的名字。
「月下天娜、蒂娜·哈、夏·天娜……」
隨着幾個名字念出,幾道面影在眼臉後浮現。她們只給撫子留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消失在搖曳的火焰中。
「妲己、華陽夫人、玉藻前……鉑——」
如呼喚瞬息萬變的幻影般,撫子說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無花果甘菜。」
黎明的夢境——或者說,如香爐的青煙般的存在。零亂、朦朧、妖豔、美麗。拂曉中留下的唯有餘香,隨夜色逝去。
她的一切皆爲朦朧。無論問多少遍也沒有答案,不過消逝於曖昧的微暗中。
然而——注視着眼臉後搖曳的面影,撫子睜開了眼睛。
「不管甘菜是什麼人,對我來說都是小事。」
平靜的聲音中,蘊藏着燼火般確切的熱量。
八裂島家、羅城門之鬼、殯、僞九尾、鵺——有某種強烈的東西,纏絡着這一切事象。浮現在腦海中的高祖母的肖像,似在扭曲地微笑着。
爲紀念此事,虛村家設宴慶祝。
如黴菌伸展菌絲一般,荒廢的白色石庭被黑影所覆。
「……這是彼岸花的花押吧?也就是說,這面鏡子——」
不久後,一扇腐朽的大門出現在眼前。
儘管如此,被對母親的恐懼囚禁一生的女兒,還是很早地去世了。
「……冠先生,一九二六年,換算成和歷是多少年?」
即便是冬天,獄門塚的彼岸花依舊鮮豔,身着水手服的撫子快步前行。這是她最結實、即便弄髒也能應付的衣服。
「嗯,是獄門家那位爲懾懼天下費盡畢生心血的女性——第九十五代目的作品。」
據天氣預報,深夜將會降雪。
在舊刀途山隧道時,白羽曾這麼說過。印象中,那個隧道是在一九二六年開通的。
「也就是大正的結束,昭和的開始。」
撫子不安地摩挲着脖頸處的疤痕,同時看向文件。
赤色點綴的黑暗之中,撫子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撫子瞪大赤眸,一邊撓搔着疤痕,一邊深呼吸。
在冠溫和的聲音的促使下,撫子首先回想起『K的肖像』。由於那狂亂的筆致,脖頸處可能存在的疤痕一眼看去無法確定。畫框、遮布、金屬板——與畫無關的地方,她也一一回憶起。
「……拿去吧,帶上。」
「我計劃天亮前回來。要是我沒回來的話……」
——昭和元年。獄門華珠沙對虛村的家主……
因爲這一功績,原本難以推進的隧道挖掘工程終於完成。
說來簡單,畫中描繪的女子的面龐,與作爲玄孫的自己很像。
「——不過,也有發現一些奇怪的痕跡。」
她看着照片中的牆壁。那漆黑的牆壁上,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憎惡。
冠從包中拿出了幾份文件,在撫子面前展開。每張紙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其中有兩個詞被標記了出來。
嘻、咿、咿、咿——在這悽清的夜晚,奇怪的聲音迴盪着。
八裂島府——昔日的威容宛如僞物,宅邸已然腐朽不堪。
「嗯,大概……是大正十五年。不過,中途應是改了年號。」
「第九十五代目似乎熱衷於遺產的保護與復原……」
感受到氣流逼近,撫子迅速接住,看向掌心。
「……這次是在歡迎我呢。」
她還記得路線。
「此爲景紅——鵺儺,也就是用來退治鵺的道具之一。先祖們創造了一些類似的鵺儺道具與咒術……倉庫裏有現成的,我就帶了個使用簡單的來。」
隨着一如既往的謾罵,桐比等扭過頭去。
最近自己是不是聽過別人聊同一件事,但結局不同呢?
撫子輕輕一笑。然後,她使勁蹬地,像一陣風消失在黑暗中。
仔細一想,一切都是從獄門家收到八裂島家的邀請函開始。
「問題是,她現在在哪兒——酒店裏什麼都沒有嗎?」
「她在很久以前便過世了……嗯,雖然外表似乎一直很年輕。」
撫子盯着景紅——在看完其外觀後,收進口袋中。然後,她將目光投向表情再嫌惡不過的桐比等。
——隧道開通那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發生了很多事……
此外,她也曾聽桐比等說過同一年發生的事情。
冠將一張照片放在撫子面前。
冠的臉上已無悔恨之色。那雙注視着撫子的眼眸中,滿是寧靜的光彩。
「……爲什麼,鵺只讓那幅畫消失了呢?」
那位昭和時代的大鬼女,連族人都會害怕。
「冠先生——虛村的斬首事件,根據你們的記錄,發生了什麼事?」
虛村玻璃子,成功退治刀途山的惡靈。
一面陳舊的小鏡映入眼簾。鏡的背面刻有將彼岸花抽象化的圖案。
「八裂島家是如何召喚羅城門之鬼這般龐然大物的——這點不得而知。但,如果他們從獄門家得到了某種幫助……」
在悽清的路口,撫子快步走過四回。隨後,空氣產生變化,她意識到自己已進入『夾縫』。
「……是的。鵺的痕跡幾乎一點不剩。」
「您知道吧?——獄門華朱沙。」
◇ ◆ ◇
「鵺大概消失在其中的畫裏——你有什麼頭緒嗎?」
從位置關係來看也毫無疑問,消失的正是八裂島陰實繪製的鋼筆畫。
「這裏……我記得掛着一副名爲『K的肖像』的畫。」
對了。就是在條坊咖啡,甘菜說過這件事。
——失蹤的虛村家主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我蠻好奇的……
「……那就別再回來了,野貓。」
第九十五代目——也就是獄門華珠沙。
說起來,她曾多次聽到有關『一九二六年』的事情。
「八裂島陰實的畫麼……沒想到他的名字會在這裏出現。」
那位可怕的女性的形象在腦海復甦,撫子感到背脊發涼。
她一口氣喝光冷卻的紅茶。停頓片刻後,撫子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冠。
看着攀上地面的黑影,手握六道鎖鏈的撫子笑了。儘管嘴脣呈現笑容,但聲音卻很銳利,赤眸如烈火般放光。
然而,撫子卻在這破敗的宅邸內感受到了強烈的憎惡。似獸類張開大嘴的門的另一側,彷彿地獄敞開着。
然而——鬼卻降臨宴席。
「握碎它。鏡子碎片和獄卒的血液會對鵺起效。」
等等,等等,等等——撫子感覺到心跳加快,用指甲撓搔着脖頸處的疤痕。
「冷靜。一點一點仔細回想吧。」
「這是在八裂島府所發現文件的解讀成果……『K』可能是剃刀,或表示『華珠沙』的首字母?」
「要去嗎?」叔父簡短地問道。
——一九二六年。
「……是我的高祖母。」
照片中是一個荒廢的畫廊。龜裂的牆壁角落裏,奇怪地泛着黑色。
「根據她所恢復的文獻……鵺似乎厭惡光、熱、弓箭,以及鏡子。鏡子在無面時立刻顯效,在其他時候則效力減弱。」
「嗯。」侄女簡短地答道。
「原來如此……所以呢?這個如何使用?」
『K的肖像』——在那幅陰森的畫中,撫子在感到恐怖的同時也有一種奇妙的即視感。
撫子毫不猶豫地跨過門檻。在踏上玉砂利的瞬間,周圍的景色忽然變得昏暗。
「——關於那個名爲『K』的人物,我稍微有些頭緒。」
一九二六年——撫子想到這裏,忽然睜大眼睛。
「是啊。不過,我不理解。爲什麼只有這幅畫消失了呢……」
在高高堆起的祠羣那邊——一臉冷淡的桐比等抱着手臂。
「畫由八裂島陰實繪製……年號是一九二六年……然後……」
此宴應是日本靈能界中規模屈指可數的宴會。
桐比等厭惡地看向景紅,指甲撓搔着脖頸上的疤痕。
「如此簡單真是幫大忙了。」
◇ ◆ ◇
在撫子說明畫的概要時,冠調整了一下眼睛的位置。
並列的燈籠中,燈火燃燒着,四周有閃着紅光的螢火蟲交錯飛舞。
女兒害怕母親復活。據說她的棺材上了好幾重鎖,被封在類似迷宮的靈廊中。
「那幅畫上到底有……?」
「墳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所以,就算高祖母與此次事件有關……」
「……這是?」
「爲慎重起見,我想問一下,獄門華珠沙……?」
咔嚓,木屐發出聲響。桐比等懶洋洋地鬆開手臂。
在寂寞的電燈照亮的道路上,撫子一路狂奔。
『——小虛村,讓我也來湊個熱鬧吧。』
冠推了推眼鏡,像鷹一樣銳利地盯着撫子。
「不過,抱歉——是時候清理了!」
咻、咻、咻、咻——被墨色浸染的大地上,飛沫濺起。
墨般的波濤中,生成了類似猿手的大臂。注視着那帶着利爪的手臂揮向自己,撫子舉起餓鬼道之鎖鏈——
「——嚕、哦、哦、哦……!」
隨着一聲咆哮,一道身影躍至撫子面前。
是真神雪路,藍色的眼眸閃過殘光,戴着面罩的儀式官將自己的拳頭砸向猿臂。
伴隨着類似爆炸的聲音,異形的拳頭撕裂成碎塊飛出。
「遠吠,大口,來此……!」
雪路用獨特的聲音低吟,膝蓋觸地。
冰河般的眼眸所向之處,黑影再次濺起水花。黑色的地面上,波紋逐次泛開,纖瘦的手臂從中伸向地面。
「野掛、山掛……!」
緊握的雙手上戴着類似枷鎖的鋼製護手,其上纏絡着由獸牙和念珠組合的數珠。
這串數珠突然燃燒起來。蒼白色的火焰中,無數獸的面孔閃過。
「驅、逐、吧——!」
燃燒的拳頭揮向爲影所覆的地面。
隨着令人背脊發寒的咆哮,獸靈如野火般疾馳。它們用牙齒咬住影子的手,用爪子撕裂影子的地面。
一聲尖厲的悲鳴震動夜空。影子似要逃離火焰一般,劇烈波動。
噼咻咻咻——一陣矢風貫穿黑暗。
瞬間,原本騷動的影子如凍結般靜止不動。它們頃刻崩解,黑色的沙礫像被風裹挾一樣,流入夜幕之中。
「……沒想到你會來。你不是討厭甘菜麼。」
據說,她與其他家族成員不同,一輩子都將頸部的疤痕暴露在外。
「是麼……那挺好。」
撫子淡淡說道,向着洞窟般的玄關走去。對着那毫不猶豫跨過荒廢宅邸的門檻的背影,冠平靜地說道。
「是甘菜的血的味道……!」
聽到雪路忌憚的話語,撫子點了點頭,仰望聳立身前的廢墟。
羅城門之鬼、殯、結繩、僞九尾——這些無非於冰山一角。
——回覆、回應、回報。她認爲這些纔是獄門家的真義所在。
剛到達大廳中央,撫子便感覺到骷髏鉛錘微微下沉。這細微的動靜,還得集中注意才能確認。
『你在說什麼……!我不是按照你這傢伙說的,鎮壓那個靈——!』
「……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撫子從口袋中取出景紅,注視着佈於背面的花卉圖案。
嗡嗡如同低吟的聲音響起。是風聲——還是亡者之聲?
『……我啊,很討厭壞心眼、小偷和無禮之徒。』
『啊、嗚、啊啊啊啊……!』
冠推了推銀框眼鏡,抬頭看向半坍塌的宅邸。
「是的,我就感覺結繩鈴鐺上刻着的圖案挺眼熟的……那與這個鏡子上刻着的一樣。都是九十五代目的彼岸花。」
雪路不停地隔着面罩擦拭鼻子,低聲道。
華珠沙搖動紅色的扇子,一副深感不悅的表情俯視着玻璃子。
華珠沙帶聲響地合上扇子。待回身時,扇子轉瞬間變爲鋸子。
「……現在沒有。」
串着骨頭的數珠在袖口中搖晃,伴隨着乾燥的聲音,不可視的靈氣捲起漩渦。
聽到冠淡然的回答,白羽不着調地高聲道。
然而,玻璃子並沒有提及華朱沙的名字,而是大肆宣揚一切都是虛村家的實力。
——外面的聲音突然遠去。腐朽的宅邸中,連生命的跡象都已消失。
——筵席,化作屍山血河。
「…………雖然討厭,但不至於想讓她死掉。」
『——別動。』
閃爍着紅光的眼眸,在墨色的黑暗中並未感到不適。隨着前進,不出一會兒,視野倏然開闊。稍顯柔和的黑暗中,細雪沙沙飄落。
「鵺這種怪物會干涉精神,並奪取對方肉體……而且,很難說我們會習慣與鵺戰鬥……最糟糕的情況下,敵人可能會變得更加強大……」
「也許,實際上可能有更多犧牲者,但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祀廳目前派遣多數儀式官負責給『替換』事件收尾。因此,戰鬥力很難說是充足的。而且,如果敵人確實如撫子推測的那樣——」
「不過,高祖母在那之前就對虛村家的無禮感到憤怒了。」
華珠沙眯起赤眸。那妖豔的脣邊,異常尖銳的牙齒閃着光芒。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遮住嘴角,微微俯身。
「……虛村家的殘黨,試圖咒殺高祖母。不過,他們被接連除掉。最後一任甚至不會家傳的咒術——使用了結繩。」
「應該是。那之後我去找叔父確認了一下——也就是一九二六年的記錄。事件起因是虛村被斬首……事情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不久後,一扇大大的對開門顯現於撫子面前。沒有把手,沒有門縫。恐怕是沒有再度打開的打算。
「真是性格惡劣啊。」白羽簡潔地表達了感想。
「她在所有客人面前,被當作活祭品交給了八裂島家……」
虛村玻璃子倒伏在華珠沙的腳下。
撫子將餓鬼道之鎖鏈垂下,小心翼翼地穿過這破敗的空間。
一支鏑矢旋轉着落下,穿透土地。雪路看了眼鏑矢,撥弄着纏繞在雙手上的數珠。
(注:鏑矢,帶鏑的箭)
木質地板大大開裂,金屬零件破碎散落。
無論大人還是孩童,男人還是女人——虛村家的親族都吐出了鋒利的剃刀,走向死亡。
「我們會盡快執行鳴弦——還有其他需要幫忙的嗎?」
「我明白了。根據情況我們會提供適當的援護——甘菜小姐就拜託你了。」
撫子微笑着,雪路摸着下巴,扭過頭去。
雪路俯下身,拔出鏑矢。她將其握在手中,注視着撫子。
面對這一事實,儀式官們沉默了。儘管三人的表情都很平靜,但撫子感覺到,其中一種冰冷而劇烈的憤怒正在形成。
華珠沙睜開赤眸,傾首。然後她玩弄着鋸子,環視筵席。
一頭黑髮齊整貼於下巴的弧線,赤眸銳利,曼妙的身軀裹着繡有曼珠沙華的會客和服——
撫子睜開赤眸,迅速將堆積的瓦礫清開。
『障眼、障耳……夠了,去吧。』
「……不過,她惹毛的對象相當糟糕。」
「……虛村玻璃子並沒有失蹤。」
「嗯,那傢伙很邪惡……我甚至不想看見她的臉。但,任務畢竟是要完成的……而且……」
華朱沙則予以虛村家禮貌的回覆。
那似是火焰的獨特傷痕,看起來像是一條項鍊。
玻璃子怨恨地叫道,伸出沾滿血的手。
聽到這平靜的聲音,撫子轉過頭,發現冠站在門前,而白羽在他身後等候着。
『……兩千、二十……哼嗯。』
大廳——鬼築巢的花天井已經不見,頭頂是一片夜空。
『小八裂島,來一下。』
獄門華珠沙——即便在歷代作爲獄門家家主的『御前』中,也以其格外殘酷而著稱。
「……巢穴的瘴氣太濃,人類可能無法承受。」
一九二六年——虛村玻璃子對獄門華珠沙有失禮數。
撫子用力,將擊星塊狠狠砸向眼前的大門。
撫子解除防備,朝着起身的雪路的後背說道。
『好、好的……您說……』
『別看、別聽、別說話……如此,呼吸倒是可以容忍。』
——華珠沙異常憤怒,徹底剷除了虛村家。
◇ ◆ ◇
「欸?我們之後不是也要去退治鵺嗎?」
冠行作一禮,而撫子並未回頭看他,踏入了廢墟中。
白羽的手指劃過弓弦,她翹起嘴角。綠色的眼眸如同深沼,難以探知底細。
曾經,在刀途山隧道的建設工程中,發生了惡靈騷動的情況。
『毛頭小子、毛頭小子……!』
撫子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一種極其芳醇——而蠱惑的香氣。
『不夠。在刀途山可不能用那種方式。不久後,便會有殯的同類湧現。』
「——撫子小姐。」
玻璃子朝着染紅的包伸手,發出悽慘的悲鳴。
撫子調整了一下呼吸,盯着如灌滿墨水的井,然後,悄無聲息地跳了進去。
「……性格惡劣啊。」白羽簡潔地表達了感想。
玻璃子遵從了華朱沙的建議,最終平息了惡靈。
華珠沙將那沉悶地閃爍着的東西,輕輕擱在玻璃子的脖頸上——
『閉嘴、閉嘴、閉嘴……!』
三顆骷髏與盛開的花——獄門家的家紋搖晃着。
玻璃子唯獨向華朱沙發送了一份形式不同的邀請函,並將現身宴席的她趕出府門。
撫子俯視着破損的門的另一側。這個約有一世紀未曾開放的地方,有一口古朽的井。井底深不可見,好似地獄的黑暗與撫子對峙着。
「展開白無垢,在這附近待機。」
——昭和元年。獄門華珠沙遭受虛村家的無禮對待。
地板上是她吐出的剃刀,以及——一個滿是血和刃的軟包。
「此外,我最討厭行事草率——我看到了哦,刀途山,真是可怕呢。」
「是這裏沒錯吧?」
——即便如此,怒火仍未消散的華珠沙用鋸子將虛村家主的四肢截斷……
「莫非……是香車堂大學的那個?」
「真是過分啊……」
「……一切都始於獄門華珠沙與虛村玻璃子相互詛咒。」
甜美而冷漠的女聲響起。
「是的……歷代中最爲殘酷的祖母的怒火,連地獄相比都不痛不癢。」
隨後是 ——黑暗。無盡的——黑暗。
華珠沙只是眯起眼睛。剎那間——玻璃子的手被剃刀釘在了榻榻米上。
桐比等回想起桐比等所說的話,將人道之鎖鏈變形爲擊星塊。
然而,虛村家的除靈並沒有順利進行。感到焦慮的玻璃子最終選擇寫信給獄門家,藉以謎題的形式求取建議。
所有客人都假裝沒看見,而八裂島陰實則是顫抖着站了起來。
『以前你說過「想要召喚鬼」……那便用這個吧。』
『這、這是……?』
『看不出來嗎?不就是小虛村嘛——多好啊,小八裂島,可以召喚鬼了,心願實現了呢,高興吧……?』
手伸向鈍色的刀刃,華珠沙微笑着。然而,她的眼中沒有一絲笑意。
看着那宛若血泊地獄的赤紅眼眸,陰實屏住了呼吸。
『是……是的!高興!真是太高興了,獄門大人……!』
『這樣啊。』
看着露出僵硬笑容的陰實,華珠沙嗤嗤笑道。
『那麼,等我一下。現在,我讓它變得方便攜帶一點……』
『你、你這傢伙……!在做……唔咕……!』
華珠沙一腳踢飛玻璃子的肩膀,毫不猶豫地將腳踏在她的喉嚨上。
『我可是能稍微看見一點未來哦。』
華珠沙微笑着,輕輕用眼神示意。
接收到這一信號,兩名隨從按住了拼命掙扎的玻璃子。
『八裂島家會有二百年安泰——只要別讓客人到二樓上去。』
華珠沙輕舞衣袖,揮動鋸子。
◇ ◆ ◇
——昏暗、昏暗、昏暗。
在夢中見過的黑暗。空氣沉重粘稠,撫子感覺力量從四肢末梢被抽走。
——稍作呼吸,一股獨特的妖怪的氣味,就會隨着灰塵和黴菌的氣味刺激鼻腔。
「……那,就是鉑的開始。」
瘋狂、昏迷、死亡——最糟糕的情況會不再是人類。
本應有很多想說的話。
甘菜無力地笑道,她的側腹被剜出一道大口子。就像埋在赤紅鮮嫩的肉中間一樣,灰白的肋骨下部微微露出。
女子處於比撫子高得多的位置,四肢被黑色的鏈子束縛。部分鏈子貫穿了她美麗的胴體,血液不斷滴落。
不是日語,和廣東話的發音也不同,也不像英語。
紅色的鐘乳石垂落一面,其上水珠滴落。
「……這是、怎麼回事?」
九歲——正是甘菜親眼目睹父親喪命的時候。在那時,她回想起了自己到底是誰。
「————你、是、誰?」
「甘菜,是我,清楚嗎?」
急促的呼吸聲傳來。垂下的臉面色蒼白,但總算還活着。
穿越三朝的,不過是隻孤獨的獸,不過是位害怕的女子。
她僵硬地微笑着,皮膚冰冷。
牙齒、頭髮、指甲、眼瞳、肌肉、皮膚、骨頭、血液、腸子——有形!有形!有形!
聽着血色消退的聲音,撫子躍起,短短几秒間便到達了女子身旁。
注視着撫子的眼眸,變回了琥珀色。甘菜眯起眼睛,微微揚起失去血色的嘴脣,展露出似見到耀眼之物般的笑顏。
但撫子卻感覺她馬上就要哭出來。
「以前的『我』們變得強烈起來。總是在干涉我——方纔你也見識過吧?我的存在,終究只是鉑眼中稍縱即逝的夢……」
「抱歉……我真挺困惑的。」
「你——也不清楚自己是人類還是狐狸吧。在確立人類的自我後,又獲得了九尾的自覺……自我變得模糊不清。」
「……嗯、啊……原來……這不是夢呢……」
滴答──液滴掠過撫子的臉頰。
「……笨蛋。怎樣都好啦。你就好好地老老實實感謝我吧。」
「夏王朝那時,青丘山上有一顆星落下……然後,一隻天生九尾的狐狸誕生了……」
如果濃度太高,即便是無耶師,也會令其精神和身體產生異常。
看起來,就像尋找彼方的星星一樣。
撫子努力壓抑着情緒,迅速確認了下甘菜的傷口。
甘菜用遊絲般聲音喃喃。
暫時的安心過後,撫子立刻察覺到異常。失去血色的嘴脣在蠕動着。甘菜正快得可怕的語速喃喃着。
「撫子,你爲什麼來了……?」
尖銳的悲鳴響起,黑暗顫抖着,就像破曉般迅速褪去。
「…………我本來不打算再誕生了。」
血液沿着鏈條流淌,落於黑暗中。每自滴落,一種難以言喻的香氣便會瀰漫於四周。
無法壓抑的怒氣,在嘴邊迸散火花。撫子取出景紅,五指用力。
「……直到變成九尾狐嗎?」
撫子強烈地感受到那蠱惑人心的氣味,她瞪大了眼睛,猛地抬頭。
「甘菜就是甘菜,纔不是這之外的任何人。」
曾迷惑大國的女人,像在漫漫長夜彷徨的孩童般顫抖着。
而尤爲嚴重的地方——撫子皺起眉頭,看向甘菜的左側腹。
——以及,那蠱惑人心的血的味道。
她儘可能小心——但又毫不猶豫地切斷束縛着甘菜的鏈子。
這番話與傳說有所不同。甘菜低語着,她的眼眸中彷徨着虛無。
但撫子卻一句也說不出口。眼眶忽地發熱,聲音顫抖起來。她不明所以地握緊了拳頭,溼潤的眼睛狠狠瞪着甘菜。
然而,甘菜還是一如既往地淺笑着。她帶着輕笑的表情,疑惑道。
此處已是鵺的領域——不,是它的體內。
妖怪散發的瘴氣對人類有害。
「甘菜,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算了,是什麼?」
「所以,我想要保護自己……什麼都做了,什麼都……」
「看來,它對我的肉體還是人類感到不滿,纔會像這樣折磨我,直到完全變成妖怪……」
「別喪氣——來,抓住我。等切斷所有鏈子,就給你做應急處理。」
「甘菜──!」
「爲什麼?」
「……瘴氣真濃啊。」
「又是一個……混亂的空間。」
九尾狐穿越三朝的黑暗,以滔天惡行在衆人心中刻下恐懼。
撫子眯着赤眸,將手掌輕輕滑過甘菜的臉頰。
黑暗蠢動着,陰影捲起漩渦,無聲之聲尖叫着。
聽到這遊絲般的聲音,撫子的表情未有變化。不過,她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情況並不理想。幾根鏈子貫穿了她的肉體,鮮血染紅了襯衫。被纏住的右臂,不知爲何從肩口到指尖都被嚴重燒傷。
「說實話,意識也挺模糊的……若是一般人,我早就死了。能維持到現在,也是因爲我的靈魂是妖怪。而靈魂會對肉體造成影響……」
而現在,眼前被咒術束縛的這個女人——
「……你這個笨蛋。還問『爲什麼』。就不是『爲什麼』的問題啊,你這個……」
「啊啊煩死了!給我散開!」
撫子問道,將人道之鎖鏈變形爲護法劍。
夜露、墓土、鐵鏽——前所未有的濃烈。
「如果肉體受到靈魂的影響,應該也可以恢復吧。」
甘菜深深嘆了口氣。黑髮流落,似要藏住垂下的面龐。
「……如果使用鉑的力量,不就能掙脫這束縛了嗎?」
是甘菜,但又不是甘菜——在如此矛盾的情感交錯之時,女子緩緩眨眼。
「我不記得有做過會讓你來幫我的事情。」
她的眼臉猛地張開。黑色眼球的中央,有着異樣瞳孔的金色眼眸映出撫子的身影。
撫子感受到重力,迅速翻身,降落在附近的立足點——一塊厚板上。
「…………好可怕。我不想死。」
「嗯……可能是嚐嚐味道吧……」
而從那時起,她就一直逃避着——妖怪也好,人類也好。
她感覺到很多雙眼睛在注視着自己。她聽到不可能是人類速度的低語。
沒有什麼宏大的願望。只是想在這天地間的某處安穩棲身。
「……我不清楚。」
隨着冰冷的碎片,隱藏着地獄殘痕的血液瞬間灑落在黑暗中。在緩慢飄散的碎片中,撫子有一瞬間看到了形狀奇異的黑影。
鐘乳石的夾縫好似流淌的血液,如遊隙其間般,大量的板與鎖鏈遍佈。此外,各種符咒無拘束地貼於各處。
「…………算了吧。」
「……這樣啊。」
「現在的我,有大約四千年輪迴的記憶……而且,我意識到自己是『我』是在九歲的時候,比以前的『我』們要晚得多……」
流淌着憤怒的鬼的膂力,輕鬆粉碎了鏡子。
「使用那個力量……我感覺會失去自我……我,可能會消失……」
撫子反射性地握緊了人道之鎖鏈。
聽到撫子的問題,甘菜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變成了可怕的存在……我不想再被任何人威脅了……」
甘菜嘆了口氣,笑道。
「————吵死了。」
「……我不想用。」
她低着頭,散開的黑髮像竹簾般蒙着。
在觸碰女子肩膀的瞬間,一直垂下的臉突然抬起。
撫子伸出手,輕輕撩起遮住女子臉的頭髮。
「那顆星星是我呢……還是在星星墜落時死去的不幸野獸是我呢?這已是不清楚了。總之,我的存在令許多事物陷入瘋狂、陷入魅惑……」
如此光景,宛若絲線纏繞的提線木偶一般。
聽到這細微的聲音,撫子不由得停下切斷鏈子的手。
「很敏銳……我的存在,就像夢一樣。」
最終隨着一聲沉重的嘆息,她輕輕點頭——表達出肯定的意思。
景紅的碎片在周圍漂浮,用柔和的光芒照亮四周。
「我說過了。如果使用鉑的力量,也許我就不再是我了……而且……」
甘菜搖了搖頭,無力地把額頭靠在撫子肩膀上。
「已經夠了……」
哭聲響起。撫子茫然地聽着她愈發急促的呼吸。
「一直以來……都夠了……我討厭自己作爲半人類的可憐……討厭自己作爲半怪物的污穢……還有對自己、對別人說謊……但是,沒辦法……真的沒辦法……我……我只能像這樣活下去……!」
在鏡子碎片散佈的黑暗中——撫子耳邊,響起撕心裂肺的悲嘆聲。
「真的……真的夠了……!」
的確是在慟哭着,但,甘菜的臉上卻是笑容。
她的表情因痛苦的矛盾而扭曲。失去血色的嘴脣依然保持着優雅的弧度,但晶瑩的淚珠卻從琥珀色的眼眸中滴落。
這或許便是九尾的靈魂殘片。就連對自己的咒罵與嘆息,也被虛飾的笑容裝飾着。
「我不想待在任何地方了……!」
————一直以來,都覺得她是個從容不迫的女人。
撫子心目中的甘菜,總保持着一種淡定的姿態。雖然有點可疑,但從她那飄然的舉止中,甚至能感受到一種傲慢和悠然的氣度。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她的心在九歲的時候就早已到達極限。
通過對自己說謊,她竭力掩飾着自己即將崩潰的內心。
『其實你才更像狐狸。』
對這樣的甘菜來說,這句話該給她帶來多大的絕望。
撫子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想要觸摸甘菜的頭髮。
「…………所以,給你吧。」
聽到着混雜着吐息的聲音,撫子停了下來。
「…………真是煩人。」
但是,她沒有說『不能』。
「其實我本想在這裏自爆……但是,以前的『我』們干涉了……你能來真是太好了,至少能更好地利用這條命……」
沒錯。鬼是執着的。若被傷到心愛之物,直到消滅仇敵之前都不會原諒。
獄門、獄門、獄門——詛咒的聲音響起。
「你這——笨蛋……!」
可正是這個女人,決定性地改變了獄門撫子。
「……你有病啊。」
根本講不通。憤怒的神色一轉,玻璃子笑了起來。
嘻、咿、咿、咿——奇怪的聲音從腳下的黑暗中傳出。待回過神來,泥一般的黑暗愈漸膨脹,將撫子方纔所在的橫樑吞沒。
「以血還血——以獄卒之血,回禮九尾之血。」
撫子粗暴地擦了擦溼潤的眼睛,盯着腳下的黑暗。
「現在後悔也沒用了——我可不會再放過你。」
「如果沒有你,我本可以一直作爲鬼……!」
不顧不斷抽搐着的甘菜,撫子深深吸氣。她向着蠢蠢欲動的黑影,噴出荼毗之焰。尖細而高亢的悲鳴迴盪不絕。漩渦般的黑影鳴動着,似要逃避這灼熱。
忽然間,甘菜猛地垂下頭。
「……你,剛纔並沒有否定『用鉑的力量或許能解決問題』吧。」
但,這一點——人類不也一樣嗎?
每一具骨架的肋骨中,都藏着黑影。
紅色的眼眸如熔爐的火焰般閃耀。撫子露出犬齒,隨着火花低語着。
『我不想用』——甘菜拒絕使用鉑的力量。
獨自戰鬥,獨自進食,獨自前行——徹頭徹尾的、厭惡人類的家族。
想要觸碰甘雨的手顫抖起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像野火一樣在撫子胸中燃燒,思緒灼燒起來。
手從側腹的傷口抽離,撫子將顫抖的雙手放在呼吸急促的甘菜的肩上。
——聽說鬼很執着。
「已經遲了哦——就算墮入地獄,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女聲與『嘻—嘻—』的奇怪聲音交織在一起,震顫着空氣。
甘菜用沙啞的聲音笑了笑。

「我說過了。我不喫人。」
「所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感情對我來說無所謂。人類也好、九尾也好,都不關我的事。」
聽到這斷腸般的低語,甘菜瞠目。
注視着那睜開的金色虹彩,撫子優雅的微笑着。
撫子依舊微笑着,身體輕輕躍向空中。她毫不猶豫地,跳向黑暗。
獄門家是地獄之鬼的末裔,是忌恨人類、崇拜鬼的家族。
「……喂,你真打算和那東西戰鬥嗎?」
「自那時起過了多久……?我早已不清楚了……時間、風、甚至連光都離我遠去……但是,但是……我一直記得,獄門華珠沙……」
像是要蓋過玻璃子的笑聲,刀刃翻飛。
「你和我不同……你比我更潔淨……所以,把我的全部都給你吧。」
不同於往常那種曖昧的笑容,也不同於那虛幻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溼潤,淚水是生理性呢,還是其他原因引起的呢,撫子並不清楚。
在撫子身後,一堆白骨自動崩散。
「囉嗦。我不是說了嗎,無所謂。」
獨自戰鬥很麻煩、獨自進餐索然無味,獨自前行很寂寞。
穿過鳴動的黑影,便看到模糊的光亮前來迎接入侵者。隨着啪嚓的聲音,撫子着地,面無表情地環顧四周。
『全部、都給你』——也就是說。
「我,連自己是人是鬼都搞不明白了……!」
「骨頭是不朽的……骨頭不會被遺忘……骨頭不會喪失……虛無之骨將成幽微魂靈的永恆搖籃……這便是虛村詛咒的真髓……」
她的肩膀不規則地上下晃動。突然睜大的眼球迅速染上黑色。
「我不是獄門華珠沙。」
「咕、嗚……哈……真是溫柔呢……你居然還把我當作人類……」
在這樣的獄門家中,撫子是最接近鬼的存在。
對於玻璃子的叫喊,撫子平靜地答道,同時握緊了人道之鎖鏈。
——這一刻,撫子才理解了那句話的含義。
「……虛村玻璃子。」
撫子握緊拳頭,努力抑制熊熊燃燒的情緒。
自己爆炸了——撫子有這種感覺。
「…………若能稍微滿足你一點,那便夠了。」
「是哦。反正到處也找不着出口。不打敗它可出不去……你也來幫幫忙。」
「笨蛋,怎麼可能贏啊!先不說你,我——咕……」
女子站起身。僅僅一動,無數生鏽的剃刀便從她的皮膚上掉落。
骨頭、骨頭、骨頭——視野所及之處盡是白骨。地板上流淌着冰冷的水,藍色的火球在周圍漂浮。
「明知我是誰……卻還需要我嗎?」
「咕……啊……!」
撫子逐一確認六道鐵鏈,然後看向甘菜。
甘菜的臉龐被淚水沾溼,浮現出在那潔白的夢中見到的微笑。此前的激情銷聲匿跡,此處留下的唯有平穩的寧靜。
如從地獄響起的撫子的聲音,令苦悶喘息着的甘菜的肩膀顫抖起來。
甘菜不規則地顫抖着身體,用痙攣的表情笑道。
素白的手被染得通紅。那是方纔從傷口淙淙流出的甘菜的血——以及捏碎景紅時流出的、撫子自己的血。
嗤嗤笑着的女子,在過去想必有着閉月羞花的姿容吧。
飄散於周圍的鏡片數量減少了。景紅的效果正在逐漸消退。
「你還沒見識過虛村詛咒的真髓吧……看吧,這一切都是爲你而收集的……」
撫子一口氣擊飛數個頭蓋骨,將刀尖對準玻璃子。
「久等了……獄門……」
「撫子……你、做了什麼?」
◇ ◆ ◇
傳聞中她的四肢被斬落了。壽衣中露出的,是奇怪的黑白相間大理石紋理的手足,似乎是黑影與骨頭交雜在一起形成的。
儘管如此顫抖,撫子的身體卻逐漸變得熾熱。言語就像灼熱的鐵一般熔化,令不斷爆發的衝動無法成形。
所有裂口都變成了黑色,如同黑泥般的東西,像填埋傷口般蠕動着。
「別擔心,我會把你拽回來的——剛纔不也說過嗎。」
「久違了……終於注意到我了嗎?」
「盡做些多餘的事情……儘教我些像人類的事情……!」
骸骨緩緩從中爬出。舊的骨頭震顫着,新的骨頭蠢動着。褪色的衣物翻動,附着其上的腐肉散着光澤。
撫子所處觸摸到的傷口很燙,甚至能感覺到骨頭。儘管聽到那絲綢撕裂般的悲鳴,她卻依舊將手指插入甘菜的血肉之中。
「昭和元年的冬天啊……」
「——我拒絕,你這窩囊廢。」
「要是我被吞噬……變成鉑了,你打算怎麼辦!」
撫子抽泣着,直勾勾地盯着她。淚水不住地從那泛着紅光的眸中滑落。
「……我啊,想向你道個歉。還有,把欠你的情還回去。」
當懸浮的火球照亮女子的身影時,聲音的主人得以瞭然。裹着白色壽衣的女子遍體撕裂,喉嚨插滿了無數剃刀。
而或許是因爲長年的詛咒,她的面容變得扭曲,蓬亂生長的頭髮已褪去顏色。她沒有眼球,眼窩中密密麻麻插着生鏽的剃刀。
回過神來,撫子的手指已陷入甘菜的側腹。
「嘛,不可否認,這樣的治療方法多少有些粗暴。用獄卒之血引起排異反應,強制性的拽出你作爲妖怪的那一面。」
變成了這般。
像揪住一樣——像束縛一樣,她的手指深深陷入。
撫子忽然想起,初次見面的那個夜晚,甘菜所說的話。
「…………真是熱烈啊。」
「完全沒有問題!我從來沒覺得有什麼!我明明可以獨自前行的!而你,因爲你——你這種人,我變了……!」
獄卒之血似乎發揮了作用。她的左眼已完全狐化。
「獄門華珠沙早就死了。我是——」
說着,撫子舉起自己的左手。
「…………你竟敢說這種話!」
「來吧,宴會開始了……這便是我得償所願的盛宴,獄門……!」
玻璃子發出如同笛子般的聲音,笑了起來,雙手的指頭迅速交叉在一起。
瞬間,懸浮在微暗中的火球落入骨堆中。
咔嚓、咔嚓、咔嚓——冰冷的火焰燃起,其中大量的骸骨起身。撫子已經擊倒的那些,也像倒放般復原。
「我可對你相當感激啊,獄門……」
玻璃子用甜美的聲音喃喃道,用手觸摸塞滿剃刀的自己的眼窩。
「多虧你毀掉了我的眼睛,我才得以在黑暗中找到鵺……多虧你給我留下時間,我才得以讓鵺依憑在身上……如果說能對黑暗問之有耶無耶、看透無形之物者爲無耶師——」
玻璃子滿臉笑容。割開的嘴脣發出聲音,裂至耳邊。
「那麼現在的我,可謂再清晰不過!」
撫子沒有回應玻璃子,從骸骨的包圍圈中跳出。
她感覺空氣在震顫着。與此同時,撫子近旁的骸骨破碎。
定睛一看,一具虛無僧模樣的骸骨正將錫杖對準撫子。嘎吱嘎吱、富有規律的聲音中,能依稀聽見它喃喃着奇怪的經文。
感受到空氣震動——撫子迅速用人道之鎖鏈纏住逼近的巨大骸骨。
作爲盾牌的骸骨破碎,而撫子仍緊握鎖鏈。
「人道——轉輪!」
虛無僧舉起錫杖,隨之釋放念氣。
不可視的衝擊波,被人道之鎖鏈化形的飛輪迎面擊破。
轉輪不僅徑直擊碎了虛無僧,甚至朝着玻璃子飛去。
「不得不這樣啊……」
玻璃子笑道。伸出黑白相間的手臂。她釋放出黑色的、蜘蛛網般的護壁,將轉輪彈開。
突然——停下動作的玻璃子注視着自己的手。
巨型骸骨崩塌。破碎的顎部傳出淒厲的悲鳴,與此同時,大量的鐘乳石落下。
「別開玩笑了,你在做什麼!動起來,殺了她——!」
儘管沒有聲帶,咆哮卻從那洞穴般的地方響起。大量的叫聲震顫着空氣,震動使得許多鐘乳石落下。
巨型骸骨的拳頭在她眼前靜止。眼窩中的火焰不規則地搖曳着。
女子眯起有着九重圓環的眼眸,莞爾一笑。
「——冇問題。」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爲什麼……!」
「鉑?妲己?玉藻前?還是說——」
淒厲的尖叫聲迴盪着。
有人輕快地答道——下一刻,金色的火球如流星雨般朝巨型骸骨傾注。
奇怪的低語聲迴盪不休。整個鐘乳石洞都在劇烈顫動着。
叮鈴——清脆的聲音震動了黑暗。
黑白相間的手臂在空中飛舞。伴隨着火花,黑色的血液飛濺。
餓鬼道之鎖鏈脫落。撫子朝着黑暗墜去,而甘菜迅速用扇子指向她。
「……明明早就取得了自我,爲何還老老實實的,真是不可思議呢。」
深紅的小袿、漆黑的道服、金光閃閃的裝飾品。與真九不同,她並未露出九尾。[注:小袿,日本貴族婦女在私人住宅中穿的外套]
轉輪被彈向預測外的方向——但撫子已然發動下一條鎖鏈。
「華珠沙被她女兒殺死了,連昭和的結束都未看見便離世了。我是撫子,華珠沙的玄孫,櫻子的女兒——獄門撫子,此刻正站在你的面前。」
「……天道果然很難操縱。」
玻璃子發出可怕的呻吟,揮動着殘存的手臂。
「你這混蛋女狐——!」
「行得通嗎?」
撫子靠着餓鬼道之鎖鏈緊貼牆面,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瞥了上方一眼。
即便如此,她仍散發着一種令人不禁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遙遠的未來。』
轉輪火花四濺,飛向空中,烈火從其陰影中迸發。
玻璃子尖叫着,揮下黑白相間的手臂。
撫子嘟噥道。她的右手握着一隻小小的金色鈴鐺。
「嗯,有精神是再好不過了。」
「獄門、獄門……!」
「什麼……!」
玻璃子交叉雙臂,連續結了複數個印。
「……獄門華珠沙早已不在。」
巨型骸骨的拳頭髮出隆隆聲。
「——那,我又算什麼?」
「『姑且』呢……」
「獄獄獄門門門門門!」
「……該怎麼稱呼你好呢?」
「我的存在,我的詛咒……她全都知道,卻無視了嗎?怎、怎會——怎、怎麼可能,這這,開什麼玩笑!這、這種事……、獄門、獄門……!」
女子的目光掃過撫子。飄揚的髮絲指尖,黑色與金色相間的眼眸閃爍着。
她穿過骸骨羣,躍向空中。然後,撫子再次將轉輪擲出。
甘菜展開扇子,嘴角下垂。
「獄門……撫子……?」
玻璃子用護壁擋住傾注而下的碎片和火球,神色憤恨地抬起頭。
『老實說,這會兒倒可以殺了你……但這樣起不到什麼教育作用。』
「修羅道——殲輪。」
伴隨着嘲笑聲,黑影再次編織出複雜的護壁。
剎那間,黑影從玻璃子體內噴湧而出。與此同時,堆積在下方的黑暗迅速膨脹,伸出漩渦狀的觸手,將玻璃子的身體包裹其中。
「天道——伽陵頻伽。」
就在那一瞬間——昭和時代的大鬼女,的確在注視着令和。
曖昧、可疑、又帶着狡黠——總之,那便是無花果甘菜平時所展露的微笑。
『……既自稱獄門,這點困難都跨不過可就難辦咯。』
「不可能……難不成……那個女人全都知道?」
刺客,玻璃子的臉上開始顫抖。
「真是死心眼啊,獄門!」
「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獄門……!」
聽到這近乎肉體撕裂的叫聲,撫子和甘菜不禁警戒起來。
黑白相間的手臂,不知何時已完全被黑色覆蓋。
修羅道的兇器輕鬆地撕裂開護壁,將其利刃刺向玻璃子的手臂。
甘菜在空中優雅地交叉着雙腿,打心底感到有趣似的眺望着貼在牆壁上的撫子。
撫子讓天道之鎖鏈變回原始形態。然後擇出人道之鎖鏈,傾首問道。
玻璃子用黑白相間抓撓着自己的頭,血、剃刀、尖叫從她的喉嚨中迸出。
撫子注視着那指頭喀嚓作響握成拳,緊握新出現的鎖鏈。
玻璃子露出驚愕的表情,迅速用黑色護壁將自己裹住。
黑影如怒濤般擴散。撫子立刻將餓鬼道之鎖鏈朝牆壁一扔,然後逃向牆面。
「打你哦,你這無聊文人。」
撫子勉強抓住了向自己飛來的轉輪。
白色而光滑的巨影——巨型骸骨從黑影中爬出,沉重地搖了搖頭。它的眼窩中熊熊燃燒着蒼白色的火焰,肋骨之間如塗墨般漆黑。
『是吧,獄門撫子……?』
「所以,你便是獄門撫子……現在看起來倒像只壁虎。」
拳頭在咆哮聲中逼近,見此,撫子眯起赤眸。
飄飄然——黑髮飛舞,女子降落在撫子眼前。
「你這混蛋啊啊啊啊——!」
它遠比巨型骸骨小。但即便如此,它仍大得跟小山一樣。如黑泥般的肉體上,纏絡着形狀奇特的骨骼。
玻璃子雙手抱頭,劇烈地搖着頭。
「……姑且稱我爲無花果甘菜吧。」
「我要殺了獄門華珠沙,我要毀滅她!現在我的一切,都是爲了殺死獄門華珠沙!可是,那個女人卻不在了——!」
隨着撫子的低語,熾熱的飛輪疾行。
然後,玻璃子披散白髮,發出淒厲的悲鳴。
又有一把生鏽的剃刀從皮膚上落下,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聲音。
「獄門華珠沙怎麼可能死!」
巨型骸骨響應着玻璃子的詛咒,張開大顎。
墜落停止。撫子就像遊動於水中一般,在空中艱難地調整好姿勢。
漂浮在空中的玻璃子,神色憤怒地將剩下的那隻手張開。隨即,被燒燬的那一側伸出白骨,黑影纏絡其上,再度形成黑白相間的手臂。
脆脆的碎骨聲響起,巨型骸骨高高掄起右手。
骸骨羣在瞬間被黑影吞沒。
她將黑白相間的手伸向自己的頭部,呆呆的重複着一句話。
從那隻手——同時,從她的腳邊接連伸出黑影,纏繞在巨型骸骨上。然後,殺意高漲的巨型骸骨,隨着玻璃子的動作開始行動。
她視線所及之處,一個黑白相間的奇怪獸類逐漸顯現出形狀。
新的剃刀刺破蒼白色的皮膚,隨着血液滴答落下。
對這被已死女性的詛咒侵蝕的呼聲,撫子用平靜的聲音答道。
「咕、嗚嗚嗚……你這混蛋……!」
「——什、什麼?」
它將風呼嘯捲起,如破城槌般朝着貼於牆面的少女砸去——
「本來是想讓它產生死亡的錯覺,以此毀掉的……不過塊頭這麼大,充其量也就暫停了。」
寂靜降臨。破碎的聲音再未出現。
『所以呢,小虛村,雖說反正你也會忘記,我的玄孫就拜託你咯。』
隨着女子的慘叫,巨型骸骨高高揚起一隻手。
哐——……然後,玻璃子想起來了。
是鵺……聽到不成聲的低語,撫子瞪大眼睛。
撫子在手中轉動着人道之鎖鏈,嘴角上揚。
黑影分成兩半,然後,如同白堊之塔般的手指緩緩顯現。
而搖晃的頭部上,粘着一張蒼白的、女子面部的皮膚。
「原來如此。在充分收集容器的素材後,打算趁機奪取肉體啊。」
「被鵺完全吞噬了呢……」
勉強抓住懸浮竅門的撫子,厭惡地俯視着那怪物。
獸類——鵺張開嘴巴,發出虎嘯般的咆哮。
「……奪取肉體的鵺會如何呢?」
「那可是無法滿足的怪物。」
鵺的頭輕輕晃動。將畸形的女性面龐轉向撫子二人。
其背部長出類似蟲翅膀般的結構,見此,甘菜的嘴脣抽動。
「它不會停止,直至將所有生物吞噬。」
「……真是貪得無厭啊。」
畸形的巨軀如炮彈一般加速。兩人急忙翻身,躲過了那發出低吼逼近的黑白身影。鵺掀起數個木板與鎖鏈,然後降落至牆面。
黑影蠢動着。漩渦狀的觸手從鵺的落腳點湧出。
木樑、鎖鏈、牆壁、鐘乳石——觸手生自二次元、三次元的一切,逼近而來。觸手所及之處冒出黑色泡沫,逐漸沉入黑影之中。
雖然還不習慣懸浮的感覺,撫子還是靈活地翻身,躲開了那可怕的觸手。
「你的戰鬥力如何?」
「……現在的我,遠不及全盛時期。」
甘菜答道,與撫子一同在鐘乳石之間穿行。
「這副軀體到底是人類。這般模樣,也是我使用神騙操縱鉑之力,抑制在可控範圍內的狀態……再過一段時間,估計妲己就該出來了。」
「……是最不希望出現的那位呢。」
八裂島府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少許瓦礫堆。
嘻、咿、咿、咿——鵺停了下來。而黑影搖晃着,受損的部位如溶解般散去。
咚、咚……似乎是從門的另一側傳來的敲擊聲。
「咕、嗚、嗚嗚嗚……!」
「計都星——燎星雨。」
「鳴弦麼……!」
躲過蛇一般的追擊,甘菜和撫子勉強抵至殘存的腳手架踏板。
甘菜喃喃道,撫子沒有回應她,緊握黑色鎖鏈。
撫子抬起頭,緊緊盯着靜不下心來、撥弄着頭髮的甘菜。
在被削去一大截——小了一圈的鵺面前,撫子瞪大赤眸。
白色的骨骼碎裂,黑影升騰起飛沫。
——極其微弱的絃音響起。
「真是可怕啊。我怕連我也被拽進去……」
「…………怎樣都好啦,又沒什麼。」
「……我給個信號,你就攻擊鵺。」
鵺的軀體因瓦礫失去平衡,瞬間被吞沒,化作一團火焰。
此處,震顫胃臟的重低音響起,好似太鼓之音。
「別犯蠢。那種局面下能逃掉嗎。」
「一點也不好。又被你搪塞過去,總感覺很討厭。」
插在鎖錠中的鉛錘發出咔嚓一聲。
撫子勉強挺直背,直勾勾盯着支支吾吾的甘菜。
絃音停止。甘菜屏住呼吸。鵺變得僵硬。
或許是散發着某種異樣氣息的鎖鏈引起鵺的注意,剎那間,女性面龐朝向鎖鏈。
從門中吹出的熱風和業火令鵺發出悲鳴,它再次展開翅膀。然而,門那側蔓延出的火焰比它振翅更快,纏繞著它的軀體。
「整整一顆三尾之魂。鮮度和純度可謂與常殊異。來吧,爲我散去——!」
黃金的火焰爆裂,鵺軀體的一部分被掀飛。
剎那間,撫子感覺到地獄道之鎖鏈變輕了些。
火焰化作手的形狀,握住拼命逃竄的鵺的軀體。
如此悚然的寂靜,彷彿所有生物都在本能下噤口。
瞬間,鵺的觸手炸裂開。在尖銳的慘叫聲中,鵺重重摔倒在地。
鵺緩緩搖晃頭部,朝着自己下方看去。
撫子輕輕握住,抬頭看向甘菜。
甘菜露出不滿的表情,右手開合了好幾次。那條手臂本是從指尖到肩膀都被嚴重燒傷,卻似乎在鉑之力地影響下完全治好了。
轟隆隆——天花板被衝破,金色的火雨隨着瓦礫傾瀉而下。
「儘量把那傢伙弄小……還有,我希望你能把天花板破開。」
地獄道之鎖鏈插入鬼面鎖錠。如果不啓動它,門就無法關閉。
「拜託你了。」——聽到這短短一句,甘菜行動起來。
「冇問題——我想到了一個藏招。」
「畢竟我聽說,用普通的方法可打不倒……」
「…………我可不想去那兒啊。」
持續釋放觸手的鵺搖晃起來。盤繞的黑影形成類似人類雙臂的結構,將白色的骨片從自身的體表剝離,瞬間變形爲白色的長槍。
撫子抬頭,看見的是微笑着的甘菜。
撞上鬼面鎖錠的耀釋放出金色的閃光。
「————開門。」
咆哮般的嘎吱聲響起,門微微敞開。
「……然後呢?你有什麼對策嗎?」
「這種狀態下,說實在的,有些危險——狐火。」
甘菜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
「就是說不出口才爲難的啊……因爲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是嗎。」
雪隨着月光紛紛落下。
裂紋般的紅光在鎖鏈上流動,灼燒着受傷的手掌。
「可是,你……要是我說謊你會生氣吧。」
金光在黑暗中閃爍。顯現出的九尾,被奇異的光紋纏絡,搖晃着。
儘管如此,她仍來到了撫子身邊。
甘菜逐一躲過接連投擲而來的骨槍,啪嚓一聲展開扇子。
有着女性面龐的鵺不作聲響地越過牆壁與木樑,緊追而來。與其笨重的軀體相比,它的動作卻如猿猴般靈活,每當它翻身,便會有白骨之槍和觸手向二人襲來。
「……用了很危險的東西呢。」
「那爲什麼,在酒店那會兒,你只讓我一個人逃掉了?」
撫子的臉上沒有笑容。她用前所未有的銳利的目光,注視着鵺。
「……真是矯情。一開始說真話不就好了。」
尖銳的慘叫迸發——然後中斷。業火之掌緊緊握住鵺,慢慢消失於夾縫。
然後,倦怠的寂靜降臨在兩人之間。
甘菜背靠着瓦礫堆坐下,幽怨地瞪着撫子。
不知何時,那裏出現了一扇漆黑的門,一扇古老的門。摹着露出獠牙的惡鬼的巨大鎖錠,在不斷顫動着。
「嗯,這樣……總之,就是要我盡我所能發動最大的攻擊吧。」
「——小姐,讓我來搭把手吧。」
「是啊。而且我的血肉會吸引妖怪,並使它們變得強大……」
疲勞終是無法掩飾。撫子努力對抗着沉重的眼臉。
——然後,鎖釦上的聲音響徹天地。
即便如此,撫子無論如何也要把門關上,而這時,一隻白皙的手掌疊在她的手上。
黑色鎖鏈繃緊。
隨後——視野被紅光充斥。
絃音再度從上方傾注而下。破魔的力量使得痙攣中的鵺的軀體愈發破碎。
「請別害怕。」
她已經恢復至人類形態。白色的襯衫和黑色的褲子都沾滿了血,看起來狼狽不堪。
◇ ◆ ◇
然後——赤色陰暗的那側,無數的眼睛閃爍着。
「……那個時候,你大可以把我扔下逃掉。你明明就是個膽小鬼。而且,我之前不是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麼?」
甘菜瞥向撫子。
「即便失去身形,只要還活着……地獄道便會……」
甘菜咧嘴一笑,左手伸向眼前的門。
漆黑的鎖鏈——鉛錘爲樸實無華的刀刃。其根部刻有『獄』一字。
撫子降落於此,輕輕鬆開刻有『獄』的鎖鏈。
「踢你。」「喂。」
「不……那是、我太不好了吧……」
「…………我是說在酒店那會兒。」
「……還有件事想拜託你。」
「……這條鎖鏈很兇暴哦。」
「地獄道——」
但是,鎖錠相當重。關門不僅需要體力,還需要足量的靈氣。
撫子疲倦地挨着甘菜坐下。她迷迷糊糊、略顯危險地搖晃着腦袋,一手顫巍巍地抓着六道鐵索。
「……其實你可以逃的。」
「那倒沒問題……我長於精巧,你到底希望怎樣的攻擊呢?」
雖然表情很冷靜,但重疊的手卻在微微顫抖着。鵺的存在、鳴弦的聲音,以及迫近眼前的地獄氣息,都應會令這怯懦的狐靈相當恐懼。
蘊藏令萬象變質之力的祕術,其威力不下於方纔的狐火。
弓弦的聲音擁有驅邪之力。其音色會令多數妖怪痛苦,並曾被箭矢射中的妖怪產生強烈恐懼。
龐大的上半身被削去,畸形的女性面龐發出慘叫。即便如此,鵺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試圖將纖細的觸手伸向上方。
她咬緊牙關,重新握緊閃爍紅光的鎖鏈。而甘菜也掌握住了鎖鏈。
甘菜用右手模仿着狐狸的頭部,低語道。
一顆耀自手中灑落,嵌着金粉的深藍色珠子閃爍着、落下。
琥珀色的眸子在微暗中遊移。甘菜以扇掩嘴,像是鬧彆扭般移開視線。
暴露於熱氣之中,還要將意識集中於鎖錠是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
「……我努力。」
而甘菜則是坐在她身旁,仰望着月亮。那憂鬱的側臉帶着道不明的風韻,讓人聯想到曾傾覆國家的妖狐的面容。
「————不過,該怎麼說呢。」
寂靜被打破了。做着安穩的夢的撫子,意識回到了現實。
甘菜將摺好的扇子置於膝上。她帶着猶豫的表情低頭,對着扇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將目光轉向撫子。
「我希望你還能留在這個世界……僅此而已。」
「麻煩。」「欸……一般會是這種反應嗎?」
「…………你擅自赴死會很麻煩哦。」
撫子撥開擋住視線的劉海,勉強地使足力氣,用那赤眸輕輕瞪了甘菜一眼。
「要是你不在了,我會不安的。」
琥珀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甘菜張開嘴,但沒能說出話。
而撫子則是迷迷糊糊地仰望着月亮。
雪,很快積了起來。在這澄明的夜晚,唯有二人的呼吸聲迴盪。
「你……對我是怎麼看的?」
撫子漸漸沉入夢鄉,這時,甘菜問了她這麼一句。
胃發出空虛的聲音。睡魔輕聲耳語。寂靜像棉花糖般將撫子包裹。
儘管如此,撫子還是勉強地、緩緩動了動沉重的嘴脣。
「…………不討厭。」
說罷,撫子打了個哈欠,依偎在甘菜肩上。
越過瓦礫,三名儀式官出現在視野中。看着他們,撫子沉重的眼皮閉上了。
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往日的火焰影子,她便進入了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