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古今之九重,入惛眩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3萬 字
獄門家的據點——忌火山。
幽暗的青黑山影,似隱於與東山相連的三十六峯之間。
穿過濃霧繚繞的山林,所達之處乃稱作獄門塚的地方。
過去搦戰獄門家的無耶師被暴屍於此。腐朽的骸骨與破損的咒具堆積成山,同衆多祠堂、地藏一起掩埋於綠野之中。
四季盛開的彼岸花的紅色,令人想到往日犧牲者流淌的鮮血之色。
「ru—ru—ru……♪」
撫子抱着白色的箱子,愉悅地經過此處。
不久後,獄門府的大門出現在眼前。古朽的門上掛滿了生鏽的鈴鐺與鐵風鈴。撫子將門推開,它們便響起悲切的聲音。
「得趕緊處理,趁着還新鮮……」
撫子喜不自禁,早早從倉庫中取出了所需材料。
七釐炭爐、炭、各種調味料、料理器具、室外用小型桌椅——以及烹飪罩衫。
身着烹飪罩衫的撫子在七釐炭爐中點着火,然後打開箱子。
「……多麼美麗的魚啊。」
鋪滿冰塊的臥榻上,放置着四條肥美的紅魚。
赤甘鯛——在京都被稱作『方頭魚』的高級食用魚類。因其纖柔易損,處理需要小心。此魚口感上乘,略帶甜味。
「買了挺多,算是今年最後的奢侈了。」
自進學高中部以來——撫子將怪物殘骸賣給桐比等相識的商家,以此籌措各種費用。最近賣得最好的,便是羅城門之鬼的爪和角。
目前零用錢已經花光。眼下是沒法愉悅玩耍了,但撫子並不在意。
「……真是享用魚肉的絕好天氣。」
青空之下,斜照的陽光潑灑金色的光芒。少見的野鳥在樹上啁啾,不知名的生物也略顯活力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至於撫子,只是說了句小小的謊言,便產生了吐意。
四周忽地暗了下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要過來!你過來事情就更難辦了——!』
「並無要事。」
這幾天,她一直在享用結繩的肝臟。燒烤、嫩煎、砂鍋凍、拌菜——用結繩肝臟烹飪的菜餚沒完沒了地擺上餐桌。
「……第一條伴着聖護院蘿蔔蕪蒸,第二條立鱗燒,第三條煮湯,第四條雜炊……西京燒亦是上乘之選,雖說要花些時間。」
「…………方頭魚啊。買了不少呢。」
「……即便現在,你也偶爾會拿『做多了』的燉菜之類的給我,不是嗎?」
「那你來。」「我拒絕。」
「拒絕。我可不會爲了你這樣的野貓……」
「把四條都交給我。我要教教你這喰食低賤東西的小姑娘,什麼是料理……!」
「那自是不勝感激……但,現在不行。」
長髮搖動,桐比等緩緩轉過身,右眼如凜冬的海洋般冰冷,左側的符咒之下,眼眸閃着些許白光。
接着,桐比等以一種山間迴響的氣勢咂了咂舌。
——而桐比等也是獄門家之人。
「……差不多該擔心了。上次結繩的肝臟已經喫完了。」
甘菜有些屏住呼吸。
『正好。既然如此,有個委託很適合你。』
「……若是被附身,你會幫助我嗎?」
「——我一定會去的,你給我等着。」
撫子伸了個懶腰,就像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咪般幸福。
而如此富有滋味的肝臟,就在今早用光了。
符咒嘩嘩搖動。溫熱的風裏,混雜着孩子們快速的低語。
「…………啥?」
撫子若無其事地抱着胳膊。那赤紅的眼眸閃爍着挑釁的光芒。
聽到甘菜有些冷淡的聲音,撫子瞠目。
撫子哼了一聲,重新集中精神,欲將菜刀刺入方頭魚中。
「方纔說的料理……其實你做不出來吧。」
「你要如何烹飪?」
獄門家一片寂靜。四周唯有和緩的鳥鳴與電話鈴聲,讓人難以想象這裏曾是鬼的領域。
『呀……好久沒聯繫了。最近如何啊?』
「之後再說吧,甘菜。現在,有點不方便……」
那雙眼眸閃爍着赤紅的光芒,撫子注視着待機畫面上酣然入睡的大鯢。然後她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和日期——眼神緩和了些。
撫子呆呆地注視着畫面上顯示『甘菜』二字的手機。
有別於冬日的暖風之中,隱隱傳來墓土和線香的氣息。
聽到撫子的問題,男人撫摸着脖頸,露出思考的表情。
『剛纔的話全當我沒說過。你可以不用來,或者說,別過來。』
伴隨着火花,撫子說出威脅言辭,掛斷了電話。
「那自然……全部處理完,然後烤。」
「……甘菜。你現在,在條坊咖啡吧?」
「…………當歲末贈禮了。」
似乎所攜初代之血越濃厚,就越對所謂『謊言』有生理上的厭惡。
不知是鬼性使然,還是受到獄卒先祖的血脈影響——
「你就在那兒,我馬上過來,等我會兒。」
「樂意至極!」
「那是因爲你當時還很小。要是把廚房燒了,我可受不了。」
「都特地來對別人的烹飪方式挑刺,不如直接幫我料理一下。」
「……像你這種味癡,是不可能理解京都料理的奧妙。算了,你就盡情看着自己的魚任他人擺弄——「哥哥……」「加油……」「棒……」聒噪!你們安靜點!」
這麼一問,電話那頭卻是沉寂了下來。突如其來的安靜令撫子不知所措。
撫子眯起赤紅的眼眸,莞爾一笑。花瓣般淡紅的脣間,露出異常尖銳的牙齒。
隨着從地底響起般的聲音,撫子的脣邊火花迸濺。
桐比等曾在獄門家中掌廚。在撫子看來,其手藝算得上高手級別。他不僅能處理河豚,還能在一寸長的海鰻上切二十六刀。
「算了……是什麼意思?怎麼了?」
集中注意後,能隱約聽見甘菜的聲音。看來她忘了給通話靜音,正與某人爭論着。
撫子猛地回過頭。一臉悲痛地注視着那被巧妙處理過的方頭魚。
撫子高高興興地準備開始料理,忽然停住了動作。
「我會終結你。我不覺得那種半吊子能在獄門家生存下來。」
「我還以爲你把我忘了……莫不是受到結繩的影響,身體出問題了?」
「…………野貓,你打算如何處理這些魚?」
「是因爲做不到,你纔不做的吧。而且如此頻繁地做多食物,說明你沒有按分量料理……莫非手藝退步了?」
多麼美好的一天。就這樣等着,桌上就會擺滿各種極盡奢華的方頭魚菜餚。
「…………不錯。還挺精神的。」
『——撫子,還是算了。』
「話?什麼話?」
『怎會。我可健康了——倒是你,飲食情況如何?』
「……你說什麼?」
而她又攥緊手,將視線從方頭魚上挪開。
「…………接一下電話如何。」
——電子音響起。
撫子偷看了眼嫺熟地使用菜刀的桐比等,含糊道。
咣——木屐的響聲停了下來。
「那是因爲做多了。沒有別的理由……滿意了嗎?最好注意點,別把自己當魚烤了。」
「嗯。是丹後的方頭魚。我在山下的魚攤買的,因爲看起來很漂亮。」
「——騙人的吧。」
獄門家之人,多厭惡說謊之人。
桐比等沒有離去的意思。他一臉倦怠地注視着撫子手邊的方頭魚。
「…………有什麼事?桐比等先生。」
桐比等與他左側的存在客氣地指出。
「————不錯不錯。」
倚在倉庫牆邊地桐比等答道。他還是一如既往的陰鬱,好似古朽的墓碑。
然後,撫子像是要把方頭魚甩掉——逃似的跑開了。
時隔兩週再次聯繫,是掌握了什麼怪異的情報麼。
「你過來的話事情會變得麻煩。總之,方纔我說的話請全部忘掉——」
撫子稍作滿足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
「……真溫柔呢,桐比等先生。溫柔得我都想哭了。」
『不、不行,你不用來。你真的什麼都不需要做。在家裏老實待着……』
「四條全部?嘿嘿……真是沒品的傢伙。看你這樣烹飪魚,我倒真爲這些魚感到悲哀。」
符咒的嘈雜聲停了下來。昏暗與墓地的氣味漸漸遠去。
『不,這得立即給個答覆。畢竟,這次的獵物可是高人氣怪物槌子蛇。』
但倒也不是所有人。追溯血脈,也有一些說謊的孩子。但也存在着相同數量的母親——會奪取說謊孩子的舌頭與聲帶。
『那麼、稍微……話還……』
桐比等也討厭說謊,而且,極度不服輸。
被桐比等迅速拒絕,撫子鼓起了腮幫子。
一瞬間——甘菜的聲音有些顫抖。
「不過是你最近的樣子過於駭人,所以我纔來看看。我滿以爲你被附近的雜靈附身了……」
「撫醬……」「電話」「不接嗎……?」
看樣子和兩週前沒什麼變化。聲音依舊清脆,充滿活力。她似乎在條坊咖啡的店裏面,隱約能聽見人聲。
「…………你是說,我在說謊嗎?」
撫子在椅子上坐下,溫柔地注視着同自己左側爭執的桐比等。
桐比等像是已經辦妥事情,朝着主屋走去。木屐的響聲越來越遠,撫子注視着他離去的背影,使出了底牌。
「……甘菜,沒事吧?怎麼了?」
但,不管怎麼說,電話打來的時機也太差了。撫子撇了撇嘴,伸出手。
撫子不知爲何,稍感安心。不過,她回覆的聲音還是摻雜着些許不滿。
「在中學畢業之前都是你給我做飯的吧。多虧於此,我的舌頭相當挑剔呢。」
「……呵,說得倒挺厲害。那,桐比等先生又會如何烹飪呢?」
桐比等目送這般表現的侄女離開,然後將視線投向左側。
「……現在還醒着的人,告訴我你想喫什麼。」
「漢、堡」「炸魚……」「蛋糕」——伴隨着孩童們的嚅囁,符咒騷動起來。
桐比等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再次看向撫子離去的方向。
「…………半吊子的傢伙。」
◇ ◆ ◇
來到條坊咖啡——出來迎接撫子的,並非甘菜一人。
「這是祀廳傳達下來的特別任命……認真聽好……」
真神雪路坐在正對面。和當初碰見的時候一樣,這女人散發着嚴肅的氣息。她的眉間有着深深的皺紋,臉的下半部分藏於面罩之下。
「開什麼玩笑……」
在撫子身側,甘菜用扇子完全遮住了臉。看來,電話那頭她是在和雪路爭執,她似乎真的很討厭雪路。
撫子和甘菜已有兩週沒見面了。
雖然隔着扇子看不清楚,但她似乎並沒有多憔悴。脖子上的勒痕也已經消失。撫子忘記了方纔的焦躁感,不知爲何安心了些。
「——抱歉……我的裝束如此奇怪……」
聽到這略帶歉意的聲音,撫子看向雪路。她一臉微妙的表情,用指尖觸弄着掩住半邊臉的面罩。
「由於一些原因……若是不將臉遮住,我便無法安心……」
「不……我習慣了,不要緊。」
撫子搖搖頭,想起了左半邊臉被遮住的叔父。
來取訂單的店員也好、店內的客人也好,都沒有特別在意裝束奇特的雪路。恐怕是通過了某種術式,扭曲了他人的認知吧。
「——所以呢?我們什麼時候去找槌子蛇?」
在被苦悶的沉默所支配的桌旁,撫子率先開口。
「……如果那兄弟倆沒有期望找回原來的母親的話……此次事件也許就不會被發現……」
「有極少數的居民稱……『那裏直到最近都還是美容院』。狐狸這種妖物通常擅長幻術。恐怕他們是被扭曲了認知……」
「我的生日挨着重陽節和中秋節,因此次次都是月餅,而且定製的還是那種整個蛋糕大小的。很頭疼啊,我又不太會喫甜食。」
「我說是一年前的事情……雖然很難確定準確死亡時間,但無疑是一年前。那位母親……起碼在報警的一年前就死亡了。」
——發現這件事,是在三個月前。
三人的訂單端了上來。
照片上是燒焦的木片,似乎原本是人形。爲顯示其大小,它的旁邊擺放着火柴盒。
「用不着你說……」
然而,兄弟二人拒稱她爲母親。
「……但這起碼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僅僅是因爲沒有發現,可能很多人都被替換了。」
但當商談所得工作人員上門時,全部都改變了。在工作人員面前,母親淚流不止,似乎很後悔此前對兄弟倆的所作所爲。
在將死之蟬沙啞嗡鳴的季節,有一對兄弟向警方報案。
據說還有向兒童商談所通報的記錄。
但,似乎也有着令人在意的地方。
◇ ◆ ◇
道歉的女性是那對兄弟的母親。
啪嚓、啪嚓——甘菜高聲拍着扇子,表情異常煩躁。
她點的是綠茶。這種關西常見的飲品由細砂糖和抹茶混合而成。外表冷酷的她卻是個甜食黨。
「什麼?」
「……發現兄弟倆真正母親的那棟商品房建築,據當地居民所說,從數年前開始便一直空置……大致上是這樣。」
雪路一邊回答甘菜,一邊攪拌着自己的飲料。
「事情比那還要惡趣味……」
「大致?相當曖昧的表達呢。」
「……可能發生了什麼只有那倆孩子才知道的事情吧。」
「這一次我想拜託你們的……是今年頻繁發生的『替換』案件。」
「噢,生日蛋糕啊。還真讓人羨慕。」
不過,由於豐胸用硅膠殘留了下來,通過其生產編號,查明瞭受害者的身份。
「是它……把媽媽替換掉了……!」
「……兄弟二人受到了祀廳的庇護。而據調查……類似的事例在關西各地均有發生……我們曾驅除過這些替換之物,在打倒的瞬間它們均會瞬間消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只不過……」
「——從你所說的情況來看,我認爲這並非怪異,而是案件。」
「……哎吔。又是件荒唐的事情呢。」
她的視線與綠色的雙眸重合——是四月一日白羽。她坐在離三人稍遠的位置。
「別這麼着急,老老實實聽我說……」
「呃,少冰,多放珍珠和黑糖糖漿,甜點的話,嗯……」
雪路操作着平板電腦,將一張照片調出。
打盹的老人、沉迷遊戲的男性、正在開學習會的初中女生們、在豐富的菜單前眼花繚亂的女性、忙碌地穿梭於桌子間的店員……
甘菜將合上的扇子貼在嘴邊,爲難地笑了笑。
雪路表情複雜,將手伸向下巴附近,輕輕放鬆了一下肌肉。
撫子皺眉,而雪路則是繃着臉點了點頭。
「……還是言歸正傳。」
「有個不是媽媽的人一直待在家裏。」——
在撫子視線相合的瞬間,白羽一下子將報紙展開,只不過拿倒了。
由於母親毫無疑問就是她本人,前來的警察暫時離開了現場。
白羽似乎點了很多東西。這傢伙肯定是真貨吧。
「幸運的是,有一位居民記得店名……調查後發現,那是某綜合娛樂集團所經營的沙龍的名字……」
撫子一臉嚴肅地摸了摸脖頸。甘菜默不作聲,以扇掩嘴。
——『奇怪麼。比以前好多了吧。』
「嗯……的確挺奇怪,但也算不上是怪異吧?」
甘菜隔着扇子微微一笑,而雪路則是一臉認真地微微聳肩。
雪路不顧無言以對的甘菜,從包中取出各種東西。
直至年前——那個家裏,孩子的哭聲不曾斷過。
甘菜嗤笑着,而撫子則是用尖銳的目光凝視着雪路。
「爲何兄弟二人拒絕了『比之前更好的母親』呢?雖說其並非人類,但並沒有危害他們自身……難以理解他們的思路。不是麼?」
「這位母親好比聖人。她沒有施加過虐待……自一年前開始。」
——在這其中,說不定就存在着。
「就在前幾天的任務中,一名儀式官勉強成功留下了這一碎片……碎片上纏着獸毛……通過與殘留在骨頭上的齒形進行對照,得出了對方大致接近狐狸的鑑定結果。」
「今年UFO研究所被廢止了,因此預算也就省下來了。」
甘菜撥弄着劉海,指尖輕敲桌面。
兩位少年發瘋似的害怕母親,當她一靠近便會哭喊。
這具屍體損毀嚴重,骨頭大部分殘缺,僅存部分有無數被野獸咬過的痕跡。受害者沒有遺留物品,身份確定極其困難。
兄弟倆深夜去便利店買東西的情況不在少數,有人曾看到他們倆在寒空下站在陽臺上。兄弟二人經常缺席學校課程,好幾天都穿着同一套衣服。
「在調查過程中……有幾個人提供了奇怪的證詞。」
「失蹤了……遺體發現的當天晚上,她給兄弟倆留下了奇怪的話……」
「被替換掉了……!」
「不對不對不對!那不是媽媽!」
撫子的赤紅眼眸轉動,不顧對話中的雪路與甘菜。
對撫子來說,這些事情像是來自於遙遠的世界,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茶杯中的紅茶。
一位警察在留意少年們狀況的同時,祕密展開了調查——
「替換……類似於歐洲流傳的changeling嗎?妖精替換孩童……」
「嵐山的槌頭蛇由祀廳的午研負責……放棄吧……」
「的確是僥倖……搞不懂啊。」
「……直到最近……我都還未慶祝過生日……」
「呃,午研……是說未確認生物研究所嗎?那裏應該常年預算不足吧?」
「……說到此次怪異的棘手之處……」
「在接到報警一個月後,一棟商品房建築中出現了一具屍體。」
「替換後的存在,必定優於本人。品行、氣度……因此很難暴露。不管怎麼說,外貌就和本人一樣……」
「媽媽已經很久沒回來了!我說真的!」
悽慘的屍體的照片和各處被塗黑的資料陳列在一起。撫子看着這些陰森森的物品,突然感覺到身後而來的視線。
迅速趕到現場的警察,在公寓前發現了一位迷茫的女性。
「這是特殊的失蹤事件……」
「說到底生日就該慶祝嗎?」
「……那之後,活着的那位母親怎樣了?」
在白羽透着羨慕的目光中,撫子大口大口吃着壽桃包。
有着母親面容的存在,帶着可怕的表情笑道。
雪路輕輕移開臉,將杯子挪至嘴邊。她的嘴巴被遮住,無法看見。
「啊,警察先生。抱歉,那倆孩子是恐怖片看多了……」
然後,它變成一道青白色的影子,從顫抖的兄弟二人面前消失了。
「……也就是說,這個國家比起外星人,更關注圓滾滾的爬行動物?」
「在幾次指導後,家庭環境有所改善……於是兒商便收手了。」
「受害者便是兄弟二人的母親……」
「母親是個很精明的人……帶頭參加街道活動,積極參與PTA……接到報警那天,好像還給孩子做了生日蛋糕……」
(注:PTA,Parents and Teachers Association的縮略)
「……嗯?什麼意思?」
「相信我,相信我啊!那是個壞傢伙!」
「……妖狐啊。又冒出了一個麻煩的東西呢。」
發現的時候,屍體被塞進了行李箱中。
「報案後離奇死亡麼。不過,這到底並非怪異,而是事件——」
本人的陳述、居民的證詞、各樣身體特徵、種種證明文件——在現代日本,一切能證明個人身份的東西,都表明此人是那對兄弟的母親。
雪路低語着,慢慢展開黑色卷宗。
「天國九重……主要經營美容業的集團。雖說是新興集團,但旗下的酒店與溫泉正在各地慢慢擴張。而京都……正是其創業之地。」
天國九重京——那金光閃閃的酒店,位於衆多系列設施的頂端。
雪路一臉苦悶地敲着液晶屏幕。
「我們已經派遣過數名三等和四等的儀式官……但……」
「……被替換了嗎?」
「不……沒有任何人回來。」
雪路頓時垂下藍色的眼眸,又立刻用銳利的目光看向二人。
「所以,上面決定任用你們……」
「喂喂……慢着。還請別擅自決定啊。」
甘菜合上扇子,浮誇地搖着頭。
「要是連我們都被替換了,你們有打算如何?」
「你也好……獄門家的姑娘也好,都不是這麼容易被替換的傢伙吧……」
「那不一定哦?畢竟這可是讓儀式官大人束手無策的案件。到底會發生什麼……嗯,難不成是想讓我們倆被替換掉,以此排除麻煩嗎?」
「……祀廳不會做這種事。」
「難以信任。我之前也說過吧,我討厭官府。」
「……咕、嚕嚕、嚕……」
雪路發出類似野獸低吼的聲音。
甘菜以扇掩嘴,琥珀色的眸子像冰棍般寒冷。
「……還請用你手底下的狗吧,公僕大人。」
視野邊緣,白羽一臉擔心的微微起身。撫子表面上裝作平靜,意識轉向藏於袖中的鎖鏈。
精神感應——通過念想在腦內呼喚的靈能。
『爲什麼你會覺得甘菜邪惡……?』
「叫我『撫子』就好。我不喜歡被人用家族名稱呼。」
『嘴巴和大腦分別進行對話很累,所以我簡短說下。』
『邪惡……誰?』
門無情地關上,悲鳴戛然而止。看着這一幕,甘菜將茶一飲而盡。
『……甘菜已經拒絕了。』
「……有什麼好猶豫的?」
「不,我只能感覺到一點點。」
『——拒絕掉。』
「你也能使用精神感應?」
「這……雖說如此……」
「……爲什麼會這麼猶豫呢?」
『——而且,這個女人很邪惡。』
「……雪路大概在你腦海裏灌輸了不少東西吧?」
離開條坊咖啡後,撫子和甘菜沿着鴨川漫步。
「抱歉,我需要追加訂單……」
「要不來目測一下鴨川邊上的情侶是否是等間隔分佈的?」甘菜這樣奇怪地慫恿道,對此,撫子有些疲憊,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這年末的擁擠。
腦內仿若霜降,聽到雪路極其冰冷的聲音,撫子瞪大眼睛。
「欸……」「獄門撫子……」
實際上,她已經疲憊到頭腦混亂了吧。雪菜一邊用大腦和撫子交談,一邊現在進行時地與甘菜對罵。
『無花果甘菜乃邪惡的存在。這個女人只要呼吸便會與世界結仇。』
雪路眯起如冰河般的藍色眼眸,掩住嘴角。
「怎麼會!焦糖香蕉冰淇淋還沒上呢!」
「……嗯,差不多該走了。」
「……獄門,真的沒問題嗎?」
「……剛纔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究竟是一位怎樣的母親呢。撫子試着想象了一下,卻想不出來。
剎那間——冰藍色的眼眸瞥向撫子。突然,比方纔更加清晰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意義不明。自己要來拜託,卻又自己要求拒絕。』
見撫子鬆開自己的衣領後,甘菜憂鬱地嘆了口氣。
的確。最近發生的種種災難,幾乎都是甘菜招致而來。
雪菜的話是正確的。
『果然。我就知道獄門家之人能夠做到。』
「怎樣都好啦……只是有點麻煩而已。」
『聽得到。』
「這樣啊……關係好是好事呢。」
「……比起這個,那傢伙,盡是說我的壞話吧。」
『冠先生好像也不太想讓你們和這件事扯上關係。你和她都拒絕的話,風向就會改變……上面的人也挺害怕獄門家的。』
甘菜不顧二人,開始與某人通話,由於她用的是廣東話和英語,通話內容不得而知。
『詳細情況無可奉告。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她的確很邪惡。只會把別人當作自己的棋子——你應該也有頭緒吧?』
「唔,是媽媽。」
『……他們沒有接受吧。』
「——那就這樣。」「哦……」
甘菜隨意擺弄了一下袖口的紐扣,嘆了口氣。然後,她啪的一聲合上扇子。
聞此,撫子不禁瞪大赤紅的眼眸。而雪路則是走向了另一張桌子。
「……抱歉。我接個電話。」
「那你就趕緊回到狗窩裏去吧。」
通過精神感應對話很困難。大多數人都無法聽見聲音,只能做一些模糊的暗示。
「我會負責處理的。」
「還算不錯。剛纔的電話也是熱情地勸我『春節一定要回來』。」
「白……回去了。」
幾秒度過得宛如永恆一般。片頃,兩個女人同時移開了視線。
撫子挑了挑眉,但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看向雪路。
「我只要能喫掉怪物,怎樣都無所謂了。」
「欸?……啊,我不知道!你誰啊!」
撫子按住太陽穴,毫不掩飾困惑凝視着雪路。
「年末年初的計劃都排滿了。所以我不打算插手這件事——」
「…………哎呀,受歡迎的人可真不好受呢。」
在腦海中響起的雪路的聲音,比她實際的聲音更加清晰。正因如此,她的情緒直接傳達了過來。連撫子也是感到一陣鬱悶。
「芭菲還沒上呢?」
琥珀與冰河——面對兩種顏色的視線,撫子微微一笑。
『這傢伙本就旁若無人,光憑她的任性,高層是不會同意的。』
不知是否是寒冷的緣故,河岸上沒有情侶的身影。淺灘之上,白色的紅嘴鷗嬉戲着。
「好哦,我接受。」
撫子放下茶杯,儘可能地避免發出聲響。儘管如此,聽到這聲音,甘菜也是閉上了嘴,雪路則微微瞪大眼睛。
「唔……沒辦法。現在就把你從黑名單里拉出來吧。」
『如果你拒絕了,我便會就此作罷。之後我會告訴高層,事件應由我等儀式官自行處理。保證不會對你們造成任何不利。』
「準確來說——沒錯。正是如此。」
看來,雪路擁有相當強大的靈能。她還是第一次遇到能夠使用如此高級技能的人——至少在自己以外。
那聲音就像冰塊破碎,冰冷而清澈。
撫子窺視着她看起來有些疲倦的側臉,抿了口紅茶。
『聽得到嗎?獄門撫子。聽到到我的聲音嗎?』
「……這自非我的本意……爲什麼要讓你這狐女來……」
「事情很簡單。總之就是要殺掉那個怪物對吧?——我說,甘菜。你不是想要小說的素材嗎?而我,也餓壞了。」
誠然,此話不假。甘菜用言語誘導着撫子,憑自己意願操縱着她。
視野邊緣,白羽一臉安心地坐回座位。
「沒人性!這裏盡是沒人性的傢伙!」
撫子抓住曖昧不明的甘菜的領口,把她拉向自己。
撫子一臉不悅的撥弄着頭髮,而雪路則是盯着她,表情中似乎有話想說。片頃,她長長嘆了口氣,站起身。
「……你和媽媽,關係好嗎?」
雪路依舊和甘菜平淡地對罵着。
而另一邊,撫子則是在追加點心的訂單。一邊交談一邊下訂單真的挺累。
「是指雪路小姐嗎?嗯……的確。你到底做了什麼?」
『這傢伙,爲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他人。』
「……夏。稍後我會將資料發給你。」
『畢竟我家鬧出過不少事呢。』
雪路將自己的用餐費用放在桌子上,冰藍色的眼眸朝向撫子。
然而——撫子微皺柳眉,讓茶水流入乾渴的喉嚨中。
『拒絕我的要求。你拒絕了,我便會作罷。』
短暫的交談之間,雪路在撫子的腦海中低語了幾句。
◇ ◆ ◇
看來,一觸即發的危機過去了。撫子解除了警戒,深深嘆了口氣。
甘菜表情疲憊,而雪菜則是不滿地皺起眉頭。
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還要冷淡,這令撫子有些驚訝,她注視着甘菜的眼睛。
『月下天娜、夏天娜、蒂娜·哈、夏·天娜——你稱之爲無花果甘菜的狐女。這傢伙天性卑劣,如果可能的話,我也不想請她幫忙。』
不知是否察覺了二人無聲的對話,結束通話的甘菜一臉爲難地笑道。
『這個國家最高潔的無耶師,便是我等儀式官。我們有自尊,也有覺悟。不論何等污穢的詛咒,亦或可怕的死亡——我們都不會害怕。』
「別在這兒耍花招了……大概是冠先生叫你來監視我是否會和夏起衝突吧……事情解決了,該回去了……錢我來付……」
撫子凝視着睜大的琥珀色眼眸。離得如此之近,卻只能聞到些微香氣,感受不到肉體的氣味。宛如抓住一縷煙霧一樣。
「……嗯,唉……如果你非要去的話……」
『委任方是高層。我們主張應該重新派遣經驗豐富的儀式官,但……』
『即便在獄門家,也只有像我這般人才能使用哦。』
「嗯,該怎麼說呢。」
聽到這曖昧的答覆,撫子皺起眉頭,將目光投向鴨川。冬日寒空映着淡淡的光芒,水流無息無止。小渚之上,一隻鷺鷥休憩着。
「……以前,我對雪路小姐說了些什麼。」
「哦,說了什麼?」
「『我可不這麼認爲』來着。」
撫子注視着正梳理白羽的鷺鷥,聽到這番話,輕輕點頭。
「雖然甘菜是卑劣之人……不過,也算是幫助過我吧?所以……我並不覺得甘菜有多邪惡。」
「——撫子。要是我……」
振翅聲高昂響起,透明的水滴在陽光中閃耀,鷺鷥自河間騰空而起。
「要是你……怎麼?」
甘菜沉默了一會兒,琥珀色的眼眸所看向的並非撫子,而是天空。
「……嗯,到底是什麼呢。我忘了。」
「喂……什麼啊。總感覺你在迴避?」
「沒那回事。」
甘菜莞爾——至少撫子認爲如此,展開的扇子幾乎遮住了她的臉,很難看出她的表情。
「忘記了也就說明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可不這麼覺得……反正也不是什麼好事吧?」
「嗯,會是怎樣呢……」
然後,在河邊漫步的過程中,撫子已是不知不覺忘記了對話。
◇ ◆ ◇
明澈的夜空中,上弦月灑下清冷的光芒。
八裂島府事件、舊刀途山隧道的殯——以及,此次的替換。那位儀式官說,所有事件均有剔骨的共通點。
「哎吔,莫不是眼睛都看花了?總之先深呼吸一下吧?——啊,是我的話,可不會坐在那裏。一切都不一定如表面所見。」
聽到甘菜漫不經心的話語,撫子微微皺眉,環顧房間。天花板高到需要仰視,傢俱擺設品味雅緻,令人眼花繚亂。
撫子的心臟猛地跳動,匆忙回頭,琥珀色的眼眸正凝視着自己。
然後,那雙摸不透情緒的琥珀色眼眸緩緩朝向房門。
一位金髮女性笑着解釋道。她穿着一絲不苟的支付,白色和硃紅色的搭配顯得獨特,打扮起來像是巫女一般。
「呃、嗯……也是。」
正欲邁步的撫子下意識地轉過視線。竹林那側,有一道白影——
愈漸盈滿的月亮,無情俯視着低聲喃喃的她。
「別再問了。沒什麼問題。」
「撫子?你沒事吧?」
離別之際,雪路在腦海內傳達了這番話。
過於鮮明的畫面,即使現在也在眼皮之後閃爍不定。
撫子遺憾萬分地離開了那令人沉溺的沙發。
天國九重京——乃地上八層建的酒店。
◇ ◆ ◇
「雖然很難想象……但總之,這裏的確不是逗留的好地方。我可不想被抽去骨頭,而且……」
撫子一臉爲難,摩挲着藏住脖頸的繃帶。
「沒事……稍微有些刺眼而已。」
穿過玄關,便能聞到一股香甜氣息。有地方似在焚香。
甘菜的回覆有些漫不經心。看着她不安地四處張望,撫子皺起眉頭。
看了眼露出古拙微笑的甘菜,撫子將視線投向地板。
然而,在剎那之間——撫子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要把你丟下咯。」
「……的確。」
而甘菜則站在門旁,環顧房間。平時的笑容已從嘴角消失。
宛如不詳之色的氣球,不安在心中膨脹。
甘菜扇動着扇子,皺起眉頭。
撫子焦躁地鬧着脖頸處的疤痕,做了個深呼吸。香木同麝香的甘甜氣息溢滿胸中,她不禁皺眉。
「不過,說實話,我心裏挺沒底的……本來我也不太會用這條鎖鏈。」
「…………總之,我們先去找狐狸吧,小姐。」
不一會兒,鈴聲響起,電梯到達了七層。
「嗯……?」撫子本能地環視了遍四周。
七〇九號房——工作人員點頭示意後,關上了門。她的臉上一直掛着微笑。
「妖狐、天狗這些傢伙擅長幻術,能從各個角度發動精神攻擊,防禦稍有鬆懈便會滲透進來。」
「……畢竟是對方的地盤,在這裏,通過五官獲得的信息並不一定正確。」
「這樣一來,氣味就完全分辨不出——」
「我們酒店使用的均爲此處的溫泉水,有美膚的功效,甚有顧客好評『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然而——撫子回想起在玄關處閃過的白影,柳眉皺起。
儘管是臨時入住,手續辦理卻很順利。前臺工作人員禮貌而親切,還準備了各種宣傳手冊。
撫子再次邁出腳步,甘菜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的背影。然後,甘菜的視線掃過周圍。
甘菜納悶,而撫子則眯起赤紅的眼眸。
覆於牆面的塗鴉和裂痕。散落的易拉罐和酒瓶。在地面穿行的老鼠——
柔和的燈光照亮了爲白色和紅色點綴的走廊。鋪在地面的絨毯潔白純淨,令人想到神社院內的玉砂利。
(注:玉砂利,鋪於參道表面的砂子)
甘菜輕笑着,好似往常,但撫子總感覺有些不對勁。從進入這家酒店——不,應該是從進入酒店之前開始。兩週前的甘菜和現在的甘菜,縈繞周身的氛圍有些不同。
「……還不知有什麼會混進來。我們先出去,從客房樓層開始調查吧。」
「哼……希望還有房間。」
兩人經過了猶如玻璃和混凝土建成的宮殿般的京都站。雖說從這裏看不到,但京都塔在此時應如同黑夜中燃燒的蠟燭一般。
天國九重京——其優雅的氛圍令人難以想象是怪物巢穴。玄關被金色的光芒照亮,各處種植的竹子在牆壁和石板上勾勒出精緻的線條。
「嗯……的確……」
根據手冊描述,從二樓到撫子她們所處的七樓均爲客房區。二樓除開客房,還有着宴會廳,而最頂層的八樓似乎設有大浴場和美容院。
「是幻覺……?還是——」
——行不通。
「是嗎……」甘菜微微點頭,不同揉着雙眼。
「甘菜,沒事吧?」
每隔幾米便有鮮紅的柱子和橫樑,爲視野增添亮彩。
「——比起這個,來的時候我也有問過,雪路那傢伙真的說了嗎?」
「……沒什麼。」
——眼前的甘菜,是真的嗎?
「嗯……她說迄今爲止發生的事件可能全都有關聯。」
「撫子」——一直按着太陽穴的撫子回過神來。
微笑似幻,言語同霧——其真意無以捉摸。
甘菜稍走過一段距離便停了下來。她的嘴角不帶笑意,正看向撫子。那雙摸不透情緒的琥珀色眼眸,注視着困惑的撫子。
甘菜輕輕揉搓雙眼周圍,四處張望。
「走路看前方。」
◇ ◆ ◇
「……我說,甘菜?今天你怎麼了?」
「……她是人麼。」
「撫子」——耳邊,低語響起。
「……有預約嗎?」
「八裂島府是手臂以外的骨頭……舊刀途山隧道是所有骨頭。而此次替換事件,大部分骨頭也是從遺體中取了出來。」
「姑且……我也有對抗幻術之類的手段。」
「唔……嗯?啊,沒有預約。也就是所謂無預約入住。」
「甘菜,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骨頭,不會腐壞。」
兩人姑且是上了八樓,但整個樓層都因浴客變得十分擁擠。
「…………嗯?怎麼了,突然間?」
——視野邊緣,有東西一閃而過。
不久,兩人穿過巨大枝形吊燈所照亮的大廳,被帶至電梯處。
「…………抱歉。我現在過來。」
撫子隔着襯衫按住胸口。掩於布料下的胸間——恰好是心窩附近的位置,事先夾着小小的金屬。
「……怎麼辦?在這種情況下四處逛逛?」
「比我家還要寬敞……」
館內以白、紅二色爲主基調,不經意間着以金色。地板上鋪着白色絨毯,抬頭看見的則是硃紅色的格柵天花板。
「……眼睛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揉?」
「……大浴場是天然溫泉。」
「簡直就像神社,完全感覺不到是怪物的巢穴。」
撫子沒管反應有些遲鈍的甘菜,仰頭看着眼前的建築。
「骨頭啊……把這種東西取出來,到底想做什麼?」
「叔父也說過,『骨頭效率最差』。爲什麼會特意用骨頭呢?」
「怎麼了?總感覺你比平時要緊張。」
甘菜輕輕聳肩,微笑道。不過,那表情馬上又緊繃起來。
她看起來很是不安,難不成是錯覺?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吧。」
「記憶、情感、能力……骨頭中鐫刻着如靈魂餘燼般的事物。以前,叔父這麼說過。不過,我也不太明白……」
說罷,甘菜以扇掩嘴。
開什麼玩笑——撫子在心中嘀咕着,抬頭偷瞄了一眼甘菜的側臉。
「…………不該來的。」
撫子邁開腳步,試拋開這討厭的想象。然而,不安如沉渣般殘留在撫子心中,使她愈發清晰意識到纏於雙臂的六道鎖鏈的重量與寒冷。
世界是如此不定而模糊嗎?
——從方纔開始,她便一直頭暈目眩。
◇ ◆ ◇
由於館內沒有特別令人在意的地方,撫子她們來到了庭園。
這是一個小型庭園。中央設一池塘,月光映照着五彩繽紛的鯉魚和太鼓橋。撫子托腮,倚在橋的欄杆之上,她輕觸鼻子,仰望着酒店。
「都這樣了,還沒有收穫……」
「……嗯……有聞到什麼嗎?有沒有感受到惡臭?」
「我聞不到什麼像樣的味道,每層樓都充斥着濃烈的香味……」
撫子答道,瞥了眼站於身側的甘菜。
上弦月冷冽的光芒映照着那妖豔絕美的側顏。她還是老樣子,頻繁觸碰雙眼,注視着池中悠閒遊弋的錦鯉。
撫子垂下視線。無意識中,她對試圖辨明甘菜真僞的自己感到氣憤。
「……真是令人着急呢。」
撫子深深嘆了口氣,不經意地瞥向池塘。
——腐爛的氣息。
撫子瞪大眼,下意識地從欄杆探出身體。
清澈的漣漪在月光下閃爍。昏暗的水中,紅色和金色的鰭如振袖般翩然。
「又來了……」
就在數秒前,撫子確實看到了那潭混濁的池塘。水面上鋪滿了枯葉同魚的屍骸。不僅如此,鼻腔甚至能嗅到黏着的腐臭氣息。
是幻覺,還是——撫子目光銳利,注視着優雅游弋的錦鯉羣。
「……雖說希望不大,不過,試試看好了。」
「雖然你這麼說……但我可不知道這鎖鏈的具體功能。這是通過某種痕跡來探尋怪物存在的技能,可以這麼認爲嗎?」
撫子緊緊摟住驚愕中地甘菜,自橋躍向岸邊。
「以尾崎爲質,與外界隔絕。應是僞裝成在外界看來無事發生的樣子……使用了相當高超的技術呢……」
「只尋找肉體……?爲什麼這麼說?」
「抓緊我!」
空氣似乎變得渾濁起來。撫子抿嘴,看向四周。
「——多到數不過來啊!」
唯一的光源只有應急燈。牆上滿是塗鴉,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看到聚集在老鼠屍體上的蠅羣,撫子蹙眉。
「……又得費勁了。」
「……果然還是狀態不佳啊。真麻煩。」
所有人都面帶微笑。他們皮膚的一部分裂開,從中能看到複數野獸的眼球。
甘菜狠狠咂舌,緊緊勾着撫子的肩膀。
「不會進來麼……?」
而那管狀地軀體之上,密密麻麻的銳利刀刃閃爍着光芒。
模糊的昏暗之中,人影逐次靠近。
撫子迅速將甘菜護在身後,用沾滿鮮血的右手揮動人道之鎖鏈。
甘菜迴轉展開的扇子,示意酒店與庭園。
紅色的液滴飛濺開,僅僅如此,幾隻尾崎發出悲鳴,墜向地面。
咻——尖銳的破空聲響起。撫子迅速摟住甘菜的腰。
甘菜的臉頰上,一道鮮血飛濺。
「……這裏是妖狐巢穴、虛幻之城。並無真實物體。」
「酒店周圍……有儀式官佈陣對吧?」
而一次攻擊並無法終結。無數的反射光,如同流星羣一般,在黑暗中閃爍。
「『流血之後纔是正戲』……」
剝去虛飾的肉體,尾崎羣伴隨着嘲笑聲襲來。
注視着滿是鮮血的手掌,甘菜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然而,鬨笑聲未減絲毫。
「喂,冷靜點。正面交鋒也是喫力不討好,現在就——」
「哎哎……每次都讓人心臟不好受,用之前倒是說些什麼啊。」
撫子牢騷道,垂下了頭。她先神念集中於不可見形的怪物的骨肉。
「……那是障眼法。」
嘎啦嘎啦嘎啦!身後,複數的破空聲伴隨着笑聲響起。尾崎將竹子撞斷,如同槍一般突進,刺入樹木與地面。
撫子強忍右腿的疼痛,勉強問道、
甘菜的聲音略顯尷尬,撫子將視線從鉛錘轉向她。
儘管門微敞着,蒼白色的尾崎羣卻是在外面不斷盤旋着。貿然出去當會被立即肢解。
「…………我不過是打個比方。」
後悔的情緒加重,她咒罵着自己,思緒變得焦黑。
「這是我的責任。我說過會想辦法解決,決不食言……!」
「尾崎……!狐之眷屬!」
隨後,黑暗中浮現出複數個裂縫,生長着尖牙,那正是野獸的嘴。
「數量太多了……」
尾崎如沙丁魚羣般,開始在撫子二人周圍盤旋。它們就像五月雨一樣不規律地襲來,侵蝕着撫子的精神。
緊接着,撫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強大的鎖鏈的力量。
撫子表情扭曲,觀察着傷口。在庭園那時被尾崎擦過的地方——腳踝處裂開一道口子,血流不止。
就在嘆氣的瞬間,人體咔哧咔哧裂開的聲音響起。
「撫子……你的腿、沒事吧?」
不存一物的半空中,小眼球如星星般閃爍。
「餓鬼道——欲御手。」
「這個鎖鏈,能只尋找怪物的肉體嗎?」
「……這個家訓有些危險。」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沒事。我還完全能動。」
「嗯……?你打算做什麼?」
撫子凝視着依舊只是微微顫動的鉛錘,皺緊眉頭。
「這便是酒店的真正面貌吧……眼睛終於是安定下來了。」
撫子解開頸部的繃帶,緊緊纏繞在傷口上。
緊接着,伴隨着刺耳的笑聲,尾崎擦過撫子的右腿。它猛然切斷橋欄,順勢直指水面。
兩人抵至天國九重京的玄關處。
兩人從天國九重京地玄關躍出。
「……這動靜,讓我感覺有些不妙啊。」
「怎樣都好!給我滾開——!」
「沒辦法……!暫且先進入酒店——!」
咕嚕——虛空之中,大量的眼睛睜開。
然後,拋出的鎖鏈如畫圓一般,全數穿過尾崎的軀體。
破空聲響起——甘菜瞪大了眼睛,猛地歪過脖子。正是那一瞬間,一隻尾崎伴隨着狂笑穿過了她頭部此前所在的位置。
「怎麼會……!」
「簡單點也不錯,我可不喜歡費力氣——嘶……」
夜風捲起,並非冬日的寒風,而是令人聯想至生物吐息的暖風。
骷髏鉛錘發出蒼白的光芒。它劇烈擺動着,勾勒出歪歪曲曲的圓形。
「嗯,沒錯。發動微弱的靈氣波,以此觀察其穿過的事物的反應。」
撫子瞪大眼,迅速看向四周。
嘎啦嘎啦嘎啦——!聽到這刺耳的笑聲,撫子皺起眉頭。
「你過度防備了。沒有危險,放心吧。」
撫子未理會疑惑的甘菜,自袖口揮出餓鬼道之鎖鏈。
「甘菜!」「……沒事!走吧!」
「再怎麼說也不妙!先撤退吧!」
透明的火焰從骷髏中湧出,形成手的形狀,波動着。
「不。這是叔父的座右銘。獄門家之人,連血液都能用作武器……比起這個,你怎麼了?臉色一直不太對——」
穿過自動門,一股腐敗的氣味撲鼻而來。撫子迅速環顧四周。
「……『救援希望不大』,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哎呀哎呀……真是個倒黴日子。看來星座運勢相當不順啊。」
擺好架勢的甘菜鬆了口氣,用展開的扇子掩住嘴脣。
「找了這麼久也沒能找到。最好一一謹慎排除。」
她全然未聽到庇護於身後的甘菜所說的話。
撫子咬緊牙關,與甘菜一同從庭園衝向酒店的入口。
「沒錯。我們唯一能做的——便是除掉禍首之狐。」
發出蒼白光芒的尾崎揚起長顎,爬至二人面前。它身體細長,就像將那狐狸軀體奇妙地拉長了一樣。
或許是因爲多少有些鬆懈,右腿更疼了。
「應該是……但說實話,救援希望不大。敵人恐怕——」
「磨磨蹭蹭的……好吧,倒也有試試的價值。」
看到被紅色浸透的腿,甘菜屏住了呼吸。
它如波浪般擴散開,穿過甘菜的身體,瞬間散至整個酒店和庭園。
——在那一瞬間,原本存在着的某種透明之物破碎消失。
「簡直跟廢墟一樣,不得了啊。」
「唔哇!? 」
「——不會讓我們逃脫的。」
「開玩笑吧……!這動靜——」
凝視着沾滿掌心的鮮紅血液,撫子的嘴脣彎曲成へ字。
「……和剛纔相比,情況相當不一樣呢。」
甘菜語調平靜,擦拭右臉的傷口,撫子則回過頭去。
「欲御手……」——透明的漣漪在黑暗中擴散。
甘菜依舊以扇掩嘴,微微傾首。
撫子咬緊牙關,自走獸揮出一道赤紅的鎖鏈。有着猙獰鬼神面部與烈焰外形的鉛錘——其上刻有【修】地字樣。
「修羅——!」
尾崎從死角迫近而來。在撫子急忙迴避的瞬間,右腿傳來一陣劇痛。
力量喪失,平衡失調,攻守均勢崩潰。
剎那間——撫子看見了蒼白色的死亡之影。
尖銳的鬨笑聲在頭蓋骨中迴盪。密密麻麻增生的牙齒充斥於撫子的視野之中。
「——狐火!」
金色的光芒閃耀。逼近眼前的尾崎轟然墜落。
撫子愣住了,盯着數秒前還試圖攻擊自己的尾崎。
屍骸之上,金色的火焰燃燒着。火焰觸及之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扭曲、結晶化。
「這是、什麼……」
「——不要發呆!」
甘菜拉着撫子的手,跑了起來。
尾崎羣陷入了恐慌狀態。此前完美的動作變得混亂,甚至出現了正面衝突的情況。與此同時,四處都有金色的火焰搖曳。
兩人突破蒼白色怪物羣的包圍,逃進了下一個地獄。
◇ ◆ ◇
甘菜猛地關上門,扇子哐地敲在門把手上。
上鎖的聲音自然響起。甘菜長呼一口氣,靠着門坐下。
「這裏是……逃生樓梯。」
撫子平復着紊亂的呼吸,四下張望。
粗礪的金屬樓梯一直通向昏暗的上層。樓梯各處皆鏽跡斑斑,更有甚者,整個部分都脫落了。
這從未聽過的聲音,令撫子抬起頭。
「所以,甘菜,告訴我真話。如果我能做些什麼——」
每次看到那樣的人,她都心生憧憬、羨慕、渴望。
「怎麼?想到什麼好主意了?」
聽到這平靜的聲音,撫子回過頭。甘菜已經踏上生鏽的階梯。
「那是因爲……我稍懂得一點……」
撫子憂鬱地注視着甘菜僵住的面龐。
甘菜梳理着頭髮,嘆了口氣。見她如此,撫子的紅色眸子泛起漣漪。
「別說傻話。我只是個普通人。」
「這裏也是九樓呢……」
甘菜默不作聲地握住門把手。撫子則握住了鎖鏈。
「————不、要。」
說話間,體感上已至七樓。應急燈不規則地閃爍着,映在牆壁和地板上的影子更像是妖怪,而非人類。
聽到如絹布撕裂的叫聲,撫子停住了想要觸碰她肩膀的手。
「甘菜,我……」
「是尾崎……!」
嘎啦嘎啦嘎啦!渾濁的笑聲迴盪着。
似從溫暖的枕邊,被拽至寒風肆虐的凍土。
「……那,剛纔又是什麼?」
兩人之間唯有沉默。撫子找不到話語,而甘菜抗拒着話語。
「——你想要變成那樣嗎?」
「因此,對於狐狸來說,有兩件事難以忍受。」
八樓——本應是最上層,但,樓梯依舊向上延伸着。

「——別管我!」
「我和你不一樣!」
終於,門出現在眼前。不規則閃爍的應急燈照亮了九層的標牌。
甘菜無力地搖着頭,從亂糟糟的頭髮間看向撫子。失去血色的嘴脣淺淺笑着。
甘菜沒有回頭,爬着樓梯。撫子無奈,跟在她的身後。
「撫子……?」
綠色的應急燈,照亮了甘菜猶如幽靈畫般的蒼白臉龐。
撫子聽着她紊亂的呼吸聲,垂下視線。
「它們認爲自己是神。其中確實有能成爲神靈的、靈性很高的存在……但那相當稀有。大部分不過是通過欺騙與虛飾來僞裝自己。」
「……那麼,我想我也一樣。我也有想過,要變得普通。」
「相信我……我真的是個普通……只是個……隨處可見的……」
「你和我不一樣……不要再觀察我、不要再揭穿我……我是什麼人根本無所謂……因爲於我而言並無真實可言……什麼都不能說……不過是……」
「狐狸……在妖怪中是異類。」
甘菜含糊其辭,像拖着腳步般靠近她。儘管疼痛得面容扭曲,她還是屈膝,與琥珀色的眼眸視線相交。
或許是表現在了表情上,甘菜瞪大眼睛。
不可思議的金色火焰——帶來的並非單純的燃燒。那一刻,撫子目睹了被金色火焰灼燒的尾崎的軀體發生了奇異變化。
不知是疲勞的緣故,還是因爲『被騙了』這一事態。撫子的心中一陣發熱。
本應冷卻的內心動搖起來,撫子不知所措,呼喚着甘菜的名字。
「……是什麼?」
甘菜的聲音沒有起伏。應急燈所照亮的側臉,顯得比平時更缺乏人情味。
撫子所指——顯示樓層數的金屬板上刻着『九』的字樣。
最後,撫子將視線落於腳下。金屬的地板上,凝成一灘血。
「……彼此都不容樂觀啊。」
「唔……」
不知是否是傷口的影響。平時的香氣變得淡薄,取而代之是淡淡的鐵鏽味。
無窮、無盡——沿着鏽跡斑斑的樓梯,一味向上攀爬。
「好了……已經、沒關係了。總之,我們走吧。」
「一是被揭去畫皮。對狐狸而言,原形畢露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甘菜將琥珀色的眼眸瞥向某處,敘述着。
「還說『相信我』呢,明明你都不相信我。」
雖有回應,但她並未回答。甘菜的嘴脣抽搐,歪曲成蒼白的笑容。
已經、搞不懂了。
自己究竟爲何而流血呢——撫子搖頭,沉重地嘆了口氣。
剎那間——甘菜的肩膀顫抖。假面般的微笑崩潰,露出一位女子驚恐的面龐。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驚訝了。兩人徑直走過八樓。
「其實你才更像狐狸……」
「還有一個呢……?」
「……沒什麼好驚訝的。畢竟狐狸對九這一數字有着執念。」
在甘菜回答這個問題前,兩人已經達到了下一層。
「我……我啊,除我以外別無他物……只是個普通的人……」
「——你到底、要說多少謊?」
而體感上到達五樓的時候,異常突生。
普通的人類與撫子不同,不需吞食令人生厭的肉塊,不必害怕自己的手會傷害人類,不會被飢餓折磨,也不會在黑夜中獨自徘徊。
「吶,甘菜。」
右腿傳來刺痛,撫子呻吟了一聲。雖然已經止住了血,但對這疼痛卻是無計可施。
如果被冰冷的兇器插入心臟,人肯定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吧。
「是麼。」撫子垂肩。
看着被紅色浸透的繃帶,撫子努力平復內心的焦躁。
突然間,撫子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往下走動幾步,看了眼下面的樓層。
◇ ◆ ◇
「甘菜……?」
甘菜略微回頭,微微一笑,然後像抗拒言語般,登上樓梯。
「……甘菜,你所說的『普通』,是什麼?」
「果然……很難對付啊。還是想辦法求援吧……」
撫子抱着手臂,回想着那扭曲、結晶化的光景。
悲鳴般的嘎吱聲響起,隱藏的樓層打開了。
她感覺到,迄今爲止一直燻燒着的內心,迅速變得冰冷。
注視着,那遠去的背影。注視着,那發出刺耳聲音的門扉。
然後,她放棄了。那美麗的、如童話般的世界——對自己來說太過遙遠。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如夢初醒般。
「你稱之爲『狐火』。我聽聞狐火是揭示狐狸使用的所有術式的言語,會伴隨着類似火焰的發光現象……爲何,作爲一介人類的你能夠使用?」
但唯一能確定的事實是,撫子深深傷害到了甘菜。
甘菜也並非平安無事。她身上有着無數擦傷,表情痛苦。
而甘菜正以這樣一副表情,注視着撫子。
門被猛烈地敲擊,被叩打。撫子面無血色地注視着逐漸扭曲的門。
這番話,讓撫子想起生鏽的鐵門。撫子注視着抱住頭的甘菜,心境就好像那扇門在眼前完全關閉了一樣。
思緒愈發清晰,身體卻像鉛一樣沉重。
「普通,不就是普通嗎?平凡、無聊、所處可見……」
「甘……甘菜。樓層顯示變了……成了九樓……」
但,她到底該說些什麼——甚至都沒有給她留下思考話語的餘地。
「我們往上走吧。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吶……差不多該說真話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實際上很強大,並不需要我吧。」
◇ ◆ ◇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圓形的大廳。望月的清光透過玻璃天窗,灑落其中。
有違和感——撫子皺眉,環顧四周。
近旁有一扇精緻的門,似乎是正面的入口。
入口對面——最深處的牆上,還有另一扇門。沿着弧形的牆壁,大廳內擺放着各種繪畫與玻璃櫃。
「……畫廊麼?」
甘菜小心地關上門,疑惑道。
撫子看向身側的一個巨大玻璃櫃,嘴角狠狠撇了撇。
「真是可怕……」
銘牌上寫着『二等儀式官 六文院齋——一九八九』。
玻璃櫃中攤開着一張灰白而光滑的皮,並用別針固定着。
『菠蘿蜜衆僧正 炎蓮——一九四五』『籠女大社巫女 刑部燐子──一九四二』『拜刀衆 北斗影光──一九六五』『二等儀式官 四條閃──一九七五』——
僅是視野中便有五張——不,應該說是五人。原本是人類的存在,被冷冰冰地展示着。
「……這裏的怪物是不是喜歡將人皮剝下晾曬呢?」
「並不奇怪。這可是光榮勳章呢。」
「光榮勳章……?」
「……人類也會剝下狩獵來的獸皮。道理相同。」
從銘牌上的名字來看,展示的人皮都是些有名的無耶師的。
見到如此慘狀,撫子皺起眉頭,同時垂下餓鬼道之鎖鏈。在她試圖發動索敵的瞬間,視野邊緣的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側面的牆壁——掛着一副畫。
僅有這一副畫,不知何故被黑布覆蓋着。撫子走近,觀察銘牌。
「堅持住!對方肯定在某處看着我們!」
「甘菜——?」
甘菜遮着嘴,仰望金屏風。望月之下,她眸色比平時更加黯淡。
「真是惡趣味啊……」
這般景色在哪個位置看起來最美呢——瞬間,撫子猛地抬起頭。
撫子注意着自己的右腿,靠近金屏風,注視着它。
定睛一看,深處的大門已經打開。看來,甘菜已移步至隔間。
筆致如龍捲般混亂。線條在整個畫面上翩舞,散落於頭部與手部。
隔壁房間和最初的大廳有着相同的構造。
女子的眼球通體漆黑,虹膜爲白色。此外,女子身後有九條尾巴晃動着。
對於甘菜不摻感情的話語,真九一笑置之。
撫子無法忍受,癱倒在地,吐了出來。地板上散開了證明其飢餓的透明液體。
甘菜將扇子對準真九。那毫無生氣的眼眸彷彿琥珀鑲嵌進去一般,盯着對方。
門自動合上了。聽到鎖釦上的聲音,甘菜以扇掩嘴,皺起眉頭。
◇ ◆ ◇
餓鬼道之鎖鏈迸濺着火花,釋放而出。它穿梭於光球之間,擊碎玻璃天窗。
她感覺到一陣熱意,結界似乎變得薄弱了。
——但,撫子在這個房間也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金色的光芒從置於地板的手掌中溢出,勾勒出一個類似於羅盤的奇異圖案。它形成一道淡淡的光牆,勉強擋住了光球。
不過,置於此處的玻璃櫃全都空着。
「真虧你能看穿呢……」
那是一隻震撼三國、臭名昭著的大妖狐。
「——別撒謊了。」
「看吧,這便是九尾……妾身正是繼承鉑之魂魄的大化身。」
嘎啦——合葉地吱嘎聲響起。撫子閉上嘴,轉過身去。
「……看來,展品炫耀時間結束了。」
「鉑不滅不朽。」
高漲強烈熱意的光球化作彈幕,如波浪般湧向二人。
「九尾狐……」
腳下,金色的閃光劃過,與此同時,逼近眼前的光球被瞬間擊散。
「——看穿了!」
「幾番迷惑衆人、顛覆國家……就狐狸而言莫不是神明般的存在麼。」
——正如金屏風中所描繪的大妖狐那般。
「……令人生厭呢。」
情急之下,撫子欲衝到甘菜面前,卻摔倒在地上。
紅、藍、黃——三種顏色的光球接連浮現在視野中。
「誠然、誠然……妾身喚作真九。」
六曲一雙——即六幅畫面構成的屏風。
「——【
護
】!」
能稱之爲展品的,也只有一個巨大的金色屏風。望月的光芒令屏風在昏暗中隱現。
撫子正欲朝大門走去,但又立即轉身。然後,她重新用黑布蓋住女子的畫像,鬆了口氣。
——爲何這個房間中只有一個展品呢?
聽到這冷徹的聲音,撫子不禁回過頭。
「習盡魂式祕術、貨真價實的九尾——即當代之鉑。」
然後,女子顯現出真實的姿態。她的皮膚光滑,嘴脣紅得妖豔。及腰的金色長髮光彩奪目,甚至照亮了女子周身。
虛假的月影搖曳,隨後,視野化作白茫茫一片。
——一股恐懼襲上心頭。
『K的肖像——八裂島陰實 一九二六』
這是一位女性的畫像,似乎是鋼筆畫。
遙望頭頂,乃上弦之月。真正的月亮透過破碎的玻璃天窗,將無情的光芒灑入其中。
鎖鏈勢頭不減,如銀龍衝破天際。
「令人噁心,居然作出如此虛僞的發言。」
三色的紋樣因喜悅扭曲。真九哧哧笑着,緩緩展開九尾。
「……以我現在的狀況,堅持不到兩分鐘。」
畫中描繪的,是某隻狐狸的滔天惡行。
撫子輕呼一口氣。周身被散發暗淡光芒的人道之鎖鏈所圍住,將甘菜與撫子自身保護起來。在結界消失的瞬間,千鈞一髮之際,鎖鏈展開了防禦。
色彩繚亂,每當光球撞擊結界或牆壁時便會綻開,迸發絢麗的爆炎。
無耶師之間,將『金』與『白』組合在一起,通稱爲『鉑』。
「鉑已經滅亡了。」
光、聲、熱——所有的一切,都將大腦攪得一團糟。
「呵呵呵……不知你在胡謅什麼。」
「不過,也是可憐之人……如那般焚於火海,便能在平靜中死去。看來是不知,看穿狐之真身會招致何等慘禍呢。」
真九用金扇子掩住嘴脣,哧笑着。九尾如同金色的大蛇一般蠢動着。
「……啊,是以那隻狐狸爲原型創作的呢。」
甘菜的聲音,令被女子魅惑的撫子回過神來。
緊接着——半空中,出現了一位眼熟的女子。
聽到甘菜毫無起伏的聲音,撫子看向她。
這位女子百無聊賴地望向撫子,她的臉龐有點像誰——
「八裂島……?」撫子瞪大了眼睛,驚訝於這不久前見過的名字。
「說的倒是輕鬆……!」
◇ ◆ ◇
「唔、咕……」錯雜的三色光彩晃盪着腦髓。
即便集中意識,從畫作本身也感受不到靈氣。看來不必擔心被施加詛咒。撫子伸手揭去黑布。
她的身上躍動着三色花紋,將雪白的皮膚點綴得妖冶豔麗。
撫子將鎖鏈朝向嘲笑着的九尾狐。然而,她又在釋放前停住了動作。
「今日之月爲上弦——!」
殷王朝的破滅、天竺摩訶陀國的淪陷、平安京的戰慄——中上部分的畫面,被伸展尾巴的金毛白麪妖狐所佔據。
畫中是一位身着和服的女子,留着深色頭髮,美眸流轉,凝視撫子。她的懷中滿滿抱着一捧似是彼岸花的花束。這是一位風華絕代的女子。
甘菜正站在屏風之前。
「習得九尾之術的大妖狐,縱使肉體毀壞亦能復甦。即便經歷千百次輪迴,亦會令這大千世界歸於大魔界……無非於此。」
逼近的光球的熱量炙烤着皮膚。撫子咬緊牙關,艱難地試圖揮動鎖鏈。
分毫不差,鎖鏈擊中瞭望月。
見甘菜用奇異的眼神注視着屏風,撫子惴惴不安地出聲道。
女子的笑聲在大廳中迴盪。
撫子回頭看去,甘菜正跪在地板上。
「在意這個屏風嗎?」
四周散落着玻璃碎片與建材的殘渣。
撫子下意識地後退幾步,勉強停住腳步。
撫子擦拭嘴角,眼中滲出生理性的淚水,掃視了轉大廳。狐火、玻璃櫃、狐火、絲絨布、狐火、門、狐火、望月——金屏風。
「撫子!快——!」
嘣……奇怪的聲音響起,暗淡之中,亮起了彩色的光芒。
「在我阻擋的期間,你去尋找狐狸。那根鎖鏈,應當能觸及大廳的任何地方。」
「千年狐狸精,鉑——又稱金毛白麪九尾狐。」
她與引導顧客的那位女子有着相同的面孔。在撫子二人眼前,她的身體被三色火焰所包裹。
仔細一想,最初的大廳就有些不對勁。撫子原以爲是因爲展出人類皮膚這般異常狀況,或者隱藏的畫作。
微暗之中,迸發的狐火好比煙花一般。從敵人的視角來看,想必是一番愉悅的光景吧。
撫子粗略確認了一下,眯起紅色眼眸。
——她實在不想將後背暴露給這位女子。
「拙劣的表演給我適可而止……那般空想早已終結。」
甘菜的手中匯聚着力量,扇子輕聲嘎吱。
平時草率的言行宛如僞物,她的話語相當犀利。
「拙劣的表演麼。呵呵呵……倒也是。」
真九晃動着九尾,笑道。珍珠色的眼眸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那麼,還請演技拙劣者退場吧。」
背脊一陣寒意,撫子瞪大眼睛,回過頭去。
——視線交匯。金屏風之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眼球。
緊接着,尾崎羣突然從金屏風之中湧出。伴隨着刺耳的笑聲,蒼白色的洪流襲來,甘菜還沒來得及逃離便被纏住。
「真是不如意啊……!」
甘菜低聲喃喃,撫子迅速向她伸出右手。
蒼白色的光芒流動,獸羣聚攏,甘菜被瞬間拽入金屏風中。
而後,留下來的只有昔時惡女與嘲笑邪狐的畫像。
「怎會……!」
「——如此,便只剩你我二人了,獄門家的姑娘。」
撫子睜大眼眸,在轉身的瞬間噴出火焰。
真九拉近身距,迅速翻動扇子。荼毗之炎搖曳不定,四散開來。
「那女子當爲妾身餚膳。畢竟妾身只喫美麗的女子……」
真九笑道,搖動金扇。詭異的光芒接連浮現。
「你這……!」
「曾經由九尾創造的祕術——『魂式』,乃幻術之極致。顯現幻想,將精神傷害化爲身體傷害的我等絕學……正如名字那般。」
面對不斷襲來地幻影,撫子一味重複着斬擊、燃燒的動作。
伴隨着謾罵,撫子從爆炎中飛出。
「啊,鉑大人的屏風……」
撫子痛苦呻吟着,再備劍勢,直指真九的脖頸。
「竟敢傷到妾身的臉……」
「——修羅道!」
虛空針的觸感消失了。失去劍形態的鎖鏈從她燒焦的手中散落。
剎那間——撫子炸裂開。
撫子瞪大赤紅的眼眸,朝着女子靠近。搖搖晃晃——就像嬰兒一樣。
——我初次所見,乃荼毗之焰。
——不知何故,那焚骸之火的顏色,我仍記得。
——至今仍燒灼肺腑,每當呼吸便會復甦。
她的左袖全然燒燬,纏絡手臂的鎖鏈完全暴露在外。
千萬別回頭
——
「讓你見識一下吧!『魂式』之祕術——!」
「不過……你就這麼想念母親嗎?與淚水無緣的獄卒末裔,真是令人心生憐愛——」
「受不了了啊……!」
吱啦吱啦——微弱的聲音響起,真九噤口。
她將扇子抵在嘴邊,凝視着撫子的手臂。從燒焦的肉中可略微瞥見的骨頭,在眼中確實呈現出鮮亮的紅色。
空氣似在顫抖着。一股龐大的氣息迅速膨脹,壓迫着真九的背脊。
——而當注意到時,撫子已在上空俯瞰着京都。
「因此,那位大人對獄卒的血脈尤爲執着。若能獻上你的骨頭,想必那位大人會非常高興。呵呵、呵呵呵……」
「真是可惜。如此美麗的骨頭,我定是想添入收藏品中……不過,雖說流着地獄之鬼的血,內在卻幾乎是人類……『魂式』之祕術便是奏效了。」
月影搖曳。如侵蝕月光一般,幾道細煙飄散。
在搖晃的瞬間,撫子的右腳踝承受到負擔。
空洞的紅色眼眸看向真九。花瓣色的嘴脣發出沙啞的聲音。
撫子的身體未有停歇,強有力地向前邁進。
真九冷汗直流,緩緩轉身。
眼中映入手臂腐爛的畫面。巨大的狐狸展露獠牙向她襲來。蟲子從四肢湧出。墜入毒蛇的海洋。肋骨被一根根砍下。被釘在灼熱的銅柱上——
「對不起,將我生了下來。」
緊接着,三色狐火湧出,擊散了紅蓮之炎。
憤怒的鬼神與炎焰——撫子緊握尖銳的鉛錘,仰視着浮游空中的真九。
九尾如旋風般蠢動。光芒如金粉般四散,視野忽然明亮起來。
修羅道之鎖鏈的形態之一——非天劍。
一位女子的聲音,她
未聽過
的聲音。
風捲起漩渦,將撫子的矮小身軀吹飛。
天道之鎖鏈的形態之一——虛空針調和着混亂的靈氣,驅散迫近的街道虛象。然後,向着顯於眼前的真九的狂笑,撫子迅速揮劍。
撫子迅速閉上眼睛,即便如此,幻覺仍向她逼近着。
火焰自金屏風中騰起。金色的火焰舔舐着狐狸面部附近。一開始只是冒煙的程度,但火勢迅速蔓延起來。
真九瞪大眼睛,扭過身體。不過,仍有血滴自三色暈染的臉頰濺出。
每當幻影折磨着她的大腦,虛空針便會把她拽回現實。
撫子咧嘴,如淚的血液自赤眸奔出,淌過她的臉頰。
「賤類!滾開——!」
「媽、媽……」
金色的火焰捲起漩渦。在搖曳的火光對側,有個影子在晃動着。
——您還記得嗎?
虛空針在心窩處顫動着。灼燒左手的熱量逐漸遠去。
「撫子」——熟悉的聲音響起。這聲音她印象深刻。
撫子一邊躲避光球,一邊拼命操縱着六道鎖鏈。
嘭、嘭——奇怪的聲音搖晃着大腦,令撫子的視野天旋地轉。
「媽、媽……」
剎那間,非天劍噴出炎焰。紅蓮的奔流撞向身後的牆壁,其勢令即將交鋒的撫子的身體突然飄起。
開始下落的瞬間,心窩處的針閃過凜冽寒光。
沙沙、沙沙——宛如雨聲。
真九用扇子抵住撫子的下巴,抬起。
「嚯……真是奇異。」
半空中,真九緩步舞動。伴隨着她的動作,三色光球形成彈幕。
撫子、高祖母,以及——
真九屏住呼吸,用力揮動被燒焦的金扇。
赤紅的眼眸——獄門家中少有出現的顏色。
即便閉上眼,也能明白,有
未見過
的某人站在她身後。
「撫子」——
陌生
的聲音響起。撫子背脊發寒。
——將我同你焚盡的火焰。
黑煙瀰漫——晃動。待真九抬眸,她的視線已與迎面而來的赤紅眼眸撞上。
右腿傳來劇痛。伴隨着悲鳴,劍自空劃過,其軌跡上燃起火焰,迅速化作業火的弧線,朝着浮於空中的真九逼近。
再鬨笑聲中,撫子選擇了那條赤紅的鎖鏈。
如紅色的花朵綻放一般,紅色的飛沫在黑暗中四散。
「嗚、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襲來,但,劇痛卻又讓視野變得清晰。
「你同是妾身想要喫掉的對象……但,那是不可能的。」
真九的嘴角裂至耳邊,笑了起來,毫不留情地將撫子頭朝下摔在地上。
真九緩緩落在撫子身旁。
九尾蠢動,金扇翻搖,狐火燃起。
——將您殺死的惡鬼之子。
撫子睜眼,回過頭。

「嚯……的確是紅色的骨頭,似紅珊瑚那般呢。」
「……怎麼回事?」
「獄卒的血肉對我等而言乃劇毒之物,聽聞其寄宿的靈性相當特殊。而且,據說獄卒之骨爲紅色、如寶玉般美麗……」
其中,有着一條赤熱的鎖鏈。它從撫子的肩膀延伸至之間,然後與她左手緊握的無骨劍半融爲一體。
瞬間——整個大廳被爆發般的光芒覆蓋。
◇ ◆ ◇
隨着歇斯底里的咆哮,九尾釋放妖光。
——爲何會遺忘呢?
真九瞠目——隨即笑道。
「媽媽……」
儘管如此,靈魂上的衝擊完全無法防禦。從方纔開始,她便產生了幻聽。
劍也灼燒得通紅,不斷飄起細細白眼。
有句話必須說出口。從知道她的存在開始,就一直想說的話。
「看那脖頸便能知曉……你,是獄卒血脈的繼承者吧?」
「撫子」——雨聲漸遠。衣服摩擦的聲音傳來。
與始祖相同的這一瞳色,據說近百年來,唯有三人擁有。
「什……!」
撫子搖頭欲將幻聽從腦海中消除,肩膀因紊亂的呼吸晃動,她重新握住非天劍。
真九皺眉,隨即揮動金扇。
白色的指尖劃破虛空,轉而沉入血泊。
一位白髮女子,站在身後。着於其身的友禪和服,連細小的紋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一頭長髮如竹簾般蒙着,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眸的瞳色卻清晰可見。
「啊、啊啊……媽、媽……」
鎖鏈陷入肉中。劍自主行動,擊散襲來的光球。
衝擊令周圍產生裂痕。整棟建築似乎都劇烈震動了一下。
「狐、狐火……!」
嘭——奇怪的聲音響起,三色光球飛向屏風。
隨後,光球黯然消失。真九瞪大珍珠色的眼眸,茫然地注視着從屏風中出現的身影。
「——到底只是一場淺夢麼。」
玲玲之聲響起——緊接着,無花果甘菜從火中現身。
毫無傷痕的身體懸浮在空中,甘菜慵懶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撫子。
「……本是想過得普通些啊。」
「你……到底怎麼逃出來的!那可是使用了無數祕術的結界!凡人自不必說,就算是無耶師也無法破除——!」
「我,能做到哦。」
翩然着地的甘菜亮出自己的左掌。
——掌心中閃爍的金色文字,不久便如溶於黑暗般消散。
「……我的術法,乃狐狸所用變化之術的應用。」
黃金之炎舔舐着月光。觸及之物時而化作輝石,時而崩解爲灰燼。
甘菜在指尖玩弄着這奇異的火焰,仰望玻璃天窗。
「萬物皆寄宿靈魂。我的術法則能暫時性地篡改靈魂、萬物性質——或令其永久變異。並非自身,而是令他物化形。加以轉用,篡改妖術也是可能的。」
甘菜梳理劉海,慵懶地喃喃着其力量之名。
「贗造、欺騙。變化的極致——這便是所謂的『神騙』。」
「別太自大了!」
隨着咆哮,真九揮舞金扇。
三色的光珠繚亂。就像表達憤怒一樣,在昏暗中勾勒出複雜的陣法。
從破碎的天窗傾瀉而下的月光,照亮了她被灼燒的手。手中,一點散發藍色光芒的耀零落。
隨後,就像黴菌伸展菌絲一樣,大量的觸手爆發般迸出。
——她的身體突然一晃。
甘菜將右手打開。已經喪失原形的狐狸屍體掉落在地上。
聽到甘菜的低語,真九嘴脣痙攣.
「唯獨今生清淨、安寧……爲此……爲此,我……!然而……!」
無力垂下的右手甚至被燒到了指尖,冒起煙。
隨着低語,甘菜的手猛地拔出。
比骨肉變異的聲音更爲響亮、類似鐘聲的聲音響起。
瞬間——她的瞳孔再次變成黑色和金色。狐眸眯成一條縫,甘菜迅速回過頭。
空間中連一點縫隙都不存在。面對如海嘯般迫近的彩光,甘菜垂下視線。
「——此爲『魂喰』。」
「真實之九呢。多麼了不起的名字,這便是狂妄自大吧。不如模仿我的筆名——無花果甘菜。沒有比這更直接表明本質的名字了。」
甘菜咬緊牙關,抱着撫子,在傾瀉而下的瓦礫中穿行。
她鬆了口氣,目光回至人類的軀體上。
大廳安靜下來。四周只有沒有熱量的黃金之炎輕輕搖曳。
儘管如此,她依然活着。
沾滿黑色血液的左手所握住的,是一顆深藍色的珠子。
影子將觸手伸向整個大廳,將牆面點綴成毛骨悚然的漩渦圖案。甘菜注視着其中接連浮現的眼珠和嘴巴。
甘菜緊握耀。而再次張開的左手中,深藍色的珠子已是消失不見。
「是鵺!偏偏是這個時候——!」
睜大到極致的眼眸中,唯有揹負九尾的甘菜的身姿。
甘菜小心翼翼地將撫子仰面放平,手伸向她的衣領。
甘菜的手攀上真九的臉頰,凝視着被淚水浸溼的珍珠色眼眸。
甘菜拼命掙扎,勉強舉高右手。
「別靠近我!——狐火·九天!」
哭泣聲響起,甘菜拼命地向着正面的大門——
「……真是不如意啊。」
「咕、唔、唔……愚蠢,真是愚蠢……!」
「莫吠叫,野狐。」
「……我並未打算回來。」
「爲什麼……要爲了這個小姑娘——!」
「不過,傷得還挺重。用神騙暫時性……」
「……竟敢用我的名字誆騙。」
「咔、咔、啊……」——似是喉嚨的部位,發出不像樣的聲音。
已有六條尾巴熔化。注視着變成奇異形狀的三條尾巴,甘菜嘆息道。
甘菜的瞳眸閃爍着火焰,她邁出腳步。不久後,她停在一味愣住的真九面前。
隨着咒罵,甘菜將扇子顯現於掌中。她展開扇子,猛地揮向天空。
「……來做點有趣的事情吧。」
她艱難地把將要從指尖脫落的耀移向嘴邊。
「此爲神騙的應用……從靈魂中抹去所有信息。然後凝縮,直接轉化爲純粹的靈氣結晶……」
甘菜輕吐一口氣,向撫子跑去,迅速地檢查了呼吸和脈搏。
溫暖的觸感令她背脊發寒。她能感覺到觸手貼着她的脖子。
「褒姒並非我。她也是借我之名誆騙的愚蠢之輩。而且,這個問題我方纔不已經回答了麼。」
瞬間,周圍被影子淹沒。
「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已經沒辦法……」
「放開!放開放開放開——!」
金色的火焰中散發出藍色的光芒。那是從變異的真九身體中綻出的。
「大言不慚……我會讓你連骨頭都不剩!」
映入真九的黃金瞳眸中,浮現出令人聯想至九重圓環的奇異紋樣。
「嗯……」耳邊響起的聲音,令甘菜停住了動作。
地板、牆壁、天花板——它們快速越過淺暗的平面。觸手勾勒出漩渦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向着面色鐵青的甘菜逼近。
影子很柔軟,如生物的內臟般溫熱。越是掙扎,陷得就越深,它不斷吞噬着甘菜的身體。
「任何術士都無法篡改靈魂!那已是神明的業力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然後,抬起頭。
然後,她咔嚓一聲咬下。珠子在月光下暴露片刻,浮現於其上的是——【還】。
影子如同一條絲綿的鎖鏈——甘菜越是掙扎,它便越想將她引向常暗的深處。
「……這是我,在不是我的時候所掌握的小技巧。」
如同泥水冒泡一般——甘菜的影子中,浮起一個眼球。
空氣變得渾濁。甘菜屏住呼吸,謹慎地欲拉過撫子。
「喂,撫子……」
甘菜瞪大狐眸,看向左手中的撫子的側臉。是在做噩夢嗎?那美麗的面龐相當蒼白,細長的眉毛痛苦地緊鎖着。
不過,她的身體動了起來。甘菜迅速的用左手抱住撫子的身體,躍起。
「三尾竟詐稱九尾……因爲你,我的遁形之術失效了。而且,你還用我的名字誆騙。因此,就讓你親身體會一下吧——招魂。」
琥珀色的眼眸顫動着,甘菜帶着茫然的目光,望向月亮。
嘻、咿、咿、咿——好比笛聲的奇特叫聲,從影子中迸出。
「嘻……」甘菜的臉上湧現出恐懼。
就像泡一樣——小眼球在影子中浮現出來。
悽慘的尖叫令空氣震顫。骨肉嘎吱作響,熊熊燃燒的真九的身體發生異變。眼球熔化,又在下一瞬間結晶,鱗化的皮膚最終化作沙礫——
「——那般空想早已終結。」
真九愣住了,嘴巴張開着,身體顫抖不已。
下一刻,真九的身體被黃金之炎所吞噬。
說着,甘菜將緊握的左手刺入真九胸部的位置。
所有的狐火在一瞬間迸發。
「……沒錯。因此,過去的我曾傲視自己爲神明……多麼愚蠢。」
甘菜垂下浮現九重圓環的眼眸,再次睜開後,已經變回了人類的眼睛。
從影子中伸出的觸手已經觸碰到甘菜的肩膀。那觸手迅速奪走了觸及之處的知覺,逐漸使握住耀的右手失去力量。
伴隨咆哮聲,精密構成的三色彈幕從邊緣開始慢慢瓦解。彈幕每碰撞到物體便會彈開,並且數量迅速增多。
「我不想再被吞掉了……!」
甘菜用沙啞的聲音低語,如舔舐糖球般在口中轉動着耀。
左腳感覺到一種令人不適的溫暖。甘菜瞪大眼睛,俯視着動彈不得的左腳。
甘菜使出渾身力氣,轉向同自己一起下陷的撫子。她垂下頭,把臉埋在撫子的肩頭。
浮現於漆黑眼球的金色虹彩——蝕刻的九輪圓環注視着真九。
「您、您回來了嗎……」
影子這般呢喃,將兩人吞入深淵。
「…………還活着。」
地板上有一個極小的黑點,從中伸出細長的觸手,纏繞在她的腳踝上。
伴隨着粘稠質的聲音,發出藍光的肉體被穿透。
「不要……!」
「……有什麼東西在?」
真九如喘息般擠出話語,眼中的淚水滂沱而下。
左腳一下子陷了進去,隨後,右腳也失去了地面的觸感。
「——狐火·大三幻!」
甘菜表情扭曲,就在她的面前,影子捲起漩渦。
伴隨着轟鳴聲,金色的光化作一道牆壁樹立。
「如此作成的靈氣結晶稱作『耀』。也可以說是靈氣電池。使用它便能在不消耗自己靈氣——而且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的情況下使用妖術。」
噗嗤的聲音響起。
甘菜的手握住真九的喉嚨。
「別開玩笑了,我不想死,不要、不要、不要……!」
「跟污泥一樣……!」
光壁衝破玻璃,切斷鋼筋,直直向夜空聳立。攀附於牆壁的鵺的觸手,在接觸到光的瞬間便燃燒起來,黑煙直衝。
「爲什麼!妲己、褒姒、華陽夫人、玉藻前!極盡九星祕術、爲支配大千世界而經數次輪迴的你,爲何會站在獄卒一方——!」
「
一字
之
九
——
九
。」
(注:甘菜在原文中全名爲無花果アマナ。以單字九作爲姓氏,讀作いちじく,與無花果同音;アマナ在日本古語中意爲根源之能,與甘菜同音,本文譯作甘菜。)
◇ ◆ ◇
在天國九重京的附近——
從漆黑汽車的駕駛席中,雪路望向窗外格調高雅的酒店。
「……準備好白無垢了嗎?」
對於坐在副駕駛的冠的提問,雪路點了點頭。
「一切都準備好了……現在也在進行輕度的認知篡改……」
「原來如此。可能的話,希望不要演變成使用白無垢的事態。」
「畢竟還得穿雨衣呢。」
後座傳來無憂無慮的聲音。白羽正隨意躺着,用平板玩着遊戲。
「啊—……我能睡會兒嗎?實在消除不了睡意啊。」
「不都是你自作自受……在睡覺時間看完一季動畫的笨蛋到底是誰呢……?」
「我、我不資道……」
「……沒關係,四月一日小姐。稍微休息一下吧。」
聽到冠溫柔的話語,雪路瞠目,而白羽則是歡呼雀躍。
「好哦!還得是冠先生!」
「……請別太寵着她了。這傢伙缺乏自覺。」
「放鬆也很重要哦,真神小姐。」
冠拿出一瓶口香糖,遞給了雪路。
「你有些過於緊繃了。對無耶師而言,精神狀態相當重要。有時候,放鬆也很重要。」
「這樣……?以後我會注意的……」
雪路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從冠那裏接過一顆口香糖。
「……四月一日小姐。請嘗試檢索『御前』一詞。」
冠將手放在太刀的刀柄上,銀邊眼鏡下眉毛皺起。
「欸?但是,從這部分開始,『剃刀』這個詞就消失了呢。之前每個月都有來往的。發生了什麼呢,難不成是絕交了——?」
黑暗震顫,鬼火搖曳。從堆成塔的白骨間,一團粘稠的黑影緩緩滲出。
雪路撓了撓頭髮,伸手去拿冷藏即飲咖啡。冠盯着手機畫面,一臉複雜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一把生鏽的剃刀從女子的眼窩中滑落。發出一陣聲響,落在白骨之上。
冠平靜地走出車子,用手指按住耳邊的通訊設備。
「就是在八裂島府發現的文件。」
冠苦笑着,視線掃過共享文件。
「我還記得,獄門……!」
「恐怕是繼承了御前的名號——」
「——但願沒有草率行事。」
「看來有着某種聯繫……這、到底……?」
「這些文件均受到了嚴重污損,並且是不完整的。而且它們還被高度加密了,因此,我將其託付給了與咒解院關係良好的四月一日小姐。」
突然,車內就像被澆了盆水一樣安靜下來。
鮮血與刀刃四濺,女子發出尖叫。
「……啓動白無垢。然後,請在油小路到鴨川的範圍內展開三式結界。情況未知,待機組不要放鬆警惕。」
「我全都沒忘……!」
聽到略顯緊張的冠的低語,白羽雖有些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說到底,八裂島家到底是如何召喚羅城門之鬼的呢?要召喚那樣的龐然大物,需要相應的能耐,又或者是強力的媒介……」
「啊哇哇哇哇……!」
一陣小小的電子音響起,是白羽的平板發出的聲音。正要開封蒸汽眼罩的白羽有些疑惑,觸碰了一下液晶屏。
雪路敲了敲窗戶,白羽慌慌忙忙跳了出去。
白羽滾了一圈,重新坐正,一臉難懂地看着兩位上司。
「我不會忘記,絕不會……!」
越過座位抓住白羽的腳的雪路,不情願地鬆開了手。
「那份文件……?」
隨後是 ——黑暗。無盡的——黑暗。
見雪路皺眉,冠一邊取出手機,一邊答道。
在散亂的白骨中央,一名身裹壽衣的女子尖叫着。
——詛咒之聲響起。
「還不能確定。但到目前爲止,可以基本確認羅城門之鬼是由八裂島家召喚的。而且羅城門之鬼與殯一樣,也在收集骨頭……」
「發生了什麼……!」
「我看的部分中,出現了大量的『剃刀』一詞。『自剃刀處接納虛村』、『從剃刀處接受預言』之類的。這大概是某個人的名字吧。」
「只是雪前輩朋友少而已啦——啊啊,別這樣!我會轉給你的!」
「別拍了……!你快去裝備車輛拿弓……!」
「——冠先生。那份文件,咒解院那邊好像完成解讀了。」
看到檢索結果顯示黃色數字,白羽瞪大了眼睛,不過,她有些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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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冠答覆的瞬間,一聲巨響震動了四周。.
「——嗯,這位『剃刀』,你們知道是誰嗎?」
「嗚哇,出現了好多結果!」
「虛村、朽宮、咬月院……都是戰前的大家族呢……不過,這些文件是否隱藏了剔骨怪異的線索呢……?」
直衝天上的光牆,如融於黑暗一般逐漸消失。
與此同時靈氣躁動,車內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迅速窺探車外情況的雪路,看到了從酒店升起的光牆。
「那是什麼!相當相當不妙的感覺!——總之先拍個照吧。」
「嗯……就看到的信息而言,似乎主要是與其他無耶師派系的交流記錄。」
「……我說你啊,和其他部門關係還挺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