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鳥邊野間鬼嗤笑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5萬 字
那是個空落落的街市。
它位於京都市的郊外,遠離惹眼的旅遊景點。因此,那兒幾乎沒有人流,整個街市彷彿沉浸在某種憂鬱之中。
就在這樣的地方,掩埋着
明良
幼兒園。
這奶油色小城堡般的地方,在昭和時代似乎因爲有很多孩童而熱鬧非凡。但隨着時間流逝,它逐漸荒廢了,如今在鉛灰色的天空背景下沉默不語。
「……真是寂寞啊。」
獄門撫子佇立在這暗淡的幼兒園前。
柔和的奶茶色頭髮披在水手服的後背。洋娃娃般端正的臉雖然有些倦怠,但那雙赤紅的眼眸卻牢牢注視着這片廢墟。
「幼兒園,原來是這種感覺。」
「並非如此。」
聽到哧哧的笑聲,撫子視線一瞥。
無花果天娜──不管在晴天還是陰天,都秀色可餐的女人。
光澤亮麗的黑髮,配上琥珀色的雙眸。高挺的鼻樑也好,左眼角的黑痣也罷,誠然是傾國傾城的美女的容姿。然而,那微微揚起的嘴角怎麼看都很可疑。
穿着中式襯衫的她把玩着車鑰匙,站在撫子身旁。
「一般來說幼兒園會更熱鬧些。玩過家家,讀繪本,又或者不管不顧一個勁兒跑來跑去……簡直是孩童的樂園。嘛,我倒也經常逃跑就是了。」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幼兒園哦。」
「嗯,是嗎。初次登園恭喜恭喜。」
天娜未多加言語,緩緩抬起右手。
那琉璃色的指甲閃過,下一刻,白皙的指尖便夾上了一張疊的紙片。
「……天地萬物縱流轉,命理運道不曾亂……藉以九星,迷惑衆生。」
珊瑚色的嘴脣輕聲道出,隨即對着紙片一吹。
伴隨着一聲悶響,地面微微震動起來──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生。
然而,所有東西都被埋在了土裏,這又是怎麼回事?
撫子搖了搖頭,翻過扭曲的門。
頓時,紙片發出輕響,燃燒起來。灰燼瞬間飄散,融入四周。
左右不對稱的畸形角長在亂髮之間。撫子狠狠盯着那對鬼的象徵。
「感覺有點不對勁……這也是天邪鬼造成的?」
咕隆——透明的『波』迫近。用肌膚感知到這般動靜,撫子立刻翻身避開。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被一次次這麼模仿,真的讓人惱火。」
「……你的目的是什麼?」
咕隆——炎焰逆流而動。翻滾流動的火光直接吞沒了撫子。在化爲火球的少女前,天邪鬼臉上扭曲地嘲笑着。
「真難對付……」
「這騷動可比颱風要來得嚴重。看來,這一帶似乎發生了各種異象。陽臺坍塌、地面液化、原因不明的疾病、來源不明的怪聲、晝夜不停的發光現象、以及鬧鬼現象等等……」
「冷靜點。別貿然行動。」
堅固的門扉似糖塑般扭曲,倒扣在地面上。而另一邊,樹木也自是被連根拔起,根朝天倒栽在地裏。
隨着唱戲般的動作,天娜用扇子示意四周。
而就在擊中的前一刻,天邪鬼的身影忽然消失了。撫子咂了咂舌,轉過身去。
地面開始晃動。撫子微微睜大雙眼,迅速橫躍。緊接着,一旁的倒木發出低鳴迴轉,掃過了撫子此前所站立的位置。
人道之鎖鏈波動着,化形爲銀色的環刃。
撫子嘆了口氣,視野便開闊起來。
面對發出清冽聲音朝自己逼近的環刃,天邪鬼雙手畫了個圓,反向而動。
「嘰——!」沉悶的爆音吞沒了天娜的尖叫。
折斷的蹺蹺板,生鏽的爬架,塌陷的庫房,廢城般的運動器械——庭園裏的所有物件都翻了個轉,這景象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朝着漂浮的怪物,從腹底釋放出劫火。
──xiang bi shi mai le jian xiang dang ma fan de dong xi吧。
「那就快點。我都快煩死了。」
噴泉般的泥土奔湧而出,追逐着以之字形躲避的撫子。她穿過嶇不平的庭園,將鎖鏈擲向天邪鬼。
咕隆——被透明的『波』裹挾、從重力中釋放出來的遊樂設施漂浮起來。它們像各色各樣的炮彈般,瞄準着墜向地面的撫子。
撫子將天娜暫時安置在樹蔭下,凝視空中。
「我正精心準備着呢。再拖一分鐘。」
撫子朝着捧腹大笑的天邪鬼邁出了一步。
「地面被翻過來了……?」
刺耳的聲音迴響,撕裂了兩人的對話。
──ka ke ko wo……
撫子穿過這暴虐的風暴,跳到了運動器械上。她迅速踢飛那被翻轉的器械,瞬間逼近至天邪鬼的眼前。
更何況他還漂浮在空中,這讓撫子她們的攻擊難以奏效。
「哎呀呀……再一看,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啊。要是連車都這樣,那還真是場噩夢。」
視線邊緣,塵土飛揚,方纔她們站立的地方鼓了起來。
這片園庭的中央鑿開了個巨大的洞穴。大約有兩個成人展臂直徑的巨洞,在陰雲下張開着漆黑大口。
「好了,這樣就萬事俱備了。再怎麼鬧騰,普通人都不會察覺。」
看到天娜露出那冷冰冰的笑容,撫子立刻出聲制止。
怪異的叫聲突然響起,撫子下意識地護住了天娜。
天邪鬼眯起炯炯的眼睛,得意地笑了起來。鯊魚般鋒利的牙齒露了出來。
「天邪鬼確實是個麻煩的妖怪,但這次怪異事件似乎與它們的嗜好相去甚遠……老實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務必多加小心。也是爲了我的安全。」
破舊的倉庫、免費白米倉的建築、甚至自助洗衣房的洗衣機也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也就是說,和平常一樣咯。」
「是啊。恐怕地裏面有什麼東西……不過,這東西能引起這傢伙興趣,想必是埋了件相當麻煩的東西吧。」
──zhe bian shi tian xie gui。
咕隆——圓環重新化作鎖鏈的形狀,朝撫子彈了回來。
伴隨着怪異的聲音,天邪鬼的頭竟旋了一百八十度。
撫子她們面前的幼兒園大門也不例外。
在身後移動的天邪鬼,指向下落的撫子。
「……嗯,如你所見,這便是它們的能力。將一切事物『逆轉』……雖然規模和程度不算大,但很麻煩。」
「……趕緊把他撕碎吧。」
一切,都顛倒了。
雷電的尖端瞬間驅散了透明的『波』。
「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吧。」
然而,撫子並未停下。火炬般的拳頭髮出低吟,揮向畏縮的天邪鬼。
──shi zai shua wo ma?
「嗯,沒錯——不過,他到底在做什麼?」
hen bu xi wang bie ren kao jin——那一口長得亂七八糟的牙發出嘎吱聲。或許是因爲其散發的怒氣,天邪鬼腳下開始颳起狂暴的氣流。
「看來很不希望別人靠近啊。」
「這傢伙看着實在沒什麼喫頭……這就是天邪鬼?」
「嗯……老實說,我也有種違和感。」
咕隆咕隆,所有的一切都開始顛倒。
正如天娜所說,天邪鬼的力量規模和程度都不算大,但僅是『逆轉』這及其簡單的行爲,便是相當棘手。
嗡——低鳴聲從樂福鞋鞋底傳來,令她皺起眉頭。
「好像是全般反轉的怪物吧?」
無數座褐色的土山堆起,四周瀰漫着潮溼的泥土氣味。
膠着狀態並未持續太久。撫子蹬地,而天邪鬼大笑起來。
「這傢伙,改變了位置──!」
「……恐怕是天邪鬼呢。」
「所以你才特意停在了二十分鐘腳程外的地方,不是麼。沒事的。」
「……我覺得還是搬家比較好。」
看來她加強了隱形術。雖然似乎在移動,但撫子感知不到她的氣息。
──ka ke ko wo,ka ke ko wo,ka ke ko wo……
撫子直視着那鬼獨特的眼睛,簡短地問道。
「沒用的。它們從未有和他人溝通的打算。喜歡妨礙一切事物的討厭存在——這便是天邪鬼。」
「希望事態不會變得太誇張……」
落雷。比天邪鬼的炮彈更快,雷電撕裂了陰雲密佈的天空。
「嗯,這怕是有些困難──光從眼下這慘不忍睹的光景來看。」
天娜是寄宿九尾靈魂的存在。靈狐討厭別人冒充自己,對在這該性質上甚是強烈的天娜,天邪鬼的舉止想必造成了相當大的壓力。
「……速戰速決。」
天娜閃身穿過門縫,若有所思地抬頭望着倒插的樹木。
「天娜!你能把他打下來嗎?」
「轉輪!」
──dan bei yi ci ci zhe me mo fang zhen de rang ren nao huo。
天邪鬼緊握雙拳,劃了個大圓圈。頓時,只聽「嘭」的一聲,巨洞中如同噴泉般湧出泥土。
──ka ke ko wo、ka ke ko wo……
撫子撇了撇嘴,環顧四周倒轉的景象。
天娜的聲音從根部裸露的樹木某處響起。
聲音的源頭,在空中。
天邪鬼再度發出怪叫,雙手迅速動了起來。
「……看來他並不是在耕作呢。」
「有人說它們由神靈的靈氣凝形,也有人說它們從逆天者的血液中誕生,還有人說它們是食人鬼的一種……詳情早已全般忘卻。它們自身可能也不在乎自己的由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它們執着於『逆反』。」
「嗯,沒錯。自《古事記》、《日本書紀》的時代起便有流傳,是來歷正統的麻煩存在。」
路標、電線杆、曲面鏡──悉數被拔出,倒插進地面。
天娜搖着扇子,一臉索然地嘆了口氣。
「……你開張得也太慢了。」
「是在耍我嗎?」
那雙上下顛倒的雙眼盯住兩人,眼白泛紅,虹膜閃爍金光。或許是因爲強烈得可怕的情緒,那瞳孔裂成了十字狀。
「當然能。就我看來,比擊落天狗要來得簡單。」
──ni de mu di shi shen me?
他看着像是一位少年,披散着一頭紅髮,水乾隨風飄蕩。他上下顛倒地漂浮在空中,穿着木屐的瘦長雙腳正踩踏着天穹。(注:水乾,平安時代以後的下級官、武家的服裝)
──咕隆。撫子本能地攬住天娜的腰,向後飛躍。
「這場面簡直跟颱風過境一樣。」
在寂靜的空中,撫子嘟囔道。破爛物的風暴之中,她的身體被外形像細長狐狸的尾崎接住了。
王貴人──天娜的美麗眷屬,一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一邊蹭着撫子的臉頰。
撫子笨拙地撫摸着它光滑的身體,輕輕瞥了眼幼兒園的屋頂。
「是不是太磨蹭了些,大姐姐?」
「別這麼說嘛,小姐。要想辦好事是得花時間。」
鏽蝕的鐵絲網那頭,天娜揚起珊瑚珠色的嘴脣。閉合的扇子尖端──憑空閃爍的藍色文字『雷公』,波動着消失了。
「我也在摸索當中。其實我也有很多想嘗試的方法……」
咯呼,輕微的吐息聲響起。
天邪鬼已然變得焦黑。他全身冒着焦臭的煙,盯着撫子。看到那像棍子頭般的手晃動起來,撫子架好了六道鎖鏈。
天邪鬼掐着自己的臉頰,『咿呀—!』地露出牙齒。
「……哈?」這孩童般的行爲,讓撫子不禁停下了動作。
趁此機會,天邪鬼敏捷地轉過身,轉眼間消失不見。
「真的假的──!」
撫子立刻揮動餓鬼道之鎖鏈,試圖追蹤。
然而──地面滲出的氣息令她屏住呼吸。
天邪鬼消失在了意識之外。撫子降至地面,緊盯着大洞。
「怎麼了,撫子?」
天娜也藉助王貴人的力量從屋頂落下。
「這裏有什麼嗎?」
「不太清楚……但,這是……」
撫子站起身,稍顯爲難地環視四周。
「哎吔,塊頭還挺大呢。若是以前的我,或許還會給你些賞賜呢。」
咕嗚嗚嗚——從鞋底滲出的厭惡觸感愈發強烈。
天娜搖着扇子,而王貴人打着小小的哈欠,滑向了她。轉眼間,它變成了一個玉石小裝飾,停留在主人握着的扇子底端。
「唔嗯──這東西也不好說是妖怪。」
「我是想就在這兒烹飪好的……但有些困難呢。」
「嗯……從這裏也能感覺到。因爲這瘴氣,挖掘者連同整個家族會被一同侵蝕,這樣的傳聞不在少數……就連我也有點喫不消。」
「然後呢,這東西要怎麼烹飪?」
「太歲星君這東西,看起來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妖怪。」
天娜扭過臉去。撫子迅速撫了撫她的背,但天娜勉強忍住了嘔吐。
「當然講究。反正都要喫,我倒想喫得更美味些。而且……」
撫子感嘆着,仔細觀察了番太歲星君。被符咒裹着的肉塊,仔細看似乎在微微脈動,莫不是仍試圖遵循木星的軌跡移動。
夾在裏面的是由桐比等謹制的符咒。這些符咒是爲了『加工怪物的肉』這一特殊用途製成的,連不擅長咒術這類的撫子也能輕鬆使用。
一聲呻吟響起。撫子回頭一看,發現天娜跪在地上。王貴人艱難地支撐着她的身體,用冰冷的舌頭拼命地舔着主人的臉。
王貴人做出點頭的動作,然後緩緩地從天娜身邊抽離身體。隨着它的舉止,尾崎的細長身軀迅速改變了形態。
瞬間,她的身形大幅晃動起來,恢復成原本的模樣,隨後身影逐漸變淡。
「哦……看來你打算在這廢墟里做一頓正式的料理呢,小姐。」
得儘快結束纔行──撫子揮舞着鐵鍬,手上愈發用力。
「這東西真的能喫嗎?」
「嗯嗯,水啊……那麼,我讓人準備一下。」
「聽見了吧,王貴人。該工作了。」
「……我的叔父呢,很久之前說過。『要用心對待成爲血肉之物』。」
撫子放下鐵鍬,拿出了一本手帳。
「缺什麼?」
「去附近的超市買幾瓶水來。」
「哎呀呀……原來如此。靠近到這程度,我終於明白了……」
「辛苦了……真是方便啊。最近能使用的妖術中,你是最出色的。」
天娜輕撫流蘇,而撫子則熟練地做起了料理。
撫子有些困惑,而天娜未作理會,輕輕撐起了身體。
「哪兒僥倖了,這種狀態……」
「……確實是肉啊。天邪鬼就是爲了把這東西挖出來才暴動的吧。」
「讓人準備……?」
透明的汁液從裂口中流出,同時,她也感覺到瘴氣在迅速減弱。
廢棄的幼兒園裏還留着桌子,於是撫子消毒後將其用作調理臺。將符咒撕掉瘴氣便會漏出來。因此,她隔着符咒開始了準備工作。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被攻擊了──」
天娜頷首,朝着大洞露出神祕的微笑。儘管臉色極差,但那笑容彷彿在回憶過去的美好事物一般──比如美食。
撫子輕輕用指尖輕撫鍋的邊緣,垂下赤紅的眼眸。眼瞼後,火焰的幻覺依然存在着。她凝視着這番光景,追溯着遙遠的記憶。
這種感覺似乎以大洞爲中心蔓延,使四周的空氣變得渾濁,就像沉在水底的泥塊渾濁了清澈的水一般。
看起來天娜的狀態恢復到了能勉強站立的程度。她正用驚愕的目光盯着萬能鍋。
「──哈……對你來說算是僥倖啊……」
聽着天娜的感嘆,撫子蹲在了肉塊旁邊。
周圍的空氣忽然變得淤塞。陰雲密佈的天空愈加暗淡,風也變得潮溼溫熱起來。
「沒辦法啊。當時我可是大國的王妃呢。」
「……冷靜點,天娜。你的言行比平時要奇怪哦。」
王貴人十全十美地完成了任務。不僅帶着環保購物袋,而且還沒忘使用優惠券。
撫子不禁感嘆。視線所及之處,站着另一個神情淡定的撫子。
「你就給我在這兒待着吧。我很快就搞定。」
她沖洗掉土和泥,將切分好的肉仔細地加鹽揉搓。然後用露營用的萬能鍋──
她的臉色非常蒼白,渾身被冷汗浸透。儘管如此,天娜仍然顫抖着失去血色的嘴脣,露出僵硬的微笑。
「它是尾崎吧。跟我之前見過的尾崎倒是形狀差別很大……」
「我怎麼可能去做飯。運來的山珍海味全都交給宮廷的廚師處理了。」
「沒事的。大概是靈氣耗盡了吧──好了,回去吧。」
「天娜!你怎麼了……!」
洞的另一邊,天娜發出撩人的聲音。
撫子小心翼翼地將護法劍的尖端插入被符咒包裹的肉塊中。
聽到制止的聲音,撫子疑惑地回頭。
「不知道……我說你啊。連怎麼烹飪都不知道,卻還要勸誘我嗎?」
那是個約有一抱大小的肉塊,呈現出尤爲潤澤的粉色。那褶皺層層疊疊的形狀,倒像是綻放前的花蕾。
隨後,她將手在撐着自己後背的王貴人的身體上滑過。
「還好嗎?要不要先回去?」
觸感上鬆鬆軟軟的。看來,撫子挖到了那玩意兒了。她比之前小心地用鐵鍬挖着土,將埋在地下的東西的全貌顯現出來。
撫子拿起一把找到的鐵鍬,毫不猶豫地跳進了大坑。她現在應該正站在太歲星君的正上方,但她的身體依舊沒什麼變化。
「……慢着。」
「……殷朝的廚師還真是厲害。」
「嗯,沒什麼……只不過是稍微觸了些瘴氣。話說回來……呵呵,不安分的小傢伙。解開我襯衫的扣子,真是大膽呢──」
撫子耷拉着肩膀,而天娜將手輕輕伸向她的腦袋。
「太歲星君不過是個肉塊而已。且不說自我,它甚至沒有生命。只蘊藏着瘴氣和靈氣。正是它給周圍環境造成變化,引發各種凶兆。」
「……說起來這孩子還能變成人形呢。」
「你……難道一直隨身帶着那個鍋?」
「……洞底的存在,恐怕是太歲星君。」
尖耳朵縮小,弦似的鬍鬚消失了,泛着淡綠的乳白色變爲人類的膚色——
依偎在王貴人冰涼的身體上,天娜嘆了口氣。凌亂的頭髮下,她的臉色蒼白。她似乎連呼吸都很費力,於是撫子幫她鬆開了衣領。
「王貴人?等等……!」
「不……地下的東西並不會攻擊。那不過是個單純在移動的存在……向周圍一帶擴散着所有的瘴氣……」
「不僅是塊頭,它的靈氣和瘴氣也很驚人。我把所有的符咒都用上了,卻還是封不住這瘴氣。」
天娜露出爲難的笑容,聳了聳肩。或許是因爲太歲星君的瘴氣已經緩和,她的臉色比之前好多了。
「性質比天邪鬼還要惡劣……這是什麼。地面上有什麼──」
「原來如此──嗯?」
「……咕,這是……」
「謝謝你……哎呀,東西裝得真整齊。說不準比我還厲害。」
「最好是把它運到忌火山去,但,我有點擔心瘴氣在路上會揮散。而且這兒還缺一樣東西……」
「啊……你的體質應該接近地獄之鬼吧?那肯定冇問題……嗯。不過,真是懷念啊。我還在朝歌那會兒,經常會讓人運來呢。哎呀,這東西跟松露塊一樣難找!更何況,派去採集的人一個個都變得不正常了。不錯,那時候我比現在要毛茸茸得多──唔欸……」
「總感覺,和之前打倒的鵺有點像呢。」
「……啊,既然要去的話,能不能拜託你順便帶些蔬菜和調味料?錢我會給你的──」
竟然能把這種不明的肉塊給料理好。
「……這瘴氣不得了。」
「哼……原來如此。」
「──是絕頂的食材。」
「當然了。只要有這個,烹飪的範圍就能大大增加。」
「雖然相似,但卻是兩回事。鵺是保留了原始特性的怪物,而太歲星君則是由怪物的屍骸或神靈捨棄的肉體,在地底溶解後形成的遺物。」
面對撫子的稱讚,王貴人以V字手勢回應。
「趕緊處理掉吧。」
「啊。太歲──即是沿着木星軌道移動的地中肉塊。對人類來說是招致災厄的凶兆,而對妖怪而言──」
她的手指沿着頭髮的輪廓撫過。感受到那指尖微弱的動作,撫子歪了歪頭。
撫子大驚失色,衝上前去,和王貴人一起扶住了天娜。
「太歲星君是什麼?」
撫子和王貴人合力,暫且將天娜搬到了枯萎的藤架下。
「嗯……還真講究。」
撫子將全部符咒裹住太歲星君,然後將它從地下拽起。
「我重視的是質量而非數量。所以,尾崎只有王貴人和另一隻。」
「嗯,這個……不知道。」
這時,鐵鍬的尖端觸到了某種既不是土也不是石頭的東西。
「水。我想把泥巴洗淨,但估計自來水已經停了吧?火還可以想辦法,但水這點着實沒法。」
「哎呀哎呀……用人的身體靠近那東西,就會變成這樣啊。」
「原來如此。正因爲總會是成爲自己血肉的東西,所以纔要竭盡全力。嗯,原以爲他是個相當難伺候的主,但似乎還挺有原則的。」
天娜一副瞭然的模樣點了點頭,見此,撫子忽然停止了烹飪的動作。
「……你跟叔叔這麼熟嗎?」
「不、不……只是感覺,感覺而已……」
天娜扇動着扇子。雖然她臉上依舊掛着淺笑,但目光卻遊移不定。
撫子沒有再追問,用枯樹枝生起火來。然後,她將萬能鍋放上,觀察火候一點點加入香草和香料調味。
接着,撫子將做好的簡易怪物濃湯裝進時常隨身攜帶的碗裏。
「嗯,還不錯。我覺得看起來還挺美味的。」
「想喫嗎?」
「不,現階段我的身體可承受不了這東西。儘管放寬心享用吧。」
「是麼……嘛,我倒也不會給你就是了。」
「……那爲什麼還問我?」
「嗯?是爲什麼呢,嘻嘻……」
坐在園舍裏發現的風琴椅上,心情愉悅的撫子笑了起來。
烹調過的肉質感粘稠,形狀讓人聯想到去骨的牛尾肉。她用湯匙舀起,輕輕放進嘴裏。
肉在舌尖上化開,漸漸融化。每咬一口,甜膩的油脂便會滲出。
「真好喫……這什麼啊,明明只是埋在地裏的肉……」
「怎麼樣,好喫到心神盪漾了吧?」
天娜如願以償,笑容更甚,對此,撫子一邊挪着湯匙,一邊淚眼汪汪地點了點頭。
這肉實在太香甜了,與加入的增香蔬菜完美調和,沒有任何突兀感。脂肪融化在湯裏,味道溫和而深沉。
「……聽起來太過美好了吧?」
「那個啊,其實我也不是很瞭解具體情況。能確定的是這兩、三個月流行起來的,並且只在京都的初高中女學生中傳播,還有──」
「看起來不怎麼樣,味道卻相當驚豔,入口即化……真不錯,相當美味……」
「嗯,似乎是處理一些簡單的指令……」
「……別拐彎抹角。那個遊戲有什麼問題嗎?」
撫子一臉厭煩地注視着這簡短的自我介紹。
「你……難不成,在和我說話的時候和Lion99聯繫了?」
優雅搖動着扇子的她,最近似乎用上了多種多樣的術式。或許是成功召喚了過去的眷屬王貴人,讓她更有自信了。
「肯定不是什麼好意思。教授的孫女在這之前就中途棄權了。保持理智的只是僥倖,但……她的日常已經崩壞了。」
「更讓人摸不着頭腦了。這樣一來,大家都只會做拍攝任務吧。」
「理解,是什麼?」
即使無法完成其他兩個任務,只要完成這個塗鴉拍攝任務,當日的任務便算完成。然後,玩家就會獲得獎勵。
即使奇怪的任務增多,玩家最終會變得甚至沒有違和感。
撫子連連點頭,看了一眼用作料理臺的桌子。由於沒再散發瘴氣,剩下的肉便分小份放在了貼着符咒的盤子上。
『剪下指甲並放置指定地點』『收集全家人的毛髮』
天娜挑起一邊眉毛,而撫子則是喝了口滋味濃郁的湯。雖然芳醇的味道應是沒有變化,但她心裏總覺得有些苦澀。
通過向Lion99發送關注請求,併發送穿着校服的照片和學生證的圖片,就可以參與裁首。
儘管語氣輕鬆,但琥珀色的眼眸卻帶着探尋的神色。
撫子擺弄着手機,一邊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一個急剎,就連撫子也猛地向前栽去。
她們一律戴着紅色項圈,也正是教授孫女所佩戴的項圈。身體拒絕摘下──這是完成主人命令的證明。
「……第三個任務是什麼?」
隨着等級提升,義務便會一個接一個增加,獎勵也會更加豐厚。
輕輕地——黑檀色的扇子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下輕輕搖晃。
她們從各個角落露齒而笑,注視着。
「……在說什麼?」
「……不過,老實說,我有點羨慕你。」
見天娜果斷搖頭,撫子微微垂下肩膀。
「哎,聽我說……我教授的孫女好像被他們盯上了。」
「我也創建了假賬號,接觸過幾次,但每次進行到一半便失敗了。看來對方相當謹慎。」
這個任務是義務性質的。
等紅燈的間隙,天娜將手機屏幕展示給撫子看。
撫子靜靜品着濃湯,瞥了天娜一眼。
「教授的孫女是個初中生……好像將這遊戲推到了一半。」
天娜喝了口烏龍茶。那注視着雨幕的目光很是嚴峻。
撫子將碗裏的湯喝光,回味似的舔了舔嘴脣。然後,她深深呼出一口氣,便興高采烈地從萬能鍋中又盛了一碗燉菜。
◇ ◆ ◇
「在街上拍攝特定的塗鴉,並將圖片通過DM發送給Lion99。」(注:DM,即私信)
「不要。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是無耶師,只是個心靈手巧的人而已。」
「喂──太危險了!後面的車會……」
「這是一個在極爲有限的社羣中傳播的遊戲。運營方是某個SNS的賬號。我也就追蹤到這裏了。」
然而——喝完湯的撫子,卻臉色凝重地擦去嘴邊的油。
「這也是同性質的嗎?」
『雍華城鎮的高中生。學校生活皆可商談。讓我們一起分享吧~』
「完成任務一週後,裁首中的等級就會提升。隨之,獎勵會變得更豐厚,而任務數量也會增加。」
「……正是煩惱的年紀哦。別管我啦,大姐姐。」
「……孫女已經完全神經衰弱了。所以,教授纔來找我談這件事。」
「但願如此……」
────少女們在注視着。
「任務?」
天娜將問題的照片共享給了撫子。
「雖然肉很充足……但天邪鬼還是逃掉了。」
天娜將合上的扇子緊貼自己的脖子,撫子注視着她那如白石雕刻般的喉嚨,無意識地摸了摸纏在脖頸上的繃帶。
無聲電話連日響起,SNS上也會收到莫名其妙的消息。
沉默降臨。唯有雨聲、雨刷聲以及微弱的發動機聲震動着空氣。
「話雖如此,單憑我一個人是怎麼也查不清楚的,於是我纔來邀請你。」
車外大雨滂沱,天娜的車的車窗就像透明的水流一樣。透過車窗,可以看到鉛色的天空、來往的汽車燈光、以及模糊的人影。
「也就是說,實質上拍攝就可以每日隨意獲得獎勵,難不成這個指令比其他的更難嗎?」
「不,拍攝很簡單。不僅目標常見,而且還會提示候選區域。」
坐在副駕駛的撫子問道。
這個詞太過驚悚。正準備收拾碗的撫子也不由得停下了動作。
「嗯……原來如此。」
「而且,完成最終等級的任務後,就會得到理解。」
「嗯……原來如此。煩惱的年紀啊──呃?嗯?啊,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你知道『裁首』嗎?」
『理解吧』『與動物無異』『必須得到理解』『我們終究是牲畜』『請理解』『已經不過是禽獸而已』『套上枷鎖』『得到理解』『理解』『理解』
「──玩過這個遊戲的人,似乎會得到理解。」
天娜用琉璃色的指甲輕敲方向盤,一臉苦悶地嘆了口氣。
「哦……順便問一下,Lion99回覆得快嗎?」
「嗯?羨慕什麼?」
「……然而,這個設計相當巧妙。」
被合上的扇子輕輕敲了下頭,撫子用溼漉漉的目光看向天娜。
天娜皺起眉頭,用烏龍茶潤了潤嗓。
「……差不多該自稱無耶師了吧?」
『被盯上了』──這聽着不快的短語,令撫子皺起了眉頭。
遊戲規則極其簡單──完成Lion99發佈的任務。
「算上等貨了。」
這個遊戲大概是在今年一月出現的。之所以只有京都的初高中女學生知道它,除了遊戲本身新穎外,還因爲其特殊性。
「是啊,這肉可不得了……還有些肉,看來能撐一段時間。」
「……聽到這件事時,我想到了教唆自殺的挑戰。通過每日的指示進行洗腦,最終將玩家逼向自殺。」
畫面上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塗鴉。某處的磚牆上用彩色噴漆塗畫着『NextLordG』。
「嗯,沒什麼。好像最近在初高中生間流行的一個遊戲。」
莫非是春天的暴雨即將來臨,繃帶下,疤痕在隱隱作痛。
『朗讀消息並錄音』『親筆寫下本名』『佩戴紅色皮製項圈』
一開始,每日有三個任務,其中有兩個每天隨機變化的,內容都是關於學業的瑣事。
那是一張SNS的畫面截圖,賬號名爲『Lion99』──頭像是沉睡雌獅照片的非公開賬戶。
咖啡館窗戶,女廁所的門下,自動鎖的攝像頭前。
這並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主張『共存共榮』的撫子和天娜,只要彼此舒適,以想要的方式存在便好。
「嗯?啊,聽說回覆得相當快。至少在十分鐘內會回覆。」
────裁首。
「嗯,不過,這個遊戲指示難度更低。參與門檻低,完成也簡單。它設計了一種讓玩家獲得成就感的機制……因此,才更爲惡劣。」
「……真可疑啊。」
然而,隨着天娜的趕到,戰局卻發生了扭轉。
「心靈手巧啊──我在術式方面簡直不行。」
「沒什麼,它應該會老實一段時間。而且,我可是狠狠地給它烤了一番。多半搞不出什麼大動靜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神去團地的戰鬥。面對那個冒瀆的天狗,撫子只得防禦。
「……我也得更加努力了。」
「……完全沒有收到聯絡呢。」
「……我不是很瞭解SNS,但聽你這麼說,我感覺不到什麼怪異氣息呢。」
熟悉的少女和陌生的少女,都在注視着。
據說──臨近考試的孫女在朋友的勸誘下參加了這個遊戲。
「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獎勵都是些小東西,比如通訊軟件的貼圖和青少年向的服飾。
「喂喂……又在煩惱什麼呢,小姐?」
臉色鐵青的天娜朝向撫子,整個身子前傾。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讓撫子有些畏縮,她窺探起四周來。這會兒並沒有汽車的影子。
「畢竟你把只在京都初高中女學生中流行的遊戲,告訴了我這個現役的京都女高中生……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是、是這麼回事……但至少先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有所準備。」
「對、對不起……」
「沒事……就當省了功夫。」
天娜嘆了口氣,輕輕用指尖彈了彈沮喪的撫子的額頭。然後她將車移至路邊,開始在包裏翻找起來。
「如果對方要求學生證,你就發給他。我已經準備好了。」
「不用我的學生證嗎?」
「沒必要把個人信息交給這種來路不明的人。這裏有一份從祀庁的白羽那兒弄來的某個女高中生的學生證和照片。你就用這個。」
「……這麼用沒關係嗎?」
「誰知道呢。白羽說是免費素材,估計是個不要命的惹惱了她吧。」
撫子感覺這聽起來相當邪惡。
她決定暫時不去觸碰這個話題,苦着臉看着手機。
「但是完全沒有反應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了。」
「嗯……?奇怪。對方應該是隨時在線的……讓我看看。」
撫子點頭,將手機屏幕展示給天娜。
這是她剛剛創建的賬戶。圖標仍是默認的雛鳥,用戶ID是雜亂無章的英文數字,賬號名是『獄門撫子』──
「……別用本名註冊SNS。」
「但是……用假名不就等於撒謊嗎?」
「網名和假名是不一樣的──手機給我。照這樣子,你其他的設置也讓我很不安。」
「……沒什麼。就是有個奇怪的人。」
撫子的網名變成了『極上トコナツ』。(注:トコナツ,即常夏)
「怎麼了?」
「是說裁首吧……真心話呢?」
「那麼,背後之人能確定是無耶師嗎?」
天娜也說過要從其他方面調查,可能是去問那位大學教授。
撫子靠在座椅上,按住不安的胸口。
螢火指出的內容,天娜在一定程度上也預料到了。
「那塗鴉本身就是陷阱嗎?」
「是啊……將女孩聚集起來到底想做什麼──」
「這次究竟被盯上了什麼呢?」
「或許吧?我不曉得。」
「抱歉抱歉。我送你到店裏,就原諒我吧──順便我也湊個數。那叫什麼裁員的不祥的遊戲,老師也一樣想解決掉。」
────Lion99發來了私信。
螢火謔笑道,撫子狠狠地瞪了眼她的背影,與她一同走出教室。
「……明明我成績沒那麼差的。」
「……嗯,確實如此。」
「……啊,裁首啊,我知道哦。」
翌日——三月四日的京都天高氣爽。
課題在中午之前就幾乎完成了。
「你呀……」
「這還不止。唯有你沒有反應這點讓我很在意。」
「嗯?我也試着接觸過幾次,都是在十分鐘內有回應呢。」
人行橫道上,一女子正等着信號燈。她穿着黑色風衣,撐着一把帶紅色流蘇的白傘。她的姿態如一旁的立柳般婀娜。
「我不知道……不過,我對那個塗鴉有點印象。」
沉默降臨。雨滴敲打車窗的聲音,在車內格外響亮。天娜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卻又不安地調整了後視鏡,四下觀察。
「……要麼根本不是人類。」
「這是……」
恐怕的確無關。老實說,那人是死是活都下不了定論。
「沒關聯吧。他碰了我屁股,所以我讓他去大阪灣找皇帶魚了。」
撫子用指甲抵着脖頸,只是盯着前方的景色。
「難道是因爲獄門這個名字讓對方警惕了?」
「我也想好生拜見一下,本家大小姐情有獨鍾的那位女子。」
「……換別處打聽吧。」
對此不太滿意的撫子咬碎糖果來緩解焦躁,而重調設置的天娜則「哦?」地疑惑道。
因爲是下午,螢火顯得比平常更加無精打采。她打了個大哈欠,試圖轉動紅筆,但失敗了。筆掉在地上也沒去撿。
「但,這樣一來,對方就是通曉靈能界的存在了。畢竟知道『獄門』這個名字的意義。要麼是有邪惡企圖的無耶師,要麼——」
「……被擺了一道啊。」
她尋找着想不出的答案,看向窗外。
到這裏,就不必擔心遇見其他同學了。爬着像是很久之前留下來的樓梯,撫子看了眼手機。
螢火、獅子、撐傘女──撫子挪開視線,彷彿要逃避這一切。
「職員之間也傳開了。那邊的校舍裏也有好幾個姑娘深陷其中。教務主任爲此很是頭疼,想着莫不是考試壓力造成的。」
◇ ◆ ◇
她最先想到的人是Lion99,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撫子回想起Lion99的頭像。那隻獅子,真的在睡覺嗎?它是否有微微睜開眼睛,朝自己看來?
走進掩埋於蔥鬱山林的舊校舍,撫子鬆了口氣。
這時,隨着微弱的電子聲,口袋裏傳來了震動感。
「真是的……拜你所賜,我和天娜的約會可不就遲到了。」
這女人依舊散發着一股煤燻似的氣息。隨意紮起的暗紅色頭髮也好,右邊有傷疤的眼睛所投去慵懶視線也好,都與教師這個詞相去甚遠。
「讓我想想……去年冬天,我在ミナミ的酒吧和無耶師喝酒。那人是個販子,說是在在售賣特殊的塗料……使用恰當的話可以對普通人的精神產生各種影響。他還大聲自誇來着。」(注:ミナミ,具有大阪代表性繁華街道的區域)
天娜露出曖昧的微笑,將手機還給撫子。
只是短短的一瞬間。但那光景就像黑暗中閃過的閃電一樣,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是天娜的消息嗎?撫子一邊跟着螢火,一邊拿出手機。
從黑暗中顯現的怪物固然可怕。然而,液晶屏幕另一邊的對手更爲麻煩。
撫子下意識地打開信息。畫面上沒有文字,只顯示出一張圖片。雖然已經相當抽象化了,但那圖像看起來像是描繪着一個人。
『被盯上了』——方纔天娜說的這句話在耳邊迴響。撫子感到不安。透明的視線似乎一直注視着自己的後背。
螢火把體育報紙疊起,堂而皇之地拿出了煙和打火機。
「這樣你不是會淋溼麼。在七條車站附近把我放下就好了。」
但是,爲時已晚。終端離開指尖的書瞬間,獄門撫子便消失了。
撫子努力尋找拒絕天娜的傘的藉口。相比天娜,撫子的身體更健壯。如果淋溼了,天娜感冒的風險會更高。
「這家SNS的運營方是美國的公司。最近因爲公司內部問題,整體管理不善。教授似乎再三聯繫過,但對方反應遲緩,還愛答不理。」
然而,由於螢火準備的特別課題,撫子最終陷入了在學校待到四點的境地。
「行了,你借走啦。到家之前可是會渾身溼透哦……而且,我尤其喜歡讓別人欠人情。」
「很可能。將施以咒術性手法的圖案頻繁展示,刻印到對方的精神中。讓其錄下的信息也是某種暗示吧。」
正好駛過七條大橋。
「……說實話,我感覺不太妙。」
「……沒有消息呢。」
「總之,既然沒有反應,那就卡住了。只能另尋他法。」
「可能性很高。」
握着撫子的手機,螢火喃喃道。
「英語還差點意思呢。總覺着獄門家整體上對洋文都有棘手的傾向……在升上二年級前,至少這方面要努點力吧?嗯?」
撫子注視着手機,而天娜則把弄着扇子,陷入沉思。
果然是因爲忌憚『獄門』這個名字吧。不過,倒也沒有刪除賬號的跡象。
正在教桌上堂而皇之地看着體育報紙的帷子辻螢火頷首道。
「這麼說,你是三月二十日出生的吧。快到了呢。」
白皙手指指着撫子的臉龐,並隨着天娜駕駛的汽車而移動。
「只是爲方便起見填的日期而已,沒什麼特殊意義。沒有出生日期會很不方便吧。」
而更重要的是,那個奇怪的撐傘女,她的身影鮮明地在腦海中復甦。
「……那個無耶師,和這次的事件有關嗎?」
視線對上了──撫子不禁把臉湊向窗戶。
臉部無法看清。
螢火抽着煙,目不轉睛地盯着撫子。經常顯得昏昏欲睡的螢火的目光,有時也會寄寓着如深沼般寒冷徹骨的光芒──就像現在這樣。
「螢火你怎麼看?這和無耶師或者怪物有關嗎?」
澄澈的藍天下,柔和的晨光普照大地。
因爲已經發了會遲到會兒的消息,所以算不上違反約定。然而,鬼之血帶來的煩躁無以忍受,撫子粗暴地關上了書包。
「……這種對手真麻煩啊。」「完全同意。」
「怎麼了,愣在那兒?約會要遲到了哦──啊,不行!」
然而,女人確實在注視着撫子——因爲她用手,直直地指着撫子。
「……我纔想問你呢。」
撫子躡手躡腳地從即將綻放花蕾的櫻花樹下走過。清晨時分的上學路仍隱約籠罩着一層霧,不見人影。
「白羽似乎在調查,但進展好像不太順利。」
「試着聯繫SNS的運營方如何?」
撫子一邊舔着糖果,一邊盯着液晶屏幕。然而,Lion99依然沒有反應。
「祀庁那邊如何?」
撫子嘆了口氣,天娜則是踩下油門。
看到屏幕的瞬間,螢火臉色大變,伸出手去。她那因爲過分彈吉他而僵硬的指尖,從學生的手中搶走了手機
Lion99依舊沒有回覆。
撫子與天娜約好在條坊咖啡見面,分享昨日的進展。
撫子決定也去問問——她的高中老師。
「……究竟是怎麼回事?」
螢火乾笑着,而撫子則面露難色,俯視着作業紙,依然沒有找到問題的突破口,長篇閱讀題也無法解答。
「這場雨短時間不會停,我把傘借給你。」
染成黃昏色的走廊裏很是冷清,唯有一個眼神呆滯的女子的身影。即使側耳傾聽,能聽見的,也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外面傳來的少女們的聲音。
「聲音喊出來—!」「山路太難爬了!不行!」
「啊,真是的,我真不想考慮找工作的事……」「振作點!」
螢火看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被關在圍欄裏的人的抽象化圖像──那圖案她非常熟悉。
「『籠』……是本家的咒符。可不成啊。這東西會讓桐先生大發雷霆的。」
她抓了抓褪色的紅髮,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菸。儘管尼古丁和酒精是很不好的東西,但卻給無耶師的精神帶來一絲光明。
紫煙繚繞中,螢火拿出自己的智能手機。
「好吧……得開始幹活了。」
──視野迴轉。
待回過神來,撫子已是獨自一人站在了走廊裏。
「螢火?」
她呼喚了聲,但並未得到那尼古丁中毒的女教師的回應。
灑進的陽光令周圍微微染上紅色,窗框的影子在地板上繪成鐵格柵般的紋樣。每當微微移動,破舊的地板便會發出悲鳴般的吱嘎聲。
「『夾縫』麼……難不成是剛纔那圖像把我拽了進來?」
恐怕Lion99發來的圖像具有咒符般的作用。考慮到螢火不在的情況,看來那隻對接收消息的撫子起效。
Lion99應當就在附近。撫子嗅了嗅,眉頭緊皺。
「……人還真不少呢。」
咯咯咯咯……刺耳的笑聲此起彼伏。
許多身影從樓梯——又或是從教室,出現在了黑紅色的走廊上。
那是一羣少女。她們大都穿着式部女學院的制服,還有少數幾個穿着其他學校的夾克與水手服。年級似乎各不相同。
「……至少得先做些應急處理……」
視野搖晃不定。制服凌亂不堪,肌膚受到各種傷害。即便遭受如此暴虐,撫子的身體卻並未受到重創。
她們都在笑着。儘管面容各異,卻都千篇一律地掛着同樣的笑容。
少女的脖子上戴着鑲有銀色鉚釘的項圈。她猙獰一笑,矯正器具在牙上閃着光。
白手——正是那只有着紫色指甲的手。它從地面伸出,緊緊掐住撫子的脖子。
這個音叉的音色能作用於生者的精神,使其陷入催眠狀態。若能熟練運用,便能隨心所欲地操控他人,但對不擅長天道的撫子而言,這樣的技藝實在無法做到。
那是去年晚秋——天娜第一次造訪式部女學院的時候。撫子逃似的鑽進天娜的車裏,而那時呼喚撫子的少女,不正是她麼。
赤紅的雙眸燃燒着怒火,撫子揮出右手的鎖鏈。眼前,戴着紅色項圈的少女們朝撫子逼近。她們渾身血跡,笑着,哭着——
「什——咳……!」
撫子的火焰能夠選擇灼燒的對象。她在那些被無害火焰嚇到的少女間穿過。
「我之前就想見你了,表妹……!」
天道之鎖鏈——共命啼。它的形狀像是音叉與獨鈷杵的結合體。
伴隨着轟隆一聲,撫子的全身爆發出火焰。少女們發出悲鳴般的笑聲,像獸類逃離野火一般迅速拉開距離。
地響般的聲音作起。少女們齊齊手着地,以野獸般的姿態逼近。
聲音。影子。閃光。本能先於思緒反應。
「……你是Lion99嗎?」
「……這算什麼?你是在認真發言嗎?」
然而,她的腦袋被抓住,後腦勺被拽着撞向地板。
接着,她被毆打了。
「剛纔是……?」
「────真是天真啊,獄門撫子!」
這句話剛說出口,脖頸上的疤痕便陣陣作痛。
心底似乎燃起火焰。
────持傘的,女人。
撫子的雙眸燃燒着火焰,她瞪着對方的眼睛。
「……受不了了!」
呃啊——有種討厭的感覺。
她曾有過類似的感受。在瀕臨破滅的神去團地的一隅──當她面對那位戴眼罩的老太時,還有,回想起方纔對襟衫少女的臉龐時。
撫子腦海中,數秒前的光景依然鮮明,黯淡的玻璃後,那持白傘的女人佇立的光景——
咯咯咯咯……赤光透亮的玄關處響起的笑聲令撫子咂舌。
那漂亮的波浪捲髮沾上了鮮血。儘管透明的碎片深深割破了那隻手,但戴着項圈的少女仍不斷朝撫子揮下手臂。
莫非是看錯了?然而,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這麼認爲。
「特別是『99』……我尤其喜歡這個數字。」
這是一種既視感。撫子遇到過與她相似的某人。
她惡聲道,隨即釋放劫火。
磨砂玻璃另一邊,紅色夕陽籠罩下的上學路隱約可見。
「表妹……?」
露齒而笑的她們脖子上戴着紅色的項圈。
撫子屏住呼吸,而少女則毫無表情地解開了脖子上的項圈。
撫子飛身躍下昏暗的樓梯,奔向門廳。
「雖然用不慣……也說不準會對精神造成影響,但——!」
她扭曲的笑容像野獸一樣。然而,唯有那眼神,卻是人類的。
瞬間,少女們似被電擊般靜止不動。緊接着,隨着抽搐,異樣的笑顏開始晃盪。睜大眼睛的少女們像尋求氧氣的魚一般動着嘴巴。
視野果然是搖晃起來。但撫子仍試圖推開她,欲站起身。
對方輕輕笑了笑,以雜技演員般的動作向後退去。
「……你是誰?」
撫子心臟猛地一跳,僅用眼角餘光俯視右腿。
少女忽地歪頭。冰冷的視線如透明的箭矢般射向撫子。
她們是少女。四肢着地奔跑的她們,皆是與撫子年齡相仿的女孩。
「答對了。這名字挺不錯吧?和我相當貼切,我相當中意。」
在這不成聲的迴響中,撫子輕聲道。
她穿着華麗的紫色荷葉邊襯衫和黑色裙子。
「這是什麼……!」
撫子因缺氧而掙扎,而對襟衫少女則毫不留情地用頗具重量的花瓶碎片擊打着她。少女露出牙齒,笑容異樣,機械地毆打撫子的頭部。
──而且,還是日常性的。
「九十九,九十九,九十九……多美妙的聲響啊?這個數字再適合我不過了。」
嗡——清幽的聲音在黃昏中迴響。
「對不起……」
撫子屏住呼吸,緩緩靠近玻璃門。
「呵啊——!」
這並非撫子的聲音。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那名對襟衫少女的臉龐。
那是隻白皙的手。視線所及之處僅有一隻白手,正用紫色的指甲掐住撫子的腳踝。
那灰色的眼瞳,與那個男人──與左眼遮住的叔父,重疊了。
極度緊繃的少女們的手鬆弛了下來。她們皆面露疲色,忽地倒在地上。她們垂下沾滿鮮血的眼瞼,深深吐息。
她被抓住了。
尖利的指甲在紅光中閃光,高跟鞋無情地踢下。
刺耳的笑聲愈發響亮,少女們將撫子團團圍住。
「欸……居然能對這個做出反應嗎,了不起了不起。」
蒼白的肌膚上,刻着令人不寒而慄的傷痕。那紋樣就像無數眼睛串聯在一起。
笑容異樣的少女們再次從一樓的各個角落現身。更有身着對襟衫的少女,似野猿般從通風的二樓躍下。
待回過神,撫子已然握緊護法劍,擋住了刀刃。兩把刀緊緊咬合,發出尖叫般的聲音。飛濺的火花中,對方微微眯起眼。
咯咯咯咯……背後傳來的鬨笑令撫子咬緊牙關,她迅速擇出人道之鎖鏈。執刃手中的鉛錘瞬間膨脹,變成滿是尖刺的鐵球。
對方約莫大約十七八歲。砂色的頭髮上彆着紫花裝飾的髮箍。雖然面容看似楚楚可憐,但那閃爍的灰色雙眸卻令可愛感蕩然無存。
笑聲並未停下。然而,面前綻開的爆炎明顯令少女們畏縮起來。她們縮回暴露在火焰中的四肢,翻滾着倒下。
這更令人感到悲哀。撫子瞪着比自己受傷更重的少女們,擇出右手的鎖鏈。
「……所有人,睡吧」
「是裁首的玩家呢。這是變成Lion99的爪牙了?」
咯咯咯咯……所有人都在這般鬨笑,但唯有疼痛不斷加劇。
咯咯咯咯……少女們沒有回應,只是齊聲笑着。
撫子這才意識到對方是一名比自己稍高的少女。
撫子將天道之鎖鏈恢復原形,環顧倒在地上的少女們。
完全措手不及,撫子倒在了地上。灑落一地的枯萎花草和厚重玻璃碎片中,騎在撫子身上的正是那名對襟衫少女。
她們混亂的攻擊甚至傷及了彼此。有人揮下拳頭擊中身邊的少女,也有的人在互相扯頭髮。
那灰色的雙眸好似暴風雨時的天空——不知爲何,令人非常討厭。
撫子鬆懈了下來,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記得這張臉。
起初,她以爲是厭惡感。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開什麼玩笑!」
「我是獄門家第三子牡丹的女兒──獄門芍奈。」
被打,被踢,被抓,被掐脖子──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來挑釁嗎?」
「……救我……」
撫子在心中不斷道歉,衝向玄關。
「對不起──!」
撫子剛要揮出六道鎖鏈——轉而停住。
面對這名詭笑並暴動的少女,撫子直擊她的要害。她儘可能手下留情了。即便如此,少女還是被擊飛了,同其他少女一起撞向樓梯。
撫子敲了好幾下門,最後猛的一腳踢上去。
少女──芍奈自報姓名,嘴角上揚。那笑容總覺得像是威嚇的野獸。
脖頸的束縛消失了——火中的撫子咬緊牙關,站起身。
每當和她交談──每當呼吸同一空氣,一種奇妙的感覺都會令撫子心跳加速。
「天道——共命啼!」
「……疼。」
撫子下意識地朝着着玻璃門架起人道之鎖鏈。然而,對面並沒有人。門的那側是晚霞色,空蕩蕩的通學路呈現眼前。
然而,即便憑藉鬼之力,玻璃門卻像化作鐵壁一般紋絲不動。
芍奈直視着困惑的撫子,一臉不滿地用舌頭舔了舔矯正器具。
「呵……眼睛還真的是紅色的呢。煩人,真煩人……你是怎麼弄的?你肯定是在虹膜裏注射了什麼奇怪的藥物吧?」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但可以明確的是,對方絕不是省油的燈。
撫子用赤紅的雙眸直勾勾盯着芍奈,輕輕示意周圍的少女們。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就是爲了你啊,表妹。」
芍奈輕抬尖尖的下巴,嘲弄地笑道。
「我從某個渠道得知,除了我之外,獄門本家還有一個女兒。於是乎,我覺得你是個礙事的傢伙,便準備好了來殺你。」
「……什麼。」
撫子愕然瞪大眼睛,環視着倒下的少女們。
有穿着稚氣水手服的初中生,也有即將面臨考試的高年級生,還有經常積極參與田徑部活動的少女,以及曾向自己搭話的那個少女──
「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你把這些孩子給捲進來?」
「愚鈍,愚鈍──總之,你的頭腦相當不靈光。」
芍奈撥弄着砂色的頭髮,一臉無聊地環顧四周。
「爲了這個,我才利用了這些無聊的人啊。」
爆音響起。撫子猛踏地板,瞬間到達神速的她朝芍奈揮出護法劍。
「……呵。長得這麼可愛,卻是個粗暴的傢伙呢。」
芍奈輕鬆躲過了撫子的劍,露出牙齒上的矯正器具。緊接着,她迅速轉身,毫不留情地踢向撫子的腹部。
厚底靴深深陷入腹部。撫子的身體稍稍後退──但也僅此而已。
「不行!不可以,這種事──!」
不知不覺間,撫子再次被逼到背對玄關大門的境地。然而,撫子依然動作敏捷,躲避着狂亂的少女們,同時虎視眈眈地盯着芍奈。
手、手、手——渾身是血的少女們襲向撫子。她們的動作與剛纔全然不同。她們一邊笑着,一邊仔細觀察着撫子的動向,緊密配合着向她撲來。
「……哈?」
剎那間,意識消散。撫子在意識深處,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我理解了一切,那就能操控她們,隨我的意願行事——無論怎樣都行!」
撫子跪倒在地,瞪着着腳下。那影子如同暗泉般泛起波紋。
「這麼說起來,的確有這麼個人……獄門櫻子,遊離之子。總是遊離於夢境和現實間。」
「無論你是誰……我會讓你再也說不出那種話……」
身罷笑道,聳了聳肩。一旁的芍奈仍緊緊握住護法劍。
棒球帽少女吹着泡泡糖,擺了擺手。
瞬間,原本搖搖晃晃站着的少女們隨着尖叫,動了起來。
「——你、這、家、夥——!」
「怎麼了,這副表情?我當然能用了,畢竟我可是獄門家的人。」
背後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撫子忍着痛苦,強行將芍奈甩了出去。然而,芍奈迅速站穩了身形,以肉食動物般敏捷的動作與撫子拉開距離。
還能動。一定很快就能動起來。那由怪物的肉帶來的養分仍殘留在撫子的體內,此刻仍以驚異的速度治癒着她的血肉。
「而且啊,我已經努力過好幾次了。可是,她堅韌得跟開玩笑似的。要是貿然出來,這些人裏身子骨最軟的我不就危險了麼。」
「……出來得太晚了,差點就要被刺到了。」
她接二連三驅使着少女們,稍有機會便會攻向撫子。
「可是啊,出來太早了芍奈不是也會生氣嘛。」
樓梯上的芍奈屏住呼吸,握住護法劍。
宛如誤入獅羣一般。
「……還能動啊。真嚇人。」
「呵……這就是你那個懦弱父親教給你的祕術嗎?」
「我個人倒是不恨你。相反,我還對你挺滿意的。不過呢,這世上事情千奇百怪……抱歉啦。不過很快就結束了——嗚哇!」
其中浮現出一個紫色的點。片頃,一隻指甲塗着紫色的手——手腕纏着繃帶的白皙手臂,悄無聲息地從影子中迅速伸出。
她並不感到恐懼,只是覺得不可原諒。
從腳下——從腳下的陰影中,伸出無數黑色的刺棘,刺穿了她的軀體和四肢。
「別開玩笑了!」
少女們被掀飛出去,無情地撞向牆壁和天花板。然而,撫子那似熾火
赤紅的眼眸劃過光尾。兇刃瞄準了芍奈未設防的身體。
「母親一直都在說,『桐比等是個無能的懦夫』!懦夫的女兒果然也是個懦夫啊!根本不行嘛,獄門撫子!」
在連聲音都發不出的撫子面前,芍奈一邊玩弄鎖鏈,一邊笑道。
這已是她能做的極限了。撫子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地板上。
笑着的身罷臉色卻跟馬上要去世一般。
撫子一言不發地瞪着芍奈。儘管背後疼痛,但傷口很淺。那東西雖然比撫子的外形更尖銳,但如果那真是護法劍的話,就不必擔心有毒。
外形兇惡的刀刃閃現。奔跑的撫子以毫釐之差躲過了這瞄準頸動脈的一擊。
「怎麼可能呢?這些傻瓜這麼好用!」
芍奈睜大了眼睛,額頭被狠狠一個頭槌。撫子抓住踉踉蹌蹌的芍奈的衣領,毫不猶豫地準備背摔。
這並非叫喊,而是咆哮。
金色的圓環閃爍着邪惡的光芒──瞬間,撫子已然踏碎地板。
那赤紅的眼眸在薄暗中熠熠發光,嘴角溢出如舌般的火焰。
而芍奈則站在正對面。雖然沒有撫子那樣的怪力,但她的身體能力也非同一般。
「讓你看看我的得意之術吧——畜生道!野火之鞭!」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你真的是獄門家的人嗎?」
見此,嘲笑的芍奈也同樣驚住了。她倒吸一口氣,手腳並用地躍起,一下子跳上了樓梯,看了看冒着焦煙的衣袖。
——不明白芍奈在說什麼。
從影子中現身的是一名和芍奈身高相仿的少女。金髮上戴着一頂紫色的棒球帽,身上披着貼有許多徽章的黑色夾克。
「桐比等不是我的父親……但我絕不容許你嘲笑那個人。」
指虎刀──結合了指虎與小刀的刀具。形狀大相徑庭,但其構思卻與撫子手中的護法劍酷似。
「真是讓我花了不少功夫呢……」
「咕……!」
「九十八代目的附贈品,獄門家的累贅。因爲癲狂而被關在倉庫裏的可憐女人。我母親也說過哦,那種恥辱,明明早該在出生時就處理掉的——」
「哈……堅韌得有夠無聊。」
「────真是門外漢啊。」
「嘁嘻嘻嘻嘻!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撫子無言地瞪着那位對她表露殺意的堂姐。
「……我的母親是獄門櫻子。桐比等先生的姐姐。」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你以前到底是在多低級的地方玩樂啊!」
「……你還真是堅韌啊。」
被貫穿了——並非芍奈,而是撫子。
擊星塊狠狠地砸在了頭上。根本無法與那名對襟衫少女揮下花瓶相提並論這一擊,令撫子意識到時,已然癱倒在地。
「你都做了什麼……!」
撫子勉強的一擊,在窺視自己的身罷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紅線。
「……我是菊理塚身罷。請多關照。」(注:身罷,有逝世之意)
若是貿然反擊,以撫子的力量會威脅到她們的性命。撫子只得躲避。
來不及了。金色的音叉發出刺耳的高音。
「卑鄙!既然你的目標是我,那就放了她們!」
伴隨着某人嘆息的聲音,刺棘晃動着消失了。
然而,時間實在太不夠。在撫子站起來之前,芍奈會殺掉她吧。
「重啓。」
而更需警惕的是──在思索的撫子面前,芍奈得意地晃着右手。
「我已經理解了她們,膚淺的不安、廉價的願望、稀薄的人際關係……膚淺卻又過剩的自我意識……我全都明白了,她們甚至還不如我。」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恨我……」
「所以,這種事對我來說也是駕輕就熟。」
撫子吐出帶有鐵鏽味的唾液,狠狠瞪着芍奈。
「櫻子?櫻子就是那個……遊離的櫻子?」
腳被抓住了──撫子低頭一看,紫色的指甲陷入了右腳中。
撫子瞪着高舉的劍尖,腦海中浮現出好幾副面孔。遮住左臉的叔父、嗜煙如命的教師、嘴巴裂開的的準一等儀式官,以及──
「────護法劍!」
芍奈原本洋洋得意的表情瞬間僵住,用畜生道之鎖鏈狠狠敲擊地板。一直伺機而動的少女們突然發出怪聲,像猴子般逼近撫子。
撫子向前跨出一步。僅此一步,整個舊校舍便震顫起來,靈氣化作熱浪噴湧而出。
少女們的指甲瞄準着撫子的眼睛和頸動脈,腳也不斷給她下絆子。
她的眼眶下有着濃重的黑眼圈,那所謂的笑容也不過是嘴脣微微抽動了一下。她的眼神不像是十幾歲的少女,而像長期患病的病人般暗淡而疲憊。
芍奈解除防備,表情帶着幾分焦躁,瞪着那個人。
——這傢伙,到底在說些什麼。
「閉嘴,你這惡徒——!」
在尖叫的少女們中,芍奈放聲大笑——而撫子立刻衝上前去。芍奈笑着將身邊的一名少女朝着猛然刺出的護法劍踢去。
隨着放聲大笑,芍奈向後翻騰。她的左手中,又甩出了一道鎖鏈。互相撕咬的犬形鉛錘,劃過一道紅光弧線。
撫子按住被深深刺傷的右肩,嘴角流着血,說道。
「咳——!」「懦夫!」
運動鞋輕輕踏在地上,棒球帽少女睡眼惺忪地盯向撫子。
從腹底出湧出的火焰讓圍攻她的少女們尖叫着後退。
隨着怒喝,撫子揮出護法劍,卻是揮空了。
咯咯咯咯……伴隨着笑聲,少女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芍奈不停擺弄着自己的兇器,滿是血跡的臉上露出兇狠的笑容。
「你竟敢──!」
清脆的聲音冷淡地喃喃着──就在那一瞬間,身罷倒在了地上。
「你說桐比等不是你父親?那你父母是誰?」
伴隨着彷彿從地底響起的聲音,撫子站起身。她的視野微微泛紅,像明晃晃的陽炎般波動。她甚至已經分不清身體哪裏疼痛。
「到底怎麼回事……」
芍奈放低身子,「哈?」地發出瘋狂的聲音。
就在撫子迅速站穩腳跟的瞬間,她的視野爆裂開來。
般輝耀的雙眸,早已不再注視她們。
燃燒着的畜生道之鎖鏈猛擊在地板上。
「啊咕……嗚嗚、啊啊啊啊……!」
「身罷!你怎麼了!」
芍奈睜大了眼睛,衝到痛苦掙扎的身罷身邊。身罷不規則地反覆痙攣着,驚恐地盯着自己的手臂。
袖口露出的皮膚上,眼看着浮現出宛如野獸咬痕般的暗紅色傷口。
「這、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詛咒反噬……」
看着陷入恐慌的身罷和芍奈,撫子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她只認識一個人,會用這等殘酷的報復手段。
「……從那些沉迷裁首的少女們身上,我沒能找到任何可反噬的詛咒痕跡。」
隨着清脆的聲音,咔嗒的腳步聲響起。
神祕的香氣愈發濃烈。撫子勉強支撐起身體,朝着樓梯望去。
「天娜……」
「……不過,這次不一樣。」
無花果天娜就站在那兒。
她的表情無法看見。身後窗戶灑進的赤光,在那絕美容顏上落下深影。在那由逆光帶來的黑暗中,唯有琥珀色的眼瞳熠熠生輝。
「擄走撫子算是計劃外的事吧。與其他相比,追蹤要相對容易。不過,這術式我也是頭一次見。解析和篡改花了些時間……」
「你、你是誰……!」
芍奈怒吼着,將人道之鎖鏈指向緩緩走下樓梯的天娜。
天娜在撫子身旁站住,朝着如此作態的芍奈微笑。
「這種事已經無關緊要了吧……」
那是她迄今爲止從未見過的絕美微笑。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安撫幼子。
「嗯,嗯……被那門外漢擄走的女孩們嗎,你的老師應該在照看她們。我也讓她協助在夾縫對側干涉哦。比起這個,你纔是——」
然而,那莫名的恐怖卻讓撫子也感到一陣寒意。
「……其他女孩兒呢?」
砂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睛──用黑色面紗遮住美貌的女主人示意着空了的盤子。
螢火一邊抽着煙,一邊目光黯淡地歪頭道。
「對啊,事情解決萬萬歲啦。桐先生估計也在等咱們,趕緊回去吧——」
「是麼……那我去看看情況……」
「……很怕死吧,狐狸附身的傢伙。」
「螢火!」──撫子喊道,王貴人也尖聲發出威嚇。
接着,走廊的盡頭變得昏暗——山的氣息從那邊傳來。撫子無力地注視着眼前光景,被螢火強行拉走。
聽到這玲瓏的聲音,撫子忽地回過頭來。
「既然如此,就別再踏足我們的領域了……從這之後便是地獄之門,你再有幾條命也不夠用。」
叮──鈴聲響起,蒙着眼睛的女僕在主人面前侍候。
「芍奈能動嗎?身罷還能派上用場嗎?」
「能得到您的誇獎是我的榮幸!」
──鬼之館籠罩在墨色的黑暗中。
另一邊,撫子則在天娜的攙扶下,奔上了樓梯。
剛邁出腳步的螢火停住了。撫子也無力地轉過身去。
「不要逞強。即便很快痊癒,還是休息比較——」
在尊重的同時,也讓自己對明天有所期待。僅僅是這樣,便是讓撫子露出了微笑。
「……我沒事哦。」
「回去吧,今天我也會留宿……有很多事要和桐先生商量。」
天娜哧哧笑道,但那望向前方的雙眸卻滿是冷色。
她讓身子嘎吱作響,轉了過來,只見天娜帶着一貫的輕笑,正注視着自己。
「等等,你們倆……」
這裏是二樓的走廊──在現世那邊的話,就是撫子平時上課的教室前。
天娜並未回答撫子的問題,停下了腳步。
發出奇怪尖叫聲的藍鳥,讓女主人不悅地撇了撇嘴。
「不知道,但是,把嘴閉上吧。」
然後,她挑釁似地朝天娜吐出紫煙。
「……反正,很快就會癒合了。」
「……因此,這裏脆弱得就像肥皂泡。」
「……再端上些冷制肉。今天的醬汁不錯。」
「是麼……太好了。」
玻璃破碎般的聲音響起。暮色之中裂痕劃過,赤光不規則地閃爍起來。隨後,不知從何處,黃金的火焰熊熊燃起。
她所熟識的二人正靜靜地相互威嚇着。撫子雖試圖平息這一觸即發的氛圍,但疲憊的少女的制止卻太過無力。
「天娜……你做了什麼?」
女主人抓住欲逃往天花板的藍色翅膀,瞪着那隻驚恐的小鳥。
撫子搖了搖頭,輕輕從天娜的手中脫開。
「那些女孩兒都安頓好了。咱們在這兒已經沒事能做了。」
芍奈與身罷的存在,還有與螢火間的一觸即發,定是讓天娜相當煩躁。此外,撫子也像小孩子一樣固執己見。
「沒錯。不過,這和你沒有半毛錢關係,別插手。」
雖然臉上掛着淺笑,但那好似黃昏天空般的雙眸,彷彿看透了一切。
天娜悠然地搖動着黑檀扇,朝撫子點了點頭。
緊接着,暮色中白衣翩舞,慵懶的螢火將手搭在撫子的肩上。
無視欣喜的女僕,搖晃着葡萄酒杯的女主人將目光轉向了餐桌。
裝飾着牡丹花的餐桌上,擺滿了各種極盡奢華的菜餚。
「那倆無耶師小丫頭……她們是什麼人?和你們並非沒有關聯吧?」
「撫子都這狀況了,你以爲我會默不作聲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慢着。」
一隻藍色的小鳥停在那兒。它的喙像塗了口紅一樣鮮紅。
這是熟悉的舊校舍二樓走廊。與『夾縫』側的走廊不同,這裏沒有金色火焰。窗外,已是一片蔚藍的天空。
『沒問題!沒問題!』
撫子逃似的挪開視線,扭過臉去。
說罷,螢火拽過撫子。緊接着,她揮動菸草畫了個圓。
天娜慌忙抱住將要倒下的撫子。她的臉上,已不見那可怕的微笑。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關切地看着撫子。
女主人毫不留情朝着慘叫的藍鳥扔出叉子。插在腳邊的兇器,讓青鳥『嘎!』地尖叫着跳了起來。
「不,無論怎麼看都是重傷啊。被打得有夠狠的。」
天娜低語道,牽着撫子的手邁入虛空。
「……再見,天娜。」
「你渾身是血,快處理一下吧。」
面對逼近的煙霧,天娜瞪大眼睛,用扇子揮去。閃耀的煙霧輕易地被擊散,沒有引起任何現象,便消散於無形──只是個障眼法。
撫子剛拖着腳邁開步子時,肩膀就被抓住了。
剎那間,菸草發出聲響爆裂開來。比剛纔的障眼法更加濃烈的煙霧從螢火的掌心溢出,頃刻間將破舊的走廊染成白色。
正如螢火所說,透過敞開的門縫,可以看到躺着的少女們的身影。
與其他窗戶不同,這扇拉門的窗戶一片漆黑。天娜將門猛地拉開,門的另一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
哧哧笑着的天娜的聲音,讓撫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最討厭頂嘴。」
一臺金色百合似的留聲機,不斷播放着帕赫貝爾的《卡農》。在璀璨奪目的枝形吊燈下,蒙着眼睛的女僕正侍奉着。
被金色火焰包裹的走廊開始搖搖晃晃。窗外的景色扭曲變形,像浸在水中的水彩畫般亂七八糟地流淌。
瞥了一眼熟睡的對襟衫少女,撫子輕輕頷首。
天娜抱着手臂,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螢火。王貴人凝滑地纏繞着她,將冰冷的石質眼瞳對準兩人。
「身、身罷!身罷!振作點,喂……!」
「你這傷算沒事?」
芍奈拼命地搖晃着身罷。身罷痙攣着,緩緩動了動手。
「再見啦,撫子。」
天娜冷聲質問,對此,螢火則詼笑着抽了口煙。
霎時間,疲憊與疼痛襲遍全身。即便如此,撫子還是強撐着四肢,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行吧,今天就到此爲止。」
「這可不成。」
◇ ◆ ◇
「——事情辦完了。」
『石榴拌肉冷制』『甜菜配肉紅湯』『馬賽風味鯊魚』『烤肉 自制桑格利亞醬』『晨摘草莓與血橙的可麗餅』──
當邁出第二步時,撫子與天娜已重新站在走廊上。
「……那就快點治好她們。讓她們能好好派上用場。而且,宴會的準備還沒完成。只不過比原計劃提前了三、四個月而已,爲什麼進展就這般混亂了?我不管易佔還是什麼,快點給我整頓好。還有,心臟的管理也別疏忽了。最近,血管蔓延到樓下,很難看──」(注:易佔是用易學理論爲依據的占卜預測方法。)
「要讓我說多少遍。我真的沒事。」
即便如此,天娜還是一臉理所當然地輕揮扇子。
教室的門嘩啦一聲打開。
咔──樂福鞋的鞋底發出聲響。
「……清理乾淨,王貴人。」
「沒什麼,不過是些小事罷了。這裏是那些門外漢們倉促創造的『夾縫』,是小丫頭們的可愛城堡。和天狗的巨型凶地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剎那間,撫子看見了。似潔白柱子般的獠牙,將燃燒金色火焰的舊校舍的天花板──將暗紅的黃昏天空,咬破了。
這裏是現世──在認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撫子的身體晃動一下
「嘰哩哩哩!不行,不行,就我一個!任務任務任務!」
她們身上或輕或重都負了傷,但既然螢火說「安頓好了」,想必已經進行了妥善的治療。她們應該能迴歸到正常的生活中了。
桌上還講究地擺放着一份白色菜單。
「──等等,獄門家的。」
天娜揮動着扇子,問道。
伴隨着低語,磷光四散。閃着青白色光輝的煙霧朝着天娜洶湧流動。
「喂,撫子……!」
女人用嬌聲呢喃,面紗後的燒傷疤痕悽慘地扭曲着。
「我可沒有說什麼難事吧?我只是說把事做好哦……要是沒有相應的表現,你們主僕就一起做成餡餅吧,去告訴你的主人。」
『好可怕!好可怕!』
被隨手扔掉的藍鳥,尖聲鳴叫着飛走了。
「……一個個都這麼沒禮貌。一點規矩都沒有。」
「夫人!您的肉來了!」
喫下女僕恭敬奉上的肉,女主人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下來。
細膩滑嫩肉質。紅寶石般美麗的肉身,純淨的鐵鏽香氣與酸甜的石榴醬不可思議地調和在一起──
「……果然,新鮮的石榴和處女的肉的結合是完美的。」
女主人面露陶然,輕輕撫摸着遮住脖子的蕾絲緞帶。
「解明人心方爲之鬼──不懂這滋味的,終究不過是被獅子吞食的兔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