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修羅巷中設宴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3.3萬 字

三月五日──在香噴噴的氣味中,芍奈醒了過來。

這是一間靠近京都站的單間公寓。它是母親的合作者名下的幾處房產之一,生活必需物品一應俱全。

「早上好,芍奈。看來你完全放鬆了嘛。」

身罷隨意晃動着平底鍋,露出了笑容。

芍奈看向了她的手臂。昨晚那手臂還慘不忍睹。因爲詛咒反噬,傷口不斷擴大,無論芍奈如何盡力,都沒有治癒的跡象。

到最後她高燒不退,芍奈便決定求助於合作者。

「……已經沒問題了嗎?」

「嗯,完全沒事了,狀態比之前好得讓我都有些害怕。」

「哈……雖然覺得那傢伙挺可疑,但辦事還挺靠譜嘛。」

芍奈灌了一口礦泉水,胡亂擦去滴出的水珠。

隨後,她忽地側耳傾聽。即使她舉止如此沒規矩,也沒有任何責備聲傳來。

芍奈感到一陣奇妙的滿足感,目光注視着身罷手上的動作。

「重要的是要好好支付代價。」

身罷聳了聳肩,將煎餅翻了個面。

「他說一塊煎餅就可以了。不過,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所以我打算多帶一點。跟那人賣人情總是沒錯的。」

「哈……那我的呢?」

「當然綽綽有餘,搞笑敬語小姐。配着歐蕾咖啡一起享用吧。」

「……你真煩人。」

身罷一副恭敬的姿態,示意了下泡打粉,見此,芍奈露出牙套笑了笑。

不久後,身罷烤好了芍奈的那份煎餅。

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桐比等的追擊便接踵而至。

芍奈不安的神色一轉,粗魯地坐回椅子上。她一邊隨意打理着睡亂的頭髮,一邊盯着悠閒喫着煎餅的身罷。

「精神可是無耶師的核心。」

身罷故意撅起嘴,而芍奈則愣愣地看着她。然後,芍奈深深嘆了口氣,開始切割那高高隆起的煎餅塔。

不過似乎打火機沒氣了。「借個火~」她說着蹲了下來,撫子只好不情願地將火施捨給了她。

即使在濃霧繚繞的忌火山,也逐漸飄散起春天的氣息。

「不過是隻鳥而已,沒有人聽到。」

他雙眼緊閉。不僅右側,左側也感覺不到視線。

桐比等將木刀緊緊抵在侄女的鼻尖,冷笑了聲。

獄門本家的成員無法正常在照片中呈現。似乎是因爲獄卒之血的影響,按下快門就會拍成不詳的靈異照片。

「現在可不是遊玩的時候。如果不拿出成果的話……我就沒法成爲第一……」

伴隨着倦怠的聲音,螢火從頭頂上緩緩飄落。

「到底是怎麼打到的!」

螢火安撫着嘟囔的撫子,同時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菸。

突然,一顆草莓被塞進了嘴裏。酸味在口中蔓延開來,芍奈皺起眉頭。

規則很簡單,就是互相擊碎對方戴在脖子上的特殊水晶裝飾。項鍊受到身體衝擊之類的也會出現細小的裂痕,因此時刻都不能鬆懈。

「好了好了,冷靜點。其他檢查也做了很多,總之是康復了嘛。」

「我要上了──!」

「哈,怎麼可能有談判的餘地──」

她迅速觸診了一下鬧彆扭的撫子的身體,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攻擊毫無多餘,每一擊都充滿殺意,毫不偏離地直指撫子的要害。

「賞給你,身體柔軟的傢伙。多喫點,變結實點吧」

身罷揮動着叉子,見此,芍奈一臉苦悶地挪開視線。

「……唉呀,到此爲止。」

「……就是單純想揍我吧?」

芍奈託着腮,瞪着放在桌上的手機。

氣勢高漲的撫子身體加速,無拘無束地在林中來回飛躍。

「我可沒撒謊。要是被聽到了,首先掉腦袋的就是我」

「呀──!」

右手所持的木刀輕輕敲打肩膀,敵人──獄門桐比等,懶洋洋地抬頭看着撫子。

剎那間,芍奈像被彈起來似的站起身。她捂住嘴,臉色蒼白地看向窗外。

「畢竟有各種麻煩事兒。你是本家的小姐,我是分家的僕人,不是嗎?估計您母親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吧。」

身罷戰戰兢兢地接過煎餅,而芍奈則是瞪了她一眼。

撫子輕盈翻身,用護法劍擊碎了灰燼鎖鏈。然後她在即將撞擊前着地,徑直朝鎖鏈襲來的方向跑去。

看不下去的芍奈,將第二大塊的煎餅塞進了身罷的盤子裏。

突然——拼命抵擋木刀的撫子腳下失去了平衡。桐比等用藏於左手的灰燼鎖鏈絆住了她的腳。

「所以,送完煎餅之後,我們稍微去玩玩吧。打着偵察敵情的名義,應該沒人會指責。」

「……喂,我還得對你說『賞賜』這種話到什麼時候啊?」

左腳被猛地一拽。來不及反應,撫子就被從灌木叢甩到了空中。

「拿走了哦,叔父大人──!」

聳了聳肩的身罷,正喫着最小的煎餅。細看之下,她的盤子上盡放着些品相不好的煎餅。

正抱着頭的芍奈聽到這聲音,緩緩抬起頭。

「那……倒也是。」

◇  ◆  ◇

「怎麼了?趕緊來奪走吧,野貓。」

「你這──陰險的大太郎法師!」〈注:大太郎法師,日本神話中的巨人〉

「痛!」撫子痛苦呻吟着,脖子上的項鍊隨着尖銳的響聲碎裂開來。

「……你幹什麼。」

劇烈的衝擊穿透了她的軀體,撫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清晰地感覺到,受到撞擊的地面在身下微微沉陷。即便如此,撫子依舊用盡全力掙脫了束縛。

纏繞在左腳踝上的東西,在陽光下閃爍了一瞬──那是由灰燼構成的鎖鏈。

桐比等那比撫子粗壯得多的脖子上,有着獄門家特有的疤痕。每當看到桐比等那極爲簡潔的雙重線條疤痕時,撫子總是感到羨慕。

「我覺得,嘗試談談也不失爲一種選擇。」

「……大概沒問題。」

「……以後,我會給你更不得了的東西。在我成爲御前之後。」

左側的符咒發出樹葉摩擦般的聲響。身着暗色衣物的修長身影,猶如墓碑一般。

「真的非殺不可嗎?」

身罷靜靜地微笑着。她那蒼白的臉龐,彷彿要溶化於陽光下。

「嗯,我很期待哦,大小姐。」

「啊~我的主人即便對僕人也很慷慨,這倒是優點呢~」

「檢查用砕鬼也太粗暴了吧。我可還計劃去鳥丸呢……」

「……這玩笑可不好笑」

「……丟人現眼啊,野貓。」

「……我可沒有陪你兒戲的義務。」

砕鬼是獄門家主要用於鍛鍊的一種遊戲。

「因爲這是芍奈愛喫的嘛,就熟練起來了。」

灑滿陽光的桌上,各式各樣的煎餅成排地擺開,從用酸奶和漿果裝點的到配有巧克力和香蕉的,應有盡有。

「……那是,朋友當然要好好珍惜了。」

撫子狠狠瞪着他的臉,張開了嘴。火花飛濺──然而,還沒來得及噴出劫火,桐比等便迅速用木刀敲擊了撫子的額頭。

「那不是你生平第一次遇見的親戚麼。說不定還會成爲你的妹妹哦。」

「你應該更放鬆纔對。好不容易來到了京都市內,不如多享受一下?也許會讓思維更加靈活,獲得新的視野。」

木刀掠過她的臉頰。撫子迅速向後翻身,逃到了附近的巨石之上。

而且,即便在這如同暴風雨般的斬擊中,桐比等卻始終閉着眼睛。

「什麼,喂──!」

「……爲什麼你攤煎餅這麼厲害?」

芍奈瞪了身罷一眼,但身罷卻悠然地抿了一口歐蕾咖啡。

她很快便發現了敵人。在薄霧瀰漫的山林中,一個卒塔婆似的陰鬱身影佇立着。

「哈?我纔沒做那種事的餘裕──」

「憑着氣息的『味』大致就能判斷,你最不希望發生什麼。」

在晨霧籠罩的山林邊緣,撫子正虎視眈眈地等待時機。

「你能奢侈地操控三條鎖鏈,而我只有一條借來的,還像這樣封住了雙眼。」

「……其實呢,我也想多使用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來檢查。但你們的身體和靈魂構造不同於常人。因此連拍照片都拍不出來,不是嗎?」

魯莽揮出的劍刃卻被輕鬆纏住,攻守形勢異也。

桐比等一邊對自己的左側回應,一邊取下了自己的項鍊。

她在樹木間跳躍,越過巨石,滑行於地面。憑藉嬌小的身軀、怪物般的體力以及爆發性的腰腿彈力,撫子如同小旋風般將敵人困在了自己的領域中。

窗外傳來鳥兒鳴囀的聲音。

「我已經手下留情了。你自己太遲鈍才「虐待」「太過分了」「惡鬼」……閉嘴。」

「芍奈,看向我這邊」

桐比等冷笑着,挑釁般地晃了晃舌頭。

「最近你懶散得讓人分不清是睡是醒,因此,藉着螢火的診察,也姑且敲打敲打你。」

「不過得重新擬定作戰計劃了……裁首已經沒用了。雖然聽說過她那邊也有擅長詛咒的人,但實際看來超乎想象。不管怎樣,必須得殺了撫子……」

「……真的?沒騙我吧?說謊可是要吐出一千把剃刀哦。」

「……感覺我好像因此白白受了傷。」

她摸了摸脖頸。那裏並無繃帶,而是佩戴着一條透明的項鍊。那水晶網似的東西,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半長的棕發搖曳着。灰色的右眼不知在看向何處。

丁零丁零的聲音響起,她轉頭看去,發現身罷正用勺子敲打玻璃杯。

刀鋒已逼近眼前。撫子倒吸一口氣,條件反射地偏過頭。

「嗯……既然是賞賜,那就沒辦法了。」

身罷將煎餅整齊切好,然後一臉淡然地遞過幾塊。結果她似乎還是沒能喫完。

而且,他的脖頸也戴着與撫子相同的透明項鍊──

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規則。這是一個允許任何暴力手段的可怕遊戲。

「……那個人一直都那樣。」

「什麼叫大概啊。」

「我搞不懂你們的身體。正因爲如此,無法進行正常的檢查,只能整這種不正經的。實際上,你的身體和靈氣似乎都沒什麼問題。」

返祖的撫子拍出來尤爲糟糕,臉上和身體上會覆上如同赤黑漩渦般的圖案。

「因此每次都費了不少勁啊。我們也確認過各種方式,沒想到連胃鏡也失效了,結果害桐比等白白受了苦。」

「桐比等……」

「……真是白白受罪」「受夠了—」「不行」「討厭胃鏡」

桐比等少見地露出無奈的神情,別過臉去。左側也發出了細小的抗議聲。

撫子溫柔地注視着叔叔陰鬱的側臉,表情忽然暗了下來。

「……就是說昨天那件事,你們怎麼看?」

「是說那個叫芍奈的丫頭吧?」

桐比等將木刀插回腰帶,邁開步子。螢火和撫子也緊跟其後。

砕鬼是遠離獄門本宅,在忌火山的山中進行的。鬱鬱蔥蔥的山林很快便被青黑色的黑暗籠罩,若是常人,便無法正常行進。

道路並未正經鋪設,走錯一步便會從懸崖跌入霧海。

「聽說是牡丹的女兒。那混蛋女人居然還活着。」

「牡丹……我記得是桐比等先生的姐姐吧?」

聽着螢火的咒罵聲,撫子回想起很久以前學習過的族譜。

撫子的祖母名叫獄門柘榴。

柘榴是一個渴望愛慾的女人——坦率來說便是淫亂。與四個男子有染的她,由於獄門家容易生育雙胞胎的體質,生下了十個孩子。

即——長女『薔子』,及其雙胞胎妹妹『櫻子』。

三女『牡丹』,長子『桐比等』,及其雙胞胎弟弟『松比等』。

四女『薄荷』,三子『竹鬥』,五女『雛菊』。

出生前便夭折的六女『青蓮』,以及七女也是最小的妹妹『睡蓮』。

「不是……可我每次都差點摔下去啊。」

「這條路只有我們和螢火你走哦?其他人又不走,修整它有什麼意義?」

「……如果襲擊你的芍奈真的是牡丹的女兒,那這件事恐怕不會就此結束。暫時先謹慎行事,安分一點。」

「……有何依據?」

「牡丹的情況也是如此。她總是對『第一』這個概念很執着。」

「鬼是執着的。這點你明白吧?」

「……你來幹什麼,狗郎。」

「算了。反正我今天要去鳥丸,之後就隨你們這些大人的便了──」

「……你的朋友,恐怕已經被對方知曉了。」

「變得、更強……」

面對直截了當的提問,狗郎像個孩子似的咧起嘴。

看着叔父與螢火那格外不悅的目光,撫子想起了另一條信息——牡丹和桐比等的關係尤其惡劣。

螢火笑道,眼神陰暗得令人悚然。相比與牡丹關係不好的桐比等,螢火對她的憎惡似乎更甚。

本家的兩人都一臉認真地歪着頭。

撫子多次問過作爲事變倖存者的叔父『到底發生了什麼』。

聽到桐比等平靜的警告,撫子沉默無語,無力地低下了頭。

面對這怪異的視線,撫子屏住了呼吸。

一陣涼風吹過。撫子嗅了嗅氣味,疑惑起來。

這是通往本宅的道路。石階的盡頭,可以看到一扇吊着無數古老風鈴的威嚴大門。

「什麼什麼,你們倆超感知者能不能別推進對話啊,也讓我──」

不過,經歷神去團地事件後的如今,撫子也瞭然了。

「保持沉默纔是明智之舉。若僅靠你一人能解決,那還好說……」

「沒錯。不過,她似乎很清楚自己資質平庸。或許正因如此,她的性格變得更加陰鬱……日復一日的煩人。」

「……魯莽的行動,會招致無謂的流血。」

狗郎隨意回應着桐比等尖銳的呼聲,朝撫子揮了揮帽子。

撫子立即拿出手機,撥通了天娜的號碼。她或許瞭解最適合鬼之血族的鍛鍊方法。更重要的是,她是與撫子最常一起行動的人。

「總之……在櫻花盛開之前老實點。這是爲了你好。」

「……喂,撫子。」

「抱歉啊,小常夏,把你排擠在外了。」

「她的女兒我不清楚,但那女人是我所知的第二難纏的存在。她毫無分寸,不存猶豫,更無理智。別輕易激怒她,保持警惕纔是明智之選。」

「嘖……麻煩的傢伙來了。」

「聽說常夏平安回來了,我就順便來打個招呼。」

「可還是記不住我的名字呢……」撫子垂頭喪氣。

「──狗郎!你在做什麼!」

男子看上去二十多歲。他的臉龐給人一種略顯女性化的印象,但嘴裏那像鯊魚般鋒利的怪異牙齒卻閃着寒光。他的身高不及桐比等,卻是肌肉健碩。

所謂的獄門事変,是十七年前發生的一場災禍。由於這場災難,獄門本家陷入毀滅狀態,分家也幾乎都離散了。

桐比等撫摸着脖頸上的疤痕,極爲厭煩地閉上了右眼。然而,藏在符咒下的左側,加上其自身的左眼,共計五道視線在凝視着撫子。

「跟在芍奈身邊的小姑娘……叫菊理塚來着。菊理塚家是事變那會兒從本家分離出去的分家之一。那一派原本就推戴牡丹成爲下一任御前。應該沒錯。」

狗郎在跨進大門時回過頭來,露出抱歉的笑容。

「……你好,狗郎先生。我叫撫子哦。」

「這不是野貓該插手的事。」

「你們倆別勸了!所以說你們本家的人啊!」

緊接着,一名男子現身了。他忽然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很可能是。」

不久後,三人來到了一條掛滿紅燈籠的道路。

只要認真鍛鍊,即便芍奈或牡丹現身,她也能夠應對。更重要的是,如果變得比現在更強,也會有助於與天娜間的共存共榮。

「……我又沒那麼小孩子氣。」

「哦—是麼是麼。嗨,等你能一起喝酒了再說吧。」

若是貿然行動,說不定會連累到天娜。如果她被捲入,這不斷上演以血洗血歷史的獄門家的紛爭之中——

「不過嘛,別把自己逼得太緊哦──再見,小常夏。」

剎那間,狗郎一臉驚訝地疑惑起來,但他又睜大眼睛,輕輕拍了下額頭。

「哦—是了是了。平安無事就好啊,桐比等的侄女喲。」

螢火眼看就要這麼滾下山道,桐比等粗暴地抓住她的衣領拽了回來。被放到地上的螢火在獄門本家二人的注視下,不安地擺弄着眼鏡。

「……深有體會。」

正如狗郎所言,比起煩惱,鍛鍊更有意義。

「別一通謾罵──所以呢,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那個始終記不住她名字的男人離開了。撫子一臉苦悶地轉身背對那掛滿鈴鐺的大門。晨霧中,山林若隱若現,視野宛若水墨畫般朦朧。

哐——桐比等的木屐發出響亮的聲音。這一帶雜亂無章地鋪着地藏和墓碑等各種石材,很可能是被遺忘的墓地。

「……回到正題。如果牡丹真還活着,那麼她的目標就很簡單——繼承御前——也就是獄門家家主的位置。事變什麼的都無關緊要。」

螢火一邊劇烈咳嗽,一邊焦躁地按響打不着火的打火機。

「──喲,各位。」

狗郎一邊擺弄帽檐,一邊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示意撫子。雖然他似乎想用帽子來遮掩視線,但撫子看得一清二楚。

「我會一次次救你的,有什麼問題?」「一直待在我身邊不就好了?」

忽然出現,做點生意,然後又忽然離開。這男人雖說與桐比等和螢火間有着一段孽緣,但他身上有太多地方讓人是在看不透。

「……對了,我確實有事找桐比等。真是糟糕,明明來這兒途中還記得的。剛看到小常夏的臉蛋時,再次相遇讓我太高興了,記憶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看來是無法從他口中得知什麼了。撫子深深嘆了口氣。

「……你們怎麼看待芍奈的?她真的是我的堂姐嗎?」

這十兄弟姐妹似乎就是撫子出生前的獄門本家。據說他們中的大多數在撫子出生前就因被稱作『獄門事変』的災禍消失了。

他把半長的黑髮隨意地紮起來,將禮帽壓得很低。他在坎肩和襯衫外面,還披了一件帶領子的古風斗篷,穿着風格奇特。

大人們穿過獄門家掛滿鈴鐺的大門,留下沉默的撫子一人。

撫子點頭,見此,桐比等不快地撇嘴。

「……因爲想成爲第一,所以纔想繼承御前的位置?」

「不是說『順便』麼。那正事呢?」

難得被用名字稱呼,她回過頭,與桐比等陰鬱的目光對上了。

「我和你沒什麼可談的。趕緊消失吧。」

也就是說,對撫子來說,芍奈是除桐比等和自己以外,第一個遇到的獄門本家之人。

撫子踩過那些失去銘文的石頭,與螢火一同跟在叔父身後。

六韜持狗郎——有着這誇張名字的男人,是個謎團重重的存在。

咻的風聲響起。緊接着,黑色的羽毛如撕裂濃霧般,伴隨着落葉飄舞。

「……你覺得我會就這麼默不作聲?」

「真冷淡啊,桐比等。別用那種看垃圾場烏鴉的眼神看我嘛。」

砰——沉悶的聲音響起。那是狗郎用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錫杖敲打燈籠的聲音。正好擋住了桐比等的去路。

這次的詢問也同樣被桐比等斷然拒絕了。然而——撫子盯着叔父的背影。

儘管撫子投去不滿的抗議的視線,但狗郎卻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鍛鍊挺好的。不用想些沒用的事兒,還能變得更強。」

「……狗郎先生你是天狗吧?」

「不……大概沒有直接的關係。牡丹的目的多半是──呀!」

撫子稍稍抬起頭。狗郎將錫杖扛在肩上,咧嘴一笑。

「用女兒代替自己……哼。的確像是那女人會做的事。」

「不,這事兒不聽可虧大了……而且,這件事不能讓小孩聽到。」

「就來。」

「因爲她執着於頂點的位置。」

「……差不多該修整一下這條路了吧?」

「是嗎?不過,看來這邊的情況也變得有些棘手了。這種時候,不如活動下身體?比如心無雜念地進行鍛鍊……」

狗郎抬起禮帽,咧嘴笑了起來。

「哦,你終於意識到了。」

隨着一聲稍顯可愛的驚呼,螢火腳下一滑。

「啊?不是,我剛纔說了吧?我來看你小侄女兒的……」

「……獄門事変,究竟發生了什麼?」

「……哎呀。稀客呢。」

「反正,鬼、天狗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三者都挺無趣的。」

「……不,沒什麼。」

「也不能這麼說。指不定就和芍奈的襲擊有關。」

「……的確,那女人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

螢火不斷摸着右眼處的疤痕,而桐比等瞥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然而,不知爲何,電話打不通。

「真是少見啊……」

當撫子準備撥第三次電話時,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天娜畢竟是個大學生,還是個作家,或許她正忙着。

緊接着,桐比等的話在腦海中迴響。

───你的朋友,恐怕已經被對方知曉了。

如果貿然讓天娜陪同,可能會讓她捲入事態之中。

正是這種顧慮,讓撫子的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動起來。

「這樣一來,就只剩這個人了……」

電話簿中存着寥寥幾人。撫子猶豫着,點擊了其中記錄的最後一個名字。

這是她最近才存下的名字──『雪路小姐』。

雪路欣然答應了請求。

她回覆中寫着的是祀庁的宿舍。撫子憑藉自己的飛毛腿,赴往那據說位於京都御苑和二條城附近的地方。

「……這裏的人,全都是儀式官吧。」

站在一棟隨處可見的公寓前,如今撫子卻是緊張了起來。

這裏的住戶大多是現役的儀式官,而自己作爲在靈能界中惡名昭著得堪比珠穆朗瑪峯的獄門家的無耶師,跨進這道門,他們怕是不會給好臉色看。

「──哎呀,這不是撫子醬嘛!」

背後傳來輕快的聲音,令撫子不禁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防備着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眩目的金髮短髮和綠色的眼眸。

「你是……四月一日、小姐?」

「真是的!叫四月一日小姐也太見外了!」

雪路坐在平衡球上,有些困惑。

然後,她從房間裏的抽屜中取出各種東西。蛋白粉、無數的營養品、專業的急救箱、止痛藥……以及注射器。

「這宿舍相當便利。離官廳不遠,超市也很近,還有許多美食店……啊,如果可以的話,之後要不要一起去喫點?白羽醬可是超大方的儀式官,我來請客!」

雪路若無其事地喝下營養品,見此,撫子疑惑道。

「我本來想說——讓你冷靜下來再來找我……」

聽到這句話,撫子忽然想起神去團地中的一件事。在與月醉療養院院長咬月院蛇目戰鬥——在那時,雪路有問過『你可知真神雪路』。

「嗯……天邪鬼啊。最近盡是出現這種傢伙……」

「我想向她請教下關於鍛鍊的事。」

「那麼,你說想變強……是發生了什麼嗎?」

撫子忽然想起白羽曾提到的——她是個工作狂。

撫子也覺得雪路的藍色眼眸有些耀眼。

「嗯……不過,肌肉可能會變大,沒問題嗎?」

雪路坐在一旁的健身器材上,神情嚴肅,手指交叉。

「……你是用菜籽做的嘛?」

或許,那不是爲了震懾敵人,而是純粹的疑問。

「是我邀請你的……沒有什麼能招待的茶,暫且先喝這瓶運動飲料吧……嗯,連茶點也沒有。要不我做些蛋白質煎餅吧……」

「很是費勁啊……而且還都是些麻煩的怪物。」

「……還沒好?」

拳頭快速打出,又快速收回。聲音清脆響亮,但沙袋幾乎沒有搖動。

天娜不知自己是人是鬼因而苦惱。雪路不知自己是誰卻在戰鬥。在不確定自己存在這方面,二者是相似的。

電梯在四樓停下了。白羽一臉泄氣地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

「我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在我懂事時,在某個福利機構被冠先生收留了。」

「我來見雪路小姐……」

「我倒覺得你必要準備……有和夏那傢伙商量過嗎?」

或許是聽到了走廊上的聲音,雪路很快便迎了出來。

銀髮碧眼的儀式官戴着黑色的口罩,而非往常的面罩。她穿着的也是灰色的運動服,一副隨時都可以去訓練的打扮。

撫子興奮地將流汗的雙手握在一起,連連點頭。

「你是想從靈長類轉職成大怪獸嗎?」

撫子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了冰涼的運動飲料

「……妖怪們也漸漸按捺不住了吧。」

她戴上拳套,猛擊着沙袋。

白羽哧哧笑着,解除了自動鎖,而撫子則靜靜注視着她。

「嗯……?等,等等。至少做個體操吧……拜、拜託,讓我乾點活吧……!」

「誒?等、等一下──!」

撫子直到被打招呼時,才意識到白羽的接近。現在這樣牽着手,或許也是爲了防止撫子進行無謂的打探。

「嗯嗯—就算過關吧!所以,你究竟在這兒做什麼呢?」

「所以,雪路小姐纔會這麼強大……」

由於去年年末鵺的出現和神去團地的干擾,京都的妖怪們暫時安靜了下來。

白羽拉起撫子的手,邁着輕快的腳步走向公寓。

電梯門打開時,白羽一臉訝異看向撫子。

「嗯……哦,這個啊?其實在神去團地的戰鬥中,我斷了兩、三根肋骨。」

「白羽……小姐?」

「抱歉,打擾了。」

「所以,我纔想多做點準備。」

雪路停下了拳頭。她輕輕咳嗽着,擦去額頭的汗水。

白羽結了個隨意的手印,在這狀態下消失在關上的門後面。然而,她似乎按電梯按鈕按慢了,直接被帶向了更高的樓層。

對於抱有無法解開的扭曲的天娜來說,她的身姿彷彿逆光般耀眼。令人難以直視的——眩目的光輝。

「……不必費心了。」

「沒事。我不記得多少事,所以也沒什麼感覺。留給我的,只有這副身體和『真神雪路』這個名字。」

然而,這種影響似乎削弱了。這對祀庁來說應是個頭疼的問題。

「……雪路小姐,這是在準備什麼?」

「所以,白羽小姐這就可可愛愛地撤退了──先走一步!」

「抱歉。我再考慮一下。」

「怎麼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好些事,讓我有些力不從心,所以我想了解雪路小姐平時是怎麼鍛鍊的……」

對於含糊其辭的撫子,雪路邊給拳頭捲上繃帶,邊點頭。

「誒?爲、爲什麼?」

「快好了……但我因此被像這樣困在了宿舍裏……再加上人事部吵得慌。隨便找個理由讓我把積累的帶薪假給用掉……」

「真、真是個認真的狂戰士啊……」

「嗯……在我看來,你已經足夠強了……」

「爲了貫徹正義……」

「……鍛鍊?是說training?你?」

或許這就是天娜不喜歡雪路的原因——撫子心想。

「你爲什麼想變得更強?你不能容忍自己什麼?最好搞清楚……鍛鍊能讓人放空心靈,但光這樣,內心是無法成長的……」

雪路默默掀開了自己的衣服。那雪白皮膚上刻畫着漂亮的丘陵。

「叫得更親暱點嘛~來,再來一次!」

四月一日白羽搖晃着提着購物袋的手,哧哧地笑了起來。

「我可完全不夠呢。我在訓練中從未戰勝過叔父。在神去團地遇到天狗時也落了下風,前不久還被天邪鬼戲弄得團團轉……」

「……也就是說,可以練出腹肌嗎?」

「啊—嘞—!」──她真的是個不容輕視的儀式官麼。

總之,撫子揮着手帕目送她之後,走向了四〇五號室。

撫子睜大了眼睛。雪路用捲上繃帶的拳頭輕拍自己的胸口。

「我想成爲一個保護弱者的人……」

即便如此,雪路仍立志爲救人而戰。

怎麼看她都像是在休假。她穿着T恤和裙子,一副輕便的打扮,耳環也比平時更加耀眼。相對而言,腰上掛着的飛鏢盒倒顯得有些嚴肅。

「再這麼下去,我也會被連帶着榨乾的……白羽醬可就要煉成白羽油……變成白絞油的仿品了。」〈注:白絞油,即精煉菜籽油〉

雪路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向房間的一角。她擺弄着掛在那裏的沙袋,撫子看着雪路的背影,咕嚕地喝了口飲料。

「最近,我總覺得自己有些力量不不足。」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確定會不會有知道答案的那一天。即便如此,我……就像我曾經被拯救過一樣,想要去拯救某人。所以——」

雪路深深嘆了口氣,在平衡球上熟練地盤起了腿。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因此在我看來,鍛鍊肉體就是打磨靈魂。若是半吊子地鍛鍊,則會滋生某種扭曲。」

「啊──不,不用了。今天我要和雪路小姐聊點事……」

「……對不起,提起了讓你難過的事……」

雪路握着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握力器,思索着什麼。

「……我不想把天娜捲進來。就、有各種因素……」

「沒關係,這止痛藥可是特別製造的……不,慢着。畢竟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出現像神去團地那樣的怪異……這樣,乾脆連止痛藥和胸帶也別用了——」

雪路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握力器。

「……請隨意……雖然我的房間沒那麼舒適……」

「……雪路小姐,你爲什麼想變強大呢?」

「不過,我想先說明一點──你需要好好審視自己。」

「前輩住四〇五號室……然後,到這兒我就消失了。」

「順便問一下,你找雪路前輩有什麼事呀?她現在可是休假中呢,畢竟她是個工作狂,積累了很多帶薪假……」

「果然,你很有前途……」

「先鬥町有有財餓鬼出沒,木津川流域有牛鬼的目擊情報……福知山地區有三隻以津真天被捕獲,還有傳來消息稱出現了某種喫人的存在……可不是什麼好兆頭……」〈注:有財餓鬼,能得人遺落之食及祭饗之食者〉

「原來如此,似乎很複雜……嗯,好吧。」

說實話,撫子覺得她是個不容輕視的儀式官。

「謝謝你,雪路小姐……!」

「找雪路前輩呀?這樣啊,那我帶你過去吧,就在我家旁邊。」

小小的客廳擺滿了訓練器材,以及似乎用於動物靈使役的書籍與咒術道具,但房間收拾得很乾淨,一塵不染。

「雖然我並不擅長教人……盡我所能吧……」

「我要練,我想變得肌肉發達!」

「哎呀,可惜!那我們試着一起叫上雪路前輩吧。」

「既然你特地來拜託我……我也不忍心讓你就這麼回去。我想想……雖然不確定能不能幫上忙,我教你一些儀式官的特別訓練吧……」

「可以嗎?」

逃離宿舍的撫子決定先去鳥丸。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直接回去也可以,但撫子想要發泄心中的煩悶情緒。反正,鳥丸原本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這一帶是辦公區與繁華街接壤的地方,即便在京都也算是特別熱鬧的區域。

而對撫子來說,這地方她並不常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年前改裝的新風館,她決定進去看看。

這是一座木結構與磚石精密結合的商業設施。

穿過陽光灑落的中庭,撫子沿着美麗如拼圖般的設施內部走去。她又是被刨冰吸引,又是想着要不約天娜去咖啡館,又是仔細挑選着要放在家裏的雜貨。

而最終,撫子又回到了清新的中庭。

「……爲什麼,想要變強嗎。」

撫子仰望着連串水滴造型的雕像,呆呆地思考着。

雪路說過『撫子已經足夠強了』。白羽的反應中也流露着困惑。

「我有什麼是無法原諒的……」

她覺得盡是些無法原諒的地方。

如果自己能更強大,就不會在神去團地失手,也不會被天邪鬼玩弄。即使被擄去『夾縫』,也應該很快能制伏芍奈和身罷。

「……不夠,不夠,不夠……」

撫子仰望那複雜閃爍的裝置,然後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所承載的,不再僅僅是自己的生命。圍繞着天娜的最糟糕的想象在腦海中不斷浮現,撫子緊緊握住雙手,撫子握緊了雙手。

「要……要更振作。」

「──身罷!身罷!真是的!這傢伙,到底去哪兒……!」

熟悉的聲音——以及那名字讓撫子感到心跳加速。

猛地轉過視線,一張熟悉的面孔躍入眼中。對方也立刻注意到了撫子的存在,睜大了灰色的眼睛。

「身罷……你跑哪兒偷懶去了?」

「隨你想象喲。」

「嗯,沒事……已經完全恢復了。」

聽到這句話,芍奈似威嚇般搖晃着鎖鏈,眉頭挑起。

『謝謝你陪着芍奈』——看起來像是事先準備好的。

「你、你在開玩笑嗎!」

「真是的!關鍵時刻總是看不見你!快點準備好!趕緊把我這礙眼的表妹從這個世界抹去──!」

整整三十分鐘後,撫子推開了條坊咖啡的門。

那嚴肅的模樣讓撫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在天娜對面坐了下來。

身罷把票貼近自己的嘴脣,調皮地笑了笑。

「什麼意思?你不是芍奈的同伴……」

那似乎是張電影票。身罷晃動着它,表情淡然地歪了歪頭。

「沒關係……你還好嗎?聽起來沒什麼精神。」

「……我對御前的位置並不感興趣。」

『……喂,撫子。抱歉,剛纔沒接到電話。』

身罷微微抬起紫色的帽子,朝撫子點了點頭。隨後她悄無聲息地離去,撫子則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什……但、但是……我還要,把這傢伙……!」

「呀……有個一天沒見面了。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芍奈臉漲得通紅,幾乎要爆發了,她一把奪過身罷手中的票。

「我不要。」「……哈?」

「抱歉啊。今天我不打算做什麼,放心吧──給,這是跑腿費。」

戴着紫色帽子的少女──身罷,靜靜地站在身後。她手裏抱着各種紙袋,看來是在盡情享受購物。

「如果你想在這樣的道路上吵鬧,那我就直接回去了。這兒離祀庁的官廳很近,我可不想被那些穿西裝的人帶走——還有。」

「沒錯。既是生爲獄門家的女子,那便只會成爲花或屍骸兩者之一的存在──而我絕不想成爲屍骸。」

『沒問題。那我們店裏見。』

面對着惡狠狠盯着她自己的芍奈,身罷卻嘿嘿一笑。

「如果你想成爲御前,那就隨便吧,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不過,請別因此將我們或其他人捲入。沒這個必要吧。」

撫子被這歇斯底里的語氣震懾住了,趁這會兒功夫,芍奈快步朝電影院的方向走去。那高亢的腳步聲似乎連鳥都能震落下來。

被輕描淡寫帶過的芍奈,腳步聲和語調都變得粗暴,朝身罷靠近。

撫子忽地問道。

芍奈一副呆住的模樣,盯着在自己眼前晃動的紙片。

「身罷的任性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嘛……正好,只要處理掉你,我就能確定爲第九十九代御前,萬事大吉!昨天的決戰,就在這裏──!」

芍奈目瞪口呆,顫抖起來。

芍奈的手指在空中繪出家紋,見此,撫子垂下肩膀。

「……你在說什麼呢?這不當然。既生於獄門,這便理所當然。」

「你在忙大學的功課嗎?」

「身罷!你在幹什麼?快點過來——的說!」

她一邊在右手把弄着人道之鎖鏈,一邊露出牙套笑道。

「嗯……不是,現在是春假。我這是在查點資料。」

她看向桌面尋找菜單時,注意到了天娜攤開的書籍。

「你知道我會在這裏遇到芍奈,對吧——你的目的是什麼?」

「可不行哦。這樣母親可不會滿意。你和我其中之一必須得死。我必須殺了你,奪取繼承權──!」

《獄門撫子在此》3 修羅巷中設宴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插圖(1)
《獄門撫子在此》 · 3 修羅巷中設宴 ·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 · 第1張插圖

此時,口袋裏傳來震動。撫子暫時停止思索,拿出手機。

「迷路的是你纔對吧?我一直待在館內呢。」

「哎呀哎呀,真是個難搞的主人……」

「哈——哈?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獄門家的家紋嗎?」

搖晃着塗成紫色的指甲,芍奈嘲諷地微微抬起下巴。

『冇問題。一大早就發生了些麻煩事……算是應付過去了。比起這個,怎麼了?你聯繫我可真少見。』

感覺到表姐語調的變化,撫子睜大了眼睛。

「……可惡,你這……你這腹黑的豆芽菜……!」

「好啊。我現在在鳥丸,可能要花些時間。」

「我要殺了你,成爲御前。我必須站在一切的頂點。」

芍奈的灰色瞳孔閃爍着光芒,直指撫子。可愛的印象燃燒殆盡,出鞘之刃般的美麗釋放而出。

這是一次奇妙的邂逅。撫子帶着迷糊的心緒,稍稍打開收到的包裹。裏面是一盒裝滿了五顏六色京都糖果的鐵盒。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要不要去喝杯茶?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骸骨上盛開的花。意味着獄門家唯處屍山血河之上的繁榮。」

然而,當撫子看到附帶的留言卡時,她眉頭緊皺起來。

「是、是麼……」

「不過,我很高興有你的存在——謝謝啦,撫子醬。」

面對靜靜瞪着自己的撫子,芍奈展露出比她更爲激烈的敵意。

「什……!你怎麼會在這裏──!」

「誒、誒……?」撫子接過一個小包裹,感到錯愕。

「她的目的是什麼……?」

「——你在這兒啊,芍奈。」

那拖長的聲音讓撫子驚覺回頭。

『當然歡迎。我也正想和你聊聊……我有很多事想問你,而且我還掌握了些在意的怪異傳聞。三十分鐘後,在常去的那家店見如何?』

說着搞笑敬語的女孩兒在那邊喊道。

身罷也嘆了口氣,準備跟上芍奈。在她纖瘦的身影完全融入建築陰影之前,撫子叫住了她。

「……這句話該我問你,芍奈。」

「……哈。果然還是太天真了呢,小表妹。」

「這是你想看的電影。十五分鐘後,會在這裏的電影院放映。」

然而,身罷卻似乎不太在意,朝撫子走了過來。撫子不自覺地緊張起來,而她卻從懷裏的一個紙袋中翻找了起來。

「……怎麼回事?」

然而,身罷毫不怯懦地遞給她一張紙片。

「……你說過『跑腿費』吧?」

「我可不是這麼被教導的。」

身罷擺弄着紫色的帽子,笑了笑。

電話那頭的天娜聲音略顯疲憊。

白色的傘在地上投下了圓形的影子。

撫子心想着這樣的叔父,而芍奈卻對此嗤之以鼻。

一個女人靜靜地注視着撫子的身影。

剛察覺到身罷的存在,構成芍奈的一切似乎都緩和了。猶如刀刃的尖銳與危險在陽光下消散,原來那個不高興的少女形象又浮現出來。

身罷轉過身。撫子凝視着她那略顯睏倦的眼神,平靜地問道。

天娜像往常一樣坐在靠窗的位置,但今天她顯得有些忙碌。她正一臉認真地操作着手機,時不時查看手邊的書籍。

面對那如同刀尖般的目光,撫子平靜地說道。

「那麼,你知道其中蘊含的意義嗎?」

看到天娜那一貫的輕笑,撫子鬆了口氣。

「還有十五分鐘。」

「好的主人會珍惜僕人吧?」

◇  ◆  ◇

「呃,嗯……三巴骷髏花紋嘛。」

「就這一次!這次看在身罷的面子上就放過你——的說!下次見面的時候,我會把你這張臉打得稀爛——的說!」

「──你就這麼想成爲御前嗎?」

「如果不想,那就不做。不是說過了嗎,今天是盡情玩耍的日子。」

然後,她指着撫子。纏絡其手上的人道之鎖鏈閃爍着光芒。

電話掛斷了。撫子帶着微微的喜悅,走在陽光傾灑的中庭。

相反,桐比等似乎是希望獄門家滅亡。他每有機會便貶低御前的存在。即使是對自己的母親,他也抱有非同尋常的仇恨。

撫子仰望着水滴形狀的雕像,稍作思考。

她原本打算避免把天娜捲入鍛鍊的事情中,但她這兒從早上開始也是麻煩事不斷。現在就姑且不管了,她想和天娜悠閒地喝喝茶。

「這樣啊……不過,書的品類有些莫名其妙呢。」

撫子疑惑道,注視着天娜快速收拾的書籍。

內容不明的厚重文獻中,混雜着時尚雜誌和『貓的心理』等寵物雜誌。書的品類顯得很混亂。

「是和下次要寫的小說有關嗎?」

「嘛,差不多吧……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我這兒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收拾完後,天娜把菜單推了過來。

面對那雙直直注視自己的琥珀色雙眸,撫子的視線略微遊移。

「……我想想。究竟該從哪兒開始說起呢。」

撫子簡要地把自己迄今爲止所瞭解到的事情告訴了天娜。當她說到方纔與芍奈和身罷接觸時,天娜微微睜大眼睛。

「你碰到那兩人了?沒被做什麼吧?」

「沒有。身罷阻止了,因而沒有演變成戰鬥。不過,該說是有種奇怪的感覺麼……就像是被故意安排好要在新風館見面一樣。」

「嗯……那個叫身罷的女孩,用的是以影子爲靈媒的咒術嗎?」

「是的。昨天戰鬥時,她藏身於影子中,相當妨礙我的行動。」

「唔……我有件事想確認。稍等片刻。」

天娜站起身,跪在撫子身邊,毫不在意店內的情況,輕輕地用扇子觸碰穿着樂福鞋的撫子的腳邊。

她並沒有直接觸碰腳。即便如此,撫子仍有些不自在,四下張望。

「……其他人看到了怎辦?」

「嗯,冇問題。反正大家只會以爲我在看你的鞋子。」

天娜檢查了好一會兒撫子的腳下後,回到了座位。

她不停搖動着扇子,臉上並無往日那種似有而無的微笑。她似乎陷入了深思,見此,就連撫子也有些不安。

「沒做什麼大事。我只不過施了一個特殊的結界而已。一個會稍微讓她行動猶豫的、拖延時間的結界……不過,也沒有太多時間玩樂了。」

「嗯咕……那、那個……」

緊接着,聲音變得遙遠。在附近談笑的少女們的聲音,聽起來幾乎只是耳語。

「別露出像見鬼似的表情。我也是會受傷的。」

「……但是,有時耐心等待也是非常重要的。現在就從容不迫地放鬆一下吧。」

撫子盯着那杵着臉頰的女人,意識轉向門口。沒有天娜回來的跡象。

撫子並未打算轉移話題,但她突然有些好奇。

看見不知從何出現的甜甜圈盒子,撫子微微動搖起來,隨即問道。

伊芙琳輕聲低語,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撫子腦海中湧現出無數的畫面。

「嗯……啊,我這兒選了三個。」

但這次,她卻顯得尤爲不安。雖然很好奇她隱瞞了什麼,但撫子覺得還是不要太過深入。

一陣鈍痛。撫子不禁按住了眉頭,而伊芙琳則將另一隻手伸向甜甜圈盒子。她又拿出了一個法式甜甜圈。

她露出了一抹親切的笑容。然而,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夠洞察自己心底的祕密。撫子不安地摸了摸脖頸上的繃帶。

天娜玩弄着扇子,若有所思。然而她聳了聳肩,打開了菜單。

異樣的氣息重疊其中。好似雨中花香的氣味,令撫子猛地抬起頭來。

「——哎呀,讓你久等了。」

「我的話,還挺在意隨從芍奈的身罷……」

感知着藏於袖內六道鎖鏈,撫子疑惑道。

「欸、嗯……沒事的。」

「去電影院看看吧,獄門撫子——等我喫完這個,你就會忘記這段對話。」

伊芙琳細緻地擦了擦嘴角,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優雅地交叉在桌上。

仔細想想,自己爲什麼會決定去烏丸呢?明明不是常去的地方,但從睡醒後,她的心思就向着那兒了。

「……到底在隱瞞什麼?」

咔、咔、咔——伊芙琳的指尖以有規律的節奏敲擊着傘柄。

「是啊,看樣子我和她遲早會再次見面。叔父也讓我小心行事……真讓人心焦。」

「……跟蹤狂嗎?誰幹的?我去揍扁他!」

眼前這位挑選菜單的美麗女子,讓她有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儘管她顯然是個離奇的人物,但撫子卻怎麼也沒法對她產生警惕。

「嗯?什麼、是指?」

這是一位妙齡女子。她有着暗粉色的長髮,編成了粗粗的三股辮。

「不──不用。天娜的媽媽,您找我有什麼事?」

「嗯……啊,對。也是。那時候我沒法接電話……不,也沒什麼。你和誰交流都是自由的。我一點也不打算限制你……可是呢?嗯,可是,怎麼說呢——」

不出所料,天娜鬧彆扭了。她撅起嘴巴,用責備的眼神盯着撫子。

「……雪路?」

「嗯……品類不錯。果然都是那孩子喜歡的東西。」

這句話,讓撫子回想起去往新風館過程中的自己。

「我需要的,是什麼?」

「──小姑娘,你的茶要涼了哦。」

「啊—」撫子捂住了嘴。她隱瞞了與雪路的對話。她沒有提到和芍奈她們有關的事,反正天娜肯定會不高興。

桌子邊緣立着一把別緻的傘。白色油紙上繪有幾何圖案,邊緣掛着白色和紅色的流蘇,外形像一隻巨大的水母。

「……也就是說,您是她的母親?」

「算不上什麼強力的術式。只是『某些地方稍微令人在意』的程度而已而已。」

撫子嘆了口氣,喝了口自己的茶。散發着淡淡的白桃香味的烏龍茶,用那奢華的香氣平息了躁動的心緒。

「對了,你說有合適的怪異來着……」

伊芙琳聳聳肩,將法式甜甜圈送到嘴邊。與正津津有味地喫着金黃色甜甜圈的她相對而坐,撫子不安地窺視着四周。

「那孩子還得過會兒纔回來。」

「我也希望你能變得更強。」

因客人衆多而熱鬧的條坊咖啡的光景劇烈波動着。就像看着水面對側一般,那些鮮豔的人影不穩定地變換着形狀。

撫子用不快的眼神看着從紙盒裏拿出新甜甜圈的女人。

沒錯——是那撐傘的女人。撫子警惕地觀察着她,但女人並未理會,而是翻開了菜單。

「那挺好的。雖然還有許多在意的地方……」

「抱歉,是我組裏的教授,可能是關於裁首的事情——我馬上回來。」

哧呼、哧呼、哧呼——撫子深深地吐息,環顧四周。

「難不成是被捲入什麼麻煩的怪異事件了?」

然後,她緩緩看向撫子。外眼角下垂的目光看起來很溫和,但那絕美的臉龐幾乎沒有表情,甚至讓人感到幾分冷淡。

電子音突然響起,兩人屏住了呼吸。

「沒、沒有。算不上什麼大事。並非你所擔心那樣。只是被一些比怪物還麻煩的傢伙纏上了而已——」

被撫子銳利的目光盯着,天娜一臉慌張,啪嗒啪嗒地搖起扇子。

正前方——天娜剛纔坐的座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女人。

「……真不像我啊。」

「不是沒法接電話嗎?之前你也說過『麻煩事』,還無精打采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不想變得更強麼?」

「上次真是抱歉。作爲道歉……來,給你法式甜甜圈。」

撫子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了門打開的聲音。

「你是說,我被操控了?」

「……我是不是中了什麼可怕的詛咒?」

「……你。我之前見過你。」

染紅的神去團地。顛倒萬物的天邪鬼。嘲諷母親的表妹和她的朋友。自己那被叔父輕易擊碎的項鍊——撫子無言地握住膝蓋。

撫子有些錯愕,目送天娜快步走出店外。

天娜的祕密主義並非現在纔開始的。

伊芙琳微微揚起豔麗的嘴脣,雖然她的面容與天娜並不相似,但那種譏誚的微笑和天娜如出一轍,連嘴角的彎度也相同。

「我呢,能引導人走向吉方。」〈注:吉方,即吉利的方位〉

「沒什麼大事。只是看看那孩子最近心心念唸的人……話說你真的不要嗎?這可是法式圈圈甜甜圈哦?」

《獄門撫子在此》3 修羅巷中設宴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插圖(2)
《獄門撫子在此》 · 3 修羅巷中設宴 ·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 · 第2張插圖

「不,並不是……影子裏有微弱的靈氣殘留。應該是藉此來誘導你的。雖然放着不管它也會消散,以防萬一我還是幫你清除了。」

天娜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慌忙站起。

「……你到底是什麼人?」

撫子僵住了。

「你可以去問那孩子有關怪異的事。雖然三個有兩個是錯誤的,但電影院的怪異是真的。而且,現在的你所需要的就在那兒等着呢。」

「在七條的路口……還有『夾縫』中,你在注視着我,對吧?」

「不、不用,不需要……別用食物來糊弄我。」

兩人喚來了服務員,追加訂單。天娜添了份熱茶,撫子則不知爲何特別想喫一些脆脆的點心,於是便點了雞蛋仔。

「……你做了什麼?」

「嗯。看來四月可以順利升學了。而且,在你老師的事前交涉下,昨天的事件已經以『失控的汽車撞到了幾位女高中生』的方式做出了合理解釋,女孩們也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

「——烏龍茶和雞蛋仔。麻煩分開結賬。」

「因爲天娜你沒接電話,感覺很忙……」

「教授……是那位孫女被捲入『裁首』的教授嗎?」

「唉,我也沒道理去說別人……」

「哼……現在的孩子真是寡慾呢。換做是我,要多少我都會收下。」

「嗯,確實。至少,你和獄門芍奈之間的問題還沒有解決。」

「不、不是!真沒什麼要緊的——」

嘟囔着什麼的天娜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沒想到和教授打了這麼久電話。」

「嗯……你還記得我啊。」

另一邊,女人淡定地招呼店員,點了些外帶。

「……發生什麼了?」

「沒錯……不過嘛,那孩子似乎不這麼認爲。」

「確實……就算沒有雪路小姐那事兒,我大概也會去鳥丸。」

「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叫夏玉玲……或者伊芙琳·哈。總之,你就叫我伊芙琳吧。我和你口中叫做『天娜』的孩子是直系親戚關係。」

天娜急匆匆地走進來,坐到了對面的座位上。她將已經冷掉的烏龍茶全部喝光,抱歉地笑了笑。

「你去見她了?」

今天條坊咖啡依然熱鬧。說悄悄話的學生們、侃侃而談的主婦們、開心的遊客們。

看來自己打了會兒盹。或許是因爲那殘留的睡意,她的腦袋有些沉重。

天娜操作着手機,而撫子則開始咬起了雞蛋仔。

這種被稱爲雞蛋仔的點心是最近加入菜單的新款。口感軟糯,像串起來的迷你蜂蜜蛋糕,簡單的甜味讓人回味無窮。。

「京都塔的怪鳥、長岡京的槌蛇、千本通的謎之電影院……差不多就這幾個。要我說,長岡京的槌蛇是最推薦的。」

「去電影院吧。」

「……決定得真快。」

天娜挑起一邊眉頭,見此,撫子聳了聳肩,將楓糖漿倒在雞蛋仔上。

「在這裏面是我最感興趣的。」

「嗯……那今晚就去千本通吧。不過,決定性原因是什麼呢?」

「就算問我決定性原因……真只是有點好奇。」

咬了口香氣更加濃郁的雞蛋仔,撫子忽地疑惑起來。

自己爲什麼會想去電影院呢?若是平常的自己,可能會選擇天娜推薦的槌蛇,或者那隻似乎有着美味的肉的怪鳥纔對。

——一陣鈍痛。撫子微微皺了皺眉,揉了揉眉心。

「而且,我從來沒去過電影院,倒有點想去看看。」

「嗯,那還真是可惜。下次帶你去看電影吧。幸運的是,我最推薦的電影要重映了,也就是『賽博格湯氏瞪羚』系列的第一部。」〈注:賽博格,即半機械半生物〉

「……我完全無法想象那是什麼樣的電影。」

「那是人生必看的一部傑作——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天娜停止了扇子的動作。她微笑着,用食指敲了敲桌子。

「我不在的時候,這裏有人來過嗎?」

「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我很受歡迎啊。如果在我不知情的時候有人來找我,那該多可憐。豈不是沒見識到我這至高無上的美麗就離開了。」

「以前,這一帶也以電影之街聞名。」

「別嘮叨了!那個電影院肯定有問題!我要揭開它的真相……!」

「變化太顯眼了,這樣很容易被無耶師察覺到吧。」

「……那個,確定嗎?」

是就這樣拋棄家人,還是自己也去電影院捨棄理智──

委託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比她大兩歲的丈夫在公司工作,工作態度一絲不苟。妻子在超市做零工,兒子去年春天考上了研究生。

「嗯,恐怕是。聽說去過的人回來後都變得像另一個人。」

「或許是干涉靈魂的怪異?畢竟連肉體都發生了變異……」

天娜用手機的手電筒四處照射,柳眉緊蹙。

「老公!到底怎麼回事,老公!」

「媽媽!我再也不會逃避了!我和良樹醬還有和人醬聊了很多很多。戰鬥雖然很可怕……但我們『官軍公主』一定會打敗朝敵帝國!畢竟我真的很喜歡這座京都城……!」

「好好,我知道了。回來路上小心。」

按地圖顯示,這裏應該是一塊空地。然而到了深夜零點的現在,一棟本不該存在的破舊大樓聳立於此。

然而,那冷淡的右眼卻像北極星般堅定不移。他把眼睛眯得像針一樣細,緩緩將食指抵在自己的嘴脣上。

撫子和天娜一臉厭惡地抬頭看着正前方的建築。

然而,那種光輝卻顯得不現實。每當兒子輕快地走動,星星便會飛舞,而隨着『大文字★明火焰!』的可愛呼喊,五顏六色的火焰便會令火災報警器鳴響。

丈夫回來了──變成一隻生活在白堊紀的暴龍。

「目的不明。考慮到電影院的形態,我覺得此次怪異的目的是爲了向大衆擴散……」

這隻暴龍懂得二十一世紀智人的行動方式。

「另一個人……感覺和去年酒店那會兒很像?」

——「請救救我。再這麼下去我丈夫會變成暴龍的。」

這條道路仍留有昔日皇居遺蹟的,如今夾帶些許懷舊氣息的商鋪鱗次節櫛。因其位於西陣,展示華麗西陣織的店鋪也格外顯眼。〈注:西陣織,即西陣地區織造的高級紡織品〉

──吼啊啊啊啊啊啊!

◇  ◆  ◇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紅光也無法觸及。桐比等的胸部以上完全隱藏在黑暗中。

「你覺得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時似乎有十多家電影院……而今天我們要去的電影院,卻不是其中任何一家。」

夜幕降臨。

在妻子恐懼之際,暴龍開始了冬眠。更可怕的是,在沉睡過程中,其身體構造明顯變得異常起來。

他們平靜的生活在丈夫前往千本通的電影院的那天起被徹底打亂。

迎來黃昏的倉庫光線微暗,透進來的紅光也不足以照亮那積聚的黑暗。

「嗯,畢竟是僅此一晚的特別放映。我真的非常喜歡那部電影裏的暴龍。以前父母管得嚴,沒法去電影院看……」

——忌火山的某個倉庫。

天娜似乎想起了在天國九重京發生的事情。

「……桐先生,該如何是好?」

長久的沉默之後,螢火問道。一點一點亮起的菸草火光不安地晃動着。

「的確。不過,在這裏沒完沒了地研究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吧。」

「你在說什麼啊,明……!」

「……嘛,也罷。十點左右,在七條大橋碰面吧。」

再往下走了幾級臺階,緊接着,前方出現了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

「僅僅是變異……反而讓人不安呢。」

「拜託別去!聽媽媽的話!」

「這裏有家電影院……?」

「……你不是說想去嗎?」

「反正放映的也不是什麼正經電影吧?」

他的手背和臉頰上出現了鱗片,牙齒逐漸替換成獠牙。

「這麼晚了還要出去嗎?」

「顯而易見啊。不過,被輕視到這份上還保持沉默也不對吧?」

填飽肚子後,撫子在七條大橋與天娜會合,前往千本通。

「我可不想變成暴龍。」

然而,在墨色帷幕的背後,他的雙眸閃爍着微白的光芒。

丈夫回到了家中。

『售票大廳在地下』──正如標記所示,有通往地下的樓梯。

左側的咒符騷動,目光滴溜溜地轉動着。

「……聽好了,你們倆。」

丈夫變成了暴龍,兒子變成了如假包換的魔法少女。

雖然滿口抱怨,但兩人還是打開了入口的門。

桐比等抱着手臂,倚在最裏面的牆邊。

剩下的妻子現在似乎站在了懸崖邊上。

前肢──不,是雙手的動作十分笨拙,總是以曲肘的狀態保持固定。

然後,他以火屬性魔法少女的身份回來了。

天娜以扇掩嘴,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琉璃色的指甲敲擊着桌面,琥珀色的視線不斷在杯子、盤子和菜單之間來回遊移。

「……我想應該沒人來。」

據說,這次的怪異是因爲這麼一條短信發現的。

「……真的不得不去嗎?」

「嗯。這地方現在還有一家成人向的電影院,但我們要去的是另一個地方。」

千本通這條路正好與平安京的朱雀大路相重。

雖說是電影院,但內部陳設卻異常簡單。儘管有熒光燈的光亮,但仍顯得昏暗,水藍色的牆壁上落下了濃重的陰影。

無論怎麼看,兒子依然是個男大學生。

這種異常情況讓兒子振奮起來,他告訴母親自己要和朋友們一起進入電影院。

「嗯──這樣啊。那就好。」

爲了應對怪異,撫子用太歲星君的肉煮了一鍋湯。這次她做的是加入了蔥和生薑的日式湯,同樣與那粘稠的肉完美調和。

她做夢也沒想到,這會成爲她與智人形態的丈夫的離別。

她用扇子遮住苦澀的表情,簡單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現如今他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慢慢鮮豔起來,瞳孔也逐漸變成星形。

據說丈夫一直在期待這一天。畢竟以前在電影院看不到的最喜歡的電影,現在卻可以用最好的畫質和音響看到。

「不行,冷靜點!還是報警吧!」

「沒有人敢對鬼的血族撒謊。」

妻子拼命的勸阻全都無濟於事,兒子帶着朋友們衝進了電影院。

『安燈座』──廉價的電燈泡閃爍不定,照亮了褪色的藍色牆壁。

順着好比地獄的樓梯走下去,撫子皺起了眉頭。她並沒有聞到什麼特別的氣味,只有陳舊建築物特有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鼻而來。

「真是荒謬……怎麼看都像陷阱吧。」

「卻是本人回來了呢。」

天娜一邊走一邊說道。實際上,撫子也看到了寫着『日本電影發祥地』的標牌。

「媽您纔是該冷靜點!警察根本無法處理這種事!你能眼睜睜地看着爸爸這樣迴歸白堊紀嗎!」

「嗯,恐怕是這樣……」

「——這件事,絕對不能告訴撫子。」

螢火也一臉不安地隨着狗郎的目光看去。

「沒錯……『天國九重京』的主要目的是爲虛村玻璃子的咒具提供骨頭。然而,這個電影院裏並沒有人被殺害,只是發生了變異。」

「那我就出門了。可能會很晚回來,你先睡吧。」

──吼啊啊啊啊啊啊!

狗郎用尖銳的牙齒嘎吱嘎吱嚼碎糖果,朝倉庫深處看去。他那兇惡的女性化面龐,帶着幾分孩子氣的表情──在暴雨天等待雷鳴的孩子的表情。

他憑藉那驚異的咬合力和堅硬的牙齒,將一切撕裂咬碎。曾是丈夫的暴龍就這樣破壞了冰箱的門,將整包肉吞食而下。

那地方並非撫子所居住的倉庫,在獄門家被稱作『雜用倉庫』。正如其名,這裏是用於各種目的的場所。

「……那次的情況又有所不同。」

然而,剛打開門鎖,他便將擬態連同衣物一同捨棄。

「雖然判斷材料還不夠充分……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兒和天國九重京裏的冒牌貨不是一個路數。那兒的怪異是將人類完全替換成別的存在,但這裏──」

懷抱大瓶的狗郎點頭肯定。他將手伸進瓶中,不停地把糖果送到嘴裏。

「還有可能會變成魔法少女呢……嗯?你的話說不定能行哦?」

「纔不要呢。開什麼玩笑。」

地板變成了地毯材質,一扇誇張的雙開門出現在二人面前。

「……那麼,從這裏出去後的我們,會變成什麼存在呢?」

「別開這種惡趣味的玩笑。」

「這可不是玩笑。一切都能因簡單的刺激而變樣,世間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或許,所謂的世界不過是一場宏大的春日幻影……」

天娜輕輕握住鍍金的門把手,帶着些許疲憊的笑容看向撫子。

「……而我,終究不過是黎明時的幻夢罷了。」

撫子還未開口,門扉便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蒼白的熒光燈照亮了老舊的淺藍色內飾的大廳。

正面有兩扇大門,一個掛着『售票處』牌子的櫃檯像夾在兩扇門間一樣立着,但玻璃窗後卻一片漆黑。

而且,視野被無數的海報密密麻麻地覆蓋着。

『白堊紀恐龍園』『Shark King』『勇士大戰』『抓住大統領!』

『御旗少女官軍★公主』『劇場版與殿下同行』──

從歷年名作到來路不明的影片——牆壁上掛滿了知名演員和怪物的照片,連一絲縫隙都不放過,令人徒增寒意。

「……有怪物的氣息。」

站在瓷藍色的地毯上,撫子環顧四周。

夜露、新鮮的血液、墓地的泥土混雜在一起的氣味──那種怪物身上特有的夜晚的氣息,從四面八方隱隱飄散而來。

「呃,能追蹤到嗎?」

「很難。雖然有氣味,但相當微弱……」

撫子搖搖頭,從左手袖垂下餓鬼道之鎖鏈。

「餓鬼道──欲御手。」

但如同精緻玉石雕刻般的她實際上能戰鬥至何種程度,對撫子來說還是未知數。說到底,撫子對『尾崎』這種存在並不熟悉。

撫子也明白王貴人很優秀。

嗡嗡──途經的海報發出了微弱的嗡鳴。與此同時,視野的邊緣似乎有動靜。撫子立即將人道之鎖鏈化作護法劍。

「嗯,我想錯時打開。這樣如果一邊發生什麼,另一邊也能應對。」

天娜表情緊繃,回過頭去,撫子立即舉起了六道鎖鏈。

「……要踹開嗎?」

「人類是善變的嘛──我先走了。本來想偷看下,給儀式官們告個密,既然你們來了,那就算了。剩下的隨你們折騰吧。」

兩人同時打開了大門。

『血戰!獄門撫子VS怪物聯合軍』

「樒堂翡翠……!」

最後一隻眼睛也閉上了。撫子跑到緊急出口前,卻發現門打不開。

天娜搖晃着扇子說道,聽到這句話,撫子微微挑起一邊眉毛。

撫子悄然站到天娜身旁,瞪着通風口。

撫子掛慮着洋洋得意的天娜和王貴人,站在了左側的大門前。

然後,它不知爲何立刻朝撫子飛來。

警報聲響起。與此同時,大門猛然打開,大量藍色膠片從中飛出。轉眼間,它們纏繞住了撫子的四肢。

「哈……?」面對這過於廉價的標題,撫子不禁張大了嘴巴。

「原來如此,是百目鬼麼。」

通風口對面的聲音低沉沙啞。而且,就在看着的時候,另一隻眼睛也在百葉板後睜開了。接着,又一隻眼睛,又一對──

「……話要說這麼難聽,我可就什麼都不告訴你們了喲。」

「沒……並不需要特別支付什麼。」

閃亮的劍尖所向,海報的畫面正迅速變化着。

「不給票可看不成哦。」

「這是、我——?」

「——煙鏡天狗礫。」

空氣震動──撫子瞠目,將右手的鎖鏈瞬間甩了出去。

撫子略作思考,隨即下定決心。

塵埃的氣味──以及,比之前濃烈許多的怪物氣息撲鼻而來。

內部空無一物。且不論座位,地面甚至都不存在。感受着內臟浮起的漂浮感,撫子通過視覺和嗅覺尋找着敵人的身影。

「咕、這……!」

「而且是個以偷窺爲樂的變態怪物。此外,它的職業主要是密告和監視。」

撫子屏住呼吸,檢查了口袋。果然,裏面放着張藍色票券,沒有電影標題,僅僅印着『屏幕 右側』。

玻璃窗後依舊一片漆黑。雖然撫子有想要探明那裏面狀況的衝動,但她還是謹慎地將票放到了托盤上。

空蕩荒涼的建築羣,青空下閃耀赤紅光芒的松明丸,隱隱傳來的人聲。吸入的空氣甜的發膩,預示着悚然的儀式即將開始。

似蠟燭般蒼白的食指從縫隙中伸出,示意撫子。

天娜合上扇子的瞬間,飾品閃閃發光。隨即,擁有柔軟軀體的尾崎出現了。

『Shark King』──戴着廚師帽的肌肉主廚與兇惡鯊魚王對峙的畫面逐漸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

「倒是可以……但分開的話,你那邊會更麻煩吧?從體質上來說……」

順着膠片的拉扯,撫子向着屏幕衝去。

「把那票交到櫃檯就行了。清楚了嗎?我就先走了。」

「欸,喂──」

「是嘛。如果你覺得可以的話那就行……那我就去左邊了。」

「電影院當然是來看電影的地方啊。想給人看就給人看,想看就看……僅此而已。但是,那兒也只是混雜着人類和怪物而已。」

「好,那我們分頭行動吧。」

「我只是個來偷窺的看客哦。啥也不會做的旁觀者……」

藏於鳥頭骨中的臉龐、如同鋼絲編織而成的修長身軀、鋒利的爪子──嵌着黑曜石刃的木劍,以及將鷲羽毛束起的天狗扇,毫無疑問,這是她的真身。

「……嗯,也是。」

撫子不安地弄着脖頸上的繃帶,站在門前。

海報上顯現的,毫無疑問是自己的臉。以赤紅晚霞爲背景,被濃墨重彩描繪的撫子凝視着遠方。

熟悉的聲音響起。還沒來得及思考,撫子便已橫向翻滾。自空中落下的黑曜石彈丸擊中柱子和祭壇,無數碎片四散開來。

「如果是普通的電影院,頂多是無法入場而已吧…………」

「……等一下。爲什麼我們會有票?」

撫子不知所措地舉起手,注視着纏住天娜的尾崎。

「慢着慢着,別魯莽行事。或許有其他方法──」

翡翠沉默地搖動着天狗扇。

「嗯……只能繼續前進了。畢竟都這樣把票給我們了。那已經可以認爲我們被捲入了這場怪異事件中。」

撫子舉起護法劍,望去空中──閃亮的翡翠色翅膀翻飛着。

聽着天娜的提醒自己「要小心」,撫子拉了拉門把手。

「怎麼辦?同時打開嗎?」

左右兩扇大門的設計完全一致。刺眼的藍色襯墊上,金閃閃的鍍金很是廉價。

「這個電影院,究竟是什麼?」

「之後得小心行事。你也不想像這票一樣被切掉腦袋吧?」

「短時間內不成問題。這傢伙還是挺能派上用場的。」

「既然被賦予,那就意味着被需要──我們要支付什麼?」

撫子跟在神情凝重的天娜身後,走向售票櫃檯。

「走吧。」「嗯……」

「……要麼是其中一扇,要麼兩者都是。」

咬住刀刃的髑髏鉛錘被青白色火焰包裹,從中湧現出透明的手形波紋。那波紋瞬間穿過牆壁和地板,給作爲根本的鉛錘的運動帶來變化。

「但是,看過這兒電影的人都接二連三變奇怪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你們沒給票吧?」

目光所及處,是一扇亮着『緊急出口』綠燈的門。門下方裝有一個通風口,其上百葉板的一部分已然缺失。透過那縫隙,可以看到兩隻眼睛在窺視着。

「我是右邊,你是左邊……莫非是如果不遵從便會有懲罰的怪異?比如兩人一起去,或者去相反側屏幕……」

正前方有一扇雙開門。撫子謹慎地邁出腳步。

咔嚓一聲響起。定睛一看,半截票被撕了下來。

鎖鏈驟然繃緊,髑髏鎖鏈劇烈顫動。撫子皺起眉頭,看向左右兩側的大門。

然而,不論是推還是拉,門都絲毫沒有動靜。撫子露出賭氣的表情,看向天娜。

天娜叫住了正要離去的百目鬼。她露出僵硬的笑容,手中也握着一張印有『屏幕 左側』字樣的藍色票券。

並排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撫子連忙伸出手,捂住了天娜的嘴。

「什麼……?」

「等一下!票要怎麼才能買到?」

「……看來我們已經身處敵人的腹中了。」

王貴人發出啾啾聲,將冰涼的臉頰貼了過來。

她握着那廉價的把手,瞥向左邊的門,正好與天娜的目光相會。王貴人纏繞在她的肩膀上,保持着警戒態勢。

不可能忘記。這裏正是蠟梅羽一族的大伽藍。

百葉板縫隙中伸出的手指收了回去,緊接着,數隻眼睛陸續閉上。

「哎、哎呀!不要撒嬌!」

「這……?」

「……你是誰?」

天娜同樣遞出票的,一臉僵硬地微笑着。

五感無一不在告訴她,這就是那血染的團地──

「那我先打開了。」

「……真要交給這孩子,沒問題嗎?」

待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了神去團地中。

「你們已經有了吧,看看口袋。」

「這兒的傢伙只是隨興趣而爲──盡情享受吧,二位。」

天娜顯得有些慌張,輕輕搖了搖扇子。王貴人用修長的軀體緊緊環住撫子的肩膀,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了。

天娜盯着那質地廉價的票券,嘴角勾起危險的笑容。

「冇問題。我現在有王貴人陪着。」

「擁有百隻眼的怪物……據說是盜賊墮落而成的鬼呢。」

「……怎麼辦,天娜?」

而不久後,下方出現了光亮。撫子還沒來得及防備,點點閃亮的紅光驟然膨脹成了方形。撫子順着下落的勢頭,衝入了那光當中。

「天、天娜……這孩子該怎麼辦……?」

撫子猛地踩踏地面,抗拒着被膠片拉扯的力量。

門的對側一片漆黑,看不見敵人的身影。然而,那膂力似乎與撫子勢均力敵。膠片在兩者之間嘎吱作響,唯有體力不斷消耗。

「修羅──咕!」

腳下竄起一股不祥的寒意。猛地一跳的瞬間,石箱落在她的腳此前所在的位置。

祭壇上,一個失去了下半身的女人張開血盆大口笑着。

「你是,殯……!」

「羽蛇的慟哭」──龍捲吞噬了大伽藍。

雖然被天狗捲起的狂風所困,撫子仍然甩出畜生道之鎖鏈。

「燎原鳥!」

地獄之鳥振動燃燒的翅膀,接住了被風捲起的撫子。

在翻滾的黑風的另一側,赤紅天空的色彩波動着。撫子如同操縱繮繩般操縱着鎖鏈,將燎原鳥直直朝那兒趕去。

「……結、繩……」

伴隨着機械般的聲音,紅色的繩索將燎原鳥和撫子纏繞在一起。風的那頭,熟悉的魚影正悠然遊動着。本以爲是天空的景象,竟是那怪魚的體色。

「原來如此──!」

感受到身體被緊緊束縛,撫子握緊了畜生道之鎖鏈。

剎那間,少女和鳥的身體中噴出猛烈的火焰。熾烈的火焰瞬間燒斷了繩索,將所有的詛咒一併吞噬。

「結、繩……結……」──隨着沙啞的聲音,燃燒的魚墜落下去。

與此同時,撫子和燎原鳥突破了暴風。

冬日夜空在眼前一覽無餘。冰冷的風吹拂着奶茶色的的頭髮,冰鎮着受傷的臉頰。而眼下光輝閃耀的棋盤格——正是京都的夜景。

「——狐火·大三幻」

撫子瞪視着月亮。在那漸盈的月亮旁,假冒九尾的女子似依偎般出現。金髮與衣裳隨夜風飄動,面無表情的真九翻動着金扇子。

砰、砰──隨着詭異的聲音響起,光球在空中浮現。

「我乃青行燈圖譜……百物語的主事啊。」

「你是什麼?」

「終究不過是幻影!既然知道了你的手段──!」

「就是在某個團地裏有人類大量死亡的那個。在錄像的最後,你出現在了鏡頭裏喲。呵呵,那個傢伙的右臂烤的焦黃……真是無與倫比。真希望能看到最後部分。」

變成暴龍的丈夫。成爲魔法少女的兒子。未支付代價卻出現的票。百物語的主事。

「讓大家看……?」

「這個電影院就到此爲止了。我絕不允許再繼續放映……!」

「鈴鹿山的大嶽丸……!」

大嶽丸與撫子不同,是純粹的鬼,甚至踏足了神靈的領域。如果這是本體,那絕不會只有這種程度。

酒吞童子並未抵抗,僅僅是在喝酒而已。這是做噴出烈火的準備,還是在模仿真正的他的舉止呢?

「中計了……!」

火焰不但將彈幕全般無力化,甚至還將真九困於光與熱之中。

「你是在觀賞他人的人生。然後,將其以對自己而言更有趣的方式進行『編輯』……!」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

沙沙,沙沙,沙沙──伴隨着衣物摩擦般的聲音,撫子感覺到上方傳來壓力。

轟鳴聲令庭園震動。一隻鬼劈開正門,出現在視野中。

火焰中,大嶽丸的身影崩潰,漸漸消失。撫子仍舉着戒棍,大致看了眼四周。

「想看暴龍的,我就好生讓他好生見識了一番。實際對魔法少女感興趣卻在忍耐的那傢伙,我就讓他變成了魔法少女……」

圖譜頻頻揮舞着白色的手臂,不滿地歪起巨大的嘴脣。

圖譜做出歪頭的動作。十字瞳孔動了動,扭曲地映出撫子憤怒的模樣。

給我動起來

!」

轟鳴聲中,大嶽丸被重重擊退。撫子毫不留情地朝它噴出劫火。

「……我們支付的代價,是記憶。」

「──一條時代。大江山之魁首。」

撫子毫不遲疑,將擊星塊砸向鬼的面部。角同頭骨碎裂的確切手感傳來。鬼的軀體鬆弛化,就這樣化作了灰燼。

撫子小心地拉起修羅道之鎖鏈。這條鎖鏈能激發鬼的力量,但消耗很大。

酒吞童子注視着舉起戒棍的撫子,將臉盤般大的酒杯湊到嘴邊。

桓武天皇在位期間,坐鎮鈴鹿山的大鬼神,甚至超越了死亡。據說他由三把劍守護,最終被初代徵夷大將軍與降臨鈴鹿山的天女聯手討伐。

酒吞童子在吐火的同時,高舉起與其身高相當的大太刀。

它擁有俊美的面容,但眼球通體紅色,亮麗的黑髮中探出如水牛般彎曲的雙角。緊實的身體被奢華的胴丸包裹着,背上負着巨大的葫蘆。

「重複,重複,再重複……今天、明天、後天都在積累着無聊和憂鬱。」

「燒掉它們!」

那是鬼踩踏渡池之橋的聲音。

燒焦的地面裂開,一隻炙熱的灰手從地底伸出。那手纏住了試圖拉開距離的酒吞童子,將其束縛在裂開的地面上。

是藍色的膠片。與將撫子拉入屏幕的相同的膠片,開始覆蓋整個空間。一張接一張的膠片伸展開來,將黑暗塗抹,逐漸染成藍色。

「給我出來!反正你在看着吧!」

「那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我絕不會輸給同一個傢伙兩次……更何況是贗品!」

緊接着,酒吞童子吐出烈火。那比撫子釋放的劫火更強的火勢和高溫將平等院的砂礫燒焦,化作紅蓮的奔流襲來。

撫子揮舞淨切。燎原鳥的翅膀也不斷燃燒着膠片。

撫子猛地抬起頭。本以爲無邊無際的黑暗開始波動,巨大的青色燈火浮現出來。酷似葬禮時點燃的靈前燈的燈火,在黑暗中晃動着。

「沒想到在宴會前,像你這樣的明星居然會來。讓我再多看看你的臉喲……可以的話在死之前給我籤個名喲。」

撫子對普通人類理解不多。

一閃──隨之,劫火掀起。黑夜中交織的銀線間湧現出紅蓮之炎。火焰甚至燃燒着夜空,貪婪地吞噬着五顏六色的光球。

「我可是有好生滿足觀衆的欲求喲。」

撫子不得而知──但是,她相當窩火。

池塘被一分爲二,橋樑瞬間粉碎得七零八落。反射性地舉起的戒棍迎上了一記猛烈的劍擊。劍刃化作銀色暴風,瘋狂地試圖熄滅生命燈火。

「咕、唔……!開什麼玩笑!這也太離譜了吧!」

「得趕快去天娜那兒……!」

「……本體的話,絕不會只有這種程度。」

圖譜沙啞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然而,她無法跟上十多隻手臂的動作。

一個外形奇特的怪物裂開猩紅嘴脣笑着。

「喜歡,喜歡,喜歡……我非常喜歡故事。以前大家都會給我講很多故事,但如今幾乎沒有人再給我講故事了……」

「……非天劍的反作用太大了,殲輪的火力又不夠……還是用這個吧。」

而當她回頭望去,一座似展翅鳳凰般的寢殿造建築映入眼簾。〈注:寢殿造,日式建築類型〉

撫子看着消失的鬼王,繃着臉摸了摸自己的手。

一想到那戴着牛仔帽的害鳥,撫子握刀的手便攥緊了。

圖譜窺視而來的眼睛,瞳孔裂成十字──這傢伙也是鬼。

「你的朋友啊,給了我錄像。」

「……你是在消費他人的人生。」

劍輕輕晃動──隨即發出嘯叫。

圖譜揮舞着無數的手臂,朝着撫子接近。

源源不斷射出的膠片纏住了四肢,甚至還封住了燎原鳥的翅膀。口鼻被堵住的撫子,仍拼命掙扎着想掙脫束縛。。

撫子迅速令人道之鎖鏈化作戒棍,耳邊響起沉重的聲音。

鬼操縱的劍裹挾着雷與火,每揮出一擊,它的腳步便將大地踩得粉碎。

撫子緊握極小的刀刃,用力揮下。

面對這能灼燒思緒與肉體的妖術,撫子迅速擇出修羅道之鎖鏈。鎖鏈瞬間在她手中融化,變異爲刀身焦黑的匕首形態。

但她本能地意識到,和這怪物繼續對話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啪嚓的火花聲響起──心生不祥預感的撫子,立即迅速地扭轉戒棍。

看着那陶醉地眯起的異形眼睛,撫子想起了些什麼。

以及,百目鬼所說的──「想給人看就給人看,想看就看。」

「——桓武時代。鈴鹿山之鬼神。」

撫子目光銳利地瞪着,這與至今爲止戰鬥過的怪物不同的存在。

吱、吱、吱──每當鬼邁步,橋面便刻下一條線。

「修羅道──淨切!」

「我非常羨慕那傢伙喲。所以,也想讓大家看看啊。」

「來來來,讓你看看我辛苦收集來的珍藏視頻喲──!」

「我讓那些不幸的配角們成爲了明星。有什麼問題喲?」

伴隨着高亢的聲音,作爲鬼之祕寶的劍被彈飛。撫子就這樣像揮舞接力棒般操縱着戒棍,猛地刺向大嶽丸暴露的軀體。

「慢着,慢着,慢着喲。畢竟電影纔剛剛開始呢……!」

身長應足有數米。灰色長髮中扭曲成螺旋狀的三個角突起。她身穿破爛的唐風衣裳,拖着一把劍。

燈火的表面,可以看到纖長的白色物體──是女人的手臂。

金與銀的雙眸近在咫尺。撫子感覺到了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餓鬼道──灰掌!」

——暗轉。待回過神來,撫子已然仰望着不祥的紅色天空。

伴隨着嘆息,燈火劇烈晃動。緊接着,黑色的頭髮和塗着白粉的皮膚顯現出來。

勉強承受住了足以將地面砸裂的一擊,撫子令餓鬼道之鎖鏈墜於地面。

燎原鳥發出咔咔的威嚇聲,而撫子卻是低聲說道。

簾幕般的劉海下,一金一銀的異色雙眸如日月般閃耀。

身體被灼燒着,酒吞童子卻面無表情地將酒杯湊到嘴邊。

「那、那個傢伙……!」

佔據其大部分的,是戴着靈前燈、梳着日本髮式的女子頭部。本應是是脖子的地方長出了無數手臂,不停蠕動着。那模樣,就像是附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看穿了……!」

咻、咻、咻──數隻手臂射出藍色帶狀物體。

燎原鳥似乎消失了,畜生道之鎖鏈空虛地冷卻下來。

「可不成喲,獄門撫子……放映時間還沒結束呢……」

「平等院?爲什麼──」

眼前光景在燃燒着,京都的夜景焦糊成黑紅色,燒開窟窿,從其中逐漸變成虛無的黑暗。嗅着如焚燒塑料般刺鼻的氣味,撫子喊道。

「歪門邪道!你在『編輯』過程中愚弄了靈魂吧!拜你所賜,那兩人連日常生活都無法進行……!」

美麗──卻季節錯亂的庭院在眼前展開。樹木已掛紅葉,垂櫻向池面墜下如雪的花,藤棚裏綻放了鮮豔的紫色花朵。

一閃——童子的劍瞬間逼近,砸在鋼盾上。

「……可不成,可不成,可不成。」

它一手握着大太刀,另一隻手則拿着塗紅的酒杯。

「酒吞童子……!」

「必須將這腐壞的電影焚燬……!」

撫子重新握緊拿着燒焦匕首的手,深呼吸了幾次。

「──近衛時代。禁中之惡狐。」

吱嘎的聲音響起,那是從對面推開鳳凰堂大門的聲音。

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撫子臉色蒼白地轉過身去。

視線盡頭──以黃昏時分的天空爲背景,虛假的平等院陷入黑暗中。鳳凰堂的大門微微打開,金色的光芒從內部灑出。

不。那不是光。

那是尾巴。九條光耀的尾巴在黑暗中搖曳。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如果這張臉能與現在的模樣相去甚遠,那該有多好啊。

那亮麗的黑髮比現在長得多,戴着立烏帽子。她身着黑底水乾和紅色和服裙,手持扇子與太刀。那九重的眼睛上,畫着藍色的線條。

裝束從未見過。然而,臉卻是一模一樣。

「天、天娜……」

那個曾經威脅到平安的惡狐──玉藻前的臉,與天娜的臉完全一致。

玉藻前帶着淺淺的笑容,展開扇子。琉璃色的利爪,以及展開扇子時手上那柔和的動作,也毫無二致。

「是假的吧……?」

然而,撫子並不知道去往左側屏幕的天娜現在的狀況。

「還是說……?」

天娜會不會也被『編輯』了?不像那對荒誕無稽的父子,天娜確實有這樣的基礎。

扇子舞動。金色的尾巴閃耀。虛空中燃起火球。

琥珀色的眼眸因困惑而動搖。撫子輕輕地垂下眼瞼,把臉頰貼在她的手上。

「天娜……」

「嗯……突然來個反省會。怎麼了?」

黃昏時分的天空軟綿綿地扭曲着。然後,戴着靈前燈的女子生首探了出來。〈注:生首,指剛砍下來的腦袋〉

然而,那捲膠片也被凍結住了。從下方隱約能聽見天娜尖銳的聲音。

「撫子,別停下來!」

「沒事吧,天娜?王貴人都……」

「沒完沒了──!」

「聽話啦。要是像之前那樣,我的記憶又被抽走,那可就糟了──好啦,當會兒好孩子嘛。」

「……簡直可笑至極。」

扇子發出聲響。天娜用展開的扇面遮住了嘴脣,抬頭看向圖譜。

天娜應該也在隔壁的屏幕上看到了什麼。而雖說是幻影,撫子卻也是看到了天娜曾經的自己。她心中究竟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修羅道之鎖鏈化形爲紅色環刃。撫子使出渾身力氣,將兇暴的圓環隨着火焰擲出。面臨即將結束自己性命的一擊,圖譜發出嘆息。

與此同時,黃昏時分的天空中浮現出無數金色的火球。虛假的真九——甚至連真正的真九都無法比擬的、編織得更爲纖細的彈幕,如同滿天星辰一般。

白皙的手劃過虛空,似在描繪撫子的輪廓。見此,撫子開口說道。

「嗯……我倆沒事。你纔是,還好嗎?」

力量從緊握的指尖消失。

「我拒絕!」

「別開玩笑喲!」

寒霜一下子蔓延開來,膠片瞬間化作一條冰道。撫子瞥了眼直通圖譜的冰道和天娜,毫不猶豫地沿着凍結的膠片跑了起來。

回想起在安燈座中看到的光景,撫子將目光落在自己的兩隻手掌上。

撫子拒絕了想要扶住自己肩膀的手,勉強站了起來。

突然間──撫子意識到一件事。天娜應是帶着王貴人去了左側屏幕。然而,那隻柔滑的尾崎卻是不見蹤影。

停車場裏沒有車,顯得空蕩蕩的。根本無法想象這裏曾經有電影院。

「怎麼回事!你明明剛纔還在左側屏幕裏……!」

「『欺騙』、『迷惑』乃狐的本性……我將我的眷屬留作替身了。」

撫子的疑惑在極短時間內,而且還是以極爲糟糕的方式解開了。

眼前的天娜露出了不同以往的稚嫩表情。不一會兒,撫子捕捉到那白皙的肌膚迅速泛起紅暈,惡作劇似的微笑着。

「哇、哇,不妙不妙──剪切!」

女子生首忽地張開大嘴,無數蜘蛛從中爬出,朝撫子俯衝而來。

「交給我吧。」

「啊啊……哦……真厲害啊……厲害……」

「別、別弄……我真的沒事。」

「我知道!一看就像弱點!但,問題是怎麼才能到那兒──!」

尖細的笑聲響起──扇子揚起,浮現九重圓環的眸子映出了撫子的身影。

從煙塵中飛來斬擊,將狐狸的頭顱輕易斬飛。

緊接着,她用扇子遮住了臉──剎那間,撫子看到了那用青色描繪的眼角被透明的淚水潤溼。

撫子整理了下凌亂的頭髮,站起身。

「嗯,倒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很難應對這種攻下三路的手段麼?」

「……我啊,真是個笨蛋啊。」

天娜將一卷膠片踩在腳下。

「我還想看更多!想看更多!再給我動起來──!」

狐狸歪着腦袋,那屬於人類的眼睛閃爍着金光。見到撫子朝向自己的刀尖,她露出了彷彿極爲受傷的神情。柳眉哀愁地蹙起,眼眸悲傷地垂下。

「──好了。這下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沒什麼,只是經常會感覺有些不甘心……所以,我就想着必須更加努力纔行。我還有不足之處,所以得更加努力。」

微冷的空氣氣味──以及,地面的觸感。

撫子呻吟着,勉強支撐起沉重的身體。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空蕩蕩的小停車場裏。而在另一側,千本通那帶有些許昔日風情的街景映入眼簾。

真的沒事嗎──這樣的提問在心中一閃而過。

若隱若現的珊瑚珠色嘴脣劃過優雅的弧度。與玉藻前相似,卻又有所不同。那笑容冰冷得彷彿能令人背脊結霜。

她站在身旁,頭髮和衣服略顯凌亂,但似乎並未受傷。

她令扇子在虛空中輕輕舞動。與之前的玉藻前相似的華麗動作,讓撫子不禁忘記了當下處境,被其迷住。

「誰知道呢。也許從一開始就會了。」

「……出現了啊,侵犯肖像權的怪物。」

樹木變成了鹽柱,橋變成了扭曲的金屬,池水化作砂礫。地面開始起泡──

精緻的臉上不復往日的微笑,柳眉不愉快地蹙起。她注視着曾經的自己的幻影所站立的地方,那目光透露的殺意甚至超過了憎惡。

「……我曾以爲自己一無所有。」

注視着流露擔心的琥珀色眼眸,撫子微微垂下視線。

「……沒事哦。」

「好不容易從屏幕裏出來,沒想到竟看到在舉辦別人的黑歷史放映會……看到了可怕的畫面吧。還好嗎?」

天上,地下──膠片縱橫無限地將這虛假的平等院完全覆蓋。

——暗轉。

跪倒在地的撫子呆呆地呼喚着那個名字。

天娜狡黠地閉上一邊眼睛,用扇子擊向踩住的膠片。

然而,撫子面不改色,直接落在露出毒牙的蜘蛛身上。她一腳踩碎蜘蛛,隨即跳躍,圖譜的臉已然出現於眼前──那搖曳着青光的佛燈。

身旁的天娜呻吟着。王貴人無力癱倒在她的腳邊。明顯已經耗盡力氣的尾崎,還未出聲,就變形成了飾品。

黃金與漆黑交織的九重圓瞳──不對。

必須燒掉她──撫子顫抖着手,將匕首的刀尖朝向狐狸。

撫子揮動淨切,噴出的劫火瞬間將膠片焚盡。然而,無數手臂接二連三地製成新的膠片──新的世界即將拉開帷幕。

「這不是什麼夢。你的的確確就在我的面前。」

「雖說並非我本意,但我在幻覺方面可是異常強大。」

就像與芍奈和身罷戰鬥時那樣,她是不是在哪兒佈置了大規模的術式呢?

「說——說什……」

伸出的手被攥住。撫子就這樣被拉了過去,只得坐下。

天娜輕輕將手伸向撫子的腦袋。看到琥珀色的雙眸靠近,撫子本能地想要逃開,但她卻無法移開視線。

忽然間,舞扇動作停了下來。狐狸緩緩地偏過頭,眼含秋波看向撫子。

「啊嘞、啊嘞、啊嘞!你怎麼會在這裏喲!」

「……我來爲你鋪平道路。」

靈前燈搖晃,白色的手臂起伏。隨即,大量的藍色膠片從中湧出。

「……你知道的,我可結實了。」

「喂喂……所以你最近纔會莫名執拗的麼。莽撞也該有個度哦。」

「真想再多看看呢……」

望着那傾瀉的金色雨幕,撫子喃喃道。

「唔……嘶!哎呀哎呀,真是狼狽啊。」

「吶,天娜……」

「你個壞孩子……在哪兒學的這些啊?」

天娜不安地以扇掩嘴,納悶地皺起眉頭。

像是碰到了什麼熱的東西,天娜縮回了手,扭過頭去。

「不會吧?你把那可愛的孩子……?」

佛燈被斬爲兩段。青色的鬼火溢出,將女子生首與所有蜘蛛嘍羅一同吞噬。

「嗚、哇、哇!得、得逃走纔行,但、但是──嗚~!」

天娜微微蹙眉,正欲開口。然而,一道沙啞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沒有鮮血噴出,曾經的惡狐幻影化作灰燼消散。

「……你還真是個壞孩子。」

「撫子!那傢伙的本體是佛燈!把那個破壞掉!」

膠片在中途斷裂,另一卷膠片朝着撫子襲來。

「——【

】!」

撫子從崩塌的膠片跳躍到視野邊緣凍結的膠片上。她越發接近天空的中心,見此,圖譜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

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匕首已失去形狀,重新變回原本的紅色鎖鏈。

「……你想看怎樣的走馬燈?」

「明白!」

「你呀,作爲黎明時分的夢來說,本就太刺激了。」

彈幕着陸──無數流星蹂躪着地表。一個個蘊含着變異之力的鉑的火球擊中地面時,接觸的地方便會隨着破壞帶來可怕的變異。

「嗯,怎麼了──呃,撫子?」

撫子輕輕抓住那拂過虛空的手,然後握住。

天娜輕輕敲了敲撫子的腦袋。

撫子覺得自己簡直像被當成小孩一樣對待,用溼漉漉的眼神抬頭看向天娜。不過很快,赤紅的雙眸又像原來一樣,看向了自己的手。

「我有許多事情無法做到。但我並非一無所有……」

撫子回想起青行燈放映的記憶──回想起迄今爲止,那些被她擊敗的怪異。

無論哪個怪異都堪稱強敵,撫子一個人根本無法抗衡。然而她也確實擊敗過那些比那青行燈的影片更強力的怪異。

撫子輕輕握住那隻手,對天娜微笑道。

「……有你在,我或許能做到更多事情。」

「哼哼,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世上還有誰比得上我這樣的咒術專家呢。」

「是啊。差不多該老老實實自稱無耶師了吧。」

「都說了很多遍我不喜歡那樣吧。真是個壞孩子。壞孩子就該……來,我來把你變成好孩子。」

伴隨着肉麻的聲音,天娜放在撫子頭上的手滑動起來。

這異常可疑的氣氛,令撫子不禁戒備。然而,天娜卻毫不在意,爲撫子梳理頭髮,按揉她的太陽穴,又溫柔地摩挲她的下巴。

《獄門撫子在此》3 修羅巷中設宴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插圖(3)
《獄門撫子在此》 · 3 修羅巷中設宴 · 二 爲飾君之走馬燈 · 第3張插圖

「……咕嚕咕嚕咕嚕……」

「哦哦,乖乖。好孩子……不、等等。你是怎麼發出那種聲音的?」

「──煩死了!笨蛋!」

撫子滿臉通紅,從天娜那魔性的手中掙脫開來。感到彷彿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她一個勁兒地整理着自己的頭髮,扭過頭去。

「撫子。」「幹嘛。再這樣你就是性騷擾了。」

「我們是共存共榮的關係……也就是說,你並不孤單。」

天娜微微揚起珊瑚珠色的嘴脣,令扇子輕輕舞動。

「難得有傾國傾城的佳人相伴……你可得更傾心於我纔是。」

「……幹嘛突然放這種靈異視頻給我看。」

「……真是不知羞恥啊,大姐姐。」

◇  ◆  ◇

芍奈嘟囔着,看了看自己指甲上的美甲。雖然臉上浮現出厭煩的表情,但比起與撫子對峙時要柔和許多。

京都御苑靜謐無聲。

「要練到什麼時候,我才能熟練到能和你合奏的程度啊?」

「……可能要一直練下去吧。畢竟,芍奈你還是隻雛鳥呢。」

「就算這麼說……可我怎麼練都沒見長進啊。」

「拿你沒辦法。我再給你塗──」

『大鬼齋會如期在春之彼岸舉行──做好宴會的準備。』

「……話說你指甲油掉了吧?明明我好不容易給你塗的那麼漂亮。」

身罷則低頭玩着手機。沒一會兒,身罷輕輕碰了碰芍奈的肩膀,向她展示了一段視頻。那是芍奈在樂器店試彈吉他的片段。

手機鈴聲響起。口袋裏傳來的震動讓芍奈猛地一顫。

芍奈喃喃道。她旁邊放着一個塞滿了遊戲獎品和紀念品的包。

「……我很開心。」

「煩死了。我跟你不一樣,又沒什麼才能。再說了,今天指甲太礙事了……」

「雖然擺出一副很帥的樣子,但還差得遠呢。你的食指橫按還不夠緊。」

她們肆意玩耍、嬉鬧。疲憊的二人爲了尋求寧靜,來到了這裏。

「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最近兩天手用得太過分了。」

「煩死了。我纔不是雛鳥。」

『儀式的準備已經完成了。明天就回來吧。』

「必須一步一個腳印地練習。凡事積累最爲重要。」

母親的聲音就好似鞭子的聲音。那聲音冰冷而銳利,總是繃得緊緊的。

身罷的手機裏傳出靜謐的原聲吉他音。那比芍奈演奏的更爲流麗的音樂,是身罷演奏的自己創作的曲子。

然後,兩人竊竊而笑,漫步於深夜的街頭。

獄門家的靈障也表現在了這段視頻中。畫面上滿是紅光亂舞,芍奈手型不穩地彈奏着和絃,幾乎看不清她的臉。

聽着那讓人聯想到陽光草原的音樂,芍奈嘆了口氣。

這聲音無情地宣告了少女們的時光到此爲止。

無月,也無風,幾盞零星的街燈微弱地照在樹上。芍奈和身罷坐在隱藏於這夜晚一隅的長椅上。

她臉色蒼白地拿出手機,而身罷則無言地注視着她。

「……貴安,母親。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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