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與君同行星落京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4187 字
──白羽扔下用布膠帶修補過的弓,朝着雪路的方向跑去。
雨勢加劇過後,神去團地的風景消失了。與擬天狗展開殊死戰鬥的無耶師們,此刻身處清淨的杉樹林中。
「雪前輩!雪前輩!我們回來了哦!」
「嗯。」雪路回應道。
屢經戰鬥的狼似的軀體,如今已因多道傷痕染成了紅色。白羽兩眼放光,朝着上司靠近過去。而她的這位上司,在這狀態下還能站立着,挺讓人不可思議的。
「大家都平安無事!多虧了我吧?我按照雪前輩的指示,把松明丸擊穿了!我可是天下第一呢!」
白羽滿心喜悅地蹦跳着,雙手指向四周。
「哦哦——!屍山血河萬歲!今日又是我等拜刀衆的大勝!」
辻斬老頭髮出了異常詭異的勝利呼聲。
梅坐在樹樁上,不斷抽着那位金髮不良巫女留下的廉價香菸。
「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梅搖了搖頭,擺弄着一個巨大的稻草人。那稻草人上插滿了無數的注射器。
「最後關頭,月醉的那羣瘋子也來插一腳。拜他們所賜,我的白髮又多了幾根。要不是那小子的心血來潮,所有人都給折磨死了。」
「──可不是心血來潮。我是來幹掉蛇目的。」
帶着防毒面具的女僕少年──哭壺狼煙在樹蔭下聳了聳肩,手裏隨意把玩着纏繞毒蔓的鐵管,他的手上緊緊纏着繃帶。
「另外……我不過是想給祀庁賣個人情。純屬生意。」
「呵……還有這等溫和的生意。」
「好了好了!託大家的福,失蹤者們全員生還了!尤其多虧了四月一日白羽醬我,才毀掉了松明丸!」
倒在地上的普通人們也因雨水而逐漸恢復了意識。
「……欸,什麼?」「這是哪兒?」「好冷!」「太糟糕了……手機沒電了。」
「……又沒能死掉……」
「不行。再看一會兒。」
「冠、冠先生……!是冠先生……!」
「……撫子,我們不去下一個地方嗎?」
「什麼?」
「今天我要回去了。再見。」
──神去團地隨着樒堂翡翠的死亡而消失。
但——冠任由銀邊眼鏡被沾溼,他淋着雨。落於杉樹林間的驟雨無比清爽,就連微微殘留的血腥氣味也被沖刷乾淨。
「雪前輩,振作一點!快復活過來!」
他僵硬的手上,感受到了一種溫暖溼潤的觸感——是舌頭。
之後,兩人繼續遊覽水族館。
「夏和……獄門撫子……也在。」
月醉療養院消息不明。但是,並沒有京都分院消失的報告。
在冬季,水母形狀的玻璃燈飾懸掛着,充滿了溫暖的氛圍。
「如果沒有她們……所有人,都會死……這件事……」
「嗯。」雪路答道。
幽藍的黑暗那頭,鰩魚翩翩起舞。而沙丁魚羣則像銀色的漩渦一般。
「那麼,是不是該給白羽醬漲工資呢?對吧對吧,雪前輩!」
──龍兒呆呆地仰望着天空。
「等等。捉弄一下嘛,不好意思啦。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愛……」
這時,部下才似乎注意到上司的異樣。
「——真是個壞孩子呢。」
雪路似乎因此安心了。藍色的眼眸逐失去了力量,她無力地攤在擔架上。
「是啊……那,接下來終於要去看期待已久的鰻魚了。」
「希望那個人能夠真正從神去團地中解脫出來……」
天空中已是能看見點點星光。然而,京都卻依舊熱鬧非凡。
「……接下來,他會怎麼辦呢?」
腳踩泥土的聲音傳來。龍兒立即想要起身,但身體卻使不上勁。
撫子看着輕輕漂浮的海月水母,輕聲問道。
天娜優雅地搖着黑檀扇,聳了聳肩。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淡然,但琥珀色的的眼眸卻認真地看着撫子。
天娜凝視着漂浮在黑暗中的水母,臉頰放鬆了。
「等慢着慢着慢着!爲什麼就這麼走了!今天不是要去水族館嗎!」
「──危險!」
「雪路小姐。現在你需要好好休息。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
「再見,天娜。」
不久後,戴着祀庁臂章的儀式官們出現,開始收尾工作。
她感到一道視線。抬頭看去,天娜那愉悅的笑顏比平時更甚。
躺在擔架上的雪路發出的聲音,令正在指揮的冠轉過身去。
「……冠先生……我……」
他們一邊收集現場殘留的咒術痕跡,一邊保護那些因突然出現在山中而困惑的民衆。倖存的無耶師們也與他們同行。
「……一切都結束了呢。」
撫子她們買了大鯢的靠墊,並品嚐了以它們爲主題的飲品。
它們幾乎一動不動,但偶爾也會心血來潮遊幾下,或者將鼻子探出水面。
──按照約定,撫子和天娜一同來到了京都水族館。
披上羽織的撫子瞥了天娜一眼。看到她比平時略顯急切的表情,撫子的嘴角微微上揚。
天娜瞪大了眼睛。隨後,她輕輕笑出聲來,雙手舉起表示『投降』。
「是啊……羅羅似乎很喜歡他。」
「過了個什麼鬼生日……」「孩子們哪去了……」
「……那之後,你的身體如何?」
「嗯……我想看企鵝……唉,隨你吧。」
「……嗯,當然了。我會向上級彙報的。」
冠點了點頭。他那細長的眼睛裏,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沒什麼,這是常有的事。我已經習慣了——倒是你,喫了不少苦頭吧。」
但是——她停下了運送點心的手,如祈禱般閉上了眼睛。
「誰知道呢……我對他了解不多,不太好說。和他的接觸,頂多也就是和白羽一起差點被打死的程度。」
白羽用雙手指向那羣困惑的人,一臉決然地轉過頭。
大鯢的水箱就在入口附近。綠意盎然的水邊,巨大的兩棲動物相互重疊、輕鬆愜意的姿態,可謂精彩無比。
一位女性從她身邊走過。撫子嗅到了一絲淡淡的香草氣息。
他的外套破爛不堪,髒得已經無法辨認原本的顏色。他的手邊扔着一把歪曲的大砍刀和一支打光子彈的柯爾特左輪。
「……比起花園鰻我更推蠕紋裸胸鱔。」
──在夜色漸濃的天空的背景下,京都塔像蠟燭一樣閃爍着。撫子注視着它,想開口叫住走在前面的天娜。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應該由他來考慮。」
「嗯……」說罷,雪路的身體慢慢倒下。
撫子點了點頭,捏起一小塊司康餅。若是送入口中,草莓醬的酸味和芳醇的黃油香氣便會在舌尖舞動,瞬間令她感到幸福吧。
「……那個人沒事吧。」
在微微泛紫的暮色中,懸掛着銀耳環似的新月。
一位身着西裝的男子迅速抱住了快要倒地的雪路。剛要驚叫的白羽憋了回去,帶着快要哭出來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上司。
「嗯……有點餓了。我們去居酒屋吧?」
神去團地到底死了多少人,這件事已經難以想象。
「好啊。」
然後,她們來到了水母奇蹟——日本西部最大規模的水母展示區。三百六十度水箱環繞,進去後會有種誤入宇宙的感覺。
雪路微微抬起身子,帶着一種彷彿求助般的目光望着冠。
有轉個不停的海豹,也有悠閒遊動的海獅。企鵝們雖然外表可愛,但卻似乎構建了複雜奇怪的關係。
撫子將它們那種自由自在的威容深深印在眼中。
「……你還挺感性的嘛。」
「思考這些沒有意義。不如先來謳歌我們守護下來的生命吧。」
她們離開梅小路公園,來到一座人行天橋。
「龍兒先生哦。那個人似乎只想着摧毀團地,靠着這念頭活了下去……」
白羽眨了眨眼,朝雪路的後背輕輕伸出手。
自藍天傾下的雨水,浸溼了他的發熱的身子,並清洗了他滿是血污的身體。
「雪前輩?你聽得到嗎——
太空船
太空船 真神雪路……啊哇哇!」〈注:類似《假面騎士歌查德》第十三集中召喚宇宙人:太空船 太空船 宇宙人。這裏白羽用來召喚雪路〉
冠穩穩抱着失去意識的雪路,點了點頭。雖然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銀邊眼鏡後的目光卻很溫和。
哭壺家則在祀庁的協助下進行重建。
「哈……團地裏創傷的心靈得到了治癒啊……」
眼淚吧嗒吧嗒地從它的幾個眼睛中滴落。它未作任何言語,只是靜靜地躺在龍兒身邊。
從神去團地返回已有一週——在條坊咖啡館的窗邊,撫子低聲喃喃道。她雙手捧着溫熱的奶茶杯,溫暖着凍僵的手指。
對面坐着的飲着烏龍茶的天娜,臉上帶着涼爽的表情詢問。
「……幹嘛。」
「喂,天娜……」
「別擔心。雖然我確實拿不動扇子更重的東西,但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脆弱……頂多就是偶爾會看到幻覺的程度。」
「不,就是在想,你真是太溫柔了……」
「現在你能做的,就是祈禱他的星運順遂一些……不過嘛,既然有白澤跟着他,應該不會太糟吧。」
龍兒和羅羅也消失了。但是,撫子從雪路那兒聽說,在鞍馬附近有人目擊到帶着白色小牛的——更準確地說,是被小牛運送的瀕死男子。
「我本來就挺結實的。而且,因爲松明丸的光線,我感覺自己剛受傷就癒合了……不知那該死的太陽害死了多少人。」
等她們離開水族館時,已經是傍晚了。
在離水族館不遠的梅小路公園裏,興致盎然的一羣人正踢着足球。出入口附近展示着綠色和白色的市營電車,有遊客正在此處拍照。
「……這不是很嚴重嗎?」
「抱歉來遲了——你們兩位都活着,真是太好了。」
龍兒睜大了眼睛,艱難扭過頭,看到了一隻白色的牛犢。
聽着白羽的哭喊聲,冠抬頭望向天空。
從現世被掠走的三十名普通人在祀廳的保護下平安無事。根據規定,他們在記憶被處理後,以合乎邏輯的形式迴歸社會。
「──再見啦,撫子醬。」
撫子迅速握住人道之鎖鏈,轉過身去。
馬路上,亮着眩目車燈的車輛來往穿梭。人行道上,行色匆匆遊客們步行而過。
但,哪兒都找不到那頂牛仔帽。
「撫子!」──聽到呼喚聲,撫子回過神來。
她回頭看去,遇上了關切的琥珀色眼眸。
「你沒事吧?臉色很差哦。」
「……嗯,大伽藍的那個翡翠。」
撫子不安地閃着眼睛,不停地隔着繃帶撫摸脖頸。
「我原以爲那就是本體……如果……」
────如果本體在外界的話?
她聽說了那個保護了梅並化作無數護符的不良巫女的事情。那個真實身份不明的女人,很可能是從外界遣派了式神。
同樣,如果大伽藍裏的翡翠也只是由
七株玉蜀黍
所生的分身的話──
「如果……如果翡翠並未死亡……」
「──冇問題。」
剛要說出沉重話語的淡紅嘴脣,被白皙的手指溫柔地封住了。
撫子屏住呼吸。天娜輕輕彈了下那嘴脣,輕笑着歪了歪頭。
「有什麼好怕的?要是那傢伙再敢露出那鳥臉,就給它再一次打下來。也不算什麼壞事……我們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毆打那張討厭的臉。」
「……天娜,你不怕嗎?」
「說什麼傻話——當然會怕。」
「啊……這樣嗎……」
「你啊……嘻嘻。」
「沒錯。今後也爲了我好好效力吧。」
「所以啊——你可別再把我丟下了哦。」
「天狗這種東西,我本來就不想扯上關係……被他們纏上簡直不要太麻煩。要不是你在身邊,我可受不了。」
然後,兩人一同漫步於星光璀璨的京都街頭。
「出現了再打倒就好——僅此而已。事情真就這麼簡單呢。」
「……是啊。」
撫子任由奶茶色的頭髮在夜風中飄動,連連點頭。
就好像此前的從容都是假的一般,天娜蔫了似的垂下肩膀。
撫子用與她臉龐不符的聲音笑了起來。天娜也在扇子的遮掩下優雅地微笑着。
天娜不安地把弄着扇子,朝撫子投來怯懦的目光。
撫子睜大了赤紅的眼眸。她的嘴角漸漸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