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五里霧中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308 字
二月十二日的正午——於京都站。
京都塔俯瞰下的站前廣場上,今天也往來着數不清的行人。
但是,和往常相比,現在卻瀰漫着一種哀傷的氣息。
「上個月去旅行後——!」「父母在京都——!」「請提供信息——!」
一羣像是家屬的人在拼命地發着傳單。傳單上印着『正在尋找』的字樣,以及一對溫柔微笑着的老夫婦的照片。
「出門的時候穿着灰色的夾克——!」「我父親明天生日!」
「我媽媽身纏宿疾——!」「請您幫幫忙!」「不管是多麼簡略的信息——!」
手拿紙袋的男人在路過的時候接過了傳單。
「非常感謝您!」家屬感謝道,男人背朝他們,隨着木屐聲離開了。
——這男人很是怪異。
他的個子相當高,在人羣之中腦袋冒起。如此高大的身材,和服加上披肩大衣的搭配卻十分相稱。領口露出了遮住脖頸的繃帶。
臉的右半邊就像雕塑般端正。而左半邊臉,則是被許多符咒覆蓋着。
男人甚至一副沒打算隱藏自己怪異的樣子。
但是,沒有任何人把注意力放在這個男人身上。這個如死神降臨人間的男人,完全融入了京都站的熙熙攘攘之中。
這個男人——獄門桐比等,是位頗具實力的無耶師。
「可憐」「生日」「回不去」「好慘」
「……是麼。」
桐比等與自己的左側隨意交談,朝着車站附近的室內停車場走去。
空曠的停車場的一角,停着一輛古板的黑色轎車。他打開嵌着煙玻璃的車門,便是一道女聲傳出。
「……問詢問詢問三尸,問於三精……」<注:三精,即日月星的總稱>
真是的,這男人和他那侄女還真像。微微一笑的螢火,突然注意到一篇報道。
「毫無疑問是天狗」「絕對」「肯定」「嗯」
螢火喝了口放了氣的碳酸飲料,瞥了眼桐比等。
「……也是。我多慮了。」
帷子辻一族歷史悠久,可追溯至古代。受世事變遷所迫,其一族成爲了獄門家的擁躉。
「……我會考慮的。」
她胡亂扎着一頭褪色的赤發。雖然戴着一副時髦的眼鏡,但是黑暗中那銳利的目光和右眼處的傷痕卻無法掩蓋。
「哈哈……你在和誰說呢,桐先生。」
「……飛機被塗鴉了。這個,有無啥聯繫?」
作爲撫子班主任的她,此時正在副駕駛上進行着奇怪的儀式。
「安啦。可以的話,更加隨意地叫我來就好啦。桐先生每次叫我的時候,大都是陷入『搞不懂這年紀的女性』的狀態……」
見螢火咧起嘴,桐比等聳了聳肩,踩下油門。
女子身着和柄紋樣的襯衫,套着繡着骷髏與螢火蟲的精緻的棒球夾克,耳朵上戴滿了耳釘。<注:和柄,日本傳統印花>
「噢,就是那個嘛。怪不得我瞧着眼熟……不過話說回來,是『空』的梵文呢。倒的確像天狗會喜歡的文字……」
「…………撫子。你到底被捲入什麼事了?」
「嗯,那這個也是真的天狗乾的咯……在飛機上塗鴉有啥意義呢?」
「抱歉。」
桐比等答道,他未看螢火一眼。 左側的符咒發出咔沙咔沙的聲音。
「很平靜。至少現在是。」
「空風火水地(キヤカラバア)中的キャ——即表示『空』的字。卒塔婆和五輪塔上常有記錄。」
螢火瞥向斷言的桐比等,以及附和着的他的左側。
雖然改變了說辭,但其中的意圖並未變化。
「……突然叫人出來,給我嚇一跳哦。」
反而,一種類似草花的奇妙紋樣浮現於紙面。
「……有根據嗎?」
螢火未理會坐在身旁的桐比等,小心翼翼地搖晃着煙管。
「……先去趟貴船。畢竟鞍馬有暗插的監視所,要儘可能避免接觸。」
熾熱的菸灰從散着微光的菸袋鍋中,灑落在她膝上展開的文件上。
等紅綠燈的時候——桐比等飲了口熱茶。暗灰色的雙眸忽地望向天空。
她拿出的是志津屋的洋蔥火腿三明治——即軟軟的麪包上抹着人造黃油、裏面夾着燻火腿和洋蔥沙拉的簡單三明治。
「很棘手嗎?」
桐比等問道。滅掉煙管的火後,螢火一臉嚴峻,目光追尋着紋樣走向。
「只是……它們將天空與山視作自家庭院。恐怕是上邊發生的某些事令它們不滿,於是這樣警告人類吧。」
「所以呢?現在是要去鞍馬山嘛?」
根據報道——似乎從去年年末開始,在近畿地方機場起落的飛機和直升機上都被畫上了奇怪的塗鴉。
轎車經過無機質感的混凝土螺旋,向着寒空下滑去。仰望着重重密佈的鉛色雲朵,螢火懶洋洋地撐起下巴。
「嘻嘻……若事情能就此結束就好了。」
「要幫忙的話就說哦……啊——『還不至於要麻煩你』之類的可謝絕哦。」
「……那是連筆的『キャ』的文字。」
那是種材質奇特的紙。雖然薄得幾近透明,但菸灰落在上面卻不會燒焦。
聽着桐比等那預示不詳的笑聲,螢火也是更爲憂鬱地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報紙上還刊登了塗鴉的照片。將報紙迴轉了好幾遍,螢火皺起眉頭。
「像是梵文……怎個說呢,感覺見到過……啊—想不起來了……」
桐比等沉默不語,看來是一語中的了。
「……是鞍馬山。兩人往那邊去了。是生是死就不曉得咯。」
獄門分家之首——帷子辻家,長於巫蠱之術。精通天地間蟲豸百草的他們,以此類爲靈媒揭示百般神祕。
咬着撫子同樣喜歡的三明治,螢火隨意地看起報紙。
「問詢問詢奉祭神……」
「……用帷子文書瞭解到的只有這些。難搞哦~明擺着就是天狗相關的案件。愛宕和鞍馬發生的事件多半都是天狗乾的哦。唉,怎個搞哦……」
比起講臺,更像混跡郊區夜店的女子——正是帷子辻螢火。
「麻煩是麻煩,但也沒法——姑且是準備了早餐,趁現在喫吧。」
「噢,真是貼心。不愧是桐先生呢。」
「祀廳嘛……最近在各個地方倒是活躍。煩人的很哦……」
「我曾多次閱覽過天狗通識的文書。所有文書,其末尾必會附上相同的印記。如此看來,它們是將其用作印章。」
「獄門家最近怎個樣?分家和本家的各種事。」
螢火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在後座放置的紙袋中窸窸窣窣蒐羅起來。
而帷子辻一族中能者,即爲螢火。
——是個面目犁黑的女子。
「……螢火,如何?」
「……光想象沒用」「徒勞」「無意義……」
「……讓『降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