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天井之主

（題注：天井，天花板，文中部分直接使用）

八裂島家直至戰前都是某個圈子的名門世家。

而所謂的「某個圈子」，指的便是無耶師——即靈能者所主宰的可疑行業。

八裂島家便是在這可疑的圈子中代代相傳的家族之一。

而在這可疑的圈子之中，他們的名聲相當不好。

受僱對權貴下咒。受僱對普通人下咒。甚至未接受委託，只要不順眼便會施展咒術。

惡名遠揚，也就是他們像這樣四處散佈詛咒的影響吧。

後來，八裂島家的名字突然消失了。

人們對其下場議論紛紛，而不知何時起，他們的存在逐漸被人遺忘。

——爲尋找這個幻影般的家族，撫子來到了宇治。

跨過古色古香留存至今的宇治橋，經過猶如現世淨土的平等院。

目標的府邸，似乎位於宇治的盡頭。

「……就是這附近吧。」

撫子看着地圖，拐進了某住宅區的第四個路口。

突然，她感覺到了空氣的變化。

褪色的白線、堆積的枯葉、生鏽的標識——周圍的景色並未有太大變化。

而仔細一看，標識上的文字歪曲。混沌的文字但是看便使人滋生奇怪的寒意，腦髓亦是暈乎乎地搖晃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找不到呢。」

抬頭看向那凌亂的標識，撫子輕輕勾起嘴角。

——原來就在『夾縫』啊。

撫子抱着胳膊，觀察着甘菜。然後，誘惑似地勾起紅脣。

「……聽聞這一族消失了。」

「『姑且』呢……」

總之，撫子決定暫且應付一下。

經過它們後，前方出現了一座讓人聯想至城堡的森嚴宅邸。

「啊，不過，再怎麼看您都……」

女子輕輕聳肩，而撫子小心觀察着。

撫子隨聲附和物也，不時嗅着空氣中的氣味。

甘菜輕鬆地笑了笑，展開扇子。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

而作爲關鍵的甘菜身上卻沒有任何氣味。這好比香爐飄出的煙凝成人形——但並無肉體存在。

「……真是古怪，那個女人。」

「我的名字……姑且就叫我無花果甘菜吧。」

撫子長長嘆了口氣，準備動身。然而，她忽地觸碰了下自己的嘴脣。

嫵媚的女低音自上而下，撫子睜大眼睛，抬起頭。

「……謝謝你的關心。」

「我還想再轉轉。被雨淋溼也無妨。」

撫子不禁瞪大紅色的雙眸。甘菜挑了挑眉，顯得有些訝異。

「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真是奇特的女子。雖然不太想與她有所牽連，但會出現在這裏就說明她並非常人。

「所以我就是這麼說的嘛？我不過是徹徹底底普通人。」

「——時間。能問個問題嗎？」

鮮豔的紅色圍巾、卡其色的粗呢大衣——再加上帶有校徽的水手服。站在眼前的少女儼然是一身學生裝束。

「nadeshiko……撫子嗎。原來如此，果是名如其人。名副其實的楚楚可憐呢。」

（注：nadeshiko，羅馬音，寫做撫子，亦有瞿麥之意）

女子揚起嘴角，將合上的黑檀扇對着頭頂。

「我叫獄門撫子。請多關照。」

陽光突然間被雲層遮蔽。遮蔽太陽的雲朵厚重起來，天空變爲鉛灰色。不久後，冰冷的雨滴落在了撫子的鼻尖上。

一頭黑色秀髮垂下，在頸側紮成一束。鼻樑細巧高挺，眉毛整齊有致。如玉般的肌膚映襯着珊瑚珠色的絳脣，實在美麗動人。

「我爲好事之人。偶爾淋溼也無妨。」

「——楚楚可憐啊。」

「會去那座宅邸，若我沒猜錯，你也是所謂的無耶師吧。再怎麼看都只是一位可愛的小姐，卻從事着相當古怪的工作啊。」

女子啪嗒啪嗒地搖着扇子，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真倒黴啊」。

正門左側有一池塘，鯉魚遊弋其中，正前方一條石板小道鋪開。四周鋪滿白色的鵝卵石，砂石上刻有細小的方格紋。

隨着一聲含蓄的肯定，女子緩緩起身。

「……雨？」「嗯，雨。」

「不是。我不過是普通人。只是被邀請去那座宅邸罷了。」

「……會感冒哦，姐姐。」

集中注意力後，撫子隱約嗅到了甘菜所攜的香氣。

「不……倒也無所謂……難不成，你真是普通人？」

「嗯？怎麼？」

如墓地般萬籟俱寂的小道盡頭——左右各有一盞威嚴的五段重石燈籠。

「冇問題。不巧的是，我沒有這麼軟弱。」

（注：冇，通「無」，原文該部分爲粵語）

「……你、不知道獄門這個姓氏嗎？」

「怎會……來這普通人根本無法進入的地方？」

抬頭望去，晚秋的天空呈淡藍色，如棉花般的雲緩緩流動。陽光傾瀉而下，令撫子眯起眼睛，她嗅着空氣中的氣味。並沒有雨的氣味。

「哦呀……姐姐你不是嗎？」

「跟忌火山一樣。在平等院眼皮子底下還真敢呢，真是的——」

一個怯懦的眼鏡男從門縫中窺探着。他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身體細得好比鐵絲。一看到撫子，男子便露出困惑的表情。

撫子一臉若無其事，向眼鏡男出示邀請函。

撫子盯着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輕作鼻音。

「抱歉，我來遲了。我們對於『邀請』這一事情實在不太習慣……」

『夾縫』——即人類居住領域和非人類棲息領域的邊界位置。

——視線交匯。

感受到空氣潮溼起來，撫子仰望天空。

撫子將摺疊傘向後傾斜，略顯茫然的望着眼前的門。

「——欸？」

美——卻帶着一絲古怪的微笑。撫子不安地摸着脖頸，皺起眉頭。

甘菜停下優雅地搖着扇子的手，輕輕一笑。

眼鏡男感到困惑不無道理。

「會在這個家族中，也就是說你是無耶師？」

「是啊。放平常這可是無法進入的地方，何不縱情享受——話說，雨似乎要下了。你最好趕緊動身。」

漆黑的大衣飄起，而下一瞬間，女子便落於地面。

「這樣一來，就無法判定是人還是妖怪呢……欸？」

說着，甘菜從一旁快步走過，撫子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她的背影。

「……待樹上也算是觀光嗎？挺新奇。」

「這不是相當顯眼嘛。」

「……嗯。嘛，差不多吧。」

她的身體散發着女性的魅力。女子看起來比撫子高上一截。她將腿伸至粗壯的樹枝上，背靠樹幹，似相當愜意。

◇　　◆　　◇

「沒有傘的話，就別走遠了。」

「你也是八裂島家的客人？」

女子呵呵笑着，將合上的擅自轉向自己。

撫子的嗅覺很敏銳。

沒有通靈能力的普通人無法察覺，即便是無耶師，也不能輕易進入。看來八裂島家似乎藏身於這不可視的領域中。

甘菜輕搖扇子。她的身影轉瞬間消失在街角的另一側。

之後一切順利。撫子跟在男人身後，穿過八裂島府的大門。

「——你要去哪裏，小姐？」

「是貴府邀請了我們獄門家吧？」

「……是什麼法術呢？那個女人，完全沒有體味。」

跨過肅穆的大門，呈現在眼前的是寂靜的庭園。

黑色的長大衣、黑色的靴子、黑色的挎肩包。乍看之下，並無奇異之處。

那是一個年齡約莫二十歲——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一旁帶路的男人，用小到快要消失的聲音說道『小的名爲二階物也』。

「似乎會下秋雨。嗯，等到月亮出來大概會停吧……」

「不甚瞭解……怎麼了？」

此門自身就如城郭一般。氣派的門牌上濃墨重彩地寫着『八裂島』三字。

他的確是個怯懦的男子。似乎連正眼看人都做不到，說話時總是低着頭。他的視線一直放在撫子手上。

撫子撇着淡紅的嘴脣，按響門鈴。

「不，我只是打雜小役。普通人，只是普通人而已。那些東西，我看不見，也聽不到。此次事件，說實話我也是一頭霧水。」

「那麼，在這樣的天氣下，你爲何會坐在樹上呢？」

「您是靈能者對吧……？」

「畢竟是被邀請來的。既然被邀請了，就沒有不讓進的道理。所以，我便藉此機會飽覽四方——如何，相當市井的舉動吧？」

琥珀色的瞳眸閃爍着。她的左眼旁有顆小黑痣，更顯她的妖嬈。

隔了一會兒，裏面傳出「來了」的回應，門開出一道縫。

如此絕世的美女，不知何故坐在樹上。

「你看，似乎馬上就要下雨了。」

「當、當然！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晚餐從幾時開始？」

「……晚、晚餐？」

「是的，什麼時候用晚餐？從方纔開始就聞到了一股好聞的高湯味，令我難以靜心。」

「呃……要、要是各項商談順利進行的話，大概在十九點……」

「我明白了。聽到這個便足夠了。」

「這、這樣，哈……」

心神不定的男子撓了撓頭，然後打開了玄關的門。

屋內是現代風格設計。天花板很高，間接照明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若有不周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物也似乎相當抱歉，縮了縮身子。他的視線還是老樣子，停在撫子的手上。

「畢竟我是跟名單上登有名字的人一一聯繫的……老實說，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會來。無耶師的禮節我也一概不知……」

「是嗎，真不容易。」

「嗯……我們姑且是打算視時間停止接待。對像獄門小姐這樣直接前來的人來說就有些抱歉了——」

「撫子。」

「什、什麼？」

撫子將自己的樂福鞋並排放在堆置大量鞋子的角落中，優雅地微笑着。

「請叫我『撫子』。用『獄門』稱呼，不太可愛吧。」

「呃……那麼，撫子小姐……」

物也惴惴不安，對此撫子點了點頭，在走廊中邁進幾步。

商務人士風的男人、臉上刻滿經文的僧侶、哥特式洛麗塔風的老婦、披着熊頭的男人、熒光色的巫女——

無耶師衆人喧譁起來。就算是疏於真人世事的撫子，也隱約知道這位巫女的名字。

「欸，什、什麼？到底怎麼回事，你們這種反應……？」

「——出現的是怎樣的鬼？」

看起來只是假花的芳香劑、靜靜放置的拖鞋架、五彩的現代畫——

據說——八裂島府中，圍繞房舍建有三個倉庫。

「焗飯★芋頭……」

「……也就是說，還保留着當初施展咒術時的陳設咯？」

南面一個，東面一個、西面一個。雖然三者皆爲代代傳承的大倉庫，但內部並未好好整理過。各種書籍和物品都隨意擱置着。

「抱歉。我並無惡意。我對藝人不是很瞭解——」

衆人將困惑的巫女拋在一邊，接連轉過頭去。

「不過，據老爺所說……『八裂島家的咒力已不復存在』……啊，客廳在這邊。之後的事情，老爺會親自說明……」

「一大早就用那刺耳的聲音占卜星座的假占卜師嘛……」

物也將門打開，宛如化裝遊街般的景象便展現在眼前。

在穿着棒球夾克的男人的詢問下，物也一臉爲難地答道。

「真是可悲啊……這就是曾與我族爭鬥的八裂島家的末路嗎？」

「我、我們已經準備充足，不必擔心，我想應該都能喫飽。」

「失禮了。我最近纔開始在神田從事驅邪工作……相比在座的各位來說，我經驗尚淺。因此，我想要了解一下鬼的具體特徵……」

「……喂。那人，我記得是藝人來着……」

顯然，他身患疾病——又或者被詛咒了。

他的頭髮中夾着白髮，戴着玳瑁框眼鏡，瘦弱的身體套着寬鬆的polo衫，皮膚土黃，表情毫無生氣，黑色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穿孔的洞。

「無妨無妨。我會救助你的。不過報酬可要按照我們的要求來，畢竟敵人是鬼嘛。雖然可能比不上當初禍亂此地的橋姬，但也是麻煩的存在……」

（注：橋姬，一種出現在橋邊的女妖）

物也連忙走上前，爲主人準備水壺和玻璃杯。

◇　　◆　　◇

在這個客廳中，她是最奇異、打扮最爲惹眼的女性。

「哼哼，原來是寶物堆積成山啊——所以呢？那個倉庫裏有鬼出現咯？」

毫無抑揚的聲音綿綿不絕道，陰實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不規則地顫抖着。

撫子的心情就像在鼠窩中迷路的小貓一樣，她低下赤紅的瞳眸，苦笑着。

八裂島家在許久前失去了靈能。因此這些倉庫也就派不上用場，他們決定拆除掉。於是，時隔數十年他們再次確認了一下倉庫內部。

「的確，聽說他們擅長操縱死靈與妖怪的術法……八裂島家，究竟發生了什麼，竟然要委託其他無耶師退治妖怪？」

「嗯……我也完全不清楚詳細情況。」

第二排中的一個商務人士打扮的男人提出問題。

靈能喪失——對於無耶師而言，這是最爲恐怖的事情。如果八裂島家發生了這種情況，那麼他們突然從靈能界消失也就能夠理解了。

整座宅邸瀰漫着令人產生這種錯覺的屍臭。

撫子暫且是站了起來。

毫無疑問，她就是不久前還在屏幕另一邊的藝人。

「呃，是這樣沒錯……我也進行了確認，有很多我不甚清楚的道具。」

劍蘭★裏子叫嚷起來，揮舞着獨角獸毛絨玩偶。

『恰噗』的水聲響起，看來，毛絨玩偶中塞了什麼東西。

所見之處均被屍骨所包圍——

「我可是賭上了演藝生涯啊！」

「沒錯！酬金可得給夠啊！」

但是，總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有鬼。」

在這不那麼寬敞客廳裏，這些人一齊轉身的光景就像一場色彩繽紛的噩夢。

客廳裏的無耶師們紛紛扭動身體。撫子眯起紅色的瞳眸。

五彩的雙馬尾。星形太陽鏡。彩虹色的獨角獸毛絨玩偶——

陰實恍惚地望向天花板，聲若蚊蠅喃喃道。

獄門、獄門、獄門——！

撫子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坐到最後一排最邊上的座位上。

「自那時起……從那之後……一直……鬼一直折磨着我……」

「很大……而且，很醜陋……」

而且——撫子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脖頸，柳眉微皺。

「我乃……八裂島陰實……八裂島家現任家主……此次是想麻煩諸位……出謀解決倉庫的問題。」

「實……實在抱歉……」

「……總覺得，很臭。」

「……嗯，雖然還沒我家嚴重。」

「是劍蘭★裏子！」

撫子曖昧地回道，環顧四周。

而她又猛地回過頭，物也不禁失聲，連忙後退。

「……我從叔父那裏聽說過，八裂島家，是無耶師圈中沒落的名門。」

陰實不斷搖着頭，拿起玻璃杯。然而，由於全身都在顫抖，他幾乎把水都灑了出去。

獄門、獄門、獄門——

物也對着齜牙的無耶師點點頭，繼續陳述。

「它發出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能刺穿腦髓……嘲弄着我……現在也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陰實的視線沒有從上方移開。他的眼神宛如靈魂出竅。

「憑藉靈視和靈水從搞笑區up升級爲真實區up！然後有了黃金時段的冠名節目！爲此我不能鬆懈一絲一毫！而就是因爲你，我的精神統一被擾亂了！非藝人少女A，站起來！報上名字！」

在尖銳的叫喊聲中，無耶師衆人甚至忘記了競爭關係，紛紛牢騷起來。

「八裂島先生？」

男人拖着身子走進客廳，像癱倒一樣坐在正前方的扶手椅上。

尖銳的聲音響起，出聲的是坐在最前排中間區域的熒光色巫女。

「……啊……非常、抱歉……」

那張土黃的臉染上恐懼的色彩，陰實痙攣起來，彷彿怪物就在眼前。

「鬼的末裔啊……」「肯定是在說謊吧。」「那個被詛咒的一族……」「……十幾年前應該滅族了纔對……」「是獄門家的話頭部有特徵……」「『和獄門家斷絕關係』過世的大老爺這麼說過……」「我曾祖父被他們剝過皮……」「那個昭和時代的大鬼女的……」「獄門大人……」「獄門乃災禍之兆……」

伴隨着缺乏抑揚的聲音，一個男人緩緩走進客廳。

她能感受到無數黏糊糊的視線。恐怕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絞盡腦汁尋找着一個咒殺礙眼競爭對手的機會。

物也客氣地重新引導起方向，撫子跟在他的身後，輕哼一聲。

「……非常抱歉，讓諸位久等了。」

「……當名人還真討厭啊。」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在嘈雜中響起。

「如果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來，食物的量會不會不夠？」

「就是這樣，那東西在支配着我……已經無計可施了。拜託你們……求求了……請救救我……」

「我叫獄門撫子。是式部女學院的一年級學生。」

「喫飽……嗯，那就好。」

「少廢話！我會記住你的臉和名字的——啊真是的！你這臉蛋真是漂亮的讓人惱火！快報上名來！非藝人美少女A！」

帶着防毒面具的老人，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嘲笑道。

空氣瞬間凍結了。然後，嘈雜聲如漣漪般蔓延開來。

成年人真是討厭啊——就在撫子在心裏嘟囔的時候，客廳的門發出尖叫般的嘎吱聲打開了。

「——有件事，我想請教一下。」

這種臭味用芳香劑也遮蓋不了。如此鮮明而濃烈的氣味——就好像牆壁、地板、天花板不留空隙地佈滿了屍體

八裂島家四處散佈詛咒，試圖詛咒他們的人應非常之多。他們到底能從這羣瘋狂的人手中逃脫嗎？

「鬼……出現了……」

劍蘭★裏子搖動着華麗的雙馬尾，憤然回頭。

陰實深深嘆了口氣。眼鏡後的深淵，空虛地映照着在場列坐的無耶師們。

「我聽見了喲，那邊的非藝人少女A！竟然不認識因主導節目『早安★炸彈占卜』而廣爲人知的劍蘭我！不可能！簡直不敢相信！你到底接受的什麼教育啊！」

眼神或驚愕、或戰慄、或猜疑、或好奇、或忌避——這位名爲獄門撫子的少女的存在，猶如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一般，在無耶師衆人間激起道道波紋。

這種氣味自四面八方瀰漫而來，就像腐爛的手伸向自己。撫子聳了聳肩。

「電視裏輪到這傢伙說話的時候我都會靜音……」

他穿着整潔的西裝，帶着一副犀利的銀框眼鏡。西裝男輕輕調整了下位置，冷冷地注視着陰實。

「倉庫？倉庫出了什麼問題啊！」——一個尖銳的女聲催促道。

「……實物還真是令人煩躁。」

物也聳了聳肩，扶了下歪斜的眼鏡。

看着這些滿是生活氣息的物品，撫子說道。

這個聲音很耳熟。撫子瞪大眼睛，不禁轉過頭。

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無花果甘菜抱着雙臂站在門旁。

「大家好（daigahou）我叫蒂娜·哈，是一名不足道的學生。」

甘菜若無其事地報上了完全不同的名字，邁開腳步。

「今日我代表香車堂大學文學部的蒼堂次郎教授參與此次委託。」

當走到最後一排時，甘菜靠在撫子旁邊的椅背上，一手托腮。

「老師是一位精力充沛的人。雖然他也熱切期望參與此次委託，但時間上和一些要事有所衝突……因此，就由我代替他前來。相當抱歉。畢竟我是個實打實的門外漢。」

隨着這流暢的長篇大論，甘菜用手輕輕拍了拍撫子的肩膀。

撫子睜着紅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女人的側臉。不知甘菜是否清楚無耶師的反應，她手的動作以及態度顯得十分親暱。

而且，即便是在這個距離下，撫子也嗅不到女子身上的氣味。

氣味如白檀、伽羅——這類香木燃燒後的甜香。但，甘菜自身的氣味卻全然沒有。彷彿在這兒的僅僅是煙霧。

可疑。難以捉摸。令人不安。

然而——不知爲何，撫子並不想將那隻手揮開。

「你這人怎麼回事……？」

「我有一個重要的問題——」

甘菜全然不顧少女的疑惑，將黑色的扇子一下子展開。她搖着鏤空樣式的扇子，愉悅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晚餐大概是什麼時候呢……？」

……這個問題好像在哪裏聽過。

◇　　◆　　◇

用晚餐的地點在八裂島宅邸的大廳。

其面積不下百畳，而其正前方甚至還備有能劇舞臺。

（注：畳即普通榻榻米，此處百畳指百張榻榻米的大小）

「……這裏就可以了吧。」

在鏈子與重物的接合部分，刻着一個『餓』字。

此外，盛在碗裏的米飯上還插着一雙筷子。

會場的侍者也是以物也爲首的八裂島家的傭人。

那透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眸，映照出歪扭的撫子的形象。

聽到她拖長的聲音，撫子停住腳步。她輕輕嘆了口氣，帶着不快的眼神，回過頭來。

「真是容易激動啊……」

什麼都不知道還這麼說——撫子在心裏暗暗咒罵。

「……爲什麼要跟着我？」

她脫掉大衣，露出白色中式襯衫搭配黑色褲子的裝束。那光潤的嘴脣依舊劃過一絲弧度。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是令人窩火。

羅城門——被稱作鬼之居所的這道門，乃如棋盤般分佈的都市的玄關。

然後，她忽然移開視線。煩擾地理了理劉海，背對向甘菜。

撫子強行拽過甘菜的衣領，凝視着那琥珀色的雙眸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正前方牆上掛着的畫框上。框內收容着一張古老的地圖，描繪着她所熟悉的城鎮的舊貌。

撫子沒有放鬆警惕，環顧四周，伸出了右手。

「我隨心而行，你也同樣——僅此而已，很簡單吧？」

「——怎麼回事？這個倉庫，只有人類的氣味。」

「……哼哼。」撫子發出了與那張臉不相稱的笑聲。

這架勢完全是爲祭奠死者而準備的枕飯。不過，畢竟每個無耶師家族都有各自的奇怪風俗與禮法，所以並沒有無耶師挑三揀四。

（注：枕飯，供奉死者的飯食）

「……你說這話是清醒的嗎？」

「你……白癡嗎？」

要逃過這雙眼睛似乎很困難——撫子的反應超過了驚訝，甚至已是感嘆起來。

不久，骷髏鉛墜發出咔嗒聲。鎖鏈顫抖起來，但沒有更大動靜。

「……你偷看了？真是惡趣味呢。」

透明的手羣擦過牆壁、地板——乃至這空間中的一切，無聲地擴散開來。

「所以，他們要先下手呢？還是要爲行動做什麼準備呢……」

此類種種無一不是上等佳餚。若放在平時，撫子一定會欣喜地大喫特喫。

「……會被喫掉哦。」

被所有人這樣竊聲議論，食慾也是會消失的。

對於瞪着她的撫子，無花果甘菜掛着淺笑，輕搖扇子。

撫子啞口無言。甘菜咯咯笑着，合上了扇子。

「那就好。」——甘菜撇嘴一笑，合上扇子。

隨着嚓的一聲，一根鎖鏈從袖口滑落。鎖鏈末端掛着一個口銜刀刃的骷髏樣式的鉛墜。

「……我可是，獄門家的人哦？」

「六道鐵鏈——餓鬼道，欲御手。」

「都還沒喝夠呢……」

「這樣看來接近倉庫會比較困難……剛纔的那個鎖鏈，能在這裏派上用場嗎？」

「謝謝你鄭重的忠告。雖說你是鬼的末裔，但實則如此純真可愛。在這混亂的塵世之中，你正如同那原野上綻放的

瞿麥

一樣。」

其次便是瀰漫在八裂島宅邸的屍臭。

撫子輕輕咂舌，同時檢查了一下餓鬼道之鎖鏈，鎖鏈只是輕微顫抖着。

「我如此美麗，受人關注也是無可奈何。但是，感覺到這般視線，我便不太能品出酒的味道了。所以，我決定纏上和我處境相同的你。」

她一個勁兒地往走廊前面衝，胡亂地拐着彎。就這樣與甘菜拉開一段距離後，撫子停了下來。

「這裏可不是普通人該待的地方——趕緊回家吧。」

切割空氣的聲音響起。甘菜急忙後退，而撫子微微偏頭。

自此沿南北貫穿其中央的朱雀大路北上，便能到達守護宮城的朱雀門。

「……什麼叫處境相同啊。」

無花果甘菜淺笑着聳了聳肩。

「——平安京，真是完美的風水城市啊。」

南邊的倉庫位於稍高一些的位置。在兩側遍佈卒塔婆的道路盡頭，已有戴着防毒面具的無耶師集體在守候着。

（注：卒塔婆，指爲了追善供奉，寫經文或題字，立在墓後的塔形豎長木片）

甘菜微微睜大眼睛。撫子則是一把推開，釋放了她。

然後——撫子輕哼一聲，睜大眼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她就在撫子身後。

「怎樣都無所謂。」

「……鬼會在凌晨兩點左右出現。說是要對應這個時間展開行動。」

「你看到無耶師們的反應了吧？他們都厭惡獄門家，叫我們『災禍之兆』『獄卒血脈』。纏上我準沒好事。」

此外，硃紅與金色相間的方格天花板上，每一格都繪有不同季節的花卉。

更可況，料理美味到讓人無法抱怨。

「純粹的稱讚罷了。還請坦率享受褒美。」

「現在才十點……真是性急啊。」

剎那間，自鎖鏈溢出透明的火焰，化作無數隻手的形狀，向四周延伸。

「嚯——真是危險啊，小姐。我還以爲肋骨要被打斷了呢。」

身後響起淺笑聲，撫子本能地揮出一肘。

甘菜確認了眼手機，輕笑着聳聳肩。

甘菜漫不經心的聲音令人不悅，但撫子決定無視。

甘菜輕輕將扇子抵住嘴脣，眯起那略顯妖媚的眼睛。

赤紅的瞳眸微微閃爍。如獠牙般鋒利的牙齒稍稍露出。聲音中火花迸濺。

「……你是在取笑我嗎？」

「妖怪自是可怕，但那些精神異常的無耶師之流也是半斤八兩。那麼，跟着認識的——而且還能進行溝通的你，似乎安全一些。」

「一看便知，我是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撫子決定先依次查看三個倉庫。

「哦呀……」「——你，是普通人吧？」

「那麼，小姐？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呢？」

「這小姑娘竟是獄門家的。」「喫人鬼……」「……還喫啊？」「還添飯，有完沒完啊……」

撫子心想莫不是被誤會了。這個女人多半是把撫子當作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撫子皺起眉頭，緩緩伸出手。

「雜魚無耶師！」「快點離開！」「我們可是哭壺家的！」

然而，她今天卻沒怎麼動筷子。最終，撫子只喫了三人分量的晚餐便離開了座位。

◇　　◆　　◇

櫻、椿、芍藥、牡丹、桔梗——不計其數的多彩五彩花卉肆意綻放着。撫子下意識地尋找起與自己同名的花，結果卻是有些頭疼。

「這個世上還有像我一樣清醒的人嗎？」

「……被什麼東西干擾了嗎？真麻煩。」

他們皆臉色陰沉，沉默寡言。

屍臭已是完全支配了八裂島宅邸。四處都瀰漫着令人肺部似要腐爛的氣味。

撫子那赤紅的瞳眸泛着微光，她毫不遮掩那尖利的獠牙，冷笑起來。

「喂喂，已經看見了也沒辦法嘛——所以呢，答案是什麼？」

甘菜輕搖扇子，微笑道。

「你這業餘的！居然不知道我們哭壺家！」「我們可是將大妖【鉑】都逼入絕境的蠱毒世家！」「不自量力的傢伙給我適可而止！要是妨礙我們，我們會用詛咒殺了你們！」

「喂喂，要是粗心大意的話——嚯。」

「……居然能在這麼臭的地方用餐。」

撫子嘆了口氣，將六道鐵鏈收回袖內。

「……後悔我也不會管你。」

而撫子像是要擺脫掉這種情緒，轉身而去。

雨漸停。在微弱的月光下，撫子的眼眸閃爍着，她穿越霧氣朦朧的黑暗前行。

緊接着，兩人背後的樹被弩箭射穿。

「那個大廳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憤怒的聲音接連傳來。甘菜輕搖扇子，柳眉皺起。

而在朱雀門之後——

她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好冷啊……秋天也快結束了呢。」

原因顯而易見。首先是無耶師一衆的視線。

蝦芋澆餡的饅頭，色澤誘人的燉蔬菜，烤制的方頭魚，口感輕盈的天婦羅，裹着松茸濃香的湯羹，香氣醇厚的宇治茶。

「……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難不成他們在業界中很有名？」

「……我也不清楚。總之，先撤退吧。」

東、西兩側的倉庫均無收穫，都是普通到不可能有鬼出沒的地方。

倒不如說，去往兩個倉庫的路更爲異常。

往東沿途被大量地藏所包圍，而往西沿途散落着大量烏鴉羽毛。

（注：地藏，地藏菩薩像）

「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八裂島宅邸的後庭園間，撫子摸着自己的脖子。

與前方的石庭園不同，這個庭園被松樹和苔蘚點綴得綠意盎然。其間設有一個大水池，以及一個能瞥見水池的東洋風格亭子。

撫子與甘菜決定在這『巨椋庵』的匾額之下歇腳。

「雖然有不祥的徵兆，但每個倉庫中都沒有鬼的氣息……」

泥土、苔蘚、雨水——以及屍臭。雖聞到了屍體腐爛的氣味，卻不見鬼的蹤影。

而且，自踏入宅邸起，違和感始終未消散。

感覺空間中產生了無數透明的扭曲。構成世界的某種存在明顯脫離正軌，卻又無法捉摸。而且，還有淡淡的惡意在某處潛伏着——

「……真麻煩啊。」

「哦呀，心情相當不好呢——好了，坐下來吧。高質量工作都是從高質量休息開始的嘛。」

甘菜則是完全是一副放鬆的樣子。

看到她從黑色的包中取出酒瓶與錫杯，坐在桌旁的撫子嘴撇成了八字。

「……你這人真讓人無語。在這種地方居然都還能喝酒。這是你從府裏拿出來的嗎？」

「怎會。這是我帶來的酒。不喝點喝慣了的酒，我可安心不下來。」

甘菜如行雲流水般將杯子舉至脣邊。

「似乎是看到了不妙的東西，我們正打算追上去。」

「——所以，無論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觀察得真仔細啊。」

伴隨着刺耳的尖叫聲，劍蘭★裏子將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那對睜大的赤紅瞳眸在夜霧種閃爍着，撫子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只見一人半癲狂的衝出，就快要跌倒。那甩來甩去的雙馬尾，以及在黑暗中也能看見的亮麗熒光色褲裙——不會認錯。

「原來是筆名。那方纔提到的蒂娜·哈是本名嗎？」

……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她撓着睜大到極限的眼睛，一步步後退。

「我記得，那位是焗飯★芋頭小姐……」

另一邊，撫子摸着脖頸，皺起眉頭。

「我並不喜歡妖怪。」

儘管差點摔倒，但熒光色巫女還是站住了身，朝着夜霧深處衝去。

隨着尖銳的慘叫聲，她的雙馬尾搖動起來。

「——那座宅邸，並未見有梯子存在。」

「我還以爲你是癡迷妖怪而不知死活的人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我看到了！我被看到了！怎麼辦！該怎麼……！」

「沒辦法。聚集在這裏的，都是些歷史悠久、但繼承和財政方面存在問題的無耶師家族。全都在瞄準着八裂島家的祕傳吧。」

「寫文章……小說家嗎？」

「不是人類……！」

撫子心神不寧地擺弄圍巾，試圖掩飾那動搖的內心。

淡淡的月光濡溼青絲，暗淡的白光映照着那曖昧的笑容。那雙令人聯想至黃昏天空的眼眸，此刻卻陷入了比月影更深的黑暗之中。

「啊……！」——劍蘭★裏子僵住了。

聽到甘菜這番話，撫子朝宅邸方向看去。

熒光色巫女搖着蒼白的臉，手指顫抖指向兩人。

「滲着怪異的庭園……是指玄關前的那個？」

「……在哪裏？」

「哼……真是古怪。」

男子一邊和甘菜交談着，一邊瞥向撫子。

「宅邸內已是一觸即發的態勢了。請務必小心——容我告辭。」

「不。」

「原來如此……都是些既無能力也無退路的人。」

「——但妖怪，很喜歡我哦。」

「剛纔還在這裏。然後她就往那邊跑了。」

「兩位有看到劍蘭★裏子小姐嗎？她看起來很慌亂……」

——不是人類！

「沒錯。我用『無花果甘菜』這一名字，寫了蠻多文章。」

「說實話，在你來之前，我就先在這座宅邸中轉了好幾圈，可唯獨沒有找到樓梯。通常情況下，樓梯應該設在方便使用的地方吧？」

那氣味很濃烈。過於衝擊的香氣讓撫子甚至是一陣眩暈。

——她想要了解，那眼眸陰影處所映照的事物。

「嗯，畢竟我也是個寫文章的，我有觀察各種事物的習慣。」

「整座宅邸都被施加了咒術……那麼，那個滲着怪異的庭園或許有着某種意義。」

聽到男性的聲音，正準備從東屋走出的撫子和甘菜停住腳步。

甘菜喝着酒，將合上的扇子左右搖晃。

矗立在夜霧中的八裂島宅邸，看起來就像一座巨大的墓碑。與一樓形成鮮明對比，二樓部分被黑暗所籠罩，但毫無疑問有窗戶存在。

「從門口看……左邊的石燈籠上刻着『東』，而右邊的石燈籠上刻着『西』。這座宅邸的大門在南，所以刻的字與實際方位正相反。」

「裏子小姐？」甘菜柳眉挑起。

甘菜側首看去，受到她的影響，撫子也朝着宅邸看去。

看來在戒備着她。撫子若無其事地微微點頭致意。

「怪物！怪物！怪物——！」

撫子表面上裝作沒什麼興趣，對此甘菜則是莞爾一笑。

一位身着西裝的無耶師自夜霧中現身。

撫子一直覺得她是個古怪的女子。撫子本是應付不來這奇特的女子。所以，直至方纔，撫子都是想着儘快離開她纔對。

男人年齡約莫三十出頭，個子高，身材緊緻。他梳着一頭黑髮，身着整潔的西裝，腰間佩戴着一柄太刀。

「喂，裏子小姐……在哪裏？」

但，爲何會變成這樣呢。

「哪裏？」

「……看着別人的臉說是怪物，未免太失禮了。你不覺得嗎？」

「嗯……方纔我也說過。我是代替教授來的。教授問『對免費喝酒有沒有興趣？』，於是我就來了。」

這女子光喝酒就能構成一幅畫。看到這一幕，撫子不禁開口。

撫子按了按太陽穴，而甘菜沒有在意，又喝起了酒。月光的沐浴下，她的微笑顯得朦朧，無法窺知其內心機妙的一絲一毫。

「嗯……也許這樣更好。這裏的人似乎有些不安分。」

見此，身着西裝的無耶師有些驚訝地回了一禮。最後看向甘菜，男子皺起眉頭。

「怎會。我與你恰好不同，我可沒膽量將本名告訴那些經營咒術生意的人。那個名字，是我在國外的那段時間所使用的英文名。」

劍蘭★裏子踉踉蹌蹌地徘徊着，同時用手咯吱咯吱地撓着自己的眼睛。

她的墨鏡已是消失不見。蒼白的臉上，淡青色的眼眸泛着微光。

他調整了一下銀框眼睛，銳利地注視着撫子和甘菜。

「——兩位。」

甘菜出聲道，聽到聲音，披頭散髮的裏子回過頭來。

「搞不好，整座宅邸都被施加了某種咒術，因此難以搜索。總感覺整座宅邸都不對勁。」

皮膚破裂，指甲被血染紅。然而，她似乎已感受不到疼痛。

——有怪物的氣味。

「喂，裏子小姐！到底怎麼了？」

「你說……你是普通人對吧？」

「……八裂島家乃無耶師圈子中的名門。」

「……至少，那棟建築看起來有兩層。」

甘菜將目光聚焦在水一般透明的酒杯上。

「只是你沒有找到而已吧？」

「嗯，就是在那略顯氣派的正門之後。明明是整體左右對稱的庭園，左邊卻有一個小水池，這樣一來構造很不協調，而且石燈籠也是相反的。」

然後身着西裝的無耶師轉過身，消失在黑暗中。

「嗯。我是徹徹底底的普通人。」

夜晚的露水、溼潤的土壤、濃郁的血腥味——這種妖怪特有的氣味從巫女的身上散發出來。

在撫子嘆息的時候，宅邸那邊突然變得喧鬧起來。

「……你明明不是無耶師，爲何會來這種地方？」

「……嗯，是玄關的方向對吧。」

唾液湧出，內臟呻吟，指尖顫抖。

「不、不必擔心。裏子小姐就由我來保護。可不能捲入其他無耶師的紛爭中。」

「的確有兩層。但，不管怎麼找，也找不到上下樓的方式。」

「……那個人，你認識？」

甘菜垂下視線，搖了搖頭，然後用扇子指向周圍。

聲音斥着寒意——撫子感覺自己內心泛起漣漪。

「……哦呀，怎麼了？」

「誰知道呢……」

「不知你是否有注意到，那些石燈籠上各刻有文字。」

撫子搖了搖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不，應該不是這麼美味的名字吧。她叫劍蘭★裏子——嗯？怎麼回事？看樣子有些奇怪。」

「我說，你……不覺得那宅邸挺有趣的嗎？」

「是啊，不管怎麼說都有些奇怪。」

「對上了對上了對上了對上了……！」

「相反？哪兒？」

「……總之，還是先追上去比較好。」

短短一字卻充斥着奇妙的力量。正在調整發夾的撫子看向甘菜。

「我嗜酒如命，塵世冷漠無情，不醉很難過活。」

「嗯，算是吧。我和他見過幾面，是個值得信賴的男人——那，裏子小姐就交給他吧。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你還要纏着我嗎？」

「那是當然。你是打算將這樣一位柔弱的女子，置於那羣嗜血的無耶師當中嗎？」

甘菜故意顫了顫肩膀，對此撫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想稍微休息一下。先回宅邸吧。」

◇　　◆　　◇

——她注視着火焰。

眼臉後的那火焰時而越過假寐，如此蔓延至夢境中。

這景色，她再熟悉不過。而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聲音驅散了火焰。

一開始她以爲是雨聲，但並非如此。那聲音，猶如無數毛蟲躍於板上——又或者大量的手指叩着木板。

此外，還能聽到某種東西爬行的聲音混雜於其中。

如同無數小溪匯成大川，這些聲音漸漸融合爲一個流動的整體。

沙啦沙啦、沙啦沙啦、沙啦沙啦。

嗵、嗵、嗵——正在打盹的撫子抬起了頭。

這裏是客房。說是客房，其實不過是等待至凌晨兩點的暫居之所，因此陳設相當簡陋。撫子坐在硬硬的牀墊上，而甘菜則趴在膠合板制的桌上。

「英語……機讀卡……填錯了一列……」——她似乎在做着某個可怕的夢。

輕輕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門微微打開，物也探出那張怯懦的臉。他的視線遊離片刻後，最終落在撫子握着門把的手上。

「抱歉——撫子小姐。時間差不多了……」

「我知道了，馬上準備。」

撫子關上門。她放鬆了一下緊繃的身體，忽然把耳朵貼在牆上。

甘菜的雙眸被那絢麗的熾熱照亮，她不禁感嘆。

然後她走到仍在睡夢之中的甘菜身旁，輕搖桌子。

「大概是混進了其他倉庫？遮掩面容、隱蔽氣息混入其中，這種程度那些無耶師應該能做到。」

濃霧籠罩着蒼鬱的雜木林，視野一片模糊。每隔一段距離會有裸露的燈泡亮起，但這反而凸顯出霧夜的不安。

「這我知道。畢竟鳥邊野就在這附近。但，怎麼說呢……」

撫子看向顫顫巍巍站起來的甘菜，淡淡答道。

切割空氣的聲音嗖嗖作響，撫子擋在甘菜身前。

「等等，至少解釋一下，爲什麼這裏沒有妖怪——」

『鬼很執着。』

突然間，她的肩被人抓住了。撫子回頭一看，甘菜那琥珀色的雙眸正俯視着她。

殘留的屍臭、沒有樓梯的宅邸、東西顛倒的石燈籠、煞風景的庭園、晚餐時的枕飯、沒有鬼的倉庫、中邪的巫女、陰森森的傭人、毫無生氣的宅邸主人——

倉庫內一片漆黑。即使站在門的正面，也看不清倉庫內部的情況。與其說是鬼的居所，不如說是地獄的入口。

「……原來如此，這個思路不錯。俯瞰之下，八裂島府大致呈左右對稱。比如將玄關視爲朱雀門或應天門，將北邊的宅邸視作皇宮……不、不對……」

在狹窄的箱子中，將人類塞得毫無空隙可言。肌肉撕裂，骨頭嘎吱作響，甚至連空氣似乎也被人類擠壓一般——這樣的畫面浮現在撫子腦海中。

「——呵呵。看來真是凶宅呢。」

撫子不禁吐露出真心話，她連忙用紅色的圍巾遮住了嘴。

撫子觸摸着嘴脣，眯起泛着紅光的眼眸。平時在她那眼臉之下搖曳的火影，此刻即使睜開了眼睛，也在一晃一晃。

「鬼不在這裏，這三個倉庫都是陷阱。」

「什麼奇怪？」

撫子不由得扭過頭去，看到了同樣將視線轉向後方的甘菜。

反、相反、錯誤。在這座宅邸中，似乎還有一處——不，應是兩處麼。

「而正如『伊勢物語』所言，倉庫乃鬼怪所喜的巢穴之一……」

「嗯……？嘿，你要去哪？」

「雖然並未明確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這座宅邸的確有問題……」

「沒錯。因爲它們想要把我們捲入其中……而你終結了它們。」

「嗯，不知道麼？不，你應是知道的。此乃京都三大風葬地之一。喏，西邊的化野、東邊的鳥邊野、北邊的蓮臺野……」

甘菜嘆了口氣，將扇子輕觸脣邊，環視四周。

撫子回憶起抽籤時無耶師衆人的表情。

「嗚啊——！」

她無所顧忌地將腳擱在滾落在附近地藏的頭上，睥睨倉庫之內。

面無表情的地藏羣排成列，盡頭聳立着東邊的倉庫。倉庫的門敞開着，較夜晚更深的黑暗在兩人面前敞開大口。

因爲這些事情她從桐比等那裏聽說過許多次。那陰鬱的聲音、以及毫無抑揚的語調，撫子都能在腦內原封不動再現——

「好勁（好厲害）……！」

「走吧……這裏已經沒什麼事了。」

雖說如此，這裏的確都是些令人厭煩的狀況。

「東邊倉庫爲化野，西邊倉庫爲鳥邊野，南邊倉庫爲蓮臺野……這和實際的方位是相反的。」

在平安時代。出現於京都的死者，若非貴族，則會風葬於那些地方。即使現在，那些地方仍留有廣闊的墓地於寺廟。這一點撫子也知道。

撫子雖然什麼也沒說，但她多是膩了。

「這座宅邸盡是些古怪的地方……真是受夠了……」

甘菜有些疑惑，站在撫子身側。

「……聽說鬼很執着。」

「嗯……大概曾是人類。」

撫子對甘菜的話置若罔聞，朝倉庫邁出一步。

「又是古怪的地方。」

她毫不猶豫地開始原路返回。

濃霧的夜晚，迴盪着垂死掙扎的哀嚎。那痛苦翻滾的身影，既像人又不是人類。

「是比我們更早來到這裏……進入了倉庫的人。他們不再是人類。它們被當作誘餌，用來引誘下一個受害者。」

剎那間，玻璃破碎的聲音劃破空氣。

完美地回想至此處，撫子深深嘆了口氣，將叔父的形象從腦海中趕出。

「比方說……如果這裏是在模仿化野的話……」

然後，就像解開了盤卷得身體一般，幾根手臂伸了出來。

赤紅的瞳眸緊縮，撫子撅起嘴脣用兩根手指抵住。一口氣吸入冰冷的空氣。她的心跳加速，胸口一陣發熱。

甘菜的否定，在撫子的腦海中掀起透明的漣漪。

「人、居所、習慣……鬼會執着於某些特定的東西。對於試圖破壞的因素，它們會執拗地反覆攻擊，直至目標消失爲止。例如，率領大江山鬼羣的酒吞童子會執着於『同胞』，信濃的紅葉御前會執着於『故鄉』。」

「嗯……原來如此。所以那聲音纔會說我們『狡猾』，畢竟我們沒有上當。」

──她的眼前，一隻黑而細長的手臂正在逼近。

進入深夜，夜霧似乎愈加濃重。

「南邊的倉庫應該分給我們——！」「身爲旁支竟敢——！」「要有自知之明——！」

「……只有我們倆去東邊的倉庫，真是寂寞啊。」

街道名字的由來有多種說法，而其中一種說法便是『爲供奉送往蓮臺野的死者而擺放的上千個卒塔婆』。

「我用的乃火葬場的火焰……對於那些傢伙來說效果顯著。」

「哎呀呀，簡直如墜五里霧中啊。真是頭疼。」

「對。比如說，西邊的倉庫可能是在模仿鳥邊野。」

「嗯……這種說法挺有趣。如若這樣，剩下的兩個倉庫也可能是在模仿風葬地了。」

吐息——7晚秋的黑暗，燃起烈焰。

被黑暗籠罩的倉庫中，影子不斷鳴動。

「大概是在模仿千本通吧。」

「每個倉庫都一樣……沒有怪物的氣味。只有人類的氣味。」

伴隨着輕笑聲，撫子將紅色的圍巾翻過一圈。

千本通乃一條貫穿京都市南北的長街。

「的確。散落的烏鴉羽毛表明那裏曾進行過鳥葬吧。那麼剩下的南邊倉庫就是在模仿蓮臺野了……呃，那被遺棄在路上的卒塔婆該作何解釋。」

甘菜被狠狠拽了一下，向後摔倒在地。

「……果然很奇怪。」

「『鬼早已一口將其吞食』……還請小心，小姐。」

不久後，古朽的地藏羣迎向撫子二人。

撫子嗤笑一聲，揮開了甘菜的手。

「嗯……有人類的氣味自是沒有問題，但沒有鬼的氣味確實奇怪。」

抽籤是在晚餐前進行的。在看到撫子抽出寫有『東』的木牌的瞬間，被分配至同一倉庫的無耶師們皆是臉色一變。

聽到無耶師們的怒號聲，撫子聳了聳肩。

將合上的扇子抵在脣邊，甘菜皺起眉頭。

「不過，該怎麼說呢……方纔初見之時我便覺得，此處宛如化野一般。」

「唔……英語……時間。」「起來了。放棄英語吧。」

撫子噴出的火焰令那些手臂化爲灰燼，然後一氣呵成將整個倉庫包裹。

「相……相反……」

「真是壯觀。但……看起來，似乎不是鬼。」

此乃《伊勢物語·芥川》中段落。一個被藏在倉庫裏的女人，被妖怪一口吞食。甘菜以這個故事，提醒撫子保持警惕——提醒這位鬼之家的孩子。

撫子和甘菜背對熊熊燃燒的倉庫而去。

『我們多少也繼承了鬼地這種執念。』

甘菜將扇子掃過嘴脣，低聲道。

「……化野？」

撫子一把抓住面前甘菜搖晃着的髮束。

感覺上近似於面對着擠滿乘客的公交車。

「哎吔……蠻可怕呢。」

而且，在化野有一供弔唁無緣佛的寺廟，其中立有數千尊石佛。

（注：無緣佛，即死後無人祭奠的孤魂）

『因此不要隨意交心於他物。』

「真狡猾……喲……哦……」——微弱的聲音傳來。

——而這個倉庫，也被大量的地藏所包圍。

「雖說有人類的氣味，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該怎麼說呢……就像是人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塞了很多人一樣……」

塗漆般的指尖，虛空地抓住了此前她頭部所在的空間。它從倉庫的窗戶伸出，形狀就像把人類的手臂拉得異常長一般。

「……他們、逃走了嗎？」

「沒辦法。被派往東邊倉庫的人全都不見了。」

越過寂靜的地藏羣，兩人踏入了漆黑的晚秋之夜。

「三個倉庫對應三大風葬地這點沒錯。也就是說，倉庫是用來弔唁人類的地方——也是用來處理我們的地方。晚餐時的枕飯也是爲此而準備的吧。」

「但是，如果將三個倉庫視作風葬地，位置就顛倒了……」

「——那就全部翻轉過來。」

一踏入雜木林，燈火便一齊熄滅。

但兩人並未驚慌。撫子的指尖燃起火苗，甘菜取出手機。

「八裂島府——並非宅邸，而是將外界視作皇宮構造的。」

「比方說，朝外的正門即平安京的朱雀門。貫穿石庭的長道即朱雀大路，石庭的方格紋即條坊——代表着棋盤格局的劃區，而宅邸前的石燈籠——」

「……原來如此，西寺與東寺麼。」

爲鎮護都城，西寺與東寺建立在平安京的南端。但在八裂島府中，以此爲原型的石燈籠置於用地北端，即宅邸前方。

「平安京效仿長安，在京城北側建設宮城……」

甘菜陷入沉思，用手機的電筒照向雜木林的各處。

「換言之天子南面——在自北向南瞭望的天子視角中，左爲東，右爲西。故市街之中將都城左側稱爲左京，西側稱爲右京。而若以此邏輯將八裂島府的門視爲朱雀門，其左側的水池可認爲是……」

「是在模仿神泉苑吧。」

禁苑——爲天皇建造的庭園，又稱神泉苑，乃遷都平安京之時建造。

其位置在與皇宮相接的東南側——若對應八裂島府，正是水池之所在。

「那麼，後庭的水池便是再現平安京南側的巨瓊池。說起來，東屋的牌匾也寫着巨瓊庵呢。嗯……這樣一來，此處再現的便是翻轉過來的平安京。」

清悽的月光穿過雜木林迎向二人。

剩下的兩個倉庫應是不遠，但周圍卻被奇妙的寂靜所籠罩。

「平安京乃四神相應之地……四方無隙的風水都城。若將此構圖顛倒過來，對妖怪而言，想必是宜居之所吧。不過，目的是什麼呢？」

他一直笑着，從那枯木般的喉嚨中，不斷傳出空虛的歡喜聲。

物也咕噥着，而在他面前，撫子自右手擲出一根鎖鏈。

撫子慢慢放下舉起的拳頭。

「真是了不起。居然會如此光明正大地表演。」

「人的世界按照人之事理運作，而鬼的世界則是按鬼之事理運作……是這樣吧。而平安京內，有個正適合鬼棲身的地方。」

他反覆囈語着，下顎亦是潰爛，那白而渾濁的眼球滑落。

鎖鏈上刻有『人』的字樣，其鉛墜的形狀猶如握劍的手，自虛空劃過。

「嗯……真是可憐。竟然連屍骨也不剩。」

◇　　◆　　◇

就這樣——八裂島陰實變成了一灘黑泥。

撫子用右手握住回到手掌中的鉛墜，向身形不穩的物也靠近。

人道之鎖鏈，變成了鐵製蓮花形的護手。

「哎吔，是來接我們嗎？」

「去時，順、順利……回來、卻——」

陰實沒有理會拼命求救的物也，伸出雙手。

撫子注視着砂石路上的那積淤東西，然後將視線轉向宅邸。

物也無力地低下頭。

「……此處，已是鬼的領域了。」

被那泛着紅光的眼眸注視着，物也瘋狂搖着頭，像是連眼鏡都要甩落。

無數白色的刺狀骨頭，自緩緩伸出的左臂飛射而出。骨頭在一瞬間聚集成一個形狀，頃刻間形成了白色厚刃。

陰實停住腳步。宅邸內因屍臭無法嗅到的氣味，現在卻能感受到。

「——你，很久之前就死了吧。」

「爲什麼要回來呢……」

對方沒有回答。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物也搖晃着裂開的頭顱，大步走出。

「啊，啊啊……怎麼辦……怎麼辦……」

「二階物也——二樓之物啊。你一直在這虛假的羅城門後觀察着我們吧？」

「……不、不是。再怎麼說也太弱了。」

「怎麼會這樣……八、八裂島家……接下來我、我該怎麼辦——」

霧已消散。

悽清的石庭在昏暗之中隱約顯現出白色。在細長的砂石路的另一端，撫子注意到一個搖搖晃晃的身影。

「撫、撫子小姐……？您到底在說什麼？」

「真高興啊……」——嘶啞的聲音隨着秋夜的風吹拂而來。

「——撫、撫子小姐……！甘菜小姐……！」

「能做的事情極爲簡單，就是讓鎖鏈本身變形……不過，這樣便夠了。」

但撫子面不改色，握緊拳頭。

甘菜以扇掩嘴，憐憫地俯視着陰實的殘渣。

撫子指尖彎曲。剎那間，鎖鏈響起尖嘯聲。

伸展的鎖鏈迸濺出火花。它在切削物也肉體的同時——開始回縮。

珊瑚珠色的嘴脣依舊掛着曖昧的笑容。但，撫子切身感受到，身後那位略微緊張了起來。

「——人道乃求道之鎖。」

他的眼睛掉落。隨着咯吱咯吱的聲音，物也的臉裂開了。

陰實拖着身體，朝兩人走來。土黃的臉朝向撫子二人，那嘴角無力地歪曲。他似乎在笑。

腿部、腰部、腹部——眼看着肉與骨頭融化了，變成了黑乎乎的泡沫。

「我真的、很高興……」

「必須上去……啊啊……二樓……去二樓……」

「要是在倉庫裏，你們本可以輕鬆死去……爲什麼要回來呢……來，告訴我吧？」

物也猛地一顫。甘菜眯起眼睛。

「……到此爲止了。」

「是、是鬼！全部都是鬼乾的！請救救我……！」

撫子摸着脖頸，無語地注視着物也蒼白的臉。

「我、我不是鬼！我是人！我說過的吧，我沒有靈能——！」

「……看起來相當高興呢。」

「八裂島家早就滅亡了，而且死後也被鬼支配着——是嗎？」

他嘆着氣，嘴脣分裂成十字狀。

甘菜挑起一側眉毛，合上扇子。

「請、請救救我！老爺失去理智了……！」

眨眼間，物也一步拉近距離。未能擊中目標的鎖鏈擦過他的左肋，正中聳立其身後的石燈籠。

嘎啦！隨着一陣響聲，六道鐵鏈延展而出。左三道，右三道——撫子像是確認一般扯動共計六條鎖鏈，眯起泛着光彩的眼眸。

甘菜將手機放進口袋，有些疑惑。

「……啊，羅城門。」

物也哆哆嗦嗦，握住受傷左臂的那隻手，已是深深陷入皮膚中。鮮紅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沙礫之上。

爆炸。紅色的血肉和白色的骨片炸裂開，散落在砂石上。

在兩盞石燈籠的中間，物也顫抖着。他用憔悴的雙眼看着自己受傷的左臂，緊緊握住手腕。

剎那間，物也像被雷劈中一般顫抖起來，他瞥向撫子身後。

「——那，爲何你會以『甘菜』稱呼我？」

「咕、唔、啊啊啊啊……！」

紅黑色的血液滲透襯衫。儘管如此，物也仍欲強行揮動彎刀，身體顫抖着。

「我在這座宅邸自稱的是『蒂娜·哈——』、知道『甘菜』這一名字的只有撫子。而你……方纔開門之前，叫了我們的名字吧？這樣一來，你不就像是知道我們會回到這裏一樣嗎……」

「你身上散發着焦糊的骨頭、以及燒剩的脂肪的氣味。」

那姿態，宛如花朵綻放一般。紅色的粘膜好比花瓣，連排生長的牙齒宛如花瓣上的斑點。

啪——合上扇子的聲音尤爲響亮。

甘菜微笑着，但那琥珀色的雙眸卻透着冰冷。

失去頭部的物也的軀體，隨後倒在地面上。

空洞的雙眸凝視着撫子的眼睛。撫子緩緩傾首，開口道。

撫子感覺到身後的甘菜稍微緊張起來，而她則靜靜注視着陰實。

無視了依舊一副輕鬆語調的甘菜，撫子停下腳步。

「獄門小姐……」

不知何時藏起來的甘菜從門的陰影處若無其事地出現。她以扇掩嘴，用腳尖輕戳物也的屍骸。

「嗯，充其量也就是分身。本體在別處。」

「將外界視作皇宮也挺奇怪。一般來說，應是把宅邸當作宮殿吧……」

甘菜滿心愉悅地將扇子指向慌亂的男子。

妖怪的的頭在動着，在那噁心地綻開着的下顎根部，佈滿血絲的眼球在蠕動。撫子舉起右拳朝這醜陋的花揮去。

凝視着月下的八裂島府，撫子緩緩伸出雙手。

鎖鏈如熔化般改變形狀，包裹住她纖細的手掌。

「——爲什麼？」

「人道——鐵蓮華。」

陰實離她們只有幾步距離。他笑着，伸出雙手。

撫子舔去自護手滴落的水珠，凝視着八裂島府。

一個走投無路的男聲在這片空間響起。緊接着，宅邸的門打開了。

「高興……真高興……我真高興啊……」

「虛僞……」

如同鐵絲工藝品般的身體大幅度扭動着，化作彎刀的左手高舉而起。

伴隨着嘶啞的聲音，陰實的身體忽然歪曲。

「人道——荊道。」——碾碎果實般的聲音響起。

「……這傢伙是鬼嗎？」

物也從宅邸中滾了出來，再一看，他抱着的左臂正在流血。

物也依舊高舉左手的彎刀，身體劇烈顫抖着。他的側腹被變形成尖銳狀的鏈之棘深深刺入。

「鬼無歪理之所爲——鬼應是厭惡虛飾與欺瞞。但……若構成不同，作爲鬼的存在也會不同吧。我們和你——」

「——必須上去……」

「噢、咕……」

毫無光澤的白髮，陳舊的眼鏡，消瘦的身體——正是八裂島陰實。

甘菜輕笑道，對此撫子點了點頭，向着月光傾灑下的宅邸走去。

宅邸一片寂靜。沒有人——活人的氣息。

「……這樣看來，罪魁禍首在二樓。」

「沒錯。陰實先生也說過『必須上二樓』。大概是許久前八裂島家招待過的一位麻煩客人所致。不過好心卻沒好報。」

「添麻煩也要有個限度……不如拿茶泡飯糊他一臉。」

「這也太浪費了——比起這個。」

在跨過宅邸的門檻時，撫子目光銳利看向甘菜。

「你要跟過來嗎？這之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哦。」

「當然……我先說好，我沒有戰鬥的打算。普通的人類可不會戰鬥。充其量也就搗搗亂。」

「……就算會死我也不管你。」

「我會拿你當擋箭牌的，所以不要緊。」

兩人進行着平淡而糟糕的對話，踏入宅邸。

昏暗的走廊上到處散落着黑乎乎的泡沫和泥塊。恐怕是八裂島府那些陰森森的傭人。或許他們原本也是無耶師。

「哎吔……情況變了呢。」

正如甘菜嘆息那般，每打開一扇門，宅邸就愈顯露其真正面貌。

每前進一步——每後退一步，空間便愈發腐朽，

褪色的牆紙剝落，蜘蛛網遍佈，天花板上鮮血滴落。枯萎的佛花散落在腳邊，地板上顯現出類似驚悚面部的圖案。

（注：佛花，即供於佛前之花）

「似乎並非幻術之類，而是將整個空間重塑了。」

「……怪不得這麼臭。」

撫子躲避着滴落的鮮血，將走廊盡頭的大門打開。

眼前豁然開朗。榻榻米、能劇舞臺、花天井——這裏是此前舉辦晚宴的大廳。

「……真讓人窩火。」

悠然坐在榻榻米上的甘菜聳了聳肩，依舊輕笑着。甘菜優雅地搖動扇子，撫子一邊靈活地移動着，一邊瞪着她的側臉。

「駁回。再加把勁哦，小姐。」

「愚蠢之徒！明明老老實實在此徘徊就能輕鬆死去的……！」

撫子帶着不愉快的表情，在榻榻米上着地。暴露在外的脖頸處纏着白色的繃帶。

「別讓我笑掉大牙。此爲羅城門，是我的城池！而且，此處亦是你的葬身之地！」

從顎部到尾部——乘着刀勢，大蛇被平滑地切割開來。

天花板咔嗒咔嗒地打開。無數只人類手臂朝着被掀飛的撫子伸來。

咔嚓！天花板再次打開，從中伸出了一隻帶有銳利爪子的異形手臂。

——我看到了！我被看到了！

不知爲何，記事本上出現了一條線，這條線有着不可思議的顏色。金色的顆粒散落在羣青色中，令人不禁想到宇宙的黑暗。

是在倉庫中見過的手。數隻手伸展開來，如同黑蛇羣一般逼近甘菜。

然而，火焰在觸及天花板之前被無形的屏障阻擋，四散開來。

「嘎、哈、哈、哈、哈——！」

鬨笑聲響起——然後，隨着喀噠喀噠的聲音，幾塊天花板打開了。

「……不，是這兒。就是這裏。」

「吶……把手臂給我吧……不夠啊……永遠都不夠，手臂……」

然而——瞥了一眼『修』之鎖鏈，撫子皺起眉頭。

從黑暗的另一側伸出了和畫中一樣的鬼手，將撫子擊飛。

甘菜並未理會那嘎啦嘎啦的笑聲，從包中取出大學記事本。

（注：原文『大學ノート』，誕生於1884年，爲東京大學對面文具店「松屋」所推出的新款記事本）

在被鬼的手臂擊中之前，她便提前跳開了。

還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表情，撫子便狠狠撞在了牆上。衝擊勢頭不減，她像炮彈一樣撞破好幾道牆壁和隔扇。

在鬨笑聲中，腳下的榻榻米被掀飛。

火焰攀上手臂，在焚盡一切的瞬間，撫子聽到了嘲笑聲。

撫子用盡渾身力氣，在榻榻米上踩出一個大洞，向前突進。然後她擋在這羣手臂與甘菜之間，從空腹之底噴出熊熊火焰。

「不……不對。這裏到底不是羅城門。」

在撞擊牆壁之前，撫子看到的是那雙看向自己的琥珀色眼眸。

「……說起來，這座都城還有一個有名的城門。」

撫子再次輕盈地躲開，像貓一般在另一塊榻榻米上着地。

四隻眼睛恍惚地眯起。鬼的嘆息震顫着空氣。

無花果甘菜站在前方。

將裝在其中的水筒蓋打開，撫子毫不猶豫地將其甩向天花板。

撫子對自己的結實有些驚訝，試圖站起來。

還沒來得及停歇，正上方的天花板就發出咣噹一聲。刀槍傾盆而下——被斬斷的人類手臂仍握着武器，撫子以舞步避開攻擊。

據史料記載——消失的應是西寺。東寺的五重塔至今仍俯瞰着這座千年都城。

聽到這番話，撫子想起來，自己方纔破壞了一盞石燈籠。

「——是在這裏看見的吧，裏子小姐。」

然後，玩偶內部的藍色液體——巫女的靈水狠狠潑向了花天井。

撫子將手指抵在脣邊，吐出熾焰。火焰化作洪流，將逼近而來的手臂全部吞噬。

「嘎哈哈。成功了，成功了！幹掉一個人了……！」

——世界，劇烈震動起來。撫子睜大眼，環視四周。

撫子低語着那個名字，喉嚨小聲嗚咽。

但是，撫子在空中靈巧地調整了身形。

而就在最後一刻，撫子高高躍起，立刻撲向能劇舞臺。

她用扇子在記事本上輕輕劃過。

圍巾從頸部脫落，在空中輕輕飄舞。

窸窸窣窣——嘈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手臂、手臂、手臂、給我……！」

——視線交匯。

「——哈哈。因爲是羅城門職規，所以只要在羅城門便會無敵嗎？」

「讓一切都化爲烏有如何？」

刺耳的喝彩聲迴盪着，天花板各處出現人類的手，掌聲如雨般響起。

「嗚呼……多美啊……你們的手臂……又白、又細、又光滑……」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打算——

「你，方纔說這裏是羅城門……當真？」

撫子無法將這個問題說出口。甘菜那如同黃昏天空般的雙眸中，滲着令人連開口都會猶豫的陰影。

——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便行動起來。

「羅城門之鬼……」

能劇舞臺的壁板之上繪有的松樹枯萎，變成了悚然的鬼手。

「人道——護法劍！」

撫子慢慢將它撿起。觸感很柔軟，但重量遠比外表看起來重。並且，玩偶中傳來了輕微的水聲。

「……什麼都沒有呢。這裏也不是嗎？」

「在此之前容我確認一下——這裏真的是羅城門嗎？我倒覺得，那水池作爲神泉苑來說太過簡陋。而且，爲何倒塌的是東寺，而不是西寺呢？」

她雖然一臉若無其事，但口中卻不斷湧出唾液。而且，由於剛纔不斷髮射火焰，四肢都使不上勁。

隨着咯咯的笑聲，壁板像繃開一般裂成兩半。

「……結界嗎。真麻煩。」

摧毀是可行的。問題是無法控制力度。此處可能還有幸存的無耶師，儘管窩火，但將普通人類捲入其中還是令撫子不忍。

撫子砸舌。實際上，她對甘菜說的這番話有一半是認真的。如果八裂島府是這個鬼的領域，那麼將這座建築摧毀掉便是。

「怎麼，女人！你瘋了嗎？放心，我馬上就會殺了你！」

她用黑檀扇掩嘴，抬頭注視着天花板。

「……肚子餓了。」

「去時容易、容易啊……！」

身後，壁板發出爆裂聲。撫子回過頭來，視野被鬼的手指所遮擋。鬼的手順勢握住少女小巧的軀體，用盡力氣將她朝大廳後方扔去。

肚子空空如也，撫子陷入了無法忍耐的飢餓狀態。

而且——她的肚子響起『咕』的聲音。

甘菜說道，而撫子沒有理會她，慢慢掃視四周。

鎖鏈瞬間化形獨鈷。撫子用力揮動其末端的尖刃。

撫子瞳孔微張，踢開食案，側身滾開。緊接着，從正上方的天花板上落下數不勝數的花瓣。

伴隨着噗嗞的肉燒焦的聲音，白煙騰起。被靈水潑濺地方的畫像變得黯黑，變成了內臟與白骨的畫像。

隨後又一塊天花板立刻打開，一隻獠牙外露的大蛇落下。

甘菜用扇子每畫一條線，透明的波紋便在空間中擴散開。

「朱雀門與朝堂院間……聳立於華貴的皇宮之中……沒錯，其名爲——」

面積不下百畳的榻榻米，爲金、綠點綴的舞臺，璀璨的燈光，五彩的花天井——凌亂的膳席旁，零零散散遺落着打火機、手機等物品。

躲開傾瀉而下的刀劍的瞬間，腳下的榻榻米再次彈起。

「這裏再怎麼說——也稱不上羅城門吧。」

一個獨角獸毛絨玩偶隨意翻倒在地。

金色的眼球、赤色的虹彩、十字狀的瞳孔——是鬼的眼睛。

但——她看見，黑色的手如洪流般從敞開的榻榻米間噴湧而出。

她檢查了一下身體，沒有任何問題。頂多是頸部的繃帶鬆了些。

被花瓣觸及的榻榻米冒起白煙，慢慢焦糊起來。

榻榻米、硃紅的膳席、能劇舞臺、屍山血河的天花板——皆如蜃景般波動着。

「既然發現了，那就別想逃跑……你們也將成爲這裏的祭品……」

天花板的另一側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有着四隻巨大的眼睛，俯視着兩人。

「很遺憾！火焰對我的羅城門毫無作用！」

在稍遠的大廳的瓦礫之下，撫子呻吟道。

「回、時、難……！」

每有一道波紋擴散開，形成這一空間的某些存在便被更替。

「真是安逸呢，大姐姐。」

異形的手臂打了個響指，背後的門便自動關閉。拉門與窗戶也砰砰關上，緊接着染上了赤空般的紅色。

聽到冰冷的女聲，撫子停下了動作。

「讓我放鬆一下吧。所以說，有什麼攻略方法嗎？」

但，在着地的瞬間，撫子腳踩的地板卻突然塌陷。撫子咂了咂嘴，驅身向前。不一會兒，她抵達了那不詳壁板的正面。

「——喂，那邊的鬼。」

失去頭部的玩偶以驚人的速度飛了起來。

回想起那刺耳的尖叫聲，撫子扭動玩偶的脖子。

在這顫巍的世界中心，甘菜將最後一處刻下。

「——此爲，應天門。」

『應天門』——甘菜以遠比鬼邪惡的表情，道出這三字。

波動消失了，緊接着傳來木板與橫樑裂開的聲音。多彩的天花板慘烈地破開，發出刺耳慘叫的某種東西，落在榻榻米上。

煙塵之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發出呻吟。

「哎吔哎吔，真令人不可思議。」

甘菜展開扇子，掩住嘴脣。但她那琥珀色的雙眸中卻浮現出難以掩飾的冷笑。

「羅城門的鬼竟會出現在應天門。皇宮也完全荒廢了啊！」

「女人……！你到底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我只是改寫了咒語而已。此處並非羅城門，而是皇宮內部。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不過……你，看起來很狼狽啊。」

煙塵之中顯現的身形，與『鬼』這一詞引發的想象大相徑庭。

手臂、手臂、手臂——人類的手臂如同蛆蟲般成羣蠕動着。

巨型手臂如若遊戲着，指尖纏繞在一起，形成臉一般的形狀。四個彎成環形的指間存在着眼球，而上方伸出的指頭和指甲模仿着角的形狀。

然後，鬼原本的手臂擺動着，淹沒在雜亂的人類手臂中。

「我聽說過，你啊……」

甘菜抬頭看向那如枯木的鬼手，用扇子掩住笑容。

「你是被賴光四天王中的渡邊綱斬落了手臂吧。然後第七天晚上纔將之奪回……可你還想要更多手臂。真是貪婪而固執啊。」

「閉嘴，閉嘴，閉嘴……！」

隨着咆哮聲，以無數手臂代替腿部的巨大身軀顯現出來。

看到那揮起的鬼手，甘菜「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聽着冠的嘆息，撫子那赤紅的瞳眸在夜霧中四處尋找。

火焰瞬間將不可食用的部分消除掉。

「祀庁……京都市廳嗎？」

編織詛咒、紡績怨恨，最終淪爲吞噬人類和怪物的邪魔外道。

撫子高高興興地將一堆肉運出宅邸。

「……後悔也沒用吧。」

骷髏鉛墜如溶解一般吸入了地面。

「呀，沒事就好。你之前到底哪兒去了？」

「……的確。現在與其後悔，不如作爲倖存者履行責任。」

「手、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手臂……！我的手臂、我的手臂啊——！」

「而且，要是沒有去追趕裏子，你也早就死了。」

「……兩位都沒事吧？」

「宅邸中的妖怪。這孩子解決掉了。」

「閉嘴。我和肉可沒什麼好說的。」

甘菜用展開的扇子掩嘴，如是說道。語氣有些冷淡。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鬼手分裂四散。鬼的眼珠佈滿血絲，發出絕望的尖叫聲。

「儘管說出來有些討厭……我在獄門家乃天選之子一般的存在。我比族中任何人都更接近地獄之鬼。因此，塵世的食物於我而言可能難以果腹。」

「……哦，是嘛。」

沒過多久，鬼便變成了肉塊。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喫人……就是這樣，還請記住。」

此爲獄門——掌管地獄之門的存在。

撫子陶醉地嘆息，而甘菜有些奇怪地歪了歪頭。

「——好，我開動了。」

冠按着眼鏡，低下了頭。

「天亮後，我將會與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對倉庫和宅邸進行調查。我們可能需要向你們諮詢情況。因此，可否告知我聯繫方式。」

「失禮了——我叫冠鷹史，是祀庁的儀式官。」

然後，她將這鮮嫩的粉紅色肉切成約二十個小塊。撫子將肉塊放進一個貼有符咒地不鏽鋼方盆中，用火焰處理了剩餘部分。

「嗯，雖說是心力交瘁了——話說回來，這是在燒什麼？」

「……肚子餓了。」

「我乃喰鬼之鬼——以鬼怪爲食的存在。現在，我會將你喫掉。」

身着西裝的無耶師頓時睜大眼睛，但很快便收斂了表情。

「……這東西，好喫嗎？」

「……怎麼？你想說我喫的東西低賤？」

「你、你……你你你！你是獄卒，是地獄之鬼的後裔嗎……！」

看到甘菜輕描淡寫地指向自己，撫子連忙將嘴裏的肉吞下。

在看到撫子傷疤的瞬間，鬼那交纏着的手臂如漣漪般顫抖起來。

男人鬆了口氣，而甘菜大方地舉起手。

並非夾帶殺意的冷笑，也不是出於憎惡的嘲笑。

◇　　◆　　◇

就在幾十秒前，她還站在撫子身邊，但此刻卻已不見蹤影，消失在月下。

鬼的尖叫聲迴盪着。捕獲獵物的撫子慢慢走向前。

撫子說完喫飯前的致辭，迅速地咬了一口肉。

撫子轉過身去。她再次試圖將烤串送入嘴中，卻又停下了手。

僅僅是斥以食慾的媚笑——少女帶着鬼看人的表情，看向面前的鬼。

「……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自由自在。真是令人頭疼呢。」

冠抬起頭，將銳利的目光投向煙霧瀰漫的八裂島府。

「感謝……我其實也……」

自地底冒出無數隻手，糾纏住羅城門之鬼的軀體。由炙熱的灰與赤紅的火焰構成的手臂，將鬼生成的人類手臂握住，焚燒殆盡。

伴隨着轟鳴聲，瓦礫飛散。

——他們是從地獄來到塵世的血族。

他一邊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撫摸着太刀的刀柄，一邊以略顯沉重的聲音繼續說道。

「祀廳常年人手不足。我們是相當感謝有人能夠協助。此次事件，也是因爲負責人收到八裂島家來的信才得以知曉……」

這意料外的反應令撫子不知所措，她不安地摸着脖子上的疤痕。

「……差不多該行動了，小姐。」

「……真是亂來。」

「嚯—……裏子小姐還好嗎？」

見撫子這般模樣，冠微笑着，將視線投向火焰。

接下來，撫子開始烹飪。她把Q彈的肉切成小塊，用竹籤穿起來。然後，她撒上了隨身攜帶的岩鹽和黑胡椒，以鬼爲火種，用竈火仔細烤制。

「我不喫人。」

撫子朝甘菜看去——不禁屏住呼吸。

無底的恐懼令空氣震動着，使宅邸中的玻璃破碎。

「我倒是沒問題……甘菜你呢？」

撫子將視線從烤串移向正在把玩扇子的甘菜。

剎那間，隨着轟鳴聲，榻榻米破裂開來，灰燼和火焰噴湧而出。

「我被二階物也發現了。和裏子小姐一起被關了起來。」

紅色的眼眸沒有絲毫動搖，筆直地貫穿那琥珀色的雙眸。

「嗯？」「所以說，我不喫人。」

「嗯……那麼，你應該知道我們家的惡名吧。」

「餓鬼道——灰掌。」

「不、不要……不要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如果將切斷的脖子強行縫合起來，便會是這般模樣。

撫子嬌笑着，輕輕地將手中的鎖鏈置於地上。

「餓鬼道乃渴欲之鎖。慾望無窮無盡，不知滿足爲何物——好了，開始準備進餐吧。」

輕輕地——宛如幽靈一般，撫子站起身。

「真是囉嗦……」

或許是被堅決的撫子震懾住了。甘菜展開扇子掩住嘴脣，目光遊離不定。

一口下去，便能清晰感受到肉的嚼勁。濃厚的脂肪與鹽和胡椒的風味相重，如甘露一般在口中蔓延開來。

撫子睜大眼睛，瞳孔中映着赤色餘暉，她一口氣衝到鬼的面前，瞄準發出呻吟、揮動着巨型手臂，狠狠地揮拳而去。

「……不過，我並未識破八裂島家的咒術。」

隨着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身着西裝的無耶師從霧中現身。西裝外套已然不見，襯衫上沾滿了血和塵土，但似乎並未受傷。

「不，祀庁乃文部科學省所屬……負責管理各種能力者、以及防止、清除妖怪等不可識災害的政府機構。」

手臂蠕動着、顫抖着。鬼的身體像毛蟲一樣扭動，隨着地動翻滾。

「哦呀，小姐——你還好嗎？」

今天不知是第幾次了。肚子咕嚕着『快給我東西喫』。

「哎呀……你不知道嗎？獄門爲何等存在——」

「真是太美味了……」

「總之，這位是公務員。所謂的儀式官，就是靠着稅金除妖的人。」

「等等，停下，聽我說，我們談判吧，我不會干涉你們——」

撫子若無其事地聳聳肩，反手將竹籤扔進火中。

「怎會。這是你的食物吧。還請盡情享用……可別說連我也想喫掉哦。」

聽到那猶如虎崽嗷嗷的聲音，撫子臉頰微微泛紅，緩緩伸出手。

「你幫我們解決了這兇惡的怪物——我代表祀廳向你表示感謝。」

「那倒不會。別看這樣，我對食物還挺挑的。」

站在由大量手臂構成的臉前，撫子嫣然一笑。變成佈滿尖刺、鐵球狀的人道鎖鏈，發出沉悶的聲音，落在她的腳邊。

然而，冠將手放在胸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白瓷般的脖頸——透着青筋的部位，刻着之字形的、宛如藝術品的紅色傷疤。

在這血雨之中，鬼號哭着。見到這般慘狀，甘菜揚起嘴角。

◆

——甘菜搖搖晃晃地走進被黑暗包裹的大廳。

「……那麼，我也該開始我的工作了。」

她將手插在大衣口袋中，邁出步子。

接着，甘菜在某個地方單膝跪下。此處正好是羅城門之鬼掉落的地方。周圍濺着血，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就在這裏吧——【

顯

】。」

她指尖併攏，劃破空氣，朦朧的藍光照亮了黑暗。

宛如海螢羣一般，藍色的光粒悠然在空中舞動。光粒的密度時而增加，剎那間閃爍淡藍色的火焰。

「噢喲……還挺有活力。」

「哦、嗯……」

——嘶啞的聲音響起，令藍光波動起來。

蒼白色的火焰忽地燃起。然後，羅城門之鬼——其眼珠的形狀顯現了出來。

甘菜以扇掩嘴，睜大了眼睛。

「哎吔，還能說話啊。」

「妖怪……只要魂魄還在，無論死多少都能復活……！看吧……很快肉體便重構了，就像那個女孩一樣……！」

「——招魂。」

剎那間，鍾鈴般的聲音響起，藍色的空間隨之波動。

鬼的眼珠顫抖着，眼看着從邊緣開始崩壞，變成光粒消散。

「咕唔……！我、我的魂魄！你、你傢伙，在做——！」

「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甘菜笑道。她左手握成縱拳，筆直打出。

甘菜慢慢地打開左掌，嘴角上揚。

那是撫子纏在脖子上的繃帶。甘菜撿起它，輕輕繞過指尖。

甘菜喃喃道，臉上並無笑容。白皙的側臉，只能看見憂慮和疲勞。

藍色的珠子被無聲吸入這好比地獄窺孔的洞。在珠子吸入的瞬間，洞和顯現時一樣瞬間消失。

「這是迄今爲止效率最高、最安全的方法——【

封

】。」

甘菜重重嘆了口氣，目光突然落在一件東西上。

每當鐘聲響起，光的閃爍就會變得更加強烈，不久後，開始捲起漩渦。

在臨終的呼聲中，所有光芒都匯聚到甘菜的左拳中。光芒自崩壞的大廳中消失，四周再次陷入沉寂。

「——嘛，就這樣吧。可別怪我哦，小姐。」

面對痛苦哭嚎着的眼球，甘菜用天女般甜美的聲音低語道。

「若是以這種方式收集靈魂，對我倒是沒有危害，但……」

「……你在說什麼？嗯，總而言之。」

潔白的手掌上放着一顆深藍色的珠子。它有着玻璃彈珠的大小，內有金、銀色的粒子打旋，猶如星空濃縮於其中。

「不、嘎、啊啊啊——！」

「你、你你……皇、皇宮裏、到底……！」

隨着低語，甘菜的左掌顯現出一個漆黑的洞。

「……不錯。如此純度竟會這麼容易得到。」

「——你，就爲了我去死吧。」

甘菜慢慢張合左手，像是在確認觸感。

甘菜的眼眸放着妖異的光芒，在看到那雙眼睛的瞬間——鬼的眼球因強烈的恐懼而瞳孔擴大。

「那孩子似乎只對肉體感興趣……而我則是對靈魂尤爲喜歡。所以纔會特地來回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