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江山大鬼齋式序
《獄門撫子在此》 · 伏見七尾 · 2.7萬 字
三月十六日——拂曉時分。
太陽尚未升高,但清澈的天空中,羣青色的夜色正逐漸褪去。
「……果然,現在還是很冷啊。」
在殘留着冬意的黑暗中,天娜獨自行走着。
她經常像這樣在昏暗時分散步。爲了收集用於製造耀的微弱靈氣,或是爲了在清澈的黑暗中呼吸——又或者,是爲了用月光洗滌午時的憂慮。
這樣的散步,在過去她總有一種說不清的無依無靠的感覺。
如今,這種感覺依然存在着,但已不像從前那樣緊迫了。
片頃,天娜在丸太町橋駐足,靜靜俯視着鴨川的流水。
「……撫子的生日,該準備什麼好呢?」
她輕聲呢喃着,隨意用手指撫摸扇子的流蘇裝飾。精緻的寶石工藝品沉默不語。王貴人似乎還未從疲勞中恢復。
天娜倚在橋欄杆上,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她將視線轉向旁邊的街燈。
「所以——你是有事找我吧?」
「……果然,還是不行啊。」
伴隨着嘆息,街燈的影子搖晃起來。緊接着,另一個身影飄忽地從陰影中浮現出來。
紫色的棒球帽,黑色的夾克——是菊理塚身罷。
「雖然我有過趁機暗算的妄想……但正如此前直覺的那般。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身罷咧嘴一笑。在黎明的天空下,本就蒼白的臉色顯得更加慘淡。
「到底要詛咒人多少年,纔會變成這般模樣呢?」
「……我想想。粗略估計,積累個四千年左右如何?」
天娜低下頭,輕哼鼻子笑了笑。然後,她展開扇子,遮住了嘴。
身罷笑出了聲。那並非自嘲、也不是出於自暴自棄的笑聲。雖然臉色依然蒼白,但那表情卻似乎充滿了純粹的喜悅。
做完一套體操和伸展運動後,狗郎指向了玄關。
撫子去上學了。她在教室裏獨自一人,完成佈置的作業。雖然班主任不負責任,平時總是玩遊戲看視頻,但她不在反而令人不安。
「突然是怎麼了呢……」
「他們倆在做什麼呢?」
身罷靠在欄杆上。她抬起帽子,仰望天空。在那筆直的視線盡頭,唯有一顆殘留的星星閃耀着。

「是的。菊理塚家是獄門家的替罪羊——我爲芍奈而生,也將爲芍奈而死。」
「欸……真厲害。連這個都知道了。」
「……那個。桐比等先生和螢火最近很忙嗎?」
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能用巖魚或雨鱒來做一頓豪華的晚餐。但結果卻一無所獲。
「……你,想要我做什麼?」
「你在那兒還留下了某種信號——『今天,這個時間來這裏』。」
「……看來有必要確認一下。」
撫子用微妙的表情看着一臉壞笑的狗郎,然後將視線投向本家的方向。在淡淡的霧氣那頭,那棟不祥的木塊拼花般的建築籠罩在寂靜之中。
「……你是得了不去遊樂園就會死的病嗎?」
清晨——忌火山流淌着輕快的鋼琴聲。
獄門家是地獄之鬼的血族,而在這一族的爭鬥期間,鬼怪們也狂躁起來。
「……最近盡是鬼怪啊。」
「明明桐比等先生總是會留下他自己的話的……」
獄門芍奈和菊理塚身罷的面孔掠過腦海。
「統制運動!一、二、三、四——!」
雖然撫子被禁止進入宅邸,但爲了學習,唯有這裏她是被准許進入的。
「……差不多該找下一個獵物了。」
她零零散散看到了些熟悉的面孔,是前幾天被芍奈操控的那些女孩們。默默目送着像是沒有後遺症、愉快微笑着的她們,撫子回到了座位上。
很快就收到了回覆——『抱歉。現在有點忙。之後再聯繫。』

◇ ◆ ◇
「平常要是長時間外出的話,都會留下紙條的……」
最近,撫子沒見到桐比等的身影。學校裏也見不着螢火,她連着好幾天都在自習。
跟着巴士搖搖晃晃,撫子通過通訊應用SEN向天娜發送了喝茶的邀請。最近有種種令人在意的事。她想和天娜聊聊,分散一下注意力。
那是被稱作『獄門文庫』的書庫。在旁人看來那只是一個大倉庫,但其內部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究竟有多少藏書也不得而知。
不久後,外面變得熱鬧起來了。似乎是其他學生開始到校了。
身罷沒有回答。她一邊隨意地撫弄帽子邊緣,一邊注視着河岸。
天邪鬼是頗具歷史的鬼怪,而青行燈也似乎是支配百物語的鬼怪。此外,在青行燈棲息的安燈座中,她還遇到了百目鬼。
撫子暫且停下筆,靜靜地注視着到校的少女們。
「我可真是幸運。撫子醬是個乖巧的孩子……而且,還有你這樣擅長詛咒的人待在她身邊。這是我迄今爲止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三月了。」
黎明的光輝在鴨川的水面上躍動。注視着眼前景象,身罷露出微笑。
在孤獨的餐桌前,撫子開動筷子。加入蘿蔔葉的米飯清新可口,令人難以抗拒,而滋味豐富的肉丸子每咬一口,都會有香甜的肉汁流出。
由於歌聲漸漸靠近,撫子迅速返回了家中。
「看樣子是。兩個人都出門了。」
「……『身罷』這名字是暗喻『弔事』或『弔辭』嗎?」<注:弔事、弔辭意爲悼辭、弔唁>
『下次補償你吧。能告訴我你喜歡什麼嗎?』
撫子有些疑惑,在離家最近的公交站下了車。
或許他並沒說謊,不過,卻是巧妙地迴避了撫子的提問。
都是些麻煩的怪物──雪路如是說道,而她所提到的妖怪幾乎都是鬼怪的親眷。
「哈哈,真是個乖孩子啊——算了。不聽話的我要去玩了。上午去姬路中央公園,中午去枚方公園,晚上在環球影城爽玩。」
三月初的天邪鬼也好,前幾天的青行燈也罷,都是撫子無法吞噬的怪物。
「是巧合?還是說……」
中途開始只釣上來些破碎的和服袖子。而且,全都是同樣的華麗熨斗紋樣。不僅如此,從上游還傳來了童謠的合唱。
說起來,雪路曾提到過令人在意的話題。
「沒時間了,我就長話短說——我希望你能擊潰獄門芍奈。」
「可是,中招的只有你一人,而且症狀比我預想的更加嚴重——你是連芍奈那份詛咒也一併承受了。恐怕就是這種運作機制吧。」
她一邊摸着脖子上的繃帶,一邊凝視着本宅。無論怎麼看,都察覺不到人的氣息。
「誰知道呢。現在,在哪兒做着什麼……」
似要躲避天娜的目光,身罷輕輕地撫摸着自己的手臂。
身罷輕輕撫摸着橋的欄杆。
「是在寫原稿嗎……那也沒辦法呢。」
現在纔剛過午後。感到無聊的撫子決定在流經忌火山的驚川釣魚。她朝清冷澄澈的溪流中投放了魚餌。
最終,撫子發送了句『別太在意』。
「在菊理塚家出生的孩子中……被選爲本家隨從的孩子都會被取相同的名字。女孩就叫『身罷』,男孩就叫『弔兒』。」
「真是無聊的人生。換我可不幹。」
菜飯、蘿蔔和油豆腐做的味噌湯、太歲星君肉丸、獄門家米脂醃菜——午飯準備完畢。
她輸入了『大鯢』,但又搖了搖頭,刪除了輸入的文字。接着寫下『米飯』,但感覺也不太對,又刪除了。
「……在第一次詛咒反噬的時候,我也將詛咒指向了芍奈。」
這一切,不可能毫無關聯。撫子神情嚴峻,抿了一口焙茶。
撫子隨着手機播放的曲子做着體操。在她身邊,狗郎頗具氣勢地呼喊着,也同樣動感的活動着身體。
看來狗郎是被桐比等他們託付照看撫子了。
撫子回覆了句『收到』。本以爲對話就此結束了,但天娜又發來了消息。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撫子困惑不已,她嗵嗵地敲擊着液晶屏幕。
「你的目的是什麼?你是獄門芍奈的隨從——不,是替身吧?」
最後,撫子深深嘆了口氣,開始向自己的倉庫走去。
不僅僅是照亮地平線的陽光,從內部盈溢的靈魂之力,也在令她的眼眸閃閃發光。
「原地跳躍!一、二、三、四——!」
書,書,書——一打開門,古老的紙張和墨水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傾聽着忌火山的寂靜,撫子獨自準備着午餐。
「鬼怪活躍化的原因……要是這裏能找到什麼線索就好了。」
她裝盤的太歲星君的肉只剩下最後一份了。雖然她一直在節約,但現在已經快要耗盡了。
「……喜歡什麼?」
「要——雖然很想,但今天姑且是上學的日子哦。」
「我說,常夏醬。要不要跟狗郎哥哥去逛逛零食店?」
「……是時候了。」
「……你能正確讀取,我就放心了」
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幾次。但這回連螢火也不見了蹤影,這點讓人很在意。再加上前幾天芍奈的襲擊,更讓撫子心神不寧。
想到這裏,撫子忽然停下了筷子。
怎麼想也想不出來。雖然這些都是喜歡的東西,但總覺得不太符合天娜的問題。
天娜凝視着身罷那無力垂着肩的手臂。雖然看起來已經完全治癒,但前幾天這隻手應當還深受詛咒侵蝕。
「反正也是自習吧?翹課吧,桐比等和小螢不會說什麼的。」
「在追尋撫子的影子時……我發現了你的靈氣殘留。通過驅動靈氣,你引導撫子去了烏丸。而不僅如此……」
這樣的對話,撫子和狗郎已經重複了好幾次。
解凍太歲星君肉的一部分,剁成粗肉餡。把磨碎的生薑和切碎的蔥混合在裏面,加入酒和溶解的澱粉,熟練地揉捏。
「桐比等的口信倒是有。『如果有什麼事就找狗郎哥哥幫忙』來着。」
「……我去學校了。」
「啊哈哈……換誰都不會願意的吧。像這般與替身無異的人生。」
「……沒錯。我們家就是這樣的家族。」
喫完飯後,撫子立刻走進了一個地方。
「不用那麼警惕嘛。我的願望很簡單。」
然而,最近雖然遇到了怪異,卻都沒有收穫。
作業很快就完成了。也沒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撫子決定回家。
她隨意抽出書本,不斷翻閱。
首先找到的是獄門家的家傳,裏面詳細記載着獄門家的血腥歷史。龍膽的專橫跋扈。向日葵的偏執。山茶的冷漠。華珠沙的惡逆無道——
頁數越往前追溯,模糊不清的地方就越多,最後幾乎變成了神話般的記述。當最終出現了神祕語言的記載時,撫子合上了這本書。
緊接着打開的書則記錄了獄門御前的半生。
據說——獄門御前以地獄之鬼爲母,以無耶師爲父。在追求救世的父母死於非命後,她不斷作惡,最終被斬首。
然而她只在只剩頭顱的狀態還在嘲笑官吏們,最終化作了爲禍世間的大鬼——
「……這個也,沒什麼關聯。」
新打開的一本書,僅是接觸她便是一陣顫慄。
「這書……以前讀過,結果被呵斥了。」
那封面如血一般赤紅的書上寫着『鬼儀大全 風之卷』。
大約是三年前——那時她想要變得更強,發現了這本書。當時她輸桐比等輸得比現在還慘,也經常讓妖怪逃掉。
這本書上記載着獄門家所用的的咒術的詳細內容。
用血繪製的奇怪符咒。不同用途的蠱毒配方。施加在嬰兒身上的替身詛咒。相當簡單的妖刀鍛造術。通過吞食骨灰將他人分靈納入體內的禁術。還有——
「……找到了,磷器。」
燐器——據說是獄門家使用的強大武具。
關於外觀和製作方法的說明,本卷都沒有記載。撫子只知是特徵像血一樣紅的武具,以及會選擇使用者的武器。
被選中的使用者會與之契合,能夠自由自在地使用。
它能賦予使用者堪比『鬼』的力量,據說是與六道鎖鏈齊名的、獄門家最可怕的咒具之一。
『我也想要磷器。』
第一次打開這本書的時候,撫子向桐比等央求道。
不知爲何,夢中聽到的低語再次浮現於耳邊,帶來奇妙的不安。
「我是知道的。光靠我一個人根本調查不完。」
「嗯。正因如此,大鬼齋上也會舉行鬼競,不過——啊,找到了。」
狗郎沉默不語,一邊讓刺激性的糖果在口中炸裂,一邊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但不知爲什麼,其中出現了母親櫻子的名字。
「……算了,算了。」
「你知道鬼競吧?」
「好吵。」——在她喃喃的瞬間,異音忽然止住了。
撫子注視着那愉悅地閃爍着的銀色雙眸。
主需守護自己的寶物,賊要奪取主的寶物。在限定時間內開展這場競爭。
不愧於其寶物番的通稱,清單上記載着各種神祕而珍稀的寶物。
在飄落的羽毛中,狗郎嘆了口氣。
「這玩意兒本來只是單純的狂歡作樂。」
「喲,小侄女。」
賊方參考會這個來制定奪取寶物的計劃。因爲如果在時間結束前能夠持有哪怕一件寶物,不論勝負如何賊方都能獲得該寶物的所有權。
撫子不禁做出防備,而狗郎則露出疲憊的笑容,擺弄了下帽子。
「酒吞童子——從伊吹山神那裏獲得靈驗,坐擁大江山的怪力亂神之鬼王。他被源賴光用計殺害,而爲了慰藉其亡靈而開始的宴會,便是大鬼齋。」
「撫子。宴會要開始了。」——有人呼喚道。那聲音與桐比等的氣息有些相似。
清單上還附有照片。那是一件裝飾着櫻花和花紙繩等精緻工藝的髮飾。即便不看附帶的說明文字,也能感受到這是傾注心血製作而成的物品。
「畢竟這可是自大嶽丸之後——被稱爲鬼之王的男人的法事啊。到了這份上,也就漸漸摻雜了各種麻煩的想法。什麼政治啊,面子啊……」
「也就是說,是爲酒吞童子舉辦的法事?」
隨着夜幕加深,烏雲忽然湧出。
「嘛——簡單來說就是酒吞童子的繼承者之爭。」
「…………竟敢。」
賊要奪取寶物,主要守護寶物。爲此雙方可以採取任何手段。因此鬼競常常見血,甚至有人喪命也不足爲奇。
唯有嘩嘩的雨聲和雷鳴充斥天地間。在這緊張的寂靜中,撫子坐起身來,無聲地橫過冰冷的地板。
狗郎翻過斗篷,不知從哪裏取出一個卷軸。轉瞬之間在空中展開的紙面上,描繪着撫子也曾見過的故事。
但是,確實存在。無論從頭看多少遍,母親的名字都刻印在那裏。
桐比等將手放在驚恐的撫子肩上。他難得用安撫的語氣說道——
紙面上除了誇張的問候和細節說明外,還列出了六件寶物的清單。
「……現在不一樣了嗎?」
隨着雨的到來,狗郎上街喝酒去了。他說會在子夜前回來。
聽到這等宏大的話題,撫子不禁屏住了呼吸。
瞪大的眼睛閃爍着赫赫光芒,撫子深深吐息。呼出的氣息熾熱,夾雜着搖曳的火焰。
鬼競——是比砕鬼更加激烈的遊戲。
「對鬼而言,那也是具有儀式意義的遊戲。比如有些家族會在族內舉行鬼競,將獲得寶物的人立爲家主。」
那眼神很可愛。撫子從未對叔父感到過如此強烈的恐懼。當他伸出手時,撫子甚至以爲自己的脖子會被擰斷。
狗郎猛地翻過斗篷,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本有着黑色皮革封面的書。
「……哈?」
她看向窗戶,外面已經有些昏暗了。
「……我竟然睡着了,真不應該啊。還做了奇怪的夢。」
基本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規則。
<注:山伏,指在山野中修行的僧侶>
「嗯。是鬼的血脈之間互相爭奪財產的遊戲……我倒是還沒經歷過。」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不過在坐摩天輪的時候突然想到,作爲照看小常夏的角色,還是早點回來比較好啊。」
「……正如你所知道的,在鬼競中,如果賊方奪取了寶物,所有權就會轉移到賊方手中。」
「此次公示的寶物有六件。其中五件無關緊要。但是,剩下的那件——」
狗郎閉上嘴,將那一頁在撫子面前展示。
似呼應着少女的憤怒般,春日的風暴正逐漸掀起。
她沒有喫晚飯。撫子在漆黑的房間裏躺下,靜靜地聽着雷雨的聲音。
忌火山中,隱約籠罩着甘雨的氣息。而撫子並未顧及溼潤的空氣,仍專心聽着狗郎的講述。
「先自己想想看。」
「果然,保守祕密啥的,不太合我的脾氣啊。」
扮作山伏的武士們、坐落在深山中的鬼城、沉迷於宴會的鬼——
雖然嘴角仍然劃過柔和的弧線,但注視撫子的眼睛卻像玻璃珠一樣。
不對——扇動比烏鴉更大的翅膀的聲音,令撫子抬起了視線。
展示作爲鬼的武勇與風範的儀式——這便是鬼競的另一面。
狗郎微笑着看向那略顯滑稽的鬼的身姿,將展開的卷軸捲起。
狗郎輕輕舉起手。他提着印有熱門角色圖案的爆米花桶,雙手還掛着各種遊樂園的購物袋。
撫子肩膀一顫。不知不覺中,她似乎靠在書架上打起了盹。膝上還抱着打開的鬼儀大全。
「是、是嗎……那真是、謝謝。」
————撫子。宴會要開始了。
這已然成爲了主方在表彰賊方武勇的同時,展示自己寬容的慣例。
「不是說要玩到晚上嗎?」
二樓的窗玻璃被敲打了好幾次。見不着的狗在倉庫外叫個不停。最後是誦經的聲音在山間迴響,屋頂上響起女人的笑聲。
「……牡丹?」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胸口一陣躁動。
然而,撫子心中的波瀾無法平息。
走到外面,西邊的天空已經完全染紅。
「奇怪的事——是什麼?」
狗郎緩緩張開雙手。僅此一個動作,雙手上滿載的行李就像掉進水中的顏料般消散了。
「也就是說——你母親的遺物變成了戰利品。」
狗郎翻開了某一頁。然而,他沒有立即展示給撫子看。這個一貫輕浮灑脫的男人難得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齧家是酒吞童子後裔的一派,是被稱爲寶物守護者的家族。他們按照慣例向有參加資格的無耶派系發出了邀請函,並公示用於鬼競的寶物。」
環顧四周這座由無數書籍築成的城堡般的書庫,撫子愣愣地摸了摸脖頸。
只留下這樣模糊的話,狗郎便離開了。
「……嗯,狗郎先生。最近,到處都有鬼在鬧事。」
那是天狗特有的空洞眼神——給人帶來生理性不安的眼神,令撫子胸口躁動不安。
震耳欲聾的聲音響起。撫子不由自主地轉身看去,目光所及之處,烏鴉羣似逃命般飛走了。黑色的翅膀瞬間就被吸入了紅色的傍晚天空。
「……大鬼齋在哪兒舉行?」
她將衣櫃最下層的抽屜打開。要找的東西被小心包裹封存着。
————『獄門石榴之女 獄門櫻子的髮飾』
「主持明天大鬼齋的是齧牡丹——齧家的女主人。」
「『鬼齋』是指……也就是爲鬼舉辦的法事嗎?鬼齋這個詞對鬼之血族來說倒是指與葬禮相關的儀式……」
「明天將舉行大鬼齋。鬼怪們便是因爲這個而躁動。」
『童子御齧之兜』『靈藥兵士羣』『酒吞黨涅槃圖』『土蜘蛛之項鍊』『橋姬之金輪』——
『那東西已經不能製造了。因爲——』
狗郎的表情被帽子遮住,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話語很是冷淡。
閃電。刺眼的電光劃破藍色的夜空,刺入山的懷抱。如咆哮般的雷鳴震動着山間的空氣,隨即留下不安的餘韻消散在寂靜中。
鬼競的主方必須在比賽開始前公佈用於遊戲的寶物。
黃昏的山間依然籠罩着憂鬱的寂靜。能聽到的只有風吹動樹木的聲音,以及趕着回巢的烏鴉的叫聲。
「沒錯。但,這並非普通的鬼齋——我說過的吧,是大鬼齋。」
然後,桐比等答道——『……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 ◆ ◇
「可沒什麼正經事。酒吞那傢伙特喜歡豪華的宴會,所以永遠重複這樣的宴會就是對他的祭奠……開啓這種宴會的鬼們都是這麼信奉的。」
「這是從決定不參加的惡路王血族那裏轉讓來的。不知爲什麼只有獄門家的邀請函遲遲未到……不過理由應該很明顯了吧。」
撫子發問。狗郎則帶着幾分悲傷笑了笑,將帽子壓低。
「我啊,就是爲了傳達這個纔來的。下一次的大鬼齋會發生奇怪的事。」
「話說回來,你在做什麼?還跑到書庫裏。在外面瘋玩不是更開心嗎?」
而比之更快,一道身影降落在她面前。
撫子就這樣獨自一人被留在了忌火山。
「你知道原因……所以纔在這裏吧?」
狗郎的話幾乎沒能傳入耳中,撫子只是不停上下移動着赤紅的眼睛。
作爲自古流傳的遊戲,其衍生形式數不勝數。但是分爲『主』和『賊』兩個勢力爭奪財產的形式是共通的。
散佈着精緻的櫻花紋樣的友禪和服——這是在火葬場被撿到的撫子身上唯一穿着的衣服。撫子輕輕地抱住了,據說是母親曾經穿過的和服。
冰冷的衣服散發着樟腦的芳香。但是,還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是自己的氣味?還是母親留下的餘香?
剎那間,她的意識飛向了火焰的夢境。
————sa、ku、ra、sa、ku、ra……
在昏暗的和室裏,一個白髮女人似迷夢般彈着琴。雪白的長髮垂落至榻榻米上。裹着櫻花紋樣友禪和服的肩膀纖細得像要碎掉。
聽說女人生前便是這般模樣。總是恍恍惚惚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突然開始笑,接着又哭起來,最後沉沉睡去。
如果沒有和初代一樣的紅色眼睛,她可能早就被勒死了。
獄門家對她束手無策,把她關在倉庫裏。只給了她一把破舊的琴作爲消遣。和她有接觸的只有那個不受歡迎的弟弟。漸漸地,連姐妹們也開始蔑視她了。
就這樣,這個女人——獄門櫻子,變得跟不存在一樣。
「……爲什麼。」
在她輕聲呢喃的瞬間,雨聲又迴歸了。
在不幸的一生最後,因爲自己而慘死。她甚至連向母親道歉都無法做到。而且在明天,母親的遺物即將被某些人奪走。
「這種……這種、事情……」
撫子將臉埋入衣服中,咬緊槽牙。
然後,她用力地抬起頭。已然無法抑制的怒火令眼瞳愈發赫赫閃耀。
「……絕不容許。」
將母親的衣服小心地放回衣櫃,撫子猛地站了起來。
「明天是十七號……鬼的儀式大多在深夜舉行。所以,鬼競也應是在深夜進行。是要契合春彼岸吧。地點一定在……」
喪服女人發出輕哼,咔噠咔噠地踩着高跟鞋走了起來。照亮走廊的燈光,讓她纖細的影子搖曳不定。
青翠的連峯,莊嚴的鬼瓦,還有牛奶色的雲海——面對搜索畫面顯示的衆多圖片,撫子用手指輕輕敲擊着液晶屏幕。
簡單調音後,身罷靜靜地開始演奏。
「…………嗯,沒事的。」
『……忘了嗎?我們可是共存共榮的關係。』
與她同住的身罷的嘮叨和打掃,維持着這個房間的秩序。
身罷聳了聳肩,低頭看着芍奈的睡顏。
撫子隔着窗戶望着那白濛濛的光景,臉上不經意間露出了微笑。
『果然。聽你說話的語氣我就在想是不是這樣。」
『因爲我消息靈通啊。掌握各種信息可是保命的訣竅,先不說這些……明天的大鬼齋,我也會同行。白天就是在爲此做準備才耽擱了。』
身罷對着緩緩呼吸的女孩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間。
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安靜了下來。雷聲遠去,雨勢也變得溫和。撫子心中翻湧的情感也逐漸平息。
她看不到天娜的臉。對膽小的天娜來說,鬼的宴會毫無疑問是可怕的。但是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卻顯得比平時更從容。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面對語調流暢的天娜,撫子不禁搖頭。
「……沒問題嗎?這種狀態,你真的能派上用場嗎?」
在大鬼齋的鬼競中獲勝的人會被視爲酒吞童子的繼承者。這意味着將坐上衆鬼頂點的寶座。從芍奈和牡丹的角度來看,這是極具魅力的地位。
「……之前還藏着掖着,現在卻這麼爽快地告訴我?」
如同柔和的夜風般的音色似乎讓芍奈放鬆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深沉,眉間的皺紋也不知不覺消失了。
透過蕾絲面紗,身罷感受到探尋的目光。
她拿出包,收拾起旅行所需的物品——
「是的。收拾也都基本完成了。」
身罷戳了下芍奈的眉間,緩緩地穿過房間。
用食物的滋味充實心靈後,撫子立刻決定去見天娜。
「狗郎先生……」
「……可以幫我嗎?」
撫子屏住呼吸。電話那頭傳來天娜輕輕的嘆息聲。
撫子細細品味着早餐。今天的早餐是滿滿一碗白飯,配上白菜和油豆腐煮的味噌湯、鮮豔亮黃的玉子燒,以及用嫩筍烹製的土佐煮。
「而且?」
面對飄然卻又懇切訴說的天娜,撫子輕輕嘆了口氣。
她收起吉他,最後一次整理了下芍奈的被子。芍奈的表情很安詳。即使在醒着的時候,她也不會露出這般溫和的表情。
身罷垂下眼簾,不斷地彈奏着滲進指尖的音樂。
「……晚安,芍奈。」
「……大江山。過去酒吞童子的根據地。」
「哦,一路平安。」
正如狗郎所說,一切都是顯而易見的。唯有獄門家的邀請函遲遲未到的理由——以及齧家女主人的名字,都表明這一連串事件全都有聯繫。
恐怕芍奈出現在撫子面前也與這次大鬼齋有關。
——腳步聲響起。身罷停止演奏,看向門。
聽到這淡然的回答,撫子眨了眨眼。擺弄着帽子的狗郎咧嘴一笑。
在她進入房間之前,身罷決定先離開房間。
「冇問題——我們會比源賴光做得更好。」
『嗯……不、沒什麼大事。只是在想明天要不要一起出門。』
◇ ◆ ◇
翌日早晨——天空晴朗得讓人難以相信將會舉行鬼之宴。
「是的,牡丹大人——啊,嗚哇!」
「大江山……對吧?」
「我又不會阻止你。反正也阻止不了——所以呢,你知道去哪兒了嗎?」
芍奈的書桌上堆滿了參考書和教科書。身罷從靠在桌邊的琴包中取出芍奈的原聲吉他。
「……太整潔的話會暴露。就這樣吧。」
準備妥當的身罷細心地爲熟睡的芍奈蓋好被子。
一口森森白牙閃着寒光。狗郎用錫杖敲了敲肩膀,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所以,別想把我甩下哦?我可是相當執拗的。而且還很會作祟……』
「大鬼齋可是鬼的宴會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正因如此,說不定真的會有真的鬼混進來!不能把你捲進我個人的事情裏——」
「……我覺得人選有誤了。」
正要跟着喪服女人邁出步子,身罷卻摔了個大跟頭。
雲間灑落縷縷月光。
一聲小小的提示音打斷了她的動作。撫子睜大眼睛,拿出智能手機。
「是齧牡丹——獄門牡丹,爲了引出本家的我們而設下的陷阱……!」
「如果是爲了彌補白天的事,那就別在意了。還有就是,我明天——」
「那麼,這次你務必要爲芍奈做出貢獻。」
但是,她並沒有動搖。與獄門本家的芍奈不同,分家的身罷多少能說些謊。撲克臉已經很熟練了。
「……天娜,怎麼了?」
撫子愣了愣,而狗郎則迅速揮動右手。霎時間,隨着「鏘!」的一聲響起,錫杖憑空出現。狗郎一邊把玩着它,一邊愉快地說道:
「就爲了這種事情……!」
「我要去了——」
芍奈——以及她的母親牡丹,正會以鬼王的身份君臨天下。
「……哎呀哎呀,這樣可是會留下皺紋的哦。」
『萬一你在大鬼齋上失去音信,對我來說將是無法估量的損失。我可不想那樣。而且……』
在獄門本宅正門——狗郎坐在絲柏皮葺的屋頂上,慵懶地抬起帽子。
華麗的走廊裏,一道身影——身着喪服的女主人冷冷地注視着她。
「……早上你似乎出去了。去了哪裏?」
而且,如果能擊潰本家的撫子和桐比等,下一代御前的地位也就穩固了。
「只是裝個樣子罷了。我本來就不喜歡隱瞞事情。」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聽到那銀鈴般的笑聲,撫子睜大了眼睛。
「是啊,說得太對了。不過你也知道,我是個好戰分子。如果能和桐比等打一架,倒也不壞,但是……我突然意識到了。」
「嗯,就是大江山。在酒吞童子的宅邸附近,現在有一個祕密據點,名叫『御陵館』——是一座有着奇怪鱗片圖案的洋房。」
「要是撕毀約定……跟真生氣了的桐比等打架肯定更有意思啊!」
身罷將手撐在紅色絨毯上,抱歉地笑了笑。
◇ ◆ ◇
「準備好了嗎?」
那聲音低沉而陰暗,彷彿從黑暗深處響起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你母親的遺物被損毀,對我來說也是不可原諒的。』
「嗯,抱歉……只是貧血而已,沒事的。」
「母親的遺物在這種地方的理由……」
芍奈的房間要放着不管總是很亂。總是匆匆忙忙的芍奈只會把東西胡亂塞進去,無法好好整理。
撫子慌了下神,但很快又堅定地瞪了回去。
「我去獄門撫子那兒打探了一下。想幫上芍奈。雖然沒什麼收穫……不過嘛,芍奈會處理好的。」
就因爲這種事,母親的名字和遺物被當作撒餌使用。
而緊接着傳來的聲音卻又恢復了平常的語調。
瞪着散發着青白光芒的手機屏幕,撫子如囈語般喃喃道。
————深夜。
追隨着那搖曳的影子,身罷邁出腳步。她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着,嘴角掛着從容的笑容。
將寢具整理好後,身罷重新環視了遍房間。
她的眉間緊緊皺着,這幾天一直都這樣。似乎沒有什麼能讓她放鬆的時候。
『要去大鬼齋是吧?』
腹底因怒火震顫。與轟隆的雷聲共鳴,身體似要從內部爆裂開來。撫子朝着天花板呼出熾熱的吐息,在情感的驅使下開始行動。
「雖說如此,一開始我是想遵守約定的。但畢竟桐比等那傢伙說『只要在事情結束前照看好丫頭,我就陪你打個夠』來着。」
「不、不行!你在想什麼!」
「——喲,丫頭。」
不用看就知道站在那裏的是誰。
「不、不要命……」
「天狗在乎啥命。我們只是靠衝動行動罷了。」
狗郎咯咯大笑着,猛地一掀斗篷。
一陣風吹過。然後,一張紙片在撫子眼前翩翩飄落。
「這是御陵館的位置和進入方法。嘛,有邀請函的話應該沒問題。」
狗郎打了個大哈欠。隨後,他躺在屋頂上,將帽子蓋在臉上。
「我酒醒了再去。那邊見。」
「……嗯,再見。」
撫子苦笑,轉身背對擺出熟睡姿勢的狗郎,離開了。
撫子與天娜在七條大橋會合。原以爲會立即前往大江山,但和撫子的想法相反,車子駛向了網吧。
「喂,天娜?你要做什麼?」
「嗯……我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這樣的話,行動起來肯定會諸多不便。」
天娜鎖上網吧單間的門,將看起來很重的手提包放在地上。
「而且,你也不太想以獄門族人的身份引人注目吧?所以,現在我要把你變成一個『不是獄門撫子』的人。」
「不是獄門撫子……你是說變裝嗎?」
全新的化妝品、飾品、看起來塞滿了衣服的壓縮袋——撫子看着天娜擺放出來的一整套變裝道具,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可不成。我可連假名都說不出口哦?」
「哪會,包在我身上吧。別看我這樣,欺騙和迷惑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我倒覺得和看起來一樣……?」
「……有些話即使心裏想着也不該說出來。」
「……真是不得了啊。」
當臨近千丈嶽的山林時,天娜突然讓撫子停住。
「這、這是什麼……力氣……!難道是御陵館來的攻擊——!」
「光四處逃竄可不行哦。在鬼競中,這種消極行爲作爲人類的行徑是要避免的。畢竟鬼就該戰鬥嘛——」
茶褐色的眼瞳冷冷回望過來。眼睛的紅色被稍微掩飾住了。
撫子雖然有些無語,但還是跟上了天娜的腳步。
以美麗的雲海聞名的這座山,自古以來就與非人類有着深厚的淵源。
「嗯,準備好了。」
面容本身沒有太大改變。身着學蘭和敞領長袖襯衫的身體,也的確是纖細少女的體型。但不知爲何,她現在看起來就像個少年。
天娜露出迷人的微笑頷首,然後像是要給出最後一擊似的,湊到撫子耳邊輕聲說道。
撫子長舒一口氣,離開了天娜。身體比剛纔輕鬆多了。
九字——伴隨着道士和陰陽師們使用的強力咒文,扇子揮落。
「……狐狸的方式、是什麼樣的?」
撫子立即將人道之鎖鏈化作鋼鐵之盾,試圖保護天娜。
水母靈啪嚓地炸裂開。與此同時,風也平息了下來,鬆弛的手腳重新恢復了力量。
她將黑髮高高束起,琥珀色的雙眸被圓形墨鏡遮住。修長的身材包裹在黑色西裝中,脖子上繫着花哨的領帶,巧妙地掩飾了胸部。
「聽好了,撫子……這可以當作是一種武裝。」
第四遍時,天娜抱怨道。還沒來得及問她爲什麼,撫子便感覺到空氣變化了。
「……啊,抱歉。」
「變裝就能變強……?」
◇ ◆ ◇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違抗しし』……」
在諸多鬼競中,這種規則下上演的攻防戰最爲激烈。
「天、天娜……?」
「……剛纔那是什麼?」
「嗯……我是大鬼齋的參加者,而你則作爲協力者參加大鬼齋。」
「……是熟悉的味道。可是……」
天娜嗤笑着聳了聳肩。但是她的手卻煩躁地敲着扇子。
「怎麼,又不是什麼難事。」
大江山——這座山位於丹後半島南端。
現在無論怎麼嗅探空氣,都無法捕捉到那獨特的香氣。看來試探她們的那個人,在水母咒術被切斷的瞬間就退走了。
剎那間感受到的氣味——那大概是香水的味道吧。讓人聯想到雨中盛開的花朵和鮮嫩果實的獨特海洋調,在深邃山林的空氣中烙下了鮮明的存在感。
「……雖然很帥氣,但總覺得更可疑了。」
不過,御陵館似乎位於離那兒稍遠的地方。
「卑、卑鄙……」
天娜舔了舔光潤的嘴脣,手滑過撫子的下巴。她將臉靠近不安瑟縮着的少女,凝視着——那已然是看獵物的眼神了。
「等等。天娜,我還沒有同意——呀!」
「……在我現在擁有的東西中,這個應該是最有價值的。」
「什麼?算、算了……比起這個,安排好的你記住了嗎?」
「討伐酒吞童子的源賴光,在進入大江山之前也變裝成了行者。引用這個典故的話,對付酒吞童子的後裔時有利的可能性會很高。神話中日本武尊也曾着女裝擊潰敵人。從這些事例可以看出,化妝和變裝具有咒術性的意義……」
面對這般狀況,天娜像隨風舞動的柳枝般優雅地揮動扇子。
「反過來利用對方先入爲主的觀念。而且,人類這種生物只要有些微變化就會分不清他人。這樣僞裝成異性的話,基本不會被察覺到——話說回來,我這副帥哥模樣如何?相當不錯吧。」
據說酒吞童子曾在大江山的洞窟中建造了一座神祕宮殿。,被稱爲『鬼之巖屋』的洞窟至今仍存在着,千疊敷的深淵赫然張着大口。
「徹底地欺騙。在時限內隨便進行一些小規模的交戰,靠我的幻術和你的腳力來設法存活下去。不管勝負如何,只要擁有髮飾就算我們贏。如果有必要的話,讓現在這副模樣下的自己死掉,用另一個模樣從館內逃脫也行。」
「呵呵呵……越來越有趣了呢……」
「嗯。是用幾個妖術和我高超的化妝技術創造出來的暫時的樣子。無論外觀還是觸感都能騙過人,基本很難識破。」
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各種水母隨風飄來。
撫子放棄追蹤氣味,重新走上通往御陵館的道路。
完全想不起在哪裏聞到過。
「我沒有理由遵循鬼的做派。雖然挺不爽的,但這回還是按照狐狸的方式來吧」
撫子從學生提包中取出不鏽鋼盒子。打開用符咒封印的盒子後,散着寒氣的玫瑰色肉塊呈現於眼前——正是太歲星君的最後一片肉。
在這種鬼競中,不僅主方,賊方也要帶來一件寶物。
睜開眼睛,眼前光景已是全然不同。
如此笑道的天娜也同樣是男裝打扮。
看着後視鏡裏自己的模樣,撫子感嘆道。
「很好。難得做了這麼多準備……讓我們稍微認真一點吧。」
從旁邊看來這是個滑稽的景象。但一碰到飄浮的水母,撫子全身便失去了力氣。靈氣自人道之鎖鏈消散,她莫名其妙地跪了下來。
「沒錯。這次的鬼競允許每人帶一名協力者,那就不成問題了。而且這次的鬼競將以酒吞式進行——寶物帶來了嗎?」
走過新童子橋,經過據說是賴光驅鬼後坐過的岩石,以及相傳是惡鬼從對面跳下時留下的腳印。
「武、武裝……?」
這會兒,撫子意識到了。
「水、水母……?」
風穿透了盾牌。風壓本身並不算什麼,但是看到混雜在風中、閃爍青白光芒的東西,就連撫子也大喫一驚。
感受着肌膚上清爽,撫子眨了眨眼睛。
「……從聽到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口令太惹人厭了。」
天娜猛地展開扇子。撫子也隨之舉起六道鎖鏈。
看着天娜遠去的背影,撫子摸了摸鼻子。
「沒錯。你將會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你想要力量吧?」
撫子收起盒子放回學生提包,如是問道。
「連頭髮都變短了……這個,不是真的剪短了吧?」
「試探……?」
「……怎麼了?」
撫子嗅到了如雨中花朵般的香氣——緊接着,透明的奔流從森林深處湧來。
滔滔不絕的話語讓撫子的腦袋暈乎乎的。
「不過,拿到之後怎麼辦?」
主峯千丈嶽與連綿的山巒相接,形成大江山連峯。這一帶與同樣位於丹後半島的天橋立、世屋高原一同,被指定爲丹後天橋立大江山國定公園。
撫子現在看起來——像一個學蘭打扮的少年。<注:學蘭,指豎衣領的男子高中生服>
黃昏時分——撫子和天娜降臨在了這個自古以來的鬼的住處。
「撫子,要丟下你了哦。」
青空消失,天空中淡紫色的雲層沉沉壓下。山路變成了整齊得幾乎神經質的石板路——而在那盡頭,矗立着一座異形的宅邸。
撫子照做,將使不上什麼力的手環住天娜的腰。風仍在吹襲,水母靈也毫不留情地繼續奪取力量。
「嗯……似乎要發生些麻煩事了。」
撫子不斷調整鏡子的角度,反覆確認自己的模樣。脖子上的傷疤用油彩塗抹了多層後也變得不太顯眼了。
「真厲害啊……」
「並非,這是——算了。抓住我的腰。我馬上讓它們安靜下來。」
天娜一邊熟練地用卸妝溼巾擦拭撫子的臉,一邊解釋道。
奪取主方的寶物。或者,從其他賊方手中奪取。奪取的同時守護。守護的同時奪取。
「是啊。大概是想確認一下我們是否有資格繼續前進——好了,快點走吧。」
「蓮花搖籃•一葩——!」
「想要……」
「但是爲什麼要男裝?」
天娜孩子氣地撅起嘴,將手伸向撫子的頭髮。她取下撫子花形狀的髮飾,將頭髮利落地向後梳去。
酒吞式鬼競——顧名思義,是酒吞童子創立的古式鬼競。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賊方在比賽中絕不能放開寶物。如果賊方寶物以任何形式脫離賊方之手,除非能在剩餘時限內奪回,否則賊方就會被判負。
「冇問題。就價值而言無可挑剔——鬼競開始後,我們就先確保拿到髮飾。其他寶物可以忽略,只需注意防備賊方和主方的妨礙就好。」
即使不用異變萬物的神騙,天娜也能改變一個人。
天娜滿意地點點頭,仔細地將化妝水塗抹在撫子的臉上。琥珀色的雙眸比往常更加歡快——不,與其說是『歡快』,不如說是興奮。
穿過淺綠的春山。聽着宮川的流水潺潺轉彎四次,然後唸誦四遍口令。
土蜘蛛、三上嶽的三鬼,以及——酒吞童子。
「算不上什麼。不過是試探罷了。」
「真是失禮啊。你得說是是精通生存策略纔對——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那就是御陵館……」
威嚴的鐵門。聳立的八座塔樓。窗戶全都是紅玻璃,在透過雲層傾瀉的陽光下,好似那傷口閃閃發光着。牆面覆蓋着黑色的鱗狀石板,全都長滿了苔蘚。
「……簡直像紅死病的面具啊。」
聽到天娜的話,撫子抬起視線。
天娜舉起扇子遮在眼前,表情略顯嚴峻地凝視着紅窗的公館。
「那是什麼?」
「嗯……是埃德加·愛倫·坡的名作。沉迷於假面舞會的國王的城堡裏,出現了有那樣的紅玻璃窗的房間——……」
「——很是不祥呢。」
柔和的女聲響起,撫子和天娜轉過身去。
不知何時,一位優雅的女性站在了兩人身後。她把一頭亮麗的黑髮剪得整整齊齊,穿着高雅的西裝外套和裙子。
女人閉着雙眼,但似乎並非瞎子。
「在那個短篇裏,國王最後在那個房間裏被死神奪走了生命。這座公館的所有窗戶都是紅色的——如果牆壁再是黑色的話,我們恐怕都要死在這裏了。」
「——抱歉。請問您是?」
天娜用低沉的聲音問道。穩靜的女子隨即優雅地行禮。
「失禮了。我叫更科紅——是長野縣人。」
「欸?啊,這樣啊……我的話算是橫濱出身。」
天娜少見的顯得慌亂。撫子猶豫了下是否要報上『我是京都人』。
「我很喜歡坡。」
無視兩人的慌亂,紅在手提包裏翻找起來。
「我在大學也學習英國文學。因此聽到你們談論這個,我不由得高興起來……啊,這是小豆餅。作爲見面的紀念,請收下。」
少女大概是四月一日白羽。她一頭金髮,身穿綴滿白色玫瑰裝飾的連衣裙,打扮得像古董娃娃般可愛。
那是一位威嚴的中年男子。褐色的肌膚上蓄着漂亮的鬍鬚。雖然沒有桐比等那麼高,但他相當健壯,高級的雙排扣西裝看起來隨時會爆裂開。
「冇問題。沒什麼好怕的……堂堂正正地進去吧。」
不知爲何她表情死氣沉沉的,加上一直點頭的樣子,更像個人偶了。
「——在這裏通謀什麼?」
「差不多行了,老哥。」
在這樣的地方,包括撫子她們在內的幾位無耶師一個接一個走着。
當無耶師們開始各種爭執時,門開了。
由於黑色蕾絲緞帶蒙着雙眼,其面容不得而知。但是,她似乎和紅一樣,並沒有因爲遮擋視線而感到不便。
昏暗大廳的另一端是深淵,還是胃底呢——
「那個咒語,有什麼問題嗎?」
這空間令人眼花繚亂。
她是一位金髮女性,身材異常高挑,竟能和鋏一郎相提並論。綴滿荷葉邊的女僕裝看起來隨時會爆開——主要是胸部和大腿部分。
突然被賦予了連自己都不瞭解的龐大設定,撫子暗自打了個顫。
同時,她也再次認識到了無花果天娜的可怕之處。這個女人,只要她願意,似乎無論老少男女都會爲其傾倒。
紅用愉快的語氣說道,分別將小豆餅遞給不知所措的撫子和天娜。高級的白色包裝上除了『野澤菜餡』的文字外,還標註着『戶隱』。
站在旁邊的天娜握住了她的手。天娜將光滑的指尖纏繞在撫子的手指上,侃侃而談。那琥珀色的雙眸一直注視着前方。
「喂……你打算帶我們去哪兒?」
雖然急忙裝出低沉的聲音,但撫子仍注視着走在前面的三人。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趕緊滾開,鋏次。」
髒辮男一邊不停玩着智能手機,一邊將手放在鬍鬚男的肩上。
「兩位,我們也進去吧。」
「不僅有諸多圖案中共同描繪過,民間也流傳着獅子在牡丹花下休憩的傳說。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可以理解爲牡丹支配着獅子。如果通過那個暗號,我們被賦予了『肉』這一屬性的話……」
但是——從那纖細的指尖,撫子感受到了些許顫抖。而且,她的臉異常蒼白,在這明亮的燈光下是一目瞭然。
「哎呀呀,看來是正值複雜的年紀呢。」
「誒——啊,好的。我知道了。」
「嘖嘖」撫子訝異地循聲看去,只見天娜神情好似嚴肅的審查員,正注視着自己。
異樣的不適感轉瞬即逝。好似黏膩肉塊的臭氣瞬間變成了如花般的芬芳馥郁,富麗堂皇的玄關大廳呈現在眼前。
而且,黑暗的大廳的牆壁粘稠地閃着光,看起來像在蠕動。
「嗯,是啊。老實說,我不太想與更科紅爲敵。看着就不好對付。不過,要是他們也說出了那個咒語的話——」
「嗯,沒錯。我是信濃貴人的後裔。」
「……大概是被告誡『別說多餘的話』吧。有點好笑。」
「……抱歉,剛纔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高友・京,是少爺的朋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深棕色頭髮的男子。他的右眼戴着眼罩,身穿高領外套,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目光銳利地凝視着窗外。
這個男人的肩上也揹着琴包。
「別每回都咬着人不放。有功夫談論覺悟和儀式之類無聊的玩意兒,還不如來開個作戰會議。」
這個名字是從撫子花的學名中取來的。因爲她發現如果名字中包含一些本名的要素,就能比較順利地說出口。<注:撫子花(撫子)學名爲Dianthus>
已經有四位無耶師分別坐在自己喜好的桌子旁。
她輕輕合上扇子,優雅地向紅行禮。
戶隱、鬼,再加上圍巾上彆着的楓葉形狀的胸針——這個女人的真實身份一目瞭然。
「『我是しし。しし是你。しし不能違抗しし』……來着。如果用漢字表示的話,『しし』應該分別對應『獅子』和『肉』。」<注:日語中獅子和肉都有しし的讀音>
「這裏、怎麼回事……!」
「比起『鬼女』,我更喜歡被稱爲『貴人』。因爲我們的始祖是珍視信濃、憐愛信濃的鬼啊——順帶一問,你們二位是哪個家族的,叫什麼名字?」
鬼女紅葉——寄宿着第六天魔王之力的女人。被流放到信濃的她,雖然將京城的繁華文化帶到了當地,卻始終無法放下對京城的執念,不斷進行盜竊行爲。
「喂,聽着。我不管你們是誰、又是哪兒來的。但老哥——茨木鋏一郎是我要殺的人。多管閒事的話,我就把你們的肚子剖開,把腸子拽出來。」
這位男子稍微年輕一些。他將髒辮胡亂地紮成馬尾。褐色的身體雖然也穿着西裝,但卻很邋遢。
牆上擺放着一排排銀色的加熱餐盤和飲料壺,陳列着各種料理和飲品。
空氣很奇怪,像生物的呼吸一樣潮溼,溫暖得令人不快。
面對瞪着自己的男人,紅用愉快的語氣說道。
被閉上的眼睛盯着,撫子一時慌亂。
「也就是說『肉不能違抗獅子』……?」
這是一個裝飾華麗的空間。天花板很高,到處都雕刻着白色雕像,扭曲的柱子全都鍍着金。
撫子儘可能擺出嚴厲、陰險的表情。她打心底模仿着那個遊蕩於世界各地葬禮的叔父。
接着注意到的是一個熟悉的男子。黑色短髮配上銀邊眼鏡。雖然沒有戴臂章,但着西裝配太刀的儀式官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
脖頸上的項鍊晃着眼,嘴角奇怪的虎牙閃閃發亮。
敞開的大門,就像是要吞噬自己的巨大怪物的下頜。
門柱的陰影中,又出現了一個男人。
伴隨着充滿威脅的腳步聲,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聽好了。千萬不要緊張……」
撫子下定決心。她緊緊回握天娜的手,穿過了怪物的大頜。
鬍鬚男甩開手,腳步粗暴地朝館內走去。
然而,撫子動彈不得。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她的身體僵住了。
聽到撫子低聲喃喃,紅露出高興的表情點了點頭。
冠似乎正在和身邊的少女說着什麼。
天娜以高友的模樣,露出一貫的輕笑示意前方。
「我是嚮導法紐。來,請這邊走……」
「才、纔不是!今天可是大鬼齋啊?所有人都是敵人——!」
人類居然能如此流暢地說謊嗎——?
「一個二個煩死了。給我閉嘴。」
「在神聖的大鬼齋之前,竟然像茶會一樣喧譁……真是可悲!如果你們是來玩的就趕緊回去!」
但是很快就按照天娜教的那般行動——也就是模仿她身邊最熟悉的異性,她的叔父。她像桐比等那樣陰沉沉地嘆了口氣,抱起手臂。
「……要和這些人戰鬥嗎?」
他整體打扮很紳士,但肩上揹着的琴包卻顯得格格不入。
鋏次用尖刀般的目光瞪了她一眼,也同樣腳步粗暴地轉身離開。
「……獅子與牡丹花有着深厚的淵源。」
「……這就是齧家的僕人嗎。真是的,一點教養——」
「誒,啊——」
觀察着他們的身影,撫子悄悄地和天娜並肩而行。
而且天娜還用流暢的動作握住紅的手,親吻了一下。
只見門的那邊——以陰鬱的公館爲背景,一個魁梧的男人挺立着。
我可做不到這種事——看着臉頰泛紅的紅,撫子輕易地得出了結論。
帶路的是一位蒙着眼睛的女僕。
————她反射性地感到不適,捂住了鼻子和嘴。
法紐對着不悅的鋏一郎微微一笑。
手掌感受到冰冷的觸感,撫子不禁打了個寒戰。
「這本就是爲酒吞童子舉辦的宴會。現在這樣友好相處不是挺好的。」
「也沒什麼不好吧,茨木先生。」
由於窗戶玻璃是紅色的,從外面射進來的光全都像晚霞般赤紅。而或許是這座館的主人的喜好,建築的各個角落都融入了螺旋圖案。
「……鬼女紅葉的族人。」
面對他如同咆哮般的威脅,紅歪着頭。她依舊保持着柔和的微笑。
「大鬼齋的出席在六點截至。之後有兩小時的宴會,開始時間是凌晨兩點……」
「……我們在御陵館中將無法違抗牡丹。」
「……大安佐助。」
「這是爲了祭奠酒吞童子的宴會、儀式!不是抱着半吊子決心就能參加的!」
「啊,多謝——」
被喚作鋏次的男人惡狠狠地盯着他的背影,朝石階啐了一口。
「歡迎來到齧家……」
「哎呀,哎呀……措辭可真是強硬呢。」
更科紅、茨木鋏一郎、茨木鋏次——他們和撫子一樣,都與鬼有着關聯。
「——失禮了。佐助纔剛繼承家主之位不久。因爲大安家在天保年間被下了詛咒,命中註定早夭……」
「雖然報上了名字……但是我沒有理由告訴你我是哪個家族的人。」
冠鷹史——撫子不由得停住,而天娜牽着她的手,選擇了一個較遠的桌子。
「哎呀哎呀,多麼優雅的問候。真讓人害羞呢。」
「是我們這兒引以爲豪的自助餐廳。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聽到天娜的解釋,撫子皺起眉頭,踏入玄關門廊。
「別笑啦,多可憐啊。」
「能不能別閒聊了?」
聽到銀鈴般的聲音,撫子循聲望去。
那女子坐在窗邊的桌旁,正讀着書。她有着及肩的亞麻色秀髮,身穿一件飾有鳳凰圖案的華麗黑色會客和服,身上隱隱散發着柑橘的清香。
女人從書本上抬起視線,冷冷地看着撫子和天娜。
「這裏不是小孩子來的地方。如果是來玩的,就趕緊回家去。」
「——哎哎,兎鞠小姐。不用這麼苛刻嘛~」
那拖長的聲音讓心跳驟然加快。撫子不禁站起身,而天娜好不容易纔把她按住。天娜的臉上雖然依舊掛着笑容,但卻已變得煞白。
這聲音對兩人來說都很熟悉——太過熟悉。
「……真是滑稽的打扮。你也是大鬼齋的客人嗎?」
「不是哦。我只是個打工的~」
面對鋏一郎威脅般的聲音,一位女子輕鬆回應着,從撫子她們身邊經過。
香草的氣味。飾品相互碰撞的聲音。鮮豔的藍色圍巾。
————全都是上個月本該殺死的女子的特徵。
「我是邪祟顧問樒堂翡翠——各位請多關照啊。」
神去團地的元兇將牛仔帽按在胸前行了一禮。
於此同時,撫子還聞到了另一個熟悉的氣味。她回頭一看,紫色打扮的芍藥映入眼簾
「哼——本以爲會有更多人來呢。」
站獄門芍奈在出入口,一臉無聊地掃視着賓客。身罷並不在她身邊。
面對一如既往穿着哥特風裝扮的少女,撫子不由得屏住呼吸。
儘管臉上洋溢着優雅的微笑,但牡丹的眼神卻比桐比等的還要冰冷。那固執而凝結的眼神,彷彿春日裏殘雪。
「……打擾一下。齧牡丹大人還沒來,這樣沒問題嗎?」
「啥,獄門!」「不是男的嗎!」「我、我還以爲是個美少年……」「用了什麼幻術!」「獄門!」「昭和的大鬼女……」「喫人——!」「獄門御前的——!」
她將握着的手杖指向撫子,隨後又轉向天娜。
朱漆托盤中陸續放上了各種寶物。有從未見過的金銀財寶,也有看起來隨處可見的物品。
「雖然我不太瞭解……但我聽說鬼的血族經常以這種方式自稱。因爲大多數鬼都在某些方面與酒吞童子有關聯,所以這種方式不算說謊。」
「……隨你怎麼想。」
「母、母親大人……!」
「酒吞童子執著於同胞,茨木童子執著於酒吞童子,紅葉執著於故鄉,土蜘蛛執著於臣民,宇治的橋姬執著於怨恨,安達原的鬼女執著於女兒——也就是說,對鬼來說,寶物就是自己執著的對象。既是自己最大的武器,也是自己最大的弱點……沒說錯吧?」
大安佐助消失了——站在那兒的是獄門撫子。
「……我是鳳兎鞠。同樣與酒吞童子有淵源。」
芍奈隨即露出煩躁的神色,一腳踢開椅子站起來,瞪着撫子。
「……你幹得好啊,羽畜生。」
翡翠兩手一拍。撫子反射性地看向了她的手。和神去團地時一樣,右臂依舊被繃帶完完全全包裹着。
繼承鬼之血脈的無耶師們遵從了天狗的話。
「又是一個說話囂張的人呢。既然在這裏,事情自是一目瞭然。」
翡翠微笑着舉起纏滿繃帶的右手。
「爲了撫子……?」
那是一個小型的素燒壺。蓋子被嚴密地封住,裏面傳來咔嗒咔嗒的聲音。
茨木兄弟從琴包中取出據說是茨木童子愛用的大剪刀的刀刃,展示給衆人。
「我乃茨木鋏一郎。茨木家家主。是酒吞童子的左右手茨木童子的直系後裔。」
「咱是老坂檀……酒吞童子的後裔。」
「很高興再見到你,獄門撫子醬。這次也請多關照啊。」
茨木兄弟喧譁震驚了起來。冠一臉陰沉地扶着銀邊眼鏡,白羽做作地瞪大眼睛。紅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檀和兎鞠保持沉默。
翡翠拍了拍手。芍奈又瞪了幾眼撫子和天娜,回到了座位。
緊接着,右眼戴着眼罩的男人報上了名字,展示了自己的寶物。
「現在才意識到麼。」
接下來輪到撫子她們自我介紹了。撫子拿着不鏽鋼盒子站了起來。
「太美了……充滿歷史感呢。金繕痕跡就跟刺繡一樣。」
檀無視了翡翠和無耶師們吵鬧。
芍奈離開座位,站在撫子面前。距離如此之近,撫子幾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獄門撫子的寶物是無花果天娜——以其喪失判定獄門撫子敗北。」
「放不下的東西怎麼辦?」
大廳深處——在高出一層的地方,一位女子站在桌邊,如此說道。
交談期間,鬼的後裔們的自我介紹仍在繼續。
「嘁——我叫茨木鋏次,是協力者。我們的寶物就是這玩意兒。」
芍奈一邊揉着手,一邊惡狠狠地瞪着天娜。
「————是啊。若不爲執着燃盡生命,便稱不上是鬼」
撫子一邊小聲說着話,一邊看向桌子。
芍奈咬牙切齒地回覆了鋏一郎,然後忽然將視線轉向撫子。
穿黑色訪問着的女人簡短地自報家門,她取出一個古老的木箱,上面印着『天目』。
那是一個漆黑的器皿。在黑色光滑的表面上,如螺鈿般的紋樣閃爍着——但不知爲何整體都嚴重發黑。而且,整塊鑲着金子。
「哼……長得很合我的口味啊。」
「……大安……佐助。」
「我叫冠鷹史,是酒吞童子手下いくしま童子的後裔,在神田從事驅邪工作。這位是我的助手莎拉。她不善言辭,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不。據說這個邀請函是從惡路王的血族那裏轉讓來的,所以要借用那邊的名字。」
脖頸處的傷口陣陣作痛——撫子屏住呼吸,轉過身去。
「是不是曜變還不確定,不過應該也有一定價值吧?」
大嶽丸、橋姬、茨木童子——曾經有如此之多的鬼的名字被提起過嗎?鬼的後裔們驕傲地訴說着祖先的威名,並展示着寶物。
「翡翠。這傢伙能不能算作輸了?我想飼養他——」
「天目茶碗——這便是我的寶物。」
芍奈的表情瞬間僵硬,背脊挺得筆直。
「好啦好啦,冷靜點,芍藥醬。夫人馬上就來了哦。」
這是一位正值妙齡的女子。沙色的頭髮被精心編織成大正式髮髻。面容被象徵哀悼的黑色蕾絲遮掩,尖削的下巴搭上細長的雙眸,給人一種銳利的印象。
「這會兒又說什麼呢……?」
撫子顫抖的聲音,不知不覺已經變回了少女狀態。
「原來如此……是個方便的頭銜啊。你也要用酒吞童子的名字嗎?」
撫子也把不鏽鋼盒放在托盤上。芍奈什麼也沒放,保持着無聊的表情。
撫子一邊將天娜護在身後,一邊瞪着這位身着喪服的女子——她的姨母。
「哼……真是惡趣味的把戲呢。」
「我是來自長野縣的更科紅。寶物在這裏——紅葉的素燒酒杯。是紅葉從年幼的兒子那裏得到的物品。這件充滿母子之愛的物品,我非常中意。」
「我叫大安佐助……與惡路王有淵源。寶物就是這個太歲星君的肉片——」
「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前代家主齧杯嚴的妻子——牡丹。作爲大鬼齋的主辦者,向獄門撫子下達命令」
無耶師們騷動起來,戰慄不已。
「別這麼生氣嘛~蓬萊柿小姐。我這都是在爲撫子着想啊。」
「……是不是被盯上了。」
「好,六點到了。大鬼齋出席時間截止~」
隨後,威嚇般尖銳的高跟鞋聲音逼近。伴隨着那壓迫背脊的刺人氣息,原本喧鬧的無耶師們不知不覺間安靜下來。
「當然可以。畢竟夫人無所不知嘛——那麼,從前面的桌子開始吧。」
「哈——!」「說什麼混賬話呢!」
「誒,有點好奇呢。要打開看看嗎?」「不行不行!」「別開玩笑了!」
冠舉手問道。翡翠一邊擺弄着牛仔帽一邊笑道。
「朱雀門之鬼的笛子『葉二』——歷經千年,形體和音色都絲毫未變的名笛。」
「——咦?撫子醬能說謊了嗎?」
開門的聲音像尖叫一樣在大廳裏迴響。
芍奈舔了舔嘴脣。撫子感覺下一刻就要被舔舐喉嚨,這讓她很不自在。雖然沒有被認出來,但似乎被以一種令人厭惡的方式盯上了。
「你帶什麼東西來!」「絕對不能打開!」
「首先,諸位——桌上放着朱漆托盤對吧?請把這次鬼競要用的寶物放在上面。另外,順便也把邀請函放在旁邊哦。」
「OK。那麼,讓我們開始自我介紹吧。」
「放不下的就請放在桌子旁邊。要讓大家都能看到哦。待會要請各位介紹各自的寶物——那麼,麻煩各位了。」
可能是僞裝他人的反作用。撫子搖搖晃晃,天娜扶住了她的肩膀。
紅一臉興奮,兎鞠聳了聳肩,打開了箱子的封條。
翡翠擺弄着帽子。淡色的眼瞳似乎在看着天花板,卻又似乎哪兒都沒看。
心跳加速。噁心感湧上來。撫子冒着冷汗看向翡翠。
「……又是酒吞童子的後裔啊。」
於是,無耶師們紛紛報上姓名。
「所以,你是想騙我放鬆警惕嗎?」
「嘿——哎呀哎呀。」
冠準備的寶物是一個裝在螺鈿工藝盒子裏的精美笛子。
「按照齧家家主的意思啊,希望大家能認真地進行鬼競——對吧,夫人?」
「翡、翡翠……!」
天娜將芍奈的手從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的撫子的肩膀上撥開。
在聽到不知是第幾個人的介紹時,天娜喃喃道。撫子點點頭。
「……你這傢伙是齧家的女兒嗎?」
手持用淡顏料畫着紅葉的酒杯,紅微笑着。
忍住湧上來的噁心感,撫子勉強回答。
冠用手示意,白羽默默點頭,一副忍不住想說話的樣子。
「封鵺之壺——推測原本是大陸的量產品。大概是現存最古老的……」
盤子、銀器、餐巾、玻璃杯——還有一個奇怪的朱漆托盤。
「……你一定會爲你的所作所爲後悔的。」
她穿着黑色的魚尾裙。紅色紐扣做成的胸花。脖頸處用黑色緞帶遮蓋。
茨木鋏次摸着琴包。於是乎,翡翠輕輕敲了敲桌子。
「鬼是執著的存在,對吧」
「難、難道是曜變天目?據說現存只有四件……」
「開什麼玩笑……!」
撫子憤然起身,試圖逼近正面的桌子。
「跪下」——伴隨着輕微的鈴鐺聲,牡丹冰冷的聲音貫穿了撫子的大腦。
「這是、什麼……!」「撫子!」
回過神時,她已然跪在地上,彷彿被透明的鎖鏈束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視野邊緣捕捉到天娜跑來的身影,撫子呆住了。姑姑似乎對侄女這副模樣頗爲滿意,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揮動着手套裏的食指。
「如果不接受這個條件,便不允許二位參加——明白了嗎?」
「太、太荒謬了……!」
撫子一邊抗爭着無形的詛咒,一邊拼命搖頭。
「我們明明已經提出太歲星君的肉作爲寶物了!」
「……是啊。我無法接受。」
出乎意料的是兎鞠表示贊同。站起身的兎鞠向翡翠投去銳利的目光。
「首先,並沒有指定寶物的內容……主辦方是打算隨心所欲地改變規則嗎?」
「贊同。」「我同意鳳小姐的意見。」
「沒錯!你是想褻瀆神聖的大鬼齋嗎!」
檀和冠,以及鋏一郎也出人意料地表示贊同。白羽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紅則保持沉默,似乎是在靜靜地傾聽着。
「我無所謂。比起肉塊,搶女人才更有意思吧。」
另一邊的鋏次似乎頗爲滿意。實際上,大廳裏的大多數無耶師似乎都和鋏次一樣贊同牡丹的條件。
「沒錯。」「這不明擺着的。」「女人更好。」「既然說了謊——」
天娜露出美麗的微笑。聲音很平靜,扇子悠然搖動着。
見撫子拿起六道鎖鏈,牡丹收起笑容。在一旁待命的法紐露出兇暴的笑容,擋在主人面前,芍奈一臉嚴肅地做出防備。
確認一切安全後,她脫下外套,蜷縮在天娜身邊抱着膝蓋。
「……沒關係的,撫子。這樣就好。」
擠在大廳裏的無耶師們——不知道他們中間是否混入了桐比等和螢火。最好還是把所有人都當作敵人。
顫抖的聲音中,撫子的肩膀顫抖着。天娜輕輕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撫子鮮血淋漓的拳頭。
「……對不起。」
「嗯,晚安……撫子。」
「……嗯。就這樣吧。」
「……是啊。反正,真實身份已經被所有人知曉了。」
「那麼,我們要警惕的就是剩下的所有人……」
「這種事,我……」
「哎吔……八裂島家的房間都比這兒強」
「不行,天娜——!」
「看看古今的傳說吧。連野獸都能變成美女呢?」
牡丹拿着閃耀紅光的酒杯,站了起來。每個人的杯中都倒入了碳酸飲料或果汁,繼承着鬼之血脈的無耶師們也在桌邊起身。
撫子咬緊嘴脣,將杯子打翻在地。玻璃杯破碎的聲音,被宴會的喧囂所淹沒。
牡丹悠然地翹着腿,從自己的桌上拿起一個空酒杯。
然後——撫子想起那個戴着牛仔帽的天狗的身影,眉頭皺得更深了。
撫子劇烈地搖着頭。長髮凌亂,紅色的眼眸中流下淚水。
直到深夜兩點,撫子她們都要待在分配的獨立房間裏。
「……沒什麼大不了的」
神祕的香氣逐漸靠近。隨後牀榻下陷,天娜坐在了身邊。
「……得做好各種準備啊。」
天娜躺在牀上。她解開頭髮,還摘掉似乎很礙事的領帶。
看來是真的很累了,天娜很快便開始打鼾。
「……撫子。沒事的。」
天娜撫摸着牀單的褶皺,疲憊地垂下眼瞼。
撫子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灼熱。包裹着少女的空氣開始如同蜃景般搖曳。
「……肯定是爲了髮飾在行動吧。」
「不然的話,你就不能參加鬼競了吧?既然如此,只好這麼辦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
房間很寬敞,但被沉重的裝飾所佔據。牆上掛着一幅油畫,畫中神情嚴肅、難以辨認的人物正在絞殺一隻雞,牆紙則是綠底金色青海波紋樣。
而一旁的天娜伸了個懶腰。她抬頭望着昏暗的帷幔,反覆深呼吸。嘴脣失去血色,肌膚因冷汗而隱約泛着光澤。
天娜輕聲笑着,然後仔細打量撫子的裝束。
撫子在脫學蘭服之前,仔細探查了周圍的情況。
他們都用同樣的眼神目不轉睛盯着天娜——那是慾望的眼神。
然而,她的臉色蒼白,撫摸着撫子膝蓋的指尖也有些僵硬。或許是爲了不讓撫子察覺到她的恐懼,她正拼命地抑制着顫抖。
冠和白羽雖然對撫子他們表現出關心,但並沒有積極介入。
◇ ◆ ◇
「別開玩笑了——!」
「而且,寶物就是最重要的東西——當着你的面奪走最重要的東西,你就不得不接受了。接受自己的敗北和可悲……」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是……稍微、有點累了呢」
法紐帶着虛僞的笑容,遞上一杯倒着碳酸飲料的酒杯。
「別道歉。我們不是同伴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那頂牛仔帽上。
「我不明白的是翡翠的意圖。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如果是桐比等先生他們的話,倒也不奇怪。」
撫子把臉埋在抱着的膝蓋間,深深嘆了口氣。
疲憊和不安已無法掩飾。撫子用指甲撓着脖子,開口道。
「我不是無耶師……雖然不是無耶師,但還是聽從你的建議小睡三十分鐘吧。你也休息會兒。醒來後,我們再做各種準備如何?」
天娜輕輕將纖手滑向連頭也無法抬起的撫子的膝蓋。
「你打算帶着這種狀態參加深夜兩點的捉迷藏?無耶師不是以精神爲核心嗎?」
「那麼讓我們乾杯吧,各位——真不湊巧,我們沒有準備酒精飲品,但請見諒。畢竟酒吞童子正是因酒而喪命的嘛……」
撫子連天娜安慰的話語都聽不進去。她此刻無比想抓住天娜的手,從這場惡趣味的宴會中逃走。
是不是應該放棄母親的遺物呢?是不是應該拒絕天娜的幫助呢?
獄門家的女性們停下了動作。天娜抓住回過頭來的撫子的肩膀,走到她前面。
「不過,到目前爲止我沒能注意到……我在幻術方面也算是高手,如果連我的眼睛都看不穿的話,那就是相當高超的技藝了。」
「……你爲什麼要那樣說……」
「那麼——事情就到此爲止吧。」
這時芍奈站起來,爲母親的杯中注入紅色液體。不知她是否也贊同母親的意見,芍奈只是低着頭,表情僵硬。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翡翠已經旁若無人地在自己的桌子上大快朵頤起來。她擺好玉米片和薩爾薩辣醬,津津有味地喝着可樂。
「冇問題。這一切我都心知肚明。」
天娜輕笑了聲,輕輕觸碰着自己眼角的美人痣。
現場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牛仔帽上。
「也是……晚安,天娜。」
聽到天娜的話,撫子回想起兩人的模樣。
回想起那閃耀羽翼帶來的災禍,撫子閉上了雙眼。
「——住手,撫子!」
「……你真是個笨蛋。你一定會、真的會遇到可怕的事情。」
然而,全然未顧及撫子的心情,一切都朝着宴會的方向推進。
「不管怎樣,她出現在這裏就意味着總會有人會走向毀滅——那是她的天性。」
「……桐比等先生他們,在哪裏呢?」
螢火身材中等,看起來能變成任何人。但是,桐比等的話——
伴隨着怒吼,火花迸濺。在詛咒的重壓下,撫子的身體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勉強站了起來。
「嗯、唉……你啊,別說我了。」
撫子什麼都沒說,但,一切都決定好了。
撫子已經不曉得了。她只覺得胸口深處似要燃燒殆盡。
「怎麼可能……沒關係……」
「嗯……不,不能休息。還有那羽畜生在。必須做好準備……」
撫子靜靜注視着她的臉龐。她即使在睡夢中也是個美麗的女子。微微顫動的長睫毛、如同透明般的白皙肌膚,以及宛如紅珊瑚雕琢而成的嘴脣。
「大概是在執行什麼任務吧。」
「嗯……或許是藏起來了吧。說不定,就在剛纔的大廳裏交談呢。對老練的無耶師來說,改變容貌是很容易的」
牡丹舉起杯子微笑着。灰色的眼眸饒有趣味地注視着撫子。
「今夜就讓我們沉醉於鬥爭的熾熱吧——那麼,乾杯。」
「沒錯。所以,我們也要專注於我們自己的行動。雖然在意祀廳的那幾個人,但貿然接觸對雙方都不好……」
「搶奪他人寶物,這纔是鬼的作爲」
「一定……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明明沒想這樣……我只是、只是想守護母親的遺物……爲什麼……爲什麼……」
「……是啊。」
「桐比等先生可是有兩米高呢?能僞裝得了嗎?」
「天、天娜……?」
伴隨着齊聲『乾杯』,宴會開始了。無耶師們開始喧鬧暢談。表面上雖然表現得和睦,但閃爍的目光都在品評各自的寶物。
「搶女人更有趣。」「比起肉塊——」「那才配得上是寶物。」
佈滿灰塵的帷幔牀上,撫子抱着頭。
「我們也別去管他們。他們應該會避免攻擊我們。」
「我纔不希望這樣……!」
「我們不是共存共榮嗎?你爲我出生入死這麼多次,我若不賭上性命,那豈不是太不夠意思了——就是這樣。沒什麼好在意的。」
「那邊的美人被掠奪或死亡,就意味着撫子醬敗北——這樣就決定下來了呢。」
「……我接受條件。撫子的寶物,就是我」
天娜垂下眼簾,無力地笑了笑。因爲疲憊,她的嘴角幾乎無法揚起。
被輕輕撫摸後背的瞬間,放聲尖叫。前所未有的憤怒令血液沸騰。攥緊的手指刺破皮膚,鮮血滴落下來。
「嗯……我倒是聽說過,在一些鬼競中,天狗會擔任裁判。她或許也是來擔任這個角色的……不過說實話,揣測天狗的想法純屬浪費時間。」
「待會兒換身衣服吧。已經不需要僞裝了,就當是轉換一下心情。」
「…………不會讓你被奪走的。」
撫子抱着膝蓋,並未入眠,赤紅的眼眸閃爍着。
◇ ◆ ◇
————在母親豪華的房間裏,芍奈坐立不安地確認着時間。
已經過了凌晨一點。自從芍奈來到這裏,牡丹鍾愛的留聲機已經播放了三遍帕赫貝爾的卡農。鬼競即將開始。
「……該死,身罷那傢伙。在這種重要時刻……」
「真沒規矩,芍奈。」
頓時,芍奈就像被鞭子抽打一般挺直了脊背。
在磨擦成糖稀色的書桌前,牡丹正在寫着什麼。旁邊的法紐在給牡丹切分冷肉料理——芍奈逃似的移開了視線。
牡丹一邊往紅茶裏滴入白蘭地,一邊瞪着直立不動的女兒。
「你既然在這裏,想必鬼競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吧?」
「是、是的……萬無一失。這次絕不會輸給撫子她們。」
「是麼。你一看就心不在焉。」
牡丹嗤笑一聲,手中的鋼筆不停地書寫着。
她應該是在爲御陵館龐大的規則增添新的條文。聽着筆尖沙沙的聲響,芍奈感覺母親的命令似乎正直接刻進自己的大腦。
「那個……母親大人,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說吧。」牡丹頭也不抬說道。獲准提問的芍奈鬆了口氣。
「身罷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過了吧?我最討厭重複同樣的話題。」
牡丹停下鋼筆,用冰冷的目光瞪着芍奈。
「我已經說過多次她就在館內了。你就這麼想被刺穿舌頭嗎?」
「……身罷是在爲了讓我不輸而行動嗎??」
「那、那爲什麼,我——爲什麼身罷回到我身邊?她是我的隨從,她應該待在我身邊的——!」
看到滴着血的肉,牡丹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
「……感覺不太自在。」
「你沒有失敗的餘地——如果輸了,你就不配做我的女兒。」
「夫人!做好了哦!」
灰色的目光如同利刃,即使是面對自己的女兒,也毫不留情地刺痛着內心。
優雅地搖動着扇子的天娜也換了裝扮。
御陵館迎來了深夜兩點。
撫子垂下眼瞼,做了幾次深呼吸。
「好歹是個晚會場合。這種程度本來正合適。」
「……是不是有點太顯眼了?」
「與你有關。不過,這件事不能告訴你。畢竟,我已經吩咐她啓動需要沉默和保密的術式了……」
「嗯,走吧——去結束這場荒唐的宴會。」
撫子臉頰微紅,挪開了視線。
再次睜開眼時,她的雙眸如同修羅道之火般熊熊燃燒。
白底綻放的撫子花——這是天娜準備的振袖和服。據說施加了多重防護術的和服輕盈且便於行動,這點已經確認過了。
「……特別的任務,那是什麼?」
芍奈觸摸着右手的手環。據說這是獄門家的祕寶,她用手指摩挲着,緊緊地握在手中。
牡丹用鋼筆指向芍奈的右手腕。那裏戴着一個精緻的手環。紅玉髓般光滑的材質上雕刻着如蕾絲般精細的鏤空花紋。
「嘖……真是個糾纏不休的孩子。夠了,在時間到來前給我安靜點。除了呼吸和眨眼以外什麼都不許做。再聒噪就用針刺穿你的舌頭——」
「不用擔心,我給了身罷一個特別的任務。」
芍奈背脊發涼,舌頭也僵住了,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勉強發出聲音。
牡丹一邊喫着三明治,一邊繼續在紙上書寫。
聽着從八座塔樓響起的鐘聲,撫子注視着穿衣鏡中的自己。
芍奈不安地摸着脖頸,注視着母親。
「既然明白了就把準備做得更周密些。我可是連燐器都給了你。」
伴隨着嘈雜的聲音,法紐放下了盛着冷肉三明治的大盤子。
伴隨着咂舌聲,牡丹揮動着金色的鎖鏈。芍奈不由自主地抱住頭。
「沒什麼,很快就習慣了——比起這個,你準備好了嗎?」
她將天道之鎖鏈重新收入袖中,表情嚴肅地拈起一塊三明治。
她穿着一件繡着無花果葉和果實的旗袍。藍色的絲綢襯托着她白瓷般的肌膚,令飽滿的胸部和柔美的雙腿閃耀得令人目眩。
「當然,母親大人——有身罷在,我絕對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