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咬殺」
《世界啊,臣服在我的烈焰之下吧》 · すめらぎひよこ · 2.1萬 字
晚餐後,五人沒有點亮房間的燈光,討論道:
「大家也都覺得霍雷柯先生他們很可疑吧?」
話題當然環繞着回到村莊時霍雷柯等人可疑的表情。
「那些傢伙有股獐頭鼠目的氣味。」
「我同意。至少他們應該覺得我們活着會礙事。」
刃從未歇息,自窗口窺視外界,監視着霍雷柯等人有無可疑行徑。
剛纔不只是霍雷柯,就連一起處理屍體的兩人都表情驚訝,可以認定三個人是一夥的。
根據路特魯多所言,凱特似乎是魔術師,因此兩人之中的女魔術師是凱特,剩下的戰士壯漢大概就是蓋爾吧。
「大概不久後他們就會去跟那條瘋狗通風報信。最快就在今晚。」
盜賊團頭目想必已經離開廢村,只要跟蹤霍雷柯,就能查明頭目的藏身處。衆人如此計劃。
「找出位置之後,就回來報告路特魯多先生,對吧?」
「不,不行。」
才子斷然否定。
「咦?爲什麼啊?」
「由我們打扁他們,搶下這個功勞。」
「又在講這種蠢話!」
「妳之前明明就急着想爭功,反倒應該感謝我吧?」
「請更認真去想!」
雖然才子以爭取功勞的名目提議要掃蕩盜賊,但是焰也知道那單純只是藉口。
「哎,老實說,要是跟那個帥男報告,這次鐵定會被他阻止。就算那傢伙親自追蹤,萬一瘋狗趁着空檔跑來村子,村子就完蛋了。但如果他鎮守在城鎮裏,又有可能會讓瘋狗逃掉。所以我們去是最好的。」
三個人似乎一面注意着周遭有無他人耳目,走過光亮黯淡的村莊,
「拿來。」
「所以呢?才子同學覺得有勝算嗎?」
那推測馬上就化作現實,強行逼迫焰理解。
「失誤?你的意思是我的夥伴是因爲失誤而被殺嗎!」
屍體被聚集到某處了。不曉得有何目的。恐怕不是悠哉地追吊。
焰等人在三人大概走出村門的時間,偷偷溜出宿舍,儘可能避免醒目。跟蹤時分成前後兩組,前方組是擅長匿蹤的刃與都都美,後方組則是由剩下的焰、才子、普蘿特組成。
「我、我喔?」
「看。」
「這根本不算什麼賠罪吧,混帳東西!況且那到底是什麼──」
他對着躲藏在洞窟內的某人解釋。
那絕非毒藥。
或許該說是後門。和焰等人剛纔通過的正門不同,四周民房較少,一扇門悄然佇立於此。
「焰,就算這樣,妳還是願意一起來嗎?」
刃兩人也沿着那痕跡般前進,最後走出了村莊,再度進入森林。
「這句話是多餘的!我都做好覺悟了耶!」
務農的村民在日落前就會回村。那毫不遲疑的步伐,擺明了就是因爲用不着注意旁人視線。
在痛苦掙扎的同時,剛狼的身體更加肥大化,撐破自身毛皮。自指尖與身體長出的尖刺也變得更粗更強韌,轉變爲更兇惡的形狀。
抵達村門後,刃與都都美往深處前進,這裏似乎單純只是經過點。
刃與都都美躲在偏離小徑的一塊大岩石後方,對後方組招手,焰等人也同樣躲到該處。
「都都美的毒素控制還不完全,一旦開始放毒,不到毒素用盡就不會停止。所以是一次決勝負。最優先是瘋狗。萬一苗頭不對就馬上逃走。我也不覺得所有人都能平安逃走,存活的人再跟帥男商量日後的去向吧。」
村裏到處都是屍體。焰這麼想而環顧四周,然而情景不同於想像,令她喫驚。
對才子的敬佩與自我厭惡同時湧現之際,普蘿特理所當然般地打岔。
光是從樣貌上的變異,就能一眼明白其戰鬥能力之高。
焰握緊了顫抖的拳頭。
雖是惡人,但她也已經殺了一個人,不能對那責任視而不見。
霍雷柯秀出小瓶子。裏頭似乎裝着液體。
「我會努力看看……嗚嗚,好緊張……」
「先安靜。」
「怎麼可能?真是這樣,怎麼會是走出村子後比較放鬆?」
「哎,代表對方也沒笨到留在此處吧。」
「剛纔……喫飽了……!」
「果然是一夥的。」
「少囉嗦!」
看來產生毒素靠喫飯就能解決,但還是不想逼她太勉強自己。不過焰也明白當下狀況已經不容她再說這種話。
因爲她積極採取行動,焰覺得她的信念比自己更強。
焰忍受著作嘔的感覺,繼續向前走,在森林中步行幾分鐘後,抵達了血跡的終點。
「這樣說也對……」
的確大部分都無可救藥。
聽了這句話,刃稍微板起臉。不得不認輸,想必讓她不甘心吧。
雖然無法推測那會是什麼,但可以想像會造成威脅。
衆人已經是這世界的一分子了──才子也萌生了這樣的自覺。雖然個性極端、我行我素,但她也已經面對這個世界。
「妳的個性也太認真。哎,因爲妳幾乎是個累贅,逃命的時候會優先讓妳逃走的,儘管放心吧。」
兩人的背影走向通往廢村的道路。
血腥味。白天屠殺的痕跡。
「妳雖然有戰鬥用的能力,但也僅只於此。妳直到不久前還只是一般人,真要分類的話,其實算是被保護的那一邊,這點事我也明白。儘管如此,就算只是百分之一也好,妳願意冒生命危險提升本次作戰的勝算嗎?」
「雖然不求你原諒,但出了些失誤。」
作戰會議結束之際,監視外頭的刃開了口。
取而代之的是物體被拖行的痕跡,以及隨之遺留的血跡。好幾條暗紅小徑匯聚爲一,一路往村莊深處延伸。
離開村子時,他們明明那麼注意周遭有無耳目,離開村子後,腳步卻顯得毫無迷惘。
剛狼奪下了霍雷柯手拿的小瓶子,打開蓋子,喝乾裏面的液體。
現在要逃走,還能得到諒解。
話語中灌注了對霍雷柯的殺氣與怒氣,他撕裂喉嚨般地扯開嗓門吶喊。
雖然不被期待,不過光是可能成爲決勝關鍵,就讓焰覺得快被壓力壓垮。儘管應該高興,然而至今出過太多洋相,她完全沒有自信達成職責。
夜裏的森林與白天來的時候截然不同,詭異得刺激發自本能的恐懼。
「其他傢伙應該連問都不用吧……」
「咕、啊啊啊啊──!」
不過,無論有沒有自信,現實仍舊逕自向前進。焰只能硬着頭皮上陣。
太陽早已西沉,唯有月光和礦石燈照亮着地面。
「嗚嘔,這臭味……」
「再怎麼厲害,只要被火燒,應該會受到不小的傷害。或者該說,只能指望妳的火焰。因爲就連刃的攻擊,也幾乎不起作用。」
血之小徑指向森林中突兀出現的懸崖,一直延伸到巖壁上的洞窟內。
「奇怪?她們往更裏面進去了。」
「我又帶了那個來,當作賠罪。」
「我當然有想過啊。我是沒有義務要救這個陌生的世界啦,不過既然都扯上關係了,我也沒冷酷到就這樣置之不理。」
「如果妳已經想好了,就早點說出來啦……!」
「那麼,跟蹤開始啦。」
霍雷柯他們之前果然打算殺了焰一行人。
雖然不想死,但也不想逃避。
「我也……」
稍微穩定心神後,焰探頭看向門內。
「原來這裏也有門啊。」
兩人的視線指着洞窟前方,霍雷柯三人正朝着洞窟說話。
焰現在正因爲初次實戰而疲憊,希望她先拋開無謂的玩笑話。話雖如此,想爭功可能也是真心話。
先這麼說,才子凝視着焰的眼睛。
爲了避免跟蹤被識破,後方組與霍雷柯等人的距離越來越遠,最後轉變爲追隨刃與都都美的背影。
因疼痛而喊叫,因苦楚而扭動身體。
一穿過門,血腥味更加濃烈。
「如果他們只是出來巡邏該怎麼辦?」
後方組保持充分的距離,繼續跟蹤。
實力差距大到一度被迫撤退。如果無法彌補差距,到頭來依舊只能任憑他逃走。而且這次還要一併賠上五個人的性命。必須慎重行動。
放眼望去,一具屍體都沒見到。
自黑暗中傳出巨響人聲。不出所料,他解釋的對象是盜賊團的頭目。
「就本人所見,應該沒有其他倖存者。除了那隻狗狗。」
「關鍵是都都美。妳還能放毒嗎?」
剛狼默默自洞窟現身,嘴巴周遭染上一片血紅,可以想見他剛纔正在食用新鮮的肉。
「我也去。我也已經殺了一個人,不會因會害怕就逃走。不可以逃走。」
她們邁開繼續跟蹤的第一步。穿過廢村正門之際,異臭頓時充滿了焰的鼻腔。她不禁舉起手臂遮鼻。
話雖如此,可能是運氣好,又或者只是野獸與盜賊正伺機而動,焰等人平安抵達廢村的正門。也許是安心了,焰自然而然吐氣。
計劃連敗逃都納入視野中。光是想到這種可能性,焰就覺得胸口猛然縮緊。一點也不想再死一次。
「銀盾的小嘍囉大概也在場,那邊就交給刃和普蘿特解決。問題在於那條瘋狗。剛纔毒或多或少有效,只能押注在這點。趁他動作變慢的時候,兩個人一起上。然後一旦有了機會,就輪到妳上場了,焰。」
狂怒的說話聲突然停止。
焰詢問同樣是後方組的才子。
廢棄道路非常陰暗,只能仰賴自葉片隙縫間灑落的月光。
都都美舉起拳頭,表示自己沒問題。
需要比白天更加提高警覺,每踏出一步都漸漸磨耗精神。
「其他部分無可救藥就是了。」
這一句話讓緊張感傳遍房內,寂靜的空氣緊繃。
焰回憶起自古以來,西洋文化將森林視作「異界」。與人類平常居住的世界相比較,危險的森林猶如另一個世界。野獸與盜賊,除此之外,還潛藏着許多致命危險。
刃以下巴示意。朝着那個方向看過去,只見霍雷柯、凱特、蓋爾三人正要走出駐屯所。
一如預料,才子得意地冷笑。
飲用液體後短短几秒,剛狼開始痛苦掙扎。
「一抵達村子就被剩下的盜賊包圍……應該不會這樣吧?」
畏懼而屏息的,不只焰一人。
痛苦掙扎的當下看起來毫無防備,但是靠近風險太高。是否該趁現在衝上前去,才子也無法定奪。
隨着變異結束,低吼聲平息。
恢復鎮定後,剛狼壓低了肩膀,上半身緩緩前傾。
他究竟在做什麼?焰這麼想的下一個瞬間,才子吶喊。
「退後!」
「咦?」
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前,焰被才子猛然推開。
倒地的前一個瞬間,她見到剛狼站在剛纔衆人藏身的巨巖原本應在的位置。
究竟是什麼時候?焰疑惑的同時,身體因爲才子猛推的力道而在地面翻滾,全身上下傳來被毆打般的痛楚。
見到石塊在視野中如雨點撒落,焰這才明白,剛狼一瞬間就逼近,憑身體衝撞便擊碎了巨巖。
如果才子剛纔沒推開焰,她已經死了。
「失算了!撤退!」
焰硬是被才子拉起來,隨即反射動作般朝村莊開始跑。
身體痛得彷彿要被撕裂,心臟因恐懼而劇烈搏動。
方纔展現驚人速度的剛狼,不知爲何沒有追上來。但一行人絲毫不認爲他會放過衆人,一心一意只管狂奔。
穿過後門,視野轉爲開闊。焰瞬間回頭投出眼角餘光,依舊沒見到剛狼。
就在這時,一陣暴風突然吹過焰等人身旁。
衝擊、巨響、沙塵。
眼前風景轉眼間便面目全非。
刃與普蘿特、都都美也默默舉起武器,但是沒有人相信自己能活下去。
另一方面,焰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就連調整呼吸都辦不到。
剛狼對着渾身沾滿夥伴鮮血的路特魯多咆哮。
爲了求助,顫抖的嘴脣之間擠出了名字。
「真是的。我明明叫妳們不要亂來。」
「妳叫我嗎,焰?」
就只是向前一步。
剛狼應該也是厲害角色,但是在壓倒性的強者面前束手無策。就算想支援,也沒有空檔,而且很明顯反而會礙事。
「不要啊,拜託放過我!」
胡亂長出的尖牙向四周潑灑鮮血,血化作紅雨,朝着路特魯多當頭澆淋。
原本以爲已經得手的剛狼無法相信眼前情景,愣在原地。
「抱歉,我該事先料想到這種狀況。」
然而說完之前,剩下的部分便哽在喉嚨中。
他並未焦急,而是極度冷靜,緩步走進確實能擊殺的距離。
「這就是『力量』啊……!」
「別擺出這麼悲傷的表情。我喜歡笑容啊。」
雖然我方佔壓倒性優勢,焰卻因爲剛纔的對話而納悶。
殺戮的痕跡。
「喔,因爲還沒洗啊,還是髒的。」
「路特魯多,你這傢伙……宰了你!」
「大家只是在假裝而已,其實人人都喜歡立於弱者之上。只是靠着保護弱者,沉浸在優越感中。然後弱者會找出更弱的人,沉浸在優越感中。爲了維護秩序,美化醜陋的慾望而已。」
路特魯多將仍然刺在剛狼胸口的劍槍,連同其龐大身軀一併舉起。
「路特魯──」
啊。焰知道自己的疑心成真。
「原來……都是你指使的嗎……」
「啊,真是美好的笑容。」
「以葛德路西亞爲中心,深植人心的『天賦異稟者應爲凡人之盾』的信條。妳們不覺得那是種詭辯嗎?」
不知何時已經回到村裏的霍雷柯三人,同樣也只能遠觀。
剛纔那句話,正是魔術的詠唱。
「你看!怎麼樣?饒了我吧!」
雖然聲音聽起來平穩,模樣看起來卻彷彿嗜血的怪物。
得救了。但這同時也意味着路特魯多挺身爲她承受了攻擊。
剛狼振臂架開劍槍,立刻箭步逼近,揮出右臂擊中路特魯多全是破綻的軀幹。
尖牙留下的傷口,焰同樣似曾相識。
轟然巨響掃過耳畔,但衝擊並未襲擊她。
擁有了遠勝上次遇見時的戰鬥力,剛狼現在攔阻在一行人面前。
剛狼擺動着已經變短的雙臂。雖然想拔出深深刺進軀體的劍槍,但他的雙臂早已掉在地上。
才子如此低語,一道冷汗滑過臉頰。
短促低語後,無數的黑牙由內向外刺破剛狼的身軀。
焰在沙塵包圍中,不禁想像路特魯多遍體麟傷的模樣。
就連剛狼也不禁顫抖,因自身的力量而難掩驚訝。
剛狼一步又一步走近,從腳步聲就能理解他對自身力量的自信,那份確信勝利的從容。
威力足以粉碎民房。即便是金盾隊士也不可能抵禦。
深溝的另一頭,則是舉起手臂的剛狼。
因爲她清楚見到了走過自己眼前的身影。
剛狼因爲到手的強大能力而狂喜,就像是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純真無邪。
對準了已經無從防禦的軀幹,路特魯多毫不留情地刺出劍槍。
「嗄啊!」
「我不會再反抗了!相信我!我之前不也一直聽你的嗎!」
雖然如此提問,但他根本不期待回答似的繼續說下去。
長在手臂上的整排尖刺遭到擊碎,劍槍的刃陷進肌肉。
都是因爲我們……
「這下大概真的玩完了?」
聽了不可能聽見的人聲。
剛狼盡其所能地擠出了笑容,不過那只是強逼嘴角往上抬的僵硬笑容。焰已經見過同樣的表情。
語畢,路特魯多展開反擊。
「讓我們先聊聊吧。」
早知道一開始就該拜託路特魯多──這種話只是事後諸葛。不管選擇何種選項,都可能會有人死。
「路特魯多先生……」
焰甚至無法後退,只是強忍着恐懼,以免兩腿發軟。
挾帶轟然巨響,衝擊波撕裂地面並衝向兩人。
行雲流水般順勢將左臂也斬斷。
唯有背水一戰。
晚風洗去沙塵。
「才這點程度!」
目睹強者之間的熾烈戰鬥,焰啞口無言。
焰緩緩回頭,見到數條深溝自森林延伸至此。
剛纔還毫髮無傷地佇立的數幢民房,現在已成凌亂散落的瓦礫。
焰即將陷入恐慌之際,路特魯多爲了阻擋般上前。
「──『咬殺』。」
焰轉過頭。
路特魯多確實就站在該處。
劍槍以肉眼無法判別的速度劈落,剛狼勉強反應過來,以左臂防禦。
「混帳!殺光了我的人,還不滿足嗎!」
硬物刮過金屬的尖銳聲音傳來,但路特魯多隻是向後退了大概一步的距離。
雙腿因爲混亂與恐懼而停止。
真的不想死。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
悲痛讓她幾乎要吶喊之際,晚風吹進荒廢的村莊。
路特魯多以平靜的聲音說道,坐到他剛纔拋棄的盜賊團頭目的屍體上。
「我願意爲此道歉。原本只是要趕跑,但見到無能的廢物掙扎的模樣,就忍不住興奮起來了。」
他並非擺出防禦的架式,也非閃躲,單純只是向前一步。
雖然與剛狼拉開了距離,但這剛好是劍槍的拿手範圍。
「很好!非常好!這樣連路特魯多都能殺!要獵殺護國聖盾將也不是夢想!」
發出了一如外表的野獸嘶吼聲,剛狼口吐鮮血。
路特魯多揮動劍槍,將剛狼的屍體甩向一旁,方纔撕裂剛狼身軀的黑牙化作塵埃而消失。
路特魯多依舊站在眼前。
「不過,哎,在那之前先是妳們……喫了妳們所有人。」
「話說我還沒提過啊。我的名號是『咬殺的路特魯多』。聽起來很嚇人,我不太喜歡就是了。」
焰的聲音充滿了安心與喜悅,就要說出那名字。
路特魯多旋腰帶動上半身,自斜下方往上奔馳的斬擊斬斷了剛狼的右臂。
焰以顫抖的說話聲,擠出了她得出的答案。
不可能在這裏。他不可能聽見這句話。
面對眼前的絕望,才子下意識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剛狼來不及慘叫就喪命,淪落爲不忍卒睹的前衛藝術品。
正當焰因爲這行動而愣住時,強風捲起的沙塵遮蓋視野。
反射着月光的銀色鎧甲毫髮無傷,只有罩袍破裂。
話鋒一轉,他將銳利視線投向焰等人,眼眸中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殺氣,爲了替自己的部下復仇而熊熊燃燒。
他揮動劍槍後蹬地,一瞬間就逼近。
剛狼只是揮出手臂,衝擊波就掀翻地面,破壞遠處的民房。
原本美如藝術品的銀色甲冑與純白罩袍,沾滿盜賊的血而變色泛黑。
「裝備和你們偷走的那些,水準可不一樣啊。」
剛狼以眼睛看不見的速度振臂,衝擊波沿着強韌的爪子奔馳。
聽見那陶醉的語氣,焰清楚明白頭盔面罩覆蓋下的那張臉在陶醉中扭曲。
盜賊橫行的幕後黑手就是路特魯多。
隨着視野恢復開闊,焰瞪大了雙眼。
在個人能擁有強大力量的這個世界,若不宣揚嚴格的道德倫理,社會就會輕易崩壞,因此形成了不允許強者欺凌弱者的價值觀。
而路特魯多稱之爲詭辯。
確實那只是爲了守護秩序的詭辯,但也有人對教條秉持榮譽。並非所有人都以鄙視的眼光看待弱者。
焰雖然有種想反駁的心情,但是路特魯多扭曲至極的價值觀讓她納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也不知是否明白她的想法,路特魯多繼續說道:
「同時從客觀角度來看,世上絕大多數人都是弱者。成羣弱者爲避免正視自己那悲慘的人生,擺出笑容強迫自己覺得幸福。那努力的模樣真教人感動,我很喜歡。妳們不覺得很美好嗎?」
「你在……說什麼啊……?」
由於話題突然轉變,焰不禁困惑。
把他人當作可愛動物般玩賞的態度,讓焰產生難以言喻的厭惡感。
「焰,瘋子說的話別當真了。」
若是平常,焰應該會頂才子一句「妳是在說自己喔」,但現在不是這種狀況。
「唉……妳們也同樣不願正視事實嗎?我還以爲妳們會理解啊。」
路特魯多神情遺憾地嘆息,對霍雷柯等人下達指示:
「霍雷柯、凱特、蓋爾。爲懲罰你們的失誤,殺了這些孩子們。」
「咦……?啊,是!」
「擅自告訴她們盜賊團的潛伏位置,被她們跟蹤到這裏……你們害我多費了功夫啊。都是因爲你們,這些女孩非死不可。這是懲罰,也是教育。自己的心思不周,可能害死別人。犧牲者也許是自己,也許是夥伴。細細品味自己的無能爲力,並做好善後處理吧。對了,要留個活口……只要留下焰的性命就好。需要有人負責叫西格拉特過來嘛。」
爲何是自己?又爲何需要叫西格拉特?
焰說出這些疑問前,霍雷柯等人擋到衆人面前。
「真沒想到會演變成這樣。」
霍雷柯手持斧與盾,凱特是手杖,蓋爾則拿著名叫「鏈錘」的武器,形狀類似在棍棒前端以鎖鏈連接巨大鐵球。
才子大言不慚。
一穿過村門,見到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透出柔和的燈光,和平的日常生活就在其中。雖然想要立刻大喊告知危險,但現在不只是喊不出聲音,況且根本不可能傳遍整村。
他們就要發動攻擊了。
「來了~!」
「不過有這力量,就能剮下那傢伙的僞善臉皮。」
「那就稍微試一下吧。」
「我也這麼覺得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
「你瘋了……」
拿出就算心臟迸裂也要繼續跑下去的決心,跑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一拔腿跑步就會發痛的側腹,現在焰一點也不在意。
聳立的黑牙緩緩霧散,數秒後消失無蹤。地面只剩下被黑牙刺破的大洞。
「有魔物嗎?」
在焰理解那行動的用意之前,地震般的震動與衝擊聲直撲五人。
那模樣看起來儘管毫無戒心,然而他渾身散發的死亡預感讓人完全不會湧現主動上前的念頭。
維持着悠哉的氣氛,路特魯多橫揮手臂。
「果然妳和西格拉特有點像。自稱想成爲強者是爲了助人。嘴巴上說着不是因爲義務而守護弱者,但同樣自豪地信奉那信條,美化這個世界。我現在立刻就讓你們現出真面目。」
路特魯多首次提及了魔王。
喫驚的村人們紛紛自玄關探頭張望。
最後他的頭部長出了形似鹿角的雄壯巨角。漆黑的材質猶如黑曜石,有種藝術品般的氛圍。
但是規模擴大到與剛纔戰鬥展現的黑牙截然不同,形同輕易貫穿整幢民房的巨大尖塔。
焰愣住了。
聽了她這麼說,焰等人更加提高警覺。但路特魯多毫不介意,打量着自己的身體。
焰等人握緊了武器。
雖然是相當強硬的手段,但遠比大聲呼喊更能吸引注目。
「我沒有這種想法。我想變強,是爲了幫助別人。我只是爲了活得像自己,爲此幫助別人!」
理所當然般踐踏別人的人生,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自己不同於那種人。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
「和那傢伙打過還活着的傢伙們,我們怎麼可能打贏啊!」
「你要我叫西格拉特先生來,該不會就是……」
語畢,他取出了和剛纔霍雷柯交給剛狼相同的小瓶子。
體格雖然沒有戲劇性的變化,但是身材還是膨脹到原本穿着的鎧甲發出聲音而迸開。肌肉也只是稍微健壯幾分,乍看之下威壓感不強。
要來了。
五人開始奔跑。
「喔!」
三個人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開始狂奔。
「凱特、蓋爾,你們明白吧?」
剛纔還不存在的巨大物體矗立於該處。
「這是人工創造魔物的咒藥。給了我這個的女人稱之爲『魔王的咒血』。」
兩人附和他的叫喚。
沒想到三人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普蘿特,用力敲響地面!」
就在這時,霍雷柯率先有所行動。
雖然同樣是低俗的動機,但並非爲了踐踏他人。
「雖然是個單調無趣的名字,但正因如此,方便用來宣傳魔王重現。」
刃已經感受到從外觀無法分辨的力量。
「妳是說妳和西格拉特?其實也沒什麼複雜的。妳們之中最弱的不是別人,就是焰。爲了變強而掙扎的妳的身影,緊緊抓住了我的心。果然妳也想立於弱者之上啊。」
大概是覺得不大順心如意,路特魯多歪過頭。
唯獨最後那句話,暗藏着過去未曾顯露的野心。
雖然他悠哉地表達喜悅,但衆人一瞬間都不能放鬆。
「魔王……!」
焰左思右想拿不出好主意時,才子毫不猶豫下令:
「路特魯多先生,剛纔那句話的意思,我可以問嗎?」
「我現在會先熱身,妳們能不能趁現在去把西格拉特叫來?對了,爲了讓西格拉特願意拿出真本事,就先拿村民玩玩吧。」
拋下這句話,他們破壞了圍繞村莊的牆壁,消失在森林中。
路特魯多一拋開小瓶子,異狀馬上顯現。
「哎,雖然早就覺得他們遲早會逃走,但沒想到會是現在。」
揮落的戰錘猛然撼動地面,震動隨即傳遍村莊。
「咦~……」
「我不覺得你能贏過那個輕浮男就是了。」
「別鬆懈。遠比剛纔還要強。」
「喔!」
自地面高高隆起,需要抬頭仰望的巨大物體,正是剛纔路特魯多殺害剛狼時喚出的黑牙。
嘴部向前突出,嘴巴裂開,耳朵伸長變尖。雖然和盜賊團頭目同樣是狼一般的容貌,但路特魯多的狼臉五官工整到給人端正的感想。
「抱歉,徹頭徹尾的狂人很難分辨。」
一觸即發的狀況下,雙方只是彼此對峙。
突襲也許還有辦法,但是要正面迎擊銀盾隊士的部隊並不容易。
無論路特魯多有多強,也不可能勝過西格拉特。屠龍時展現的壓倒性實力,顯然更遠在剛纔路特魯多展現的力量之上。
「喂喂喂!我說刃大姐啊!妳沒看出那傢伙其實是壞人喔!」
聽他如此評斷,焰頓時動怒。
你懂什麼啊?
唯一暴露的臉龐長出了短毛,漸漸變得和剛狼同樣,稱得上是獸人的容貌。
「你──」
「嗯~威力很難拿捏啊。」
然而對方似乎也因爲人數劣勢而遲疑,沒有出手的徵兆。
路特魯多悠悠站起身。
衆人被帶到異世界的理由,也是應當打敗的對手。
「怎麼了?地面搖了一下喔!」
聲音來自背後,衆人反射動作般地轉頭。
雖然應該被說中痛處,但路特魯多的反應平靜。
變異爲魔物的路特魯多並非剛狼那樣給人扭曲印象的獸人,而是能以「美麗野獸」形容的模樣。
焰集中注意力,凝神注意對方的舉手投足。對手若是需要詠唱的魔術師,自己就有可能獲勝。相信刃她們會應付看起來擅長近距離戰鬥的霍雷柯和蓋爾,焰特別提防凱特的動靜。
「哦,不錯啊。我喜歡毛茸茸的動物。」
焰心中原本還有一抹說不定有機會獲勝的期待,但那份希望已經被絕望徹底掩蓋。
「嗯,真難喝。」
「準備好喔,你們兩個……」
也許是因爲不顧一切地奔跑,她們比想像中更早回到村莊。焰上氣不接下氣,胸腔痛得彷彿要被壓扁了。
回憶起逼自己尋死的傢伙們。
但是暗藏於內在的是病態的扭曲慾望,真身是血腥的醜陋野獸。
「之前用無能力者測試有多少效果,效果相當顯著啊。我喝了想必連西格拉特都能超越。」
雖然有階級差距,但是一度與盜賊團的頭目交手並存活的事實,已經清楚顯示了實力高下吧。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幾次因爲樹根或草而險些跌交,但焰憑着一口氣踩穩身軀。
「憑現在的我是沒錯。」
他一如預料般地表達感想。
下一個瞬間戰鬥就開始了。然而事與願違……
不知單純是習慣痛覺,又或者是對魔王的咒血有適性。
「明白。」
「是啊,就是爲了引他過來殺掉。只要被比自己更強的力量擊敗,他就會拋下其他人而求饒纔對。如此一來,才能證明那傢伙眼中和我看見的是同一個世界。」
與盜賊團的頭目不同,路特魯多對肉體的變異不覺得痛苦。
爲了這種個人理由就放任盜賊團橫行,而且自己也意圖殺人。
不是朝着葛德路西亞,而是爲了回到村莊要村人逃命。
才子也沒說明意圖,但普蘿特二話不說接受提議,立刻付諸實行。
路特魯多摘下頭盔,喝下小瓶中的紅色液體。
「你們所有人通通聽好了!超危險的魔物正朝着這村莊過來!路特魯多和他的手下不在!我們也打不贏!如果不想死就快點逃!」
才子在聚集了注目後喊道。雖然聲音不足以響徹全村,但她大概是期待消息如同波紋般依次傳開吧。
只要告知衆人守護者不在,應該會產生危機意識。
才子雖如此料想,但村人只是面露狐疑表情。
「路特魯多先生怎麼可能不在?」
「與其逃出村莊,待在家裏比較安全吧?」
「果然殲劍隊盡是些不正經的傢伙。」
不只是對殲劍隊的不信任,對路特魯多的莫大信賴也成爲阻礙,幾乎沒有人願意認真聽她們訴說。
至於半信半疑的少數村人,見到其他村人紛紛回到家中,也效仿其他人關上了門。
「這些傢伙們,天天被保護就和平到變笨了……」
強者有義務保護弱者,反過來說只要有強者在,弱者就沒必要保護自己。
他們想必沒有經驗過「只要有強者在」這個前提消失的情況吧。沉溺於自己的立場,絕不放下和平的日常生活這種幻想。
「發生什麼事了嗎,各位!」
「莉拉小姐。」
焰對着晚一些現身的莉拉解釋狀況。當然她沒有說路特魯多變成魔物,正要來屠殺村人。焰想避免莉拉陷入恐慌。
「其實出現了我們無法應付的魔物……莉拉小姐可以幫忙指示大家避難嗎?」
「如果是魔物,路特魯多先生一定會──」
「呃,剛纔對村人也提過了,其實路特魯多先生現在不在村裏……」
「原、原來是這樣啊!要馬上告訴大家纔行!」
雖然已經告知情況,但是麻煩有信用的人物代爲轉達,應該比較能取信於村民。因爲她不問霍雷柯等人的去向,同時也能窺見他們不受信賴。
「是喔,那就努力騎吧!」
「莉拉小姐,退後!」
「況且,妳還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吧?」
語畢,巨大的黑牙刺穿了四周的民房。
焰以爲同樣會被輕易擋住,那一錘卻造成了誰也不曾想像的結果。
在慘叫四起的村莊中,碎裂聲盛大響起。
「普蘿特,在下配合妳。」
因恐懼而泛淚的同時,莉拉努力挑起嘴角。
她們將莉拉被刺穿的身體從尖牙上取下,平放在地面上。
然而莉拉因爲魔物突然出現在村內,以及那魔物的聲音讓她聯想到路特魯多,因而百般困惑。
莉拉推開了焰,衝上前去抓住路特魯多。
「『月女神的慈悲啊,治癒受傷人民的身軀吧』──」
路特魯多在緊要關頭用劍槍擋下了。
雖然只經過一瞬間的判斷就決定襲擊,但黑牙突如其來自地面竄出,擋住了攻擊。黑牙已經不同於剛纔在廢村看到,成爲大小恰巧能擋住自身的盾牌,而且寬度也充分。
詠唱的同時,才子的手開始發光。那光芒漸漸擴展至莉拉全身。
「沒問題。」
「比想像中還早習慣啊。」
莉拉掙扎着想掙脫抓着自己的手。
「妳問爲什麼?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保護你們的性命只是用來滿足強者的私慾。而你們也安於弱者的立場,把庇護視爲理所當然般接受,不是嗎?既然如此,當強者想滿足私慾時,你們也該坦然接受被踐踏的命運才合理吧?如果不願意,爲什麼不試着變強?」
普蘿特再度舉起戰錘,朝着路特魯多橫掃。
「強人所難啊!」
「好無情啊,認不出是我嗎?我是路特魯多啊。之前不是一起喝過濃湯嗎?」
他高聲喊道。
就才子所言,沒有完成懲罰遊戲就不能死。
緊接着,細長銳利的尖牙針對想逃走的村民攻擊。這些尖牙故意錯過致命部位,目的是爲了造成痛苦。
一手打造人間煉獄的路特魯多挑起了咧開的嘴角。
對於無能爲力的自己,以及極盡暴虐之能事的路特魯多,焰氣憤不已。
焰也明白,唯一被路特魯多放過的自己應負的責任。
背被才子使勁一推,焰向前奔跑。
沒有放過思考出現空檔的瞬間,刃衝了上去,將刀高舉過頭,自上段一口氣劈落。
淚珠飛散的同時,莉拉劃出弧線墜落。
「剛纔有點危險啊。」
「還有一口氣。之所以無法動彈,主要大概是精神上的問題吧。」
路特魯多隨手將莉拉拋出去。
不同於完全無法動彈的焰,刃與普蘿特、都都美三人同時攻向路特魯多。
他表示剛纔一瞬間的防禦,只是臨機應變。
心臟被一把握住般的感受。
「那件事還沒完喔!」
「應該還沒事吧,才子同學!」
刃扭轉身子踢向黑牙而向後跳開,普蘿特則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勁毆打,雖然發出沉重聲響,但黑牙毫髮無傷。
那位置下方長着無數的尖牙。
「不、不要……」
「妳們找我?」
「請住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然而,她的雙眼依舊注視着空無一物處。雖然焰也想好好照料她,但現在沒有空檔只顧莉拉一人。
普蘿特提過,當她發揮高於平常的力量纔會發出這種聲音。雖然會變得更有力氣,但同時能量消耗也高,只有緊要關頭纔會動用。
「很遺憾我好像是無能力者。這是你們低等生物無法擁有的科學技術結晶。」
才子將手貼到千瘡百孔的身軀上,開始詠唱。
「離遠一點!莉拉小姐!」
「這說話聲……」
「莉拉小姐!」
「妳還沒接受懲罰啊。」
四面八方傳來慘叫聲,半狂亂的村民爬出崩塌的房子底下。其中還有人搬動瓦礫,想救出家人。
盾一擋下攻擊,隨即消散。
「嗨。是我喔,莉拉。」
「妳會騎馬嗎?」
兩人都心知肚明。從旁看上去是勢均力敵,但路特魯多顯然在放水。對手只是在享受與弱者的嬉戲。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還有那柄槍……」
雖然焰擋在兩者之間投以充滿敵意的視線,但路特魯多毫不放在心上,與莉拉對話。
「從來沒騎過。」
一如路特魯多所言,普蘿特的身體正傳出高亢的運轉聲。
焰擋在莉拉麪前,與路特魯多對峙。雖然她提振鬥志要挺身保護莉拉,但是考慮到實力差距,這面盾牌單薄如紙。
「你這傢伙!」
火花迸射,刺耳的金屬聲響徹周遭。
理應無法理解普蘿特的來歷,但是與異質的存在邂逅,讓路特魯多神情愉快。
思考着下一個辦法時,始料未及的人物從背後搭話道。
如此一來,應該會有些人願意避難吧。只要有一個人採取行動,就會接二連三有人效仿纔對。
「莉拉,露出平常的笑容給我看啊。我最喜歡那張笑臉了。」
焰也明白才子的意思。在戰鬥上自己派不上用場,甚至讓愛好弱者的路特魯多特別中意。
「開始吧,各位!來對抗我、對抗『死亡』吧!悲慘地鞭策雙腳逃跑吧!」
「這樣妳願意去叫西格拉特了嗎?」
儘管如此,只有自己獨自離開此處,感覺像是拋棄了才子她們,焰就是不願意。
接下來,兩人攜手展開了由普蘿特破壞盾牌,刃趁隙攻擊的戰鬥。但是刀鋒一次也不曾觸及對方。
正如才子所說,精神上的打擊似乎比起肉體損傷更嚴重。莉拉淚流不止,夢囈般地呢喃呼喚着路特魯多的名字。
在路特魯多抵達前,要儘可能完成避難。
「是真的啊。而且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都是真的喔。」
焰呼喚着被刺穿而不再動彈的莉拉名字。
路特魯多抓住莉拉的脖子,輕易舉起她的身體。
焰與才子趁這個空檔奔向莉拉。
「我會四處治療傷者。妳回葛德路西亞,叫輕浮男過來。」
兩人再度拉開距離。
「來不及啊。」
「妳們果然有意思。」
渾身衣物染滿血漬,難以分辨傷口是否痊癒,但出血已經止住,治療大概成功了吧。
唯獨自己擁有,非得活着離開此處的理由──
「好硬!」
才子擺出前所未見的認真表情,反過來凝視着焰。
「人渣……!」
「妳那聲音……不是普通的身體強化魔術吧?」
路特魯多的臉龐第一次因爲驚愕而扭曲。
「騙人……騙人的吧?」
接下來他的防禦肯定會更加紮實,可以想見下次也會被擋住。
「我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啊,真是惹人愛憐到渾身發麻啊……同時也悲慘到讓人興奮。」
不出所料,路特魯多喚出牙之盾。
「雖然只是靈機一動,原來也有這種用法啊。」
「什──!」
應該還有空檔,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
焰想衝上去帶離她的瞬間,尖牙直逼向焰的咽喉。如果她多靠近半步,咽喉已經開洞了。
普蘿特揮出的戰錘擊碎了盾。
「自己把人生交給別人擺佈,只有不願意的時候才滿腹怨言,未免太一廂情願了吧?」
「怎麼可以只有我一個回去──!」
當然焰也知道那是玩笑。
「該學會了吧?沒用的。」
*
都都美正等候時機。
她沒有刃那樣的敏捷身手,也沒有普蘿特那種力氣。自己能辦到的事情,頂多就只有灑毒氣。
就算有防堵攻擊的盾,也無法防禦毒氣。必須儘可能靠近,儘可能讓他多吸一點毒氣。這時路特魯多正嬉戲般地應付着刃與普蘿特。
趁着對方不注意,都都美藏身於黑暗中,先張開翅膀。如此一來,隨時都能散佈毒氣。
都都美也知道,光是這樣無法成爲決定性的一擊。她回憶起剛狼。面對毒氣效果不彰的對手,有必要準備其他手段。
都都美毫不遲疑地將手中握的短劍刺進自己的胸口。
拔出短劍後,與血混合的污黑液體沾黏在劍身上。讓器官產生的毒液直接附着於劍刃上。
機會僅有一次。
刃與普蘿特屢次進攻的過程中,特別冒險的瞬間。
她注意着刃的動作,直覺理解到那個瞬間到了。
唯獨一次,刃箭步上前時,逼近的步調不同。距離比之前更快了一步。
幾乎鑽進對方面前的一擊,不幸依舊被劍槍招架,不過肯定超出了路特魯多的意料。
「哦,剛纔這一擊──」
就是現在。
都都美無聲飛躍。一面灑出毒氣,同時看準他的側脖揮落短劍。
「──還不差。」
然而那一擊並未命中。
路特魯多一面稱讚刃的攻擊,同時朝着背後的都都美喚出數根尖牙。
「嗚呃!」
雖然對疼痛感受遲鈍,但異物入侵身體的感覺依舊不快。
「才子同學!背後!」
焰拔腿跑向馬廄。
「怎麼會!」
在才子飛過半空時,只有一瞬間,焰與那張虛弱但依舊瞧不起人似的臉龐四目相對。即便在這般處境,依舊貫徹自我。才子如一團破布般滾過地面。
雖然他那樣說,但是從語氣判斷,恐怕仍遊刃有餘。
雖然加護讓焰能抵抗炎熱,抵抗力還是有限度。焰的手臂已經突破了極限,漸漸被燒得面目全非。
「呃──!」
馬被豢養在靠近村莊正門的馬廄中,載着焰等人來此的馬車馬也在該處。
就在眼前景色即將化作一片焦土時,火焰突兀止息。
「妳不想死吧?不想死就快點掙扎,不停掙扎到最後。你們弱者除了丟人現眼沒有其他人生。」
可惜在被火焰吞噬的前一個瞬間,路特魯多察覺危機而展開了好幾重的盾之牙,那規模已經堪稱是牆壁。
第一次是自己的生命被奪走,第二次是夥伴們的性命被奪走。
「請放開你的手!」
「焰,再給妳一次機會。可以快點去叫西格拉特嗎?」
普蘿特以渾身之力揮出戰錘。
「這什麼威力啊……!」
「嗄……!」
「騙人……」
猶如捧起仔貓一樣,路特魯多用雙手抓起才子的身軀。
高速飛翔的劍槍深深刺進了遙遠後方的教會牆面,將都都美釘在牆上。
「好了,焰,只有妳一個可以逃走喔。」
*
焰咬牙撐起雙腿,跑向馬車馬。
儘管如此,她還是拚了命想安撫馬。途中她突然注意到,後方不再傳來參雜着尖叫的戰鬥聲。她戰戰兢兢地轉頭一看。
大概是在妄想着才子掙扎的模樣吧,路特魯多愉悅地挑起的嘴角滴落唾液。
漆黑的刀身不只難以斬斷路特魯多的手臂,甚至連一道傷痕都無法留下。
他嘲笑普蘿特的絕望。
不只如此。路特魯多的身影就站在四處奔走以治療村人的才子背後。焰下意識地衝了上去。
「去你的……!」
才子不再動彈。路特魯多將她的身體如垃圾般捨棄。
「我再也不要屈服於『不講理』!與其屈服而逃走……我要燒了你!」
從碩果僅存的一片牙之盾後方,渾身焦黑的路特魯多若無其事般地現身。
路特魯多的雙手倏地使勁。
語畢,他將都都美連人帶槍一併投擲。
我不要。
能力強化不限於黑牙,現在的路特魯多在治癒能力上同樣優異。
那一錘不是爲了破壞盾牌,而是爲了一擊打扁路特魯多,灌注比剛纔更強的力量,務求一擊必殺。
像是在告誡不聽話的孩子。
永遠踏不出那一步,察覺的時候總是太遲。
「不過毒實在有點棘手,麻煩妳離遠一點。」
盾狀尖牙一片接一片龜裂而破裂。
「沒用的。」
難道就算死了一次,人生照樣要被「不講理」擺佈、任其玩弄嗎?
因爲村內發生的騷動,馬匹全部都陷入恐慌了。
手杖前端點燃明亮火光的瞬間,大爆炸般的烈焰直撲路特魯多。
見到痛苦的村民只是單純心痛而已,但是見到夥伴倒地的模樣,某種無以言喻的感情滿溢而出,驅策身體擅自動作。
「去你的……!」
「看啊,就像這樣。」
沉重而劇烈的聲音響起,猛力揮出的戰錘被反作用力向後彈飛。
懷着歉疚的心情奔跑,好不容易抵達馬廄時,焰目睹眼前的光景,不由得雙膝跪地。
「就是因爲有你這種傢伙!世界纔會需要拯救!」
「焰好像也出發了,差不多也該收場了。」
只見她的手臂已經因爲嚴重燒傷而無法握住手杖。
儘管被燒爛的手臂疼痛,但焰更加強火勢。
「我的回覆收到了?」
路特魯多對兩人展露笑容。
「妳剛纔萌生了能贏的想法吧?怎麼樣啊?當強者的感覺。如果要說完全沒有快感,一定是自欺欺人吧?」
如此說着的同時,路特魯多的身體迅速治癒。
同時舉起手臂,擋下了刃無聲衝上來劈出的一刀。
一味被奪走的人生,已經夠了!
「才子同學!」
「……嗯,收到了。」
路特魯多一轉身,立刻將劍槍刺向都都美。
被尖牙刺穿的同時,都都美噴射出毒氣。
抓着才子的雙手越來越用力。
焰將所有的火焰送進手杖。
「拜、拜託冷靜下來!」
焰當然不知道如何安撫馬匹。況且就算讓馬鎮定下來,她也不懂如何駕馭。如果改用自己的雙腿跑向葛德路西亞,便等同放任才子她們與村人自生自滅。
雖然置身攸關性命的戰鬥,焰的嘴角卻自然揚起。
如果不抵抗,什麼都不會改變。
又來了。因爲自己派不上用場,因爲自己沒有拯救別人的力量。
「真喫驚。夥伴中居然還有魔族啊。」
罪惡感與羞恥彷彿要撐破胸膛。
焰聽見了物體折斷的討厭聲響,才子隨之嘔血。
「啊,混帳。腦袋也不清楚了。」
不要。
雖然焰一度做好覺悟與敵人對峙,到頭來握杖的手還是在顫抖。
重要的夥伴在眼前一個接一個被蹂躪。
然而──
聽見這句話,焰腦中有東西倏地斷了。
儘管如此,壓倒性的熱量漸漸燒焦路特魯多的身軀。
束手無策了。如果沒有手杖,就算全身點火,也只是把自己變成火把而已。
盾之牙再度自地面長出。那面盾比剛纔更堅硬厚實。
焰錯愕地朝下看去。
於是,無力地倒在地上的刃與普蘿特映入眼中。
永遠都是這樣。「不講理」總是出現在自己眼前,逕自滿足其慾望。
「剛纔還真的好險啊。」
跑過村莊時,焰的視線理所當然不時地捕捉到痛苦呻吟的傷者。
「哎呀,這還不是全力喔。」
「……咦?」
「坦白說除了焰以外,其他人都不重要。不管焰要怎麼做,不是殺掉就是玩弄而已喔。」
對準了逕自沉浸在愉悅中的路特魯多的臉,才子吐出帶血的唾液。
「打……不壞……」
路特魯多更加收攏抓着才子的手掌,擠碎了她的手臂與胸膛。
「你竟敢把都都美……!」
聲嘶力竭不過是白費力氣,連續施展治癒魔術而精神疲憊的才子幾乎毫無抵抗就被抓到了。
她咧嘴一笑。
才子連掙扎的氣力都不剩,甚至放棄一切接受了自己的死。
只要繼續下去就能殺了他。路特魯多落入單方面的守勢,讓焰這麼認爲。
不只是自己的手臂已然廢去,路特魯多所受的傷害也不若表面上嚴重,恐怕只有表皮燒焦。
但是,才子並沒有順從到掙扎讓他玩賞。
「不過,真沒想到妳這麼有本事。過去妳一直隱藏自己的強悍啊……對了,妳就是像這樣欣賞比妳弱的夥伴們努力掙扎,藉此取樂嘛。」
「不是!」
傳過手臂的劇痛讓焰完全無法動彈。
「但是,既然知道妳很強,我對妳已經失去興趣了啊。」
路特魯多以粗壯的手掌捏住焰的頸子。
「嗚咕!」
這次他恐怕不會再放過自己了。
脖子漸漸被勒緊,意識逐漸遠去。
到頭來還是這種下場。乾脆就這樣放棄算了。
漸漸模糊的視野中,映着路特魯多那充滿愉悅的笑臉。那張笑臉與死前目睹的情景彼此重疊。
以此爲契機,令人生厭的回憶猶如跑馬燈般重回腦海。
*
焰從童年就受人忌諱嫌棄。
某一天,發生了眼睛着火的超自然現象。
在升上國小後不久,焰與母親大吵一架。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憶起吵架的原因。
彼此憤怒得互相大吼之際,突然間視野的右側變得異樣明亮。之後她馬上就察覺,不只是亮而且還很燙。更晚一點,她才理解到自己身上着火。
「好燙!好燙啊!」
母親見到哭叫的焰而擔憂,但立刻轉爲看怪物般的眼神。
那火焰遲遲沒有熄滅,燒傷了右眼周遭,同時也造成右眼的視力低落。
雖然也曾被同年級生取笑容貌,不過右眼冒火的傳聞會傳開,大概是母親不知對誰透露吧。
此後被捉弄的次數漸漸減少。另一方面,焰與周遭的關係越來越疏離。以前曾是朋友的孩子,不知不覺間也變成點頭之交。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家長叮嚀孩子不要扯上關係吧──靠近就會被燒死喔。
火災與發火能力者。霸凌者與被害者。將沒有關聯的事實與事實彼此連接,只因爲「聽起來合理」就自以爲抵達了真相。
最後,警方查明犯人是附近的不良國中生情侶。據說原因是溜進空屋抽菸等。可能是因爲菸蒂沒有捻熄,最後引發了大火災。
路特魯多的表情不再從容。
「等等,這模樣是什麼!」
「我想燒死那羣人渣。」
四周突然變得明亮。
要快點逃離這地方。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焰的雙手按住了廁所的窗框。
噴出的火焰越來越強勁,最後化爲火焰的洪流。
「混帳!是某種咒術嗎?」
貼着無謂的笑容的臉龐,發出這些言語。
目睹了超乎想像的醜陋人性,焰一陣噁心而衝進廁所。
上下顛倒的校舍往下方墜落。
「我就是想燒死你這種人渣……」
意識轉爲清晰。
當手掌與身體分離之際,焰也重獲自由。
「咕嗄啊啊啊啊!」
現在焰回想起來,代價則是隨之產生的龐大自我厭惡。
而那女生正是火災的受害者之一。
焰再度深切體會,人類這種生物不管表面上如何美化,骨子裏終究是醜陋的野獸。
路特魯多的身軀一被燒焦就開始治癒,就連被焰的手掌直接灼燒的手臂,也只是皮膚稍微燒焦的程度。路特魯多強烈的再生能力,更遠勝於焰的火力之上。
每張嘴巴都發出言不由衷的謝罪與同情。這些都在料想之內。
當然了,班上同學不會知道焰的想法。
將胃袋裝的東西全部倒進馬桶。身體顫抖不止。感到恐怖。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了高中二年級,事件發生了。
「咕……區區一條手臂,馬上就能重新長出來──」
「哈哈!到頭來還是這點程度嗎!」
不願認爲自己真的是「怪物」,儘可能不要對他人抱持敵意。
焰前往學校。畢竟雙方同樣一直都維持着僅止於表面的關係。其他人道歉,自己則原諒。應該會留下幾分尷尬,回到平常那樣淺薄的學校生活纔對。但是走進教室後,難以置信的光景躍入眼簾。
剛纔還能若無其事般治癒的燒傷,現在漸漸侵蝕他身軀。
告訴自己,因爲自己有問題,當然沒有資格對別人抱持敵意。
他們過去沒有證據便誣衊焰是罪犯、精神病、怪物,焰就連一個人都不曾原諒,衆人卻已經爲了忽視自己的過錯而微笑,以虛假的笑容遮掩。
大家都一臉友善的笑容。
不是想證明自己不同於侮蔑自己的那些人渣,所以纔想助人。
認定攻擊有其正當性,便公然辱罵焰。
剛纔嚴重燒傷而不再動作的手臂通體泛起紅光,下意識地抓住路特魯多的手臂。
察覺自己真正的慾望時,焰頓時有一股與某個龐大存在相連般的奇異感受,那感受與她初次發火時相同。
「那種傢伙看就知道不正常。我早就知道了。」
空屋失火了。
但焰未停止放火。
因爲自己想燒死人渣。
路特魯多驚愕的視線聚焦焰的背後,猶如陽光凝聚形成的光輪正放射刺眼光芒。
升上高中後,受到露骨排擠的狀況變得比較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旁人更是隻維持表面上的往來。
被頭髮隱藏的右眼燦然發光。彷彿火焰寄宿於眼眸之中。
面對眼前的存在,路特魯多甚至湧現了畏懼的念頭。焰正眼瞪向他。
「怎麼辦……絕對會被懷疑……」
懷着明確的殺意吶喊。
「身體會冒火的傳聞,果然是真的啊。」
雖然傳聞中焰是忍受不了霸凌,但實際上因爲那女生當面說壞話,焰也省得在意背地裏的部分,反倒覺得輕鬆。
不出所料,因爲忍受不了霸凌而想殺人的謠言馬上就傳開了。
路特魯多啞口無言。
被燒斷的手臂的斷口仍在燃燒,治癒魔術並未發動。
*
現在焰還記得,她曾當面對自己這樣說。
只要相信自己是正義,就能若無其事踐踏他人。一旦發現自己不屬於正義,就戴上虛假的善人面具避風頭。
「燃燒吧─────!」
對了。焰頓時想起來了。
於是焰徹底壓抑自己。面對私底下說壞話的人,表面上也和顏悅色,而且表現得禮儀端正。也試過積極幫助他人。爲了剝除「怪物」的標籤而努力。
「我纔不是怪物!」
「我本來就覺得那種謠言很奇怪了。」
高熱的空氣翻騰舞動,掀起了焰被瀏海遮蓋的右眼。
轉瞬間,謠言被當作事實看待。
過去還願意表面上維持交情的友人,接二連三態度劇變。
「只是燒斷了而已。」
「那眼睛……是魔眼嗎!」
而是心裏本來就想燒死人渣。
就算這樣說,也無人聽信。
「她說『會冒火只是謠言』是騙人的嘛。」
頓時發現自己置身膚淺且殘酷的生物之間,破壞了焰的精神。
「說了些過分的話,對不起。」
「我一直想燒光像你這種『不講理』……」
藉此連自己都欺騙,深信自己並非邪惡,屬於正義的一方。
發自內心深處,一直都想燒盡所有的「不講理」。
因爲事情發生在深夜,通報時已經太遲,演變成波及周遭數幢民房的火災。雖然有兩人因吸入濃煙而受輕傷,不過其他人平安無事。
儘管沒有釋放火焰,周遭的空氣卻已漸漸升溫。
自手掌噴出的火焰包覆路特魯多全身,連同周遭空間一併灼燒。
「怎麼可能這麼單純!況且妳那模樣又是怎麼回事!妳也喝了『魔王的咒血』嗎!」
火災的規模雖不小,但死傷輕微,社會因此大爲放心時,唯獨焰一人忐忑不安。
以其壓倒性的再生能力也無法抗衡,最終火焰燒斷了路特魯多的手臂。
一旦火災的真相水落石出,大家都會明白焰的清白。焰如此期待,在真相查明前不再上學。只是要忍耐原本就冷淡的父母態度變得更加冰冷罷了,比起上學要好上幾分。
「對了……」
畏懼焰的火力,路特魯多幾乎下意識地向後跳。
「聽說她是態度看不順眼就想殺人。」
「不要靠近我喔,我還不想死。」
焰的火焰不只燒灼表皮,確實連身體深處也漸漸焦灼。
那正是「不講理」。
直到這時,焰終於察覺自己的真實想法。
只有點頭之交的人際關係中,罕見地有個女生大剌剌地攻擊焰。
感。
「因爲我天生這樣……因爲我不是好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在焰開口表示原諒前,衆人已經自以爲得到原諒了。
爲何自己會想要以發火能力幫助他人。爲何盜賊同樣是人,但燒死盜賊時幾乎沒有罪惡
「我們也忍不住有些神經質了。」
「不管妳要怎掙扎──不,等一下,這是什麼火力──!」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沒辦法治癒!」
死前的瞬間,不管怎麼想都可以、怎麼想都沒意義的時間──
「那種無聊的東西,我可沒興趣喔。」
像是要將慌亂的路特魯多逼入絕境般,焰平靜地否認,眼神參雜着冷酷與嗜虐,嘴角則在愉悅中挑起。
火焰燒斷路特魯多手腕,繼續侵蝕他的身體,整條手臂漸漸化作黑炭而瓦解。
「我不可能死在這種地方!我還不能死!我還要揭發這場骯髒幻想的騙局纔行!我要讓沉醉在幻想中的那羣騙子……」
「是喔?請你去死。」
焰的右眼更加綻放光輝,路特魯多被爆焰吞噬。
「嗚啊啊啊啊啊啊!」
非比尋常的熾熱,讓路特魯多頹然跪倒。
「可惡!爲什麼叫不出牙!」
路特魯多胡亂揮動剩下的手臂,絞盡力氣想喚出尖牙。但是剛纔靈活運用的尖牙不再出現。不只是治癒能力,就連牙的能力也不聽使喚了。
在焦土的中央,焰爲了徹底燒盡眼前的「不講理」而施展力量。
不只利用盜賊,自己也殺害了村民。對這樣不顧他人的蹂躪,焰非踐踏不可。
「住手!別這樣,拜託了!」
烈焰纏身的路特魯多擠出了僵硬的笑容。
絞盡力氣鼓動被燒爛的喉嚨,發出自己過去再三貶低的求饒。
「啊哈哈!體會到了嗎!弱者的心情!」
焰譏笑着,眼眸迸射燃燒的光輝。
在這瞬間,火焰爆發性地膨脹,化作將夜晚照得猶如白晝的巨大火柱。
「不要!我不想死──」
強烈的烈焰洪流轉眼間便將路特魯多徹底燒盡,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無蹤。
她雖然吶喊,但村民們害怕不已,只能遠觀。
回應讚美般,焰跳舞似的一圈又一圈旋轉身子。
「手臂……還有肋骨,都還沒接上啊……好疼……」
然而,剛纔滿心想要燒光「不講理」的焰,心中沒有成就感,只剩下燒盡惡人的興奮。
偶爾也該誇她一次。
焰雙腳踩在地面上,爲了調勻呼吸而深呼吸。
普蘿特沒有動靜,而刃只抬起頭,隨後便搖了搖頭,看來似乎無法動彈。
沒看見都都美。
焰愉快一笑,附近的民房殘骸隨之被爆炎吞噬。
夜空恢復黑色。
想燒光「不講理」根本的原因在於,當對象是壞人時,就能心安理得地放火。
雖然就時間來看只是短短几秒,卻已成爲目擊的村民一生無法忘記的光景。
才子如此嘀咕,欣慰地眺望這一幕。
雖然因爲極度的疲勞和疼痛而一時昏迷,意識在戰鬥結束之後才恢復。
「咳咳!」
就算想揍她一拳,右臂依舊骨折。手邊也沒武器。
不,唯有一項武器。

「喂喂喂!盯着火看太久都恍惚了啊!」
「混帳!只能靠我自己了嗎!」
背後的光環也放射狀伸展,有所變化。
戰鬥結束了。
「啊哈!」
在火焰包圍中,焰笑了。
焰並未回憶起重要的關鍵。
她的腳邊隨着飄然不定的腳步噴出火焰。
她的雙眼空洞無神,進入了忘我的境地。
「喫我這招!天!才!頭!槌──!」
火柱隨時間變得越來越細,最後突然斷絕般消失。
「啊哈!啊哈哈!超讚的!原來燒過的空氣這麼香啊!」
「啊~幸好保住了最後一絲治癒的氣力……」
「啊哈!啊哈哈!」
同時盡情品嚐火燒人體的氣味,四周搖曳的餘火讓心靈更加沉溺而無法自拔。
「喂!誰去阻止那笨蛋!」
證據就是焰正在眼前的遍地野火之中,欣喜地笑着。
硬是鞭策着顯然重傷未愈的身體,才子拔腿奔跑。
用依然劇痛的胸腔呼吸,她還是試着跑向焰身旁。
聳立的烈火將周遭一帶映得通紅,轟然巨響撼動森林。
讓餘溫尚存的空氣充滿胸腔,再慢慢吐出。
雖然自從眼睛冒火後受到環境壓抑,但她原本的個性攻擊性強,而且對火有所執着。
剛纔胸腔被路特魯多擠碎時,才子對自己施展了治癒魔術,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性命。
「嗯?怎麼好像不太對勁?外觀也……那是啥啊?」
方纔逐漸模糊的意識依稀捕捉到與路特魯多對峙的焰。回想起這件事,才子尋找路特魯多的身影。
才子原以爲是燒死路特魯多剩下的餘燼,但其實是焰當下造成的結果。
火柱消失之後什麼也不剩,灰燼已經被風不知吹向何方。
「所以這片焦土是……!」
一直盯着火焰看,人有時會進入名爲「恍惚狀態(trance)」的意識狀態。使得潛意識浮現至表層,或是沉浸在陶醉之中。
才子緩緩站起身。
那就是路特魯多的結局。
「不會吧……」
才子咳出了剛纔流入氣管的血。
這是衆人的初次勝利。距離討伐魔王還很遙遠,但確實踏出了第一步。焰也是因爲這份欣喜而興奮不已吧。才子先是這麼認爲──
才子猛然讓頭顱後仰,隨即朝着焰的額頭賞了一記頭槌。
並非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焰表情陶醉,自然而然步入火焰之中。
那是不顧一切才贏得的勝利,即便是僞善,同樣成功救了人。
但才子還是跑到了焰眼前,以沒折斷的左臂拎起焰的領子。
雖然難以置信,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焰勝過了路特魯多。
「幹得好啊,焰!」
「不講理」已經消失,威脅也不復存在。
才子朝着隨時間不斷擴大的野火中央全力奔馳。
寂靜重回森林。
傷勢並未完全治癒,眼前景物有些模糊。在那模糊的視野之中,焰站在該處。
「那傢伙到底是有多嗨啊……」
遍尋不着。
才子馬上掃視周遭,發現了刃與普蘿特。
雙腳燒焦,喉嚨灼傷。
任憑嘴角不斷淌血,才子搖搖晃晃地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