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局 下半局 告別青澀
《死黨歷五年,事到如今戀上你這種話已說不出口。》 · 三上庫太 · 3400 字
夜晚的海濱,我獨自一人呆呆地望着煙花。
找到了香乃的消息,是在三十分鐘前收到的。
但海濱上仍然人山人海,陸還要花些時間才能到這兒來吧。
「……結果只能一個人看了呢。」
可能是由於離路邊攤很遠吧,這裏人煙稀少。
之前說的看煙花的好去處,就是指這類地方吧。
多虧了這,我才能不被喧囂干擾,眺望着天空中盛開的大瓣花朵。
雖說如此,可再美的絕景,一個人看的話就毫無意義。
這令我想起了來這個海濱前的事。
『暑假時,碧的肩膀也該結束康復訓練了。』
當時聽到這話,我嚇了一跳。
肩膀的康復訓練結束,本應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可我明白自己爲何不感到高興。
因爲失去壘球的我,是一個空虛且一無所有的人。我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但是——在內心的某處,也想着目前的狀況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陸一直在我身邊,沙耶醬和銀司君也在。
每天都很開心,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永遠持續下去。
「……事情怎麼可能會這麼稱心如意呢?」
中學的時候也是這樣。有陸、有香乃、有壘球,十分快樂。
可這樣的日常生活在某天被突然打破了。
接着,他很快就來到我面前,停下腳步,手扶着膝蓋做了個深呼吸。
調整好呼吸的陸似乎明白了我沒有生氣,便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這份孤獨,就如同全世界獨留我一人。
努力練習過的上升球、變速球,都無法再投了。
「聽說是一般用的水上煙花。」
我也必須鼓起勇氣。
「嗯,這個煙花以前可是名產,但聽說很多客人都亂扔煙花的殘骸,所以就不允許放了。不過,香乃和花火大會的運營人員關係處得很好,所以唯獨這次特別分給了她一些。」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同時,一朵格外碩麗的煙花在空中綻放,隨即凋謝。
就在這時。
陸回到我身邊,看着船上綻放的煙花,喃喃道。
緊接着,這道廣播響徹在海濱。
「吶,陸。我呢,想在肩膀治好後加入壘球部。」
煙花過後徒留寂寞乃是常情。可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土地上體會到的寂寥,卻是平時所無法比擬的。
但是,現實並不會那麼徹頭徹尾。
「那……」
若是那時什麼都不剩的話,倒還算好吧,因爲那樣就只有前進了。
陸笑着道。不知何時,他用帶着的打火機點着了火。
「是友誼的證明。」
陸也許和我抱有同樣的感想,他面色平靜地如此說道。
結果便是如此。
「不用道歉,人太擠了沒有辦法。」
「不,我正巧有好東西,機會難得,我們來放吧。」
陸拿着它走進了大海。
這句話雖然平靜卻滲透着強烈的決心。
但我心中並沒有湧起對香乃的嫉妒。
我一呼喊,他就氣喘吁吁地朝我跑來。
日常生活粉碎後留下的殘渣,會一直束縛着自己。
不過,我明白了那是香乃送的禮物。
和初次見面的人相處融洽,並且還得到了這種東西。
陸對感到詫異的我笑了笑。
船上,呈半球狀蔓延開來的煙花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一定就像陸現在對香乃做的那樣。
然後,漂浮在海上的船着火了。
於是,我察覺到了兩人的結局。
「陸,很危險哦?」
所以,我也該適可而止了,必須要面對破碎的過去留下的碎片。
都是因爲我沉溺與半吊子的溫水中,想要一直維持着空無一物的狀態,才讓陸一直獨自做着我的救命稻草。
這一點,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認同。就算現在告白肯定會成功,我也無法忍受。
有人逆着回程的人流向這邊飛奔,叫着我的名字跑了過來。
天色很黑看不清臉。
之前來這裏時聽過這句話。
我明白。雖然明白——但卻沒真正的接受。
「這裏由於潮水,一到晚上,被暗礁包圍的地方就會像湖泊一樣。因爲沒有海浪,所以很適合放這種小型的水上煙花。」
「哇啊……」
「不,是作爲投手」
「我明白,我再也不能投出過去那樣的投球了。」
「所以,我也必須好好前進。」
突然,一朵光之花輕盈地在海面上綻放。
「……結束了麼?」
夏日的海濱,冷冷清清煙火不再。
「嗯。」
所謂快樂的每一天,總是會在某個時候突然崩塌。
聽到陸的話,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陸和香乃決裂了,我的肩膀也緊隨其後受了傷。
「之前說的,比起傍晚夜裏纔是正戲,就是指這個嗎?」
也許還能投球也說不定。
醫生說的話只是在誇張而已,其實能和以前一樣投球也說不定。
只是明白了這樣下去,會被兩人甩在身後。
因爲水平肯定會下降,所以必須改變對待比賽的方式。
面對歪頭納悶的我,陸做出了一個不明所以的回答。
那時,這些事物確實令我幸福過,可它們的碎片卻一點點地在我心中留下了傷痛。
不久,他看着組裝好的東西,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不由得發出感嘆。
煙花照耀下,他臉上喫驚的表情清晰可見。
又或者我的身體擁有超乎常人的恢復能力,奇蹟般地復活了也說不定。
「你是說作爲野手嗎?」
……纔不要這樣。
在因昏暗而模糊不清的視線中,陸在擺弄着什麼東西。
「嚇了一跳吧?那個曾經怕生的傢伙,現在連這種事都能做到。」
『今天的煙花到此爲止。天色暗了,請各位回去時注意腳下。』
陸的存在對我來說就是救命稻草。陸自己也明白這事。
陸點頭肯定我的疑問。
即使遲了,可你還是來了這裏。
肯定了他和我最大的情敵修復了關係一事。
『死黨想進行徒勞無功的挑戰,是該阻止她,還是該應援她呢?』他大概正因此而迷茫吧,
「那是什麼?」
雖說結束了,但並不意味着一切都消失地一乾二淨。
「陸!」
陸似乎也明白這點,所以他移開了視線,像是在猶豫該說些什麼。
因此我的告白會成功。不過是以極其虛僞的形式。
我之前還有點擔心,要是他一直和香乃在一起,不來這裏的話,我該怎麼辦。
「香乃竟然……」
我被下達了無法推翻的判決。
遠處的喧囂和燈光也無法抵達此處,連近在眼前的陸的表情都很難看清。
於是陸舉起自己手裏的塑料袋示意了下。
本來就是晚上的大海,而且他自己都說過這裏有暗礁,最好不要進去。
「……碧!」
康復訓練結束後就可以復出了。但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投球了。
「沒關係,你瞧好了。」
「嗯……就這樣……哦,做好了。」
「不過白跑了一趟呢。」
陸點了點頭。
聽到我的宣言,陸看向了這邊。
「……和好了呢。」
「……對不起,雖然我儘快了,可還是沒來得及。」
但沒關係。
仰頭望天卻不見煙花,殘留的煙塵搖盪於夜空,遮住了繁星。人們不看我一眼徑直踏上了歸途。
比如對壘球的留戀,比如對再會的香乃抱有的尷尬。
並非針對着我的那個質問,對我來說卻是致命的。
仔細一看,那東西的形狀像是一艘小船。
看向周圍,已完全沒有人煙了。
陸連急促的呼吸都沒調整,就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對我來說這就已經夠了。
但我立即就知道那是誰。
『碧又會怎樣呢?』
這無異於毒藥的小小希望確實存在於我的心中,我無法將其放下。
因爲只要不去確認,可能性便永遠都不會變爲0%。
正是因爲沒有去確認,所以才無法切斷對壘球的留戀。因此,無法前進。
但是,我已經不想再依靠所謂的『說不定』了。
「我想確認已經做不到的事,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投球了,已經無法再回到過去了。如果不去親自確認這事,我就無法前進。」
——所以,這是葬禮。
苟延殘喘在『說不定』的世界中的,名爲西園寺碧的投手的葬禮。
「是麼?」
聽到我的決心,陸溫柔地微笑。
「引退比賽時,你沒能投到最後呢。」
「嗯。這次我一定要圓滿引退。」
我鏗鏘有力地回答道,然後向前一步看着煙花。
因爲被他看到臉的話,我的逞強肯定就會暴露。
沒錯,我在逞強。其實我非常害怕。
因爲一旦面對,就再也無處可逃。只得無可置喙地接受空虛的自己。
但是,如果不和這份恐懼戰鬥,我就沒有未來可言。
所以,我剛纔有些逞強地做出了宣言。
「那麼,引退後的事就全交給我來安排,我們一起尋找新的目標吧。」
這句話響起的同時,他突然從身後抱住了我。
好似要栓住我的心。免得令我孤單一人。
「那個啊,等一切都結束了……我有話要對陸說。」
「嗯。」
包圍着我的溫暖,令我心中緊繃的事物逐漸融化。
一定要將喜歡的心意傳達給他。
「到時候,你會好好聽我說嗎?」
交換過約定的我們,一直靜望煙花,直至煙火不再。
陸點了點頭,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其實啊,等一切都結束了,我也有話想告訴碧。」
「……嗯。我也會好好聽的。」
我們許下了嶄新的、重要的約定。
若能圓滿引退並找到新的熱衷的事物,而陸也不再是救命稻草的話。
……也是呢。即使不看臉,陸也能明白我在逞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