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故事一定會邁入結局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2.8萬 字
結果我們還是弄到了中午過後纔出發。
我們搭上潔絲操縱的龍翼船,兩人一起前往南方。
天空是讓人神清氣爽的晴天,迎面而來的春風十分舒適。是個美好的天氣。
我轉頭看向後方,試圖觀看根本看不見的星星。無論何時都會在北方夜空閃耀的祈願星薩爾比亞(Salvia),即使在大氣因爲瑞利散射染成藍色的現在,記得也應該位於北邊纔對。前往南方的旅程也就是背對着北邊的祈願星前進的旅程。
這趟旅程朝着跟願望相反的方向前進。
「那一帶就是十字架巖地嗎?」
潔絲指着左邊,她的手腕上牢牢地纏著有紅褐色污漬的淡綠色領巾。我從潔絲的雙腳之間伸展身體,俯視潔絲手指的方向。
在遙遠的下方可以看到像鋸齒一樣異常尖銳的灰色巖地擴展開來。
「真令人懷念啊。這樣的話,那邊就是繆尼雷斯嗎?」
「對。我想應該很快就能看見了。」
龍之翼因潔絲的操作而傾斜,船開始勾勒出平緩的曲線。
過沒多久,南部最大級的商業都市繆尼雷斯便出現在前方。大型建築物井然有序地並列,建築物間有寬敞的道路筆直地通過。紅色的三角屋頂與用白色灰泥塗抹的外牆形成美麗的對比。
我們的目的地是從那裏更往南走,越過峽谷後的巴普薩斯。
飛行一陣子後,就可以看見陰暗的森林。巴普薩斯就在那森林裏。
「……我要降低高度了。會在修道院遺址着陸喔。」
潔絲觀察巴普薩斯的狀況後,靜靜地這麼說道,並操作龍翼船。
船體傾斜後,可以看見村莊的模樣──原本是村莊的場所的模樣。
被燒成黑炭的樹木悽慘地倒落在地。原本房子櫛比鱗次的場所只剩地基和牆壁的一部分。看來自從受到北部勢力的襲擊後,沒有人回到巴普薩斯的樣子。村莊會就這樣消失無蹤吧。
「潔絲進入王都後,好像沒去過比繆尼雷斯更南邊的地方是嗎?」
「對。雖然我聽說過巴普薩斯的事情,但沒想到這麼……」
潔絲話說到一半突然閉上了嘴。
那是小巧可愛的紫色紫羅蘭──原本在遺骨上綻放,沒有凋謝也沒有枯萎的花朵,在潔絲手中彷彿融入空氣一般地消失無蹤了。
「諾特先生的故事是從這裏開始的呢。」
潔絲的魔法亂了步調,龍翼船傾斜成危險的角度。
「應該不會錯吧。」
搭上船後,我一邊將身體窩在潔絲的雙腳中間,一邊想着。
「而且諾特的心上人伊絲也曾待在這裏。雖然伊絲勉強逃了出去,卻被耶穌瑪狩獵者抓住,慘遭殺害。諾特用使用了伊絲骨頭的劍不斷燃起火焰。他拯救了伊絲的妹妹潔絲,討伐了仇人的壯漢,殺掉了馬奎斯,最終甚至打倒了王朝。」
原來如此,潔絲是想起了那個意外嗎?
我當作是閒聊這麼詢問潔絲,只見潔絲的腳抽動了一下,從左右兩邊用力夾住我的軀體。
我們用走的回到停放龍翼船的地方時,潔絲這麼說了。
「真的嗎?」
「無庸置疑是英雄譚啊。」
「對,我記得是那樣沒錯。」
在這座森林看到赫庫力彭時,潔絲很開心似的告訴了我關於赫庫力彭的事情。之後聊起了關於興趣的話題、關於懸疑作品的話題、還有藏不住祕密的話題──這時潔絲才總算告訴我她在那之前一直隱瞞關於自己命運的事情。
「布蕾絲說她會在這裏放個什麼當標記。但沒有具體說明會放什麼……」
我鬆了一口氣。
「能拜託妳嗎?」
「這間修道院藏匿着應當前往王都的耶穌瑪,結果在六年前被馬奎斯大人燒燬……」
「不,抱歉,我本來是想說第一次看到赫庫力彭時的事情……」
「怎麼了?」
「……打開看看吧。」
「找到了。就是這個呢。」
因爲我笑得實在太厲害了,潔絲有些生氣地鼓起臉頰。
「那是祕密。」
窺探裏面的東西后,我們兩人都目瞪口呆。這可是在遺骨前。雖然我努力試着擺出嚴肅的態度,但幾秒後潔絲跟我都忍不住噴笑了出來。
我也不記得自己曾經讓瑟蕾絲戴上眼鏡,叫我「哥哥」。
「妳說不知道……妳該不會不記得了吧?」
修道院遺址位於在山腰整建出來的平地。因爲還是初春,雜草並沒有非常茂密,行走起來沒什麼問題。下了龍翼船後,我們筆直地前往修道院遺址。我緊貼在潔絲身後前進。
「姆……」
「……唔!」
而是因爲我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那樣溫柔對待。
雖然狗(四十幾歲的男性)和黑豬(三十幾歲的男性)瘋狂用舌頭把瑟蕾絲舔得黏答答的,但我是個紳士,所以沒有做那種事。
潔絲將那個放在手心上。
森林的名字就叫做「暗黑林地」。根據潔絲所說,從這裏砍伐的木材作爲建材和燃料支撐着梅斯特利亞南部的生活。潔絲似乎很好奇爲何這樣的森林名字會使用「暗黑」這種危險的詞彙。據說就算到王宮圖書館調查,也還是不知道答案。
龍翼船在逐漸傾斜的太陽照耀下通過陰暗的森林上空。
「豬先生之前看到的時候,項圈是放在壇上面的嗎?」
但結果還是辦不到。
我們只是待在他身旁而已。從諾特這個男人的偉大英雄譚來看,潔絲她──更遑論我了,都不過是小小的配角吧。
我們早就過了不能回頭點(Point of No Return)。故事只能繼續前進。
潔絲將撈起的土放回原處。耶穌瑪的項圈離開身體後,倘若那個耶穌瑪仰慕的人不在附近,就會一邊放出龐大的魔力,一邊自行瓦解。黑色灰燼一定是風化的項圈吧。
「對,沒錯啦,是我坐在豬先生的背上,然後有一點色──」
着陸過程變得有點粗暴這件事,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我們雙手合十祭拜遺骨後,將石磚恢復原狀。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錯嘛。我想去看看。」
「…………?」
「簡直就像英雄譚呢。」
「不,我是記得啦……」
我對滿臉通紅的潔絲說道:
「布蕾絲小姐的項圈已經風化了呢。」
諾特把布蕾絲的遺骨藏在這裏。
「愣靜一點,別因爲想像而生氣啦。我發誓我跟瑟蕾絲什麼都沒做。」
「妳在生氣嗎?」
「不管怎麼看都是在鬧彆扭喔。」
「喂!很危險喔,麻煩妳集中精神駕駛。」
我們在曾經是修道院地板的地方尋找殘留着項圈痕跡的石磚。上次尋找大概是五個月前的事了。委託人是瑟蕾絲。瑟蕾絲很想知道諾特偷偷藏起來的東西是什麼,所以才向薩農和我撒了個可愛的小謊,讓我們尋找──
潔絲在圓形的燒焦痕跡前停下腳步。那是銀製項圈的形狀在石磚上被火燒的痕跡。魔法的劫火雖然會將項圈的主人燃燒殆盡,但只有束縛少女的項圈因爲受到魔法保護,不會被燒燬。
起飛的時候,我聽見了潔絲在啜泣的聲音。

但是,布蕾絲迴歸到這裏了。
「您有做些什麼呢……」
不是因爲潔絲實在太過可愛。
潔絲跟我的故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英雄譚。
「我……我不知道……!」
「原來如此。因爲妳鬧彆扭的表情很可愛,我決定暫時不告訴妳。」
潔絲似乎想要控制自己擺出沒有在鬧彆扭的表情,但失敗了。那樣的表情也十分惹人憐愛,因此我得知了潔絲不管擺出什麼表情都很可愛這件事。
「真的。」
我沒想到布蕾絲居然會這麼幽默。
潔絲用美麗的眼眸看向我這邊。
諾特改變了世界,創造了新時代。原本無依無靠,以小村莊爲據點的孤兒,因爲與我們相遇而離開村莊,甚至變成了跟最後一任國王決鬥的存在。
我接着她的話說了下去:
基爾多利是潔絲以耶穌瑪身分生活過的城市,是我跟潔絲相遇的地方。雖然的確有想回去看看現況的心情,但總覺得內心變得沉重。
「豬先生在夢裏究竟跟布蕾絲小姐聊了些什麼話題呢?」
「這麼說來,妳還記得在這座森林裏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我就不鬧彆扭了。」
烙印着項圈痕跡的沉重石材違反重力輕飄飄地往上浮起。石材就那樣橫向平行移動,靜靜地重疊在旁邊的磚塊上。
潔絲這麼說着,將雙手向前伸。
「就這麼決定了呢。」
「我剛纔在想像豬先生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跟瑟蕾絲小姐做了什麼。」
潔絲指示着骨灰罈的蓋子。
她出乎意料的反應讓我感到困惑。
我察覺到自己在內心某處盼望着不會發現任何標記或證明。即使打開骨灰罈也什麼都沒有看到,那我們也只能無奈地回到王都。可能一邊說着明天再來看看吧,一邊喫些好喫的東西,然後即使隔天再次造訪也是什麼都沒找到──我並非沒有期待過這樣的發展。
我戰戰兢兢地抬頭仰望背後的潔絲,只見她用上下顛倒的冷淡表情瞪着我看。
磚塊底下被挖了一個洞。洞裏收納着素燒的壇。
「真的很驚人喔。晚上一醒來,轉眼間就被火焰包圍了。我跟瑟蕾絲和羅西還有薩農一起拚命地逃了出去。」
聽到潔絲這麼問,我煩惱起來。
我們要回到最初的城市。這讓人不禁有一種真的邁入「旅途終點」的感覺。
我認爲愛上只能依靠自己的少女是種卑鄙的行爲,試圖將我對潔絲的好感隱瞞到底。
潔絲溫柔地拎起輕輕放在遺骨上的東西。
潔絲蹲下來默禱,以手指描畫着烙在石頭上的明亮圓形痕跡。簡直像要召喚當時的記憶般。
我得知了耶穌瑪殘酷的命運,我發誓絕對不會對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潔絲,抱着一絲希望抓住救命豬的潔絲見死不救。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機會難得,要不要到基爾多利看看呢?」
潔絲將手伸向那個壇,然後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麼似的用手撈起附近的土。可以看見像是黑色灰燼的東西摻雜在土裏面。
「這真的是布蕾絲小姐放的?」
「我在鬧彆扭。」
「這就是……」
「要打開嗎?」
「姆……」
潔絲一臉不悅地沉默下來,讓船恢復成穩定飛行狀態。
那時我下定決心要一直當潔絲可靠的夥伴。
潔絲用雙手緩緩地抬起骨灰罈的蓋子。只見裏面──
「明明發生了很多事,但妳印象最深刻的是坐在我背上的事情呢。」
潔絲哼地一聲將臉撇向一旁。
「真抱歉呢,我是個好色的女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話題時,漸漸可以看見基爾多利的街道。有大型廣場與大聖堂,和以廣場和聖堂爲中心擴展開來的圓形街景。因爲不能在正中央着陸,所以我們到郊外的小山丘降落。
「可以稍等一下嗎?」
下船之後,潔絲突然從後面用雙手遮住我的眼睛。
「……怎麼了?」
「我想說試着改變一下氛圍。」
從潔絲那邊傳來幾個像是旗子隨強風擺動的聲響。
「好了。」
幾秒鐘後,我的雙眼獲得解放。
我抬起眼皮,轉頭看向潔絲。因爲響起了生成布料的魔法聲響,我大概可以料想到是她當場迅速換裝了吧。儘管如此,還是忍不住看入迷了。
「那是……」
「是我一開始踏上旅途時的打扮。」
水色連身裙。感覺隨處可見的鄉下少女的旅行裝扮。
從第二次轉移之後一次也沒看過這身裝扮,所以我差點都忘記她這副模樣了。
「您的感想是?」
「……不錯嘛,散發出一種純樸的感覺。」
潔絲目不轉睛地回看着我。
「說得也是。」
看到仍舊一臉不滿的潔絲,我思考着該怎麼說纔好。爲了爭取時間,我這麼詢問:
陡峭的樓梯讓潔絲跟我都爬得氣喘吁吁,話也開始變少了。
明明是春天卻弄得滿身大汗,才總算爬出了狹窄的樓梯。
對了。以前身爲耶穌瑪的少女們不被允許進入一般人用來做禮拜的場所。
潔絲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將視線拉回巖山那邊。太陽正準備沉入輪廓生硬的山脊。尖銳的黑色山影逐漸侵蝕圓形的夕陽。我心想明明太陽平常看起來甚至沒在動的樣子,爲什麼只有這種時候會迅速地沉落呢?
「因爲第一次見到您時也是這個顏色。」
牆壁有個小小的入口。往裏面窺探就會發現有可以往上爬的樓梯。
「怎樣啦,我的舞蹈很精采吧。」
潔絲看來很開心似的邊笑邊前往聖堂。用黑色金屬製成,看來十分沉重的正面大門朝着這邊敞開。潔絲指着那裏。
「這樣啊……我也喜歡那個顏色。」
「怎麼了?」
正面深處有座大型的大理石雕像。朝天空高高舉起手,楚楚動人的女性。從敞開胸前順着身體展現出優雅曲線的衣着縫隙間,可以窺見優美柔軟的肢體。
「對我而言──」
「當然好。可是,妳一次也沒進去過嗎?」
看來拜提絲似乎真的是個暴露狂。
「不,絕對是沒有比較好。」
「從八歲到十六歲,我在基爾多利生活了八年,但從未像這樣從上面俯瞰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那潔絲喜歡什麼顏色啊?」
爬完螺旋樓梯後,我們來到了樓梯平臺。我們在那裏稍微小憩。那裏設計成可以從小窗戶看到圓頂的內側,我出於小小的好奇心,試着窺探了一下。
雖然看不見臉,但從她爲了掩飾害羞而變低的聲音,還有稍微放鬆下來的步伐來看,我理解到自己說中了正確答案。
「那麼豬先生爲什麼喜歡這個顏色呢?」
「順便請問一下,豬先生喜歡什麼顏色呢?」
明明應該很疲憊,潔絲還是發出活潑的歡呼聲。
「實在高到有一點可怕啊。」
「我曾聽說這間聖堂的圓頂是可以爬上去的設計。」
是哪裏有趣呢?潔絲呵呵笑了。
「好厲害!原來這麼高呢!」
「說得也是呢。看起來也像是想將自豪的肉體秀給許多人看。」
潔絲像在尋找什麼似的走了起來。
「我喜歡這條領巾的顏色。因爲是豬先生幫我挑選的顏色。」
「您是在說內褲的顏色嗎?」
八年。潔絲在這裏生活了整整八年。
「不是。該怎麼說呢?對了,該說還沒有王族風格嗎?感覺就像個普通的女孩子。」
「那就是基爾多林家的宅邸對吧。」
「嗯,因爲今天比較溫暖。」
「有項圈比較好嗎?」
「不是……是說一般的顏色。」
「是的!真令人懷念呢。也能看見農場喔。」
「豬先生您呢?在豬先生的十九年裏面,跟我一起度過的時光對您而言……」
「爬上屋頂嗎……?」
圓頂的大聖堂與大聖堂前面的大型廣場。
來到外面後,只見我們人在圓頂的頂點上。
潔絲像是發不出聲音似的在這邊停頓下來。
開闊的農場豎立着一棵大樹。
潔絲指着在宅邸旁邊拓展開來的牧草地。我躺過的豬圈還有我們把刀疤男關起來的倉庫,排列的位置都跟記憶中一樣。
「這問題還真難回答啊。」
我邊走邊這麼說,於是潔絲的步伐像是感到害羞似的稍微加快了。
潔絲彷彿想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一般,轉頭看向我。
這裏能夠三百六十度地環顧被夕陽照耀的基爾多利街道。無論看向哪個方向,都有類似的街景展開。可以清楚知道街道是以這間聖堂爲中心設計的。
「就算要跟我剩餘的所有人生相比,也比不上跟潔絲一起度過的時光。」
「對……因爲耶穌瑪以前是不能進去的。」
「我纔不可愛。」
「……………………」
「對。似乎是設計成雙重構造……說不定是這邊。」
潔絲的左手腕還是一樣纏着領巾。顏色像是美麗淺水湖泊的布料因爲滲入了我的血,色調變得有些混濁。倘若使用魔法,應該能清除乾淨纔對,但潔絲似乎不想對那條領巾使用魔法。
「這麼說來,現在跟那時不同,沒有項圈呢。」
「這裏之前是祭典的會場呢。」
「…………」
能夠在近距離看見的溼壁畫。正方形的小深凹窗限定了視野範圍,是讓人能夠仔細看清楚拜提絲裸體的構造。不管怎麼想,這都是計算過的設計。
我們把龍翼船藏在樹叢裏,往下走向城市。我們沿着泥土路的馬車道前進一陣子後,沒多久就變成石板路的街道,來往的人羣也熱鬧起來。我們抵達了城市中心。
「對……」
「很可愛呢。」
我邊使勁穩住不停顫抖的豬腳邊俯瞰街道。能看見郊外平緩的山丘上那格外巨大的建築物。
這時我察覺到自己忘了說那句魔法的話語。
潔絲看着還殘留着雪的巖山這麼說了。
「一旦知道本人是什麼樣的人,感受到的印象也會相差很多啊。」
「不要緊的。就算豬先生掉下去,我也會用魔法接住您。」
「總覺得好像被敷衍了。」
「因爲是潔絲說喜歡的顏色。」
潔絲點了點頭──儘管如此,她還是一樣看來很不滿意。
「這樣啊,潔絲妳在這城市待了長達八年啊。」
「實在太精采了,大家都大爆笑呢。」
聖堂裏十分乾淨整潔,只有木製的長椅規律地並排在平坦寬敞的大理石地板上。儘管如此,潔絲還是興致勃勃地眺望着左右兩邊。是因爲傍晚時分了嗎?訪客只有我們而已。
「要不要進去看看呢?我很想參觀一次看看。」
那是我跟潔絲約好在祭典後碰面的場所──
「說得也是呢,我……」
「我們走吧。」
「我沒有敷衍妳。」
「我不會變成那樣的。我跟那些馬上就想脫光的人不一樣嘛。」
「拜託潔絲可別變成那樣啊。」
在王朝的歷史上知道這個衝擊真相的人應該寥寥無幾吧。
「這套衣服袖子很短,妳不會冷嗎?」
樓梯十分狹窄且陡峭。我們暫時沿着螺旋樓梯轉來轉去往上爬。爲了不離開走在前面的潔絲身旁,我也努力地跟了上去。
「不是那個問題吧……」
我們完全喘不過氣,變得一言不發。
潔絲很快將臉撇向一旁,邁出步伐。
一站到大型的拜提絲像前,視線就會自然向上移。能看見高高的圓頂內側描繪着美麗的溼壁畫。許多人和動物對畫得特別大的女王鞠躬行禮。壁畫裏的女王一絲不掛,大方展現曲線美。
「您的意思是我平常沒有散發出純樸的感覺嗎?」
「我想應該要爬很長的樓梯,要去看看嗎?」
圓頂是雙重構造的設計,內側這層描繪着溼壁畫,外側那層則並列着赤陶瓦。像是要穿過這兩層的中間一般,在小窗戶前方建造着另一道樓梯。那樓梯不僅狹窄,牆壁又彎彎曲曲,潔絲看來難以行走的樣子。身爲豬的我也因爲樓梯的傾斜度有不規則變化,偶爾會變得像懸崖一樣陡峭,所以要前進相當喫力。
潔絲很開心似的露出微笑,然後意氣風發地鑽過入口。
「用不着這麼忠實地重現吧……」
「是的。是豬先生在舞臺上跳舞的地方。」
「比起沒有豬先生在的八年,跟豬先生在一起的半年是更重要的存在。」
我一言不發地將臉拉回原位,於是潔絲也從小窗戶眺望溼壁畫。
「您邊看着裸體圖邊對我這麼說,讓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哎,但總比沒穿好。
是因爲樓梯實在太難爬了吧,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潔絲的體內也流着她的血統呢。」
「機會難得嘛。爬上去看看吧。」
潔絲暫時陷入思考,然後看向左手。
我思考起我跟潔絲自從相遇後,還沒有經過一年的事實。要是隻算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其實連半年都不到。
「……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嘛。我們到了很多地方,也遇見了很多人。我們在國內四處遊走,上天下地,見識到了比這個基爾多利還要廣闊很多的世界。」
「……今天是白色啊。」
夜晚到來了。
我們決定在基爾多利的旅店住一晚。
我們在位於旅店一樓的餐廳用晚餐。旅店雖然狹窄又微暗,但打掃得相當仔細,是個乾淨整潔的地方。餐桌的桌腳處很暗,就算有豬在也不會引人注目這點很棒。
潔絲偷偷拿啤酒給我。她將馬克杯遞向我這邊。
「這樣會變成間接接吻,沒關係嗎?」
「事到如今,您在說什麼呢?」
現在才說這些的確沒什麼意義啊。
「妳知道我酒量很差吧。酒精會讓我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喔。」
「不要緊的,請喝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將嘴湊近馬克杯。淡淡的甜味與酵母的濃密香氣填滿了口腔。我咕嚕一聲喝了下去,是啤酒花嗎?一種爽口的苦澀稍微殘留在嘴裏。
「味道如何呢?」
「……很好喝呢。我第一次喝啤酒。」
潔絲很開心似的笑了。
「我第一次喝酒時,是諾特先生陪我一起喝的。那時也是喝啤酒呢。」
即使不願意也會想起來。當時諾特不知道我的內在是人類,邀潔絲一起喫晚餐,兩人還一起喝了啤酒。而且之後──
「妳提起了很令人懷念的往事啊。」
我自己也察覺到我這麼說的聲音聽起來很不高興。看到這樣的我,潔絲呵呵笑了。
「妳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鬧彆扭的豬先生很可愛呢。」
「我……我纔沒有鬧彆扭……」
聽她這麼一說,我可以理解了。
「該不會……我昨晚變得能喝酒也是因爲這樣嗎?」
潔絲說到一半,暫且把話吞了回去。但結果她還是把那些話吐了出來。
風溫柔地吹過。潔絲低下頭,從膝蓋之間看向地面。
「或許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
「……您的意思是想做些什麼嗎?」
許多耶穌瑪在抵達王都前就喪命,最大的理由一定不是因爲她們很柔弱,或是肉體很值錢。
「是的。」
潔絲沒有反應,我們沿着夜晚的石板路繼續走了一陣子。
「豬先生告訴了我就算任性也無妨,無論是誰都有向星星祈禱的自由。」
之前有刀疤男出沒的可疑後巷已經沒有任何人煙。王朝軍與解放軍的聯盟剷除北部勢力時,那些惡棍的流通網也被弄得七零八落了吧。已經不見企圖壓榨耶穌瑪的男人們身影,也沒有買不起立斯塔的少女。
「我覺得自己能夠理解拜提絲大人說的那些話喔。」
在針之森遭到襲擊時,我一直反覆勸告她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生命擺第一。
「是的。一定是因爲我想和豬先生一起喝酒……因爲有這樣的任性想法,豬先生的身體纔會產生了變化呢。」
「是潔絲妳說那傢伙很安全的。我相信妳說的話。而且就算妳跟其他男人喝酒,我也沒資格嫉妒吧。」
──老身跟汝皆憑藉願望獲得了自身缺乏之力。以結果來論,老身創建了王朝,汝則是終結了王朝。
布蕾絲和兼人決定回到原本場所的事。
「果然豬先生那時也在生氣呢。氣我跟諾特先生兩人單獨喝酒這件事。」
她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堅毅,讓我鬆了口氣。好像還有開玩笑的餘裕。
雖然也可以直接回房間,但我們選擇到外面散步。天氣很好,能清楚地看見星星。
她沒辦法爲了自己犧牲其他事物。
「就是這樣。」
「真厲害啊……」
潔絲笑着這麼說了。
「再給我喝一口吧。我想多品嚐一下。」
「好的,請您儘管喝。」
然後她喝了一口啤酒。
「妳這麼認爲嗎?」
沒有錢買立斯塔的時候,我說服她賣掉會表演才藝的豬。
我急忙尋找可以反駁的話。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
「說得也是,機會難得,我想跟潔絲──」
「可是,就只憑任性……」
「哎……既然妳這麼說,或許是那樣吧。」
在潔絲起身去洗手間時,我們順便結束了這頓晚餐。雖然潔絲頑固地拒絕,但我還是不離開潔絲身旁,跟到了洗手間外面。她似乎把我當成變態,相當生氣地罵了我一頓。
我並沒有足以終結王朝的力量。我不像諾特那樣會用劍,也不像修拉維斯那樣能使用魔法,也沒有像伊茲涅或約書那樣繼承了龍族的血統。我始終只是一隻平凡的豬。有着豬模樣的阿宅。
「我這麼想很正常吧。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也不像路塔那樣擁有可以探測契約之楔的能力。」
一棵大樹獨自豎立在農場中,我跟潔絲坐到了大樹底下。接續昨天的好天氣,今天也是個大晴天。春天的微風搖晃牧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讓優秀的護衛與潔絲同行,即便這樣會拆散護衛跟仰慕他的少女。
就連只是想活下去這樣的任性要求,她們都不被允許提出。
但是,現在就連談論假設的事情都令人難受。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潔絲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我感到困惑。
「拜提絲大人也說過不是嗎?她說會吵的孩子有糖喫。」
是過了幾秒、幾十秒,還是過了幾分鐘呢?潔絲看向我。
所以纔會由我作爲外接的自我中心性,爲了潔絲選擇犧牲其他事物的道路。
在這悠閒的時光中,潔絲述說起心事。
抵達基爾多林家的農場後,我們首先前往的地方是豬圈。豬圈的樣子完全沒變。我倒在泥巴中時,那羣瘋狂踐踏我的傲慢畜生還是一樣看來很開心似的發出嚄嚄齁齁的叫聲。
我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但那時豬先生應該還不曉得諾特先生是混帳處男先生纔對。」
潔絲的話語顫抖起來,她在這邊閉上了嘴。
因爲沒辦法談論未來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過去的話題。
潔絲露出微笑。
我們簡直就像在逃避現實似的喝酒。不只啤酒,我還試着挑戰了葡萄酒和白蘭地之類的酒。神奇的是跟上次不同,我的酒量很明顯變好了,也因此有餘力去品嚐酒的滋味。我心想早知如此,應該更早答應潔絲陪她喝酒就好了。
是因爲喝了酒嗎?感覺飄飄然的。我順從衝動開口:
我無法立刻理解這番話的含意。任性──就只是這樣?
潔絲面向這邊,疑惑地歪頭。
「但是,我還是感到過意不去。我想一定是因爲我也是從那時開始,就跟豬先生抱持着同樣的心情吧。」
「一開始相遇的時候,潔絲用立斯塔幫我治療,讓我順利地適應原本不習慣的豬隻身體。我不僅變得能夠用四隻腳走路,甚至可以辨認原本豬應該看不見的色彩,還能使用我完全不懂的梅斯特利亞的語言。跟這些事情相比之下,變得會喝酒這種小事……」
「我在想跟我一起度過的最後一晚,豬先生是否想做些什麼特別的事。」
而是因爲她們沒辦法任性妄爲。
「我之前也說過,我覺得能跟潔絲相遇真是太好了。這樣就足夠了不是嗎?」
就連像這樣面對過去都感到難受,於是變成假設的事情。
「我也沒有資格爲了那時跟諾特先生一起喝酒的事情,對豬先生感到過意不去。」
「……假如是那樣,我們一定不會一起旅行,也不會變成這麼親密的關係吧。」
「這會是最後一個晚上。」
「想做什麼是指什麼?」
我也只能繼續前進。
「是嗎?」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我們是否不要相遇就好了呢?」
「這是踏上赴都之旅時,我最缺乏的東西。」
「我當然也很慶幸能跟豬先生相遇,可是……」
「我想跟潔絲聊天聊一整晚。」
潔絲倒抽一口氣。我繼續說道:
潔絲的願望爲何會將我召喚到這個世界呢?是因爲喫了生豬肝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愚蠢男人靈魂碰巧在方便召喚的地方嗎?
「笨……笨蛋,我怎麼可能生氣。誰會嫉妒那種混帳處男啊。」
「我有時會這麼想。」
潔絲被迫戴上壓抑自我中心性的項圈,接受作爲一個侍女的教育。
「不過,我有時會想爲什麼是我呢?」
我思考這番話的意思。我開始思考,但在途中作罷。
結果我們完全沒睡,真的聊天聊了一整晚。
「因爲您平常總是讓我鬧彆扭,這是回敬您。」
一方面也是爲了活着回去,我必須在今天之內做出決定纔行的事。
「是的。豬先生教會了我提出任性要求的事。」
潔絲一邊看着農場對面的街道,同時伸手頻頻撫摸我的頭。
「是那樣嗎?」
「潔絲。」
潔絲輕輕抬起右手擺在空中。彷彿噴霧器一般,有細微的水滴從她的手心噴出,沐浴着太陽的光輝閃耀七色光芒。
拜提絲對潔絲說的那番話,至今仍讓我有些在意。
潔絲經過她買了黑色立斯塔的基林斯寶石店前。是因爲立斯塔的流通處於停滯狀態嗎?店長似乎改變了經營方針,甚至還有販售寵物。面熟的年輕人們正在讓豬向路人表演才藝。店長這麼積極想擴大生意是很好,但這種平凡的豬隻才藝終究敵不過我的舞蹈。不會跳舞的豬就只是只平凡的豬。
「對。因爲潔絲妳戴着銀製項圈,我是一隻豬的模樣,我們纔會互相需要彼此,一起旅行,一起來到了這裏。」
我用力搖了搖頭。
根本不可能喫得下東西。我們沒喫早餐便離開旅店。我們漫無目的地走着,不自覺地前往基爾多林家的宅邸那邊。
還有我已經下定決心的事。
「因爲……我們居住在不同世界,如果註定會分開的話……如果必須承受這麼難過的心情,乾脆從一開始──」
「即使因爲我的願望而遭殃,仍然願意對我說那麼溫柔的話──因爲能遇見這樣的人物,我才能夠來到這裏喔。」
「所謂的魔法是將任性化爲實體的力量。貫徹想這麼做,希望變成這樣的願望,甚至改變現實世界的法則,這就是所謂的魔法。是豬先生教我的任性,讓我變成了獨當一面的魔法使。」
「假如我能以一個普通女性的身分,平凡地與豬先生相遇的話……如果豬先生也是作爲一個普通的男性,在這個世界生活的話──」
該說不愧是繼承了媲美神之力的王家後裔嗎?
潔絲在魔法這方面擁有十足的天分。
爲了生存下去,她缺乏的只有任性而已。
「可是,那爲什麼──」
我浮現一個疑問。
「爲什麼我無法變成人類呢?」
潔絲驚訝地眨了眨眼。
「既然要讓我維持豬的模樣變得能喝酒,乾脆讓我能變成人類不是更好嗎?」
當然,前提是豬的模樣也有一些無可替代的吸引力,例如能夠合法偷窺飼主的裙底風光,或是被清純的少女叫豬之類的。
但這些是對我而言的好處,並非對潔絲而言的好處。除非潔絲是暴露狂或超級虐待狂,那就不在此限……
「我……我纔不是那種變態!」
潔絲慌張地對我的內心獨白吐槽。
「……我也不明白是爲什麼。」
她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消沉。
「我不明白自己的內心。倘若我打從心底盼望豬先生恢復成人類的模樣,魔法應當會發揮作用,讓您恢復人型纔對。而且我應當是這麼盼望的纔對。倘若豬先生能變成人類的模樣,明明也能做許多像是情侶的事情……」
「像是情侶的事情是什麼啊?」
我刻意這麼詢問,於是潔絲別過臉去。
「請您自己想想。」
一定是牽手之類的事情沒錯。
潔絲暫時陷入沉思,然後她開口說道:
我有兩次決定要離開潔絲身邊。那是我流着血淚做出的判斷,而且兩次都是爲了潔絲的幸福着想。但以結果來說,這兩次我都讓潔絲不幸了。
那實在過於堅強的願望,讓我陷入一種五臟六腑被緊緊勒住的感覺。
聽她這麼一說,感覺像是遙遠往事的潔絲的告白在腦海中復甦。
──假如豬先生是人類,豬先生也有不與我同行的選項。
「這樣啊,那你給我什麼施加了位置魔法的東西吧。像是通話用的手鍊之類的。」
我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兩人一起睡着了。
「跟潔絲在一起的時光,對我而言是無可替代的一輩子的回憶。」
溫暖的風吹撫着背後。
在那之後我就一直黏在潔絲身邊。就連潔絲去上廁所時,我都在門外等她。
「……可以在一起──我真的只是希望能在一起就好了。」
正好就在車門來到我眼前的位置時,馬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
我本想說我哪裏都不會去,但卻說不出口。
那時潔絲也在睡。是因爲已經深夜,而且祭典的工作讓她相當疲憊吧。因爲那時被刀疤男追殺,我慌忙叫醒了潔絲。
仔細一想,這個故事也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哎,豬的確是會消失啦。」
因爲荷堤斯的死亡,世界看起來像是平靜下來時,我又試圖離開潔絲身旁。我以爲那樣故事就告一段落了。我認爲如果要讓故事結束,應該就是這個時候了。
修拉維斯在那條淡綠色領巾上施加了位置魔法。
「妳願意這麼說,我是很感激啦。」
但是,故事沒有結束。
即使變成了人類的模樣,我明明也不會離開潔絲身旁的。
必須在這裏確實地讓故事劃上不可逆的句點。
潔絲像是自言自語似的這麼說了。
我無話可回。
這次換我陷入沉思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次是潔絲挽留了我。她觸犯禁忌,不惜損耗自己的生命,也想繼續這段跟我的故事。豬與少女的戀愛故事又繼續發展下去。
這個世界產生了很大的變化。我一開始離開梅斯特利亞時,結果還是沒能改變的不講理,在我們眼前確實終結了。
潔絲是否不該挽留我呢?
「跟豬先生在一起的時光,對我而言也是一輩子的回憶。」
我轉頭看向後方,發現早就看不見潔絲的身影了。
明明不可能是那樣。
「妳可別小看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喔。我原本的外表終究無法融入這種有劍與魔法的奇幻故事世界觀。」
第一次見面那晚,潔絲在這一棵大樹下等待着我。
「沒錯。還有希望你也對潔絲施加位置魔法。然後在我們開始分開的時候,想請你來接我一個人走。能拜託你嗎?」
但是,我的確是有不想去任何地方的想法。縱然變回人類也一樣。
「當然沒問題……但要對魔法使施加位置魔法相當困難。畢竟很容易被發現,而且如果施加在身體上,當事者可以輕易地解除。」
來到這邊的話,修拉維斯一定會有所行動吧。
「在你的身體上施加位置魔法嗎?」

我想起昨天啓程前跟修拉維斯的對話。我們在潔絲不在的地方決定的計劃。
幸好潔絲似乎無法理解我這番內心獨白的意思,她並沒有吐槽。
對潔絲而言,爲了可以在一起,我必須是豬的模樣。
如果會變成這樣,我是否不該回到梅斯特利亞呢?
但並非如此。不可能有這種事。結果故事還是會像這樣結束。
我來到鋪設石板的道路。
跟潔絲的回憶也增加了。仔細一算,最初的旅行只有一星期又多一點,但後來變成了好幾個月。跟異世界少女展開賭命之旅的震撼經驗,不知何時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每一天。
再說還有其他令人擔憂的事情。我也是個男人。假如我是人類的模樣,有這種金髮美少女一直對我示好的話,不曉得我的DT(處男)力場何時會被突破。
「豬先生總是會擅自消失。當然我不會因此責怪豬先生。因爲我很清楚無論哪次決定,豬先生都不是爲了自己,而是打從心底爲我着想才那麼做的。」
「我──」
「所以我纔會想要可以單方面挽留豬先生的鎖煉也說不定。」
「讓我說句話吧。」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有馬蹄聲靠近。是駕駛着兩匹馬,附帶頂篷的黑色馬車。車伕是我不認識的青年。
她說得沒錯。
「妳說鎖煉……但模樣根本沒關係吧,不管是豬還是人。」
然後現在我總算來到了看不見潔絲身影的地方。
但是,都第三次了,這次一定要真正劃上句點。
潔絲加強了語氣。
是薩農他們幫我找出了這個故事。他伸手問我要不要一起回梅斯特利亞。我毫不猶豫地點頭了。因爲我也不想讓故事結束。
她是否認定我是豬這件事,是可以把我係在身邊的唯一一條鎖煉呢?
「爲什麼呢……」
「……我認真地回答你,那種東西有被拿下來的風險。父親大人對奴莉絲設下位置魔法時,是施加在銀製項圈上。對諾特設下魔法時則是施加在雙劍的其中一把上。必須是那個人絕對不能拿掉,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東西──」
我必須讓故事劃上句點。
「豬先生從我面前消失了兩次。」
「混帳處男先生,請搭上車吧。」
一開始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我會變成豬的真正理由
因爲我是豬,沒有潔絲的幫忙就無法活下去,所以只能跟潔絲在一起。若是人類的模樣,說不定會離開潔絲──或許打從最初那趟旅程開始,潔絲內心深處就一直有這樣的想法也說不定。
──因爲我的願望讓您變成豬先生的模樣,而不是人類。
就在這樣的發展中,我已經無法回頭了。我在內心某處開始相信這是個不會結束的故事。我以爲跟潔絲一起相處的時光會一直持續下去。
一定是因爲熬夜聊天的關係。即使我醒了過來,潔絲也依舊沉浸在夢鄉。
如果是現在,我能斷言沒那回事。
我忍住眼淚。我還有該做的事情。
「哎,不過我很慶幸一直是豬的模樣呢。如果是原本的模樣,實在不敢站在潔絲身旁。」
在離別的日子必須想這些事情,實在讓人非常難受。
但是故事沒有結束。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或許是因爲我覺得要是豬先生變成人類,您就會消失到某處的關係。」
時間不斷流逝。
正因如此,要離開這裏讓人很難受。難受得不得了。
其實在跟潔絲相遇,一起旅行,抵達王都,淚流滿面地與潔絲道別時,這個豬與少女的戀愛故事就應該結束了。
「抵達王都後,我在最後提出了一個任性要求,就是希望豬先生可以陪伴我,但那時豬先生聽從伊維斯大人的指示回到了原本的世界。荷堤斯先生喪命後,我明明說了要尋找可以一直在一起的方法,豬先生卻偷偷溜出寢室,爲了回去原本的世界跳崖自殺了。」
「沒那回事。」
「……說不定是因爲我覺得要是變回人類,豬先生就會消失不見的關係。」
「爲什麼只是這樣單純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呢?」
結果都要劃上句點的話,延續下來的故事算是畫蛇添足嗎?
因爲不能被潔絲髮現,我拜託修拉維斯儘可能早點來接我。他會從哪裏出現呢?說不定會利用龍從天空過來。
「……是的。」
「豬先生是豬先生這件事,是我跟豬先生在一起的最初的理由。」
我把潔絲留在當時約定的場所,轉身離開現場。
然後我跟潔絲重逢了。故事再次動了起來。
裏面坐着出乎意料的人物。
潔絲露出微笑。
我走下山丘,幾乎是每走一步就轉頭看向潔絲。每當我轉一次頭,靠着樹幹睡覺的潔絲身影就愈變愈小。殘酷的是這條道路一直筆直地延伸下去。直到那身影變成沙粒般的大小爲止,我都能看見連身裙的水色。
「我說過好幾次,外表並沒有關係。」
潔絲的手一直撫摸着我的頭。
這次我決定不要吵醒她。
我想到有一個東西正好符合條件,因此我告訴了修拉維斯。
這是爲了避免內心陷入迷惘,爲了好好跟潔絲分別的計劃。
「您要說什麼呢?」
是瑟蕾絲。她一臉認真地呼喚我。
儘管感到有些不可思議,我仍在瑟蕾絲的協助下搭上馬車。除了瑟蕾絲之外沒有其他人。我在瑟蕾絲腳邊坐下。車門關上後,馬車很快地跑了起來。
「……修拉維斯人呢?」
「聽說修拉維斯先生在監視潔絲小姐。」
原來如此。有什麼萬一時,可能有必要攔住潔絲。潔絲會使用強力的魔法,他應該是認爲只有自己能夠絆住潔絲吧。
「原來如此啊。那麼,這輛馬車會前往哪裏?」
「會到隔壁城鎮的港口。諾特先生他們應該會搭船到那裏。只要一時刻應該就能抵達了。」
所謂的一時刻,在梅斯特利亞就是指一小時。不愧是修拉維斯,進行得很順利。他去找直到前幾天還打算互相廝殺的諾特幫忙,讓諾特採取行動的執行力也讓我驚訝不已。
不,說不定他是刻意這麼做的。
我返回日本後,這個世界一定會恢復正常。修拉維斯說不定是想借由跟解放軍一同處理這項工作,挽回一度墜落谷底的信賴關係,讓雙方變得更加團結。倘若是這樣,這還真是了不起的政治力。如果是修拉維斯,很有可能會這麼做。
不過,他這樣的安排還真是貼心啊。
居然會在最後幫我準備跟瑟蕾絲妹咩兩人獨處的時間。
我鑑賞着乖巧地坐在眼前座位上的瑟蕾絲。她穿着以前潔絲用魔法幫她創造的褲裝風格服裝。只不過在腹部的部分──
「噫……」
是因爲我凝視過頭了嗎?瑟蕾絲露出彷彿看到變態的眼神,跟我保持距離。
這是誤會。
「……不過瑟蕾絲,真虧妳能一個人來到這裏啊。」
「嗯,嗯……因爲車伕先生也算是經常協助解放軍的人……」
雖然瑟蕾絲有些被我嚇到似的這麼說,但還是讓我看她衣服腹部的部分。
「而且我也穿着這件緊身胸衣,所以很安全。」
「……讓我喝吧。」
從她說自己明白了這點來看,瑟蕾絲大概沒有理解到澈底教訓的意思吧。
「妳跟諾特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
「但願如此……」
諾特不屑地發出哼笑。
「纔剛發生過那麼多事情,也太突然了吧。真是的。」
「我只擔心你會不會對潔絲下手。」
這番話彷彿矛一般刺向了我。
瑟蕾絲垂下眼尾,對掩飾着眼淚的我露出微笑。
這個男人不會問你能做什麼──而是會問你想做什麼。
瑟蕾絲慌張地動搖起來。
「是我不好,原諒我吧。我不想後悔自己誕生在世上這件事。」
我點了點頭,跟在諾特後面離開船艙。
諾特出來迎接我。
因爲瑟蕾絲一臉嚴肅地點頭,這次換我慌張起來了。
「你只會說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啊。像這樣每次都跟現實妥協的話,你的人生就會愈來愈乏味喔。」
「妳絕對不能允許諾特劈腿喔。只要稍微察覺到諾特好像會跑去其他女人那邊的氣息,就找伊茲涅或約書商量,請他們澈底教訓諾特一頓。」
這並非什麼藉口,也不是消極的選擇。是我積極向前做出的決定。
「結……結婚……?不,我還沒想那麼遠……」
「……不能怎麼辦。因爲我沒辦法改變道路。哎,但比起被來歷不明的傢伙搶走,對象是你的話應該要好很多吧。」
記憶擅自在腦海中復甦。爲了買立斯塔前往後巷時,潔絲好像就是穿着繡有領主基爾多林家紋章的緊身胸衣啊。
「我不是要討論還有什麼路可走,是在說關於你的事情。」
諾特只說了這些便對我招了招手。我們就這樣進入一間船艙。
希望諾特可以跟瑟蕾絲在一起。
「需要確認呼吸嗎?」
這裏的主要產業與其說是輸送業,似乎更偏向漁業。放置在草地上的大量漁網散發出大海特有的魚腥味。等待着我們的解放軍的帆船十分壯觀,船的尺寸感覺能載將近一百人。帆船在小型港都的棧橋邊感覺很拘束似的搖晃。
馬車喀噠喀噠地在石板路上不斷奔馳。瑟蕾絲緩緩開口:
「啊啊……也發生過那種事呢。」
「……抱歉啊。很感謝你。」
──只要有這件緊身胸衣,就沒問題的。
諾特依舊面不改色。
「我欠你一筆人情。這是最後的清算。」
「……我要回去了。你聽說了吧,只要我在,潔絲就會一直折壽。我一直待在這邊的話,連我的故鄉都會遭殃。我只能這麼做了,這也是無可奈何。」
「抱歉……」
是我杞人憂天了嗎?
「什麼真的……已經只剩這條路了啊。」
「澈底教訓……是的,我明白了。」
我自以爲了不起地這麼說道後,不禁心想我明明沒資格說這種話。
帆船搖晃起來。看來似乎會離開港口。
兼人回去了。布蕾絲迴歸了。
「還有,瑟蕾絲……」
他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瞬間思考起來。
諾特很快皺起眉頭,他的雙眉之間浮現一條直線的皺紋。
「要說我擔心什麼,就只有一件事……」
雖然感覺愈來愈難受,但我還是要說。
我這麼說道,於是諾特闔上木箱的蓋子。然後他用拇指指向外面。
「如果我說我會對她下手,你要怎麼辦?」
「是的…………」
「能在同個時代活在相同的世界裏,雖然好像很理所當然,但光這樣就是足夠美好的奇蹟了。」
我們抵達的地方是沒什麼人的小型港都。
但這是很重要的事。絕對不能允許那傢伙對瑟蕾絲以外的女性下手。
「我會好好珍惜潔絲小姐和混帳處男先生幫我守護的這個奇蹟。」
瑟蕾絲一臉擔心似的看向了我。這可不行。
潔絲跟我在前往王都的旅途中從瑟蕾絲身邊奪走了諾特。我一直對這件事感到很後悔。所以瑟蕾絲遭到追殺的時候,盡全力保護她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的心跳立刻爲之加速。
「這裏有同樣的毒藥。剩下就看你挑的時機了。」
「是啊,妳要好好珍惜啊。」
「你少在那賊笑啦。當心我痛扁你一頓喔。」
「你真的沒問題吧?」
沒有比這更令人放心的保證了。這個直率的男人不會撒謊。
「潔絲小姐以前曾對我說過──」
我當然知道。我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將這個故事藏在內心,過一個平凡阿宅的無聊人生。但我認爲這樣就行了。
我身爲親戚大叔,也並非不會好奇兩人今後的發展,但我沒機會見證了吧。只能祈禱他們一定會過着幸福的生活。
「我纔不會對她下手,你放心吧。因爲看到那傢伙的臉會讓我想起往事。而且……我也有想保護的傢伙。」
「我們用了毒藥。是不會折磨人的那種。」
「對,不會錯的。我可以保證。」
「沒關係的,我明白您的心情。」
他是說瑟蕾絲吧。我感覺到臉頰肉很自然地放鬆下來。
因爲覺得沉默很尷尬,我不禁問了這種好像親戚大叔會問的問題。
「抱歉,我開玩笑的。諾特沒問題的,畢竟他是職業處男嘛。他不會迷上其他女人的。」
「妳要記得先跟他約好啊。畢竟那傢伙很受歡迎嘛。」
帆船已經前進到平穩的外海。港口看起來相當遙遠。
裏面洋溢着花香。地板上只有放着一個大型木箱。諾特打開蓋子。
我差點忘了。諾特無論何時都是會坦率地說出這些話的人。
「……兼人回去了啊。」
我消失之後,諾特跟潔絲還是會待在同一個國家。解放軍的首領與王家的後裔。倘若要建立共和制,他們會經常一起行動吧。
希望他只會跟瑟蕾絲在一起。
「最後可以借用你一點時間嗎?」
「混……混帳處男先生……?」
「拜託妳別露出那種表情,連我都跟着悲傷起來了啊。」
諾特用清澈無比的藍色眼眸看向我。即使被強烈的海風吹着,他的雙眼也沒有浮現淚水。
諾特從口袋裏拿出小瓶子給我看。
我看向瑟蕾絲。瑟蕾絲像在自言自語似的接着說道:
假如,萬一,諾特對潔絲──
那是一件非常顯眼的紅色緊身胸衣。正面部分繡着白色的銀之紋章,那是解放軍的證明。應該是在警告其他人「要是敢對我的女人動手,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這種意思吧。
「請妳跟潔絲好好相處。那傢伙總是跟我在一起,所以朋友出乎意料地少啊。潔絲好像有困難的時候,希望妳可以陪她商量煩惱。」
諾特靠在欄杆上,眺望着梅斯特利亞的大地。
瑟蕾絲看着我的雙眼溼潤起來。
我在瑟蕾絲的帶領下搭上帆船。太陽開始西沉了。
我現在甚至有點羨慕活在奇蹟中的瑟蕾絲。
「無可奈何嗎?」
殘留的三條線只剩下一條了。只剩我而已。
「這是爲了潔絲。這關係到潔絲的生命──關係到她的人生。」
「你來啦。」
我看向裏面。一隻山豬在大量花朵包圍下躺在木箱裏。應該是請人重新縫製的吧,荷葉邊洋裝沒有任何髒污。山豬已經沒有呼吸了。
我想太多了吧。我想太多了。
「是的……」
在窺探木箱前,我就領悟到裏面放着什麼了。但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吧。
我暫時沐浴着海風,讓臉冷卻下來後開口:
諾特似乎打從心底厭惡這句話。
我這麼說道後閉上雙眼,於是有一種滿溢出來的淚水滑過臉頰肉上的冰冷感觸。
「如果是爲了潔絲,不管我的人生會變得多乏味都無所謂。」
諾特讓海風吹動瀏海,只是看着我。
「是喔。」
從諾特這句話和他的表情,我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諾特認爲我的選擇是錯的嗎?」
「說什麼傻話。」
聽到他立刻這麼回答,讓我有些驚訝。諾特的嘴稍微露出笑容。
「一個人打從心底爲某人着想做出的決定,不可能是錯的啦。」
我心想這傢伙真的是從頭到尾都很帥氣啊。
我選擇不要被任何人看到。
我在關上門的船艙裏獨自一人面對着放了毒藥的水。深底的盤子裏倒了滿滿的水。水面隨着船隻的搖晃傾斜並扭曲。
氣味聞起來還不算糟。感覺像是在乙醚還什麼東西里面融入很多苦澀的藥草一樣。雖然諾特說能夠沒有痛苦地死去,但最好還是先有所覺悟,在喝下去時可能會感到不快吧。
不要再想些多餘的事情了。向梅斯特利亞──向潔絲告別的時候到了。
我大大吸了口氣,然後下定決心一口喝下。味道比我想像中更苦。
一定很快就會到醫院了。能夠見到薩農、冰毒和兼人。
回過神時,身體已經沒有感覺了。好像有白色世界正在輕飄飄地展開。
重力也逐漸消失。我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我忽然呼吸不過來。
在舒適的感覺當中有一股冰冷的感觸。脖子被什麼東西壓迫。響起鎖煉喀啦喀啦的聲響。我被拉向後方,被套上了項圈。
「喂,給我起來。」
我氣喘吁吁地吐氣,於是修拉維斯輕輕笑了。
我到底該怎麼死掉纔好啊?
伊茲涅在搖晃的船隻中巧妙地操作大斧,將刀刃貼在我的背上。
「……怎麼了?」
修拉維斯筆直地指着太陽那邊。是西邊。
「抱歉,我沒辦法壓制住潔絲。」
「潔絲她……潔絲爲什麼要這樣……」
「潔絲她……她說如果你死了,她也會隨後追上。」
「我纔不要。」
「雖然不知道細節,但攻擊已經結束了。船還浮在海上。」
我慌張地這麼抗議,於是伊茲涅一臉傻眼地將大斧收回原位。
死城赫爾戴。是潔絲跟我帶着瑟蕾絲在逃亡之旅的最後抵達的城市。跟席特相遇的城市。
約書大口喘氣,指着後方一臉不滿地說道:
只見修拉維斯站在盡頭處。
「妳做什麼啊!那樣很危險吧!要是我死了怎麼辦啊!」
「……怎麼了?」
潔絲的魔法給了我對酒類的抗性。因爲潔絲想跟我一起喝酒。
「但是,能阻止她的──能說服她的人,一定只有你。」
「姐姐,妳稍微砍到他了吧?」
必須逃跑纔行的我本身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爲什麼?」
「姐姐他們的船好像不要緊。」
「別放在心上,只是一點擦傷。」
諾特讓我看沾在他手指上的血。
「不,可是──」
諾特跟伊茲涅向前靠近龍翼船。另一方面,約書則是帶領我到反方向。
「我纔不想舔豬舔過的東西。」
我爬了起來。從那種輕飄飄的感覺來推測,應該是神經毒還什麼的吧,但豬的肉體仍然可以行動,沒有任何問題。我沒能死成。自殺失敗了。
這麼說道的修拉維斯全身都是燒焦的痕跡,沾滿了煤灰。
我發現自己還在船艙裏面。似乎是諾特拍打了我的臉頰。伊茲涅跟約書也在。他們三人俯視着躺平的我。
「似乎就跟你預料的一樣,她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她好像不打算放你走。」
「喂……你還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燒光命運的火焰。路塔就是利用那道火焰回到原本的世界。
「氣味沒錯啊……約書,你舔一下看看。」
「這也就是說……」
因爲龍離開了雲層,我轉頭看向大海。我們來到相當高的上空,看不到船的情況。
假如潔絲希望我不會死去的話──
被磨得鋒利無比的刀刃前端迅速對準了我。
修拉維斯點了點頭。就在那個瞬間,我因爲魔法往上浮起。一旁的約書也飄浮起來。
我們趁這段期間陡直上升到雲層上方。
轟咚──傳來了有什麼東西撞上船隻的強烈聲響。
「要逃到哪裏?」
只要鑽過那道火焰,我也能夠回到原本的世界。
修拉維斯點了點頭。
船隻的搖晃突然激烈起來。諾特他們互相對望,立刻離開了船艙。
「看你現在還活着,就表示你死不了吧。」
居然會有這種事。惡棍、解放軍、王朝軍……這一路走來我曾經逃離過各種人物,但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居然會落到要逃離潔絲的下場。
三人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背後。咦,她砍下去了……?
實在太悲傷了。
出現在甲板上的是我跟潔絲搭乘到基爾多利的龍翼船。不知是以墜落的方式着地的嗎?損壞得非常嚴重。
就在這時。
伊茲涅拿起背後的大斧,卸下覆蓋巨大刀刃的皮革套。
諾特拿起盤子,聞了聞裏面的水。他皺起眉頭。
「慢點──很可怕,先等一下啦。我可是那種連捐血都要閉上眼睛纔行的人喔!」
火球彷彿飛彈一般轉彎,繼續追逐過來。在後面座位的約書迅速地架起十字弓,連續射出好幾根箭。箭命中火球,當場炸裂開來。
「是潔絲。」
「真沒辦法。我來給你個痛快吧。」
「沒錯。我們要筆直地朝赫爾戴前進。」
「我終究是打不贏她的。她那樣應該也是有手下留情,以免我們受傷。」
「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是什麼在襲擊我們啊?」
諾特將盤子遞給伊茲涅,於是伊茲涅也搖了搖頭。
感覺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樣。是因爲不小心直視了太陽嗎?視野變成一片純白,什麼也看不見了。
「你不會死的。」
「既然豬因爲受到潔絲的魔法守護而死不了──路塔一定也受到拜提絲大人的魔法守護,用一般的方法沒辦法死亡吧。」
「我知道了。拜託了。」
我們的身體一落到設置在龍背上的箱型座位裏面,強烈的加速度便宣告上升。在我旁邊握着繮繩駕馭龍的修拉維斯用巧妙的操縱閃避從下方接連飛過來的剛速火球。
「龍族的話喫到一點毒藥不是不打緊嗎?」
「原來如此,要去死城嗎?用那個銀色的──訣別火焰。」
「等等等等等等!真的很可怕。拜託別喫我!我不好喫啦!」
諾特無視我,用手指摩擦我的背後。三人立刻嘆了口氣。
「嗯。我故意的。」
「欸,那是你們的親人吧,快想想辦法啊。」
雖然修拉維斯露出微笑,但我沒漏看他燒焦捲曲的頭髮現在也冒着煙。
一直看着後方的約書轉頭看向這邊。他的眼眸變化成金色了。
船隻用力搖晃了一下,我們的身體被遺留在空中。這時黑龍的背迅速滑了進來。我想起有風從上方吹來。是龍在上空待命。
「是潔絲的魔法吧。她的魔法守護着你,讓你絕對不會死掉。」
「剛纔有流血,但傷口已經癒合了。這個毒藥一定也是致命的毒藥沒錯。」
「好像是那樣。」
「我纔想問咧。」
「別管我們,快走吧。」
「她應該察覺到我用龍把豬帶走了吧。潔絲遲早會想辦法追趕過來。我們只能全速逃跑。」
我一邊活用四隻腳將身體壓在座位上,同時這麼詢問修拉維斯。
「我纔不要,髒死了。」
對喔。我想起之前聽潔絲說過的話。
有人拍打我的臉頰肉,我清醒過來。
我也來到了外頭。風很強──不是從旁邊吹來,而是從上方撲來的樣子。
修拉維斯搖了搖頭。
雖然很眼熟,但那東西照理說絕對不會出現在這艘船的甲板上──
「這邊。動作快。」
「我哪管這麼多啊。」
修拉維斯一邊操縱龍,同時向我說道:
「……我還以爲死定了。」
「怎麼可以,絕對不行。得阻止她纔行。」
背後響起木材啪嘰啪嘰折斷的可怕聲響。我急忙跟着約書前進。我們離開龍翼船所在的船頭附近,前往船尾。
從船頭那邊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諾特與伊茲涅似乎在對付不得了的怪物。
──一定是因爲我想和豬先生一起喝酒,豬先生的身體纔會產生了變化呢。
我追着他們三人來到甲板後,在那裏看到一個眼熟的東西。
「動作快。要在潔絲來到這邊前,搭上龍逃走。」
瑟蕾絲爲了跟魔力訣別,在那個地方利用了不可思議的銀色火焰。那道火焰寄宿着甚至超越魔法的力量。
「只是有一個問題。」
諾特將我推回後方。我順着他的推動往後退。
「但是我要消失了耶?」
「……對。所以我才說這是個問題。」
思緒咕嚕咕嚕地旋轉起來。我消失之後,潔絲會自盡。但我該怎麼說服她纔好?明明我必須消失纔行。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
約書從後方座位緩緩地對我們說道。
「潔絲還在追趕我們喔。」
我慌忙地轉頭看向後方。什麼也看不見。約書聳了聳肩。
「我想已經看不見了,她應該也不會追上這條龍。」
「可是,她要怎麼做?她人在海上,龍翼船也壞了,應該不能使用纔對……」
「我有一瞬間看見她飛起來了。」
「你說飛起來──不用任何東西嗎?」
「嗯。她好像是從雙手放出爆炎,當成推進力。」
那算什麼啊。她是鋼鐵人嗎?
修拉維斯一臉苦惱的樣子,將手貼在下巴。
「不妙啊……出發時我沒有做任何假動作。我們朝西邊前進的事已經穿幫了。如果是潔絲,說不定已經猜到我們的目的地了。」
「說得也是,她一定知道我們要去赫爾戴吧。」
就憑龍跟潔絲飛行的速度差距,能夠爭取到多少時間呢?倘若抵達那道訣別火焰後,立刻鑽過火焰的話,是否能成功逃離呢?
不,不行。倘若知道我越過了火焰,潔絲她──
「豬,可以聽我說一件事嗎?」
修拉維斯這麼說道。
「假如妳打算強硬地妨礙我們,我也會強硬地把豬送走。」
用來回到原本世界的入口。
「那還用說嗎。」
她沒有回應。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代替你守護潔絲的幸福。」
「豬先生,我們回去王都吧。」
我想不到可以說的話,只是點了點頭。
潔絲依舊筆直地面向這邊。雖然很難推測她有什麼企圖,但我能切身體會她現在的感受。
就跟修拉維斯料想的一樣。潔絲微微張開雙手,於是磚造的城牆彷彿被注入生命一般動了起來。每一塊磚都化爲細胞,巨大的生物伴隨着地鳴爬行。它將身軀盤成一團並抬起頭,瞄準了訣別火焰。
「騙人的吧……」
「就快到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你啊……怎麼好意思說──」
原本抬起頭的怪物彷彿推倒骨牌一般,從末端開始崩壞。
「你說應付潔絲的方法,是指想了解一下她的性格之類的嗎?」
潔絲在哭泣。
今後一定也是那樣吧。我心想就稍微跟他說一下吧。
修拉維斯露出微笑。
她其實很想大哭大叫。想要過來這邊抱緊我,耍任性說不要我回去。要說我爲什麼知道,就是因爲我的心情跟她完全一樣。但因爲知道輕舉妄動會變得不利,彼此都只能威嚇對方。
「……我知道了。總之,你先朝着訣別火焰前進吧。我最後會在火焰前好好地說服潔絲。我會好好向她打完招呼再回去。」
龍逐漸下降。可以在山腰看見磚造的城堡遺蹟。訣別火焰就在那裏面。
「你當然已經不是國王了。但在那之前──我們是朋友吧。」
燃燒着訣別火焰的廣場,跟之前看到時一點都沒變。
「來了。」
我說着說着就停不下來了。
「……老實說,我也覺得有點寂寞。」
事態陷入僵局。宛如大蛇一般行動的大量磚塊依舊瞪着這邊。
所以我認真回覆。
這種形容一般只會用在魔王或黑暗帝王身上吧。
「潔絲,我們在最後好好聊一下吧。」
在火焰燃燒的廣場上,只剩下我跟潔絲。
過了一陣子後,龍開始降低高度。
被古老的磚造牆壁包圍,好像會用來舉行什麼儀式的黑白空間,一條直線將白色地板與黑色地板劃分開來。立在分界線上的就是彷彿茅草圈一般的灰色岩石。在勾勒出美麗圓形的那塊岩石裏面,沒有彩度的銀色火焰持續燃燒着。
從周圍傳來彷彿雷鳴一般的不祥聲響。修拉維斯靠近我一步。
我暫且鬆了口氣。我慢慢地退後到火焰那邊。
「你在驚訝什麼?我開玩笑的。你差不多該學會分辨正經話跟玩笑話了吧。」
「這樣啊。那我先走了。」
「真的這樣就行了嗎?」
在刺眼的光芒灼燒雙眼的瞬間,可以感受到有某個具備驚人熱量的東西以高速通過附近。那是劃破空氣的聲響,還有什麼東西在後方爆炸的聲響在慢了一瞬間後傳入耳中。
修拉維斯拉了拉繮繩,於是龍開始減速。
修拉維斯對潔絲這麼喊話。
因爲他一臉認真地這麼說,我無法分辨這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緊繃着表情,很難推測她在想些什麼。
「馬上就要抵達目的地了。對了……最後能教我一下應付潔絲的方法嗎?」
我不禁發出這樣的聲音。

「住手吧。」
可以在遙遠的前方看見象徵死城赫爾戴的黑白尖塔。就快到達目的地了。
或許從正面對戰也打不贏,但這邊佔有地利。我就在火焰附近這件事會變成抑止潔絲的力量。
「潔絲,妳過來吧。」
我話說到一半,察覺到這也是他在開玩笑。真是個麻煩的傢伙。
「你在說什麼啊。」
可以感受到他很信賴我。剩下的問題就是我該如何說服潔絲了。
只見潔絲就站在那裏。
「潔絲。」
「我們好好地道別吧。最後在吵架中分開不是很討厭嗎?」
我對自以爲孤獨的最後一任國王說道:
修拉維斯的眼眸稍微搖晃起來。
暫時陷入了沉重的沉默。我再次轉頭看向後方,只見煙霧被風吹散了。用灰色岩石打造的茅草圈毫髮無傷地殘留下來,銀色火焰也依舊燃燒着。它們受到太古的魔法守護,潔絲似乎也無法破壞。
彷彿把我這句話當成暗號一般,潔絲俐落地伸出右手對準這邊。
翡翠色的眼眸看向這邊。
修拉維斯蹲下來摸了我一下,朝我這邊點了一次頭後站起身,背對着我邁出步伐。他一次也沒有回頭,就這樣離開廣場。
「對。我下定決心了。」
修拉維斯將手貼在我的背上,誘導我到火焰的方向。我們兩人一邊與巨大的怪物對峙,一邊慢慢地後退到火焰附近。
她就只是站在那裏筆直地看着我。
我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但她毫無反應。她一定非常生氣。
修拉維斯握着繮繩,冷靜地這麼說了。
我發現有一行淚水滑過修拉維斯的臉頰後,察覺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
「這樣的話,我會覺得更加寂寞。」
我簡潔地說明我思考出來的作戰。修拉維斯聽到了最後,然後向我確認:
「朋友的離去讓人很難受啊。」
潔絲的聲音就跟平常沒兩樣。
我們在這裏遇到了路塔殘留在這個世界的痕跡。那個男人是預測到我會變成這樣嗎?他早就知道我將來會向這個世界告別,就像他告別這個世界一樣嗎?
「潔絲打算埋住火焰。」
她打敗修拉維斯,讓諾特他們的船半毀,像是要從東到西橫跨梅斯特利亞一般飛了過來,所以我以爲她可能會看起來像歷經風霜──但完全不是那樣。豈止沒有衣衫不整,就連頭髮都沒有一絲凌亂。彷彿是從那一棵大樹底下沐浴着微風走到這裏來一樣。
「……你塞了一個不得了的危險人物給我呢。」
「修拉維斯,我消失之後,潔絲就拜託你了。」
我跟修拉維斯甚至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我瞭解了。」
我不在的時候,修拉維斯雖然笨拙,但也幫忙支持着潔絲。
突然有一種身體被拉扯的感覺。很快多了一股反方向的力量,我只有在原地重心不穩而已。是潔絲想移開我,然後修拉維斯阻止了她的行動。
「……我們談談吧。」
「你給了我很大的支持。可能的話,我很希望你今後也繼續支持着我。當然,失去了王位,已經什麼也不是的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應付危險人物是你最擅長的事吧。請你一直守護潔絲。」
「一旦牽扯到你的事情,潔絲就會發揮出我根本無法相比的力量。爺爺大人經常說潔絲隱藏着強大的可能性,有望成爲自拜提絲大人之後最偉大的魔法使,這點不會錯吧。要爭取時間應該是辦得到,但你最好放棄阻止她。」
我以爲他又在開玩笑,但他面向前方的側臉看起來不像是在說笑。
「抱歉……我沒辦法那麼做。」
「嗯,沒問題的。讓我們兩人獨處吧。」
「我非常明白了。」
「你願意當我是朋友嗎?即使我不止一次背叛了你們。」
「沒問題嗎?」
我戰戰兢兢地確認後方。原本有訣別火焰的地方被煙霧籠罩了。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修拉維斯笑了起來。
修拉維斯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着,深深地點了點頭。
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擺出超級英雄着地的姿勢。
「這表示我可以讓她當我的妻子或妹妹嗎?」
「對。雖然曾面對過她,但該怎麼說呢,那個……實在是很複雜呢。」
修拉維斯敏銳地這麼說了。我轉過頭看去。
開始傳來磚塊喀啦喀啦地掉落的聲響。
聽到修拉維斯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潔絲她啊……看起來懂事,但其實並不是那樣。看起來成熟,但也有很多孩子氣的地方。所以舉例來說,你必須好好地用話語稱讚她纔行。雖然一稱讚她就會立刻否認,但她並非真心在否認。真要說的話,就類似一種反射行爲吧。她似乎有一種強烈的主觀認定,覺得自己必須謙虛纔行。其實稱讚她的話,她在內心都會爲那些稱讚感到高興。只不過就算稱讚她的外表,可能也沒什麼效果。關於服裝可以儘管稱讚,但不要太常說她是美少女。重要的是內在。稱讚知識或技術也不錯。稱讚潔絲努力獲得的成果──正確來說,是稱讚潔絲認爲她努力之後獲得的成果,她會非常開心。所以說不定過於稱讚魔法是不對的呢。雖然潔絲的魔法十分出色這點是事實,潔絲的努力應當也佔了很大一部分,但潔絲一定認爲那是多虧了自己繼承的神之血吧。雖然很麻煩,但請你理解這就是潔絲內心的理論吧。還有,潔絲有時對親切的交流很敏感。如果你想爲潔絲做些什麼,記得儘可能不要讓潔絲本人知道你那份心意。稍微撒點小謊也無妨,要僞裝你的目的。舉例來說,就算潔絲看起來好像食量變小了,你也不能直接拿餐點給她,要她多喫一點。你要說是練習做料理時不小心做太多了,因爲肚子很飽,想請她幫忙喫一點。這麼一來,潔絲就會覺得這麼做是爲了你而喫東西。反過來也一樣。潔絲對你親切時,一定會隱藏動機。潔絲要接下你不想做的事情時,肯定會撒謊,講得像是那麼做對自己有好處一樣吧。但你不能被騙。因爲就算是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事情,如果對你有好處,潔絲不惜犧牲自己也會去做。倘若你沒有察覺,她可能會過度勉強自己。就算她過於勉強自己,也絕對不會表現在臉上。潔絲真的很擅長說謊和隱瞞事情。潔絲也對我撒了很多謊。但沒有一個是惡意的謊言。如果不是不希望我離開而撒的謊,就是潔絲爲了犧牲自己而撒的謊。中途才發現也無妨,請你要察覺潔絲的謊言。在潔絲把自己逼入絕境前,請你察覺到她的謊言,幫她一把吧。還有潔絲是個怕寂寞的人。或許她看起來像是一個人也沒問題,今後隨着年齡增長,看起來可能更像是那樣也說不定,但絕對沒那回事。潔絲想太多複雜的事情了。對於自己的缺點和自己搞出來的失敗,潔絲絕對沒辦法移開視線。拆散瑟蕾絲和諾特,還有看穿了最初的項圈所在處,這些事讓潔絲感到多麼內疚,我一直都看在眼裏。所以請你告訴她吧。告訴潔絲她並沒有錯。就算有錯,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請你偶爾像這樣勸告她一下。那麼善良的女孩子,你也沒看過第二個了吧。不只是稱讚她,不只是顧慮她,請你偶爾也幫忙肯定她的存在本身好嗎?這或許很困難,但只有這點不是理論能解釋的。必須用個人的感情去肯定她纔行。因爲潔絲會完美地編出一套否定自己的理由。要用理論攻破這點相當困難。請你堅持用你的價值觀,強制地肯定潔絲吧。如果只是抱抱這種程度,我就原諒你吧。既然是堂兄妹,有這點接觸也很正常吧。請你用力抱緊她,讓她忘記理由什麼的。而且如果是你,應該已經有充分的慘痛教訓,知道絕對不能撒謊或隱瞞事情。這不是會失去信用什麼的問題。潔絲太過相信人了。不管你隱瞞多少事情,不管你撒了多麼過分的謊言,潔絲都還是會相信你。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纔要拜託你不要對她撒謊,也不要隱瞞她任何事情。雖然有句話說謊言有時也是必要的,但拜託你只撒些小小的善意謊言就好,像是做了太多料理這種程度的謊言。爲了要圓謊,這種善意的謊言也可能會漸漸變成天大的謊言。假如變成那樣,你要在謊言暴露前坦白啊。如果是爲了潔絲着想撒的謊,潔絲當然會接受。這個部分反過來也一樣啊。就算知道潔絲撒謊或有事情瞞着你也不能生氣。明明我叫你不要撒謊在先,你或許會覺得這樣很不講理。但就像我剛纔說的一樣,潔絲的謊言是爲了某人着想的謊言。她甚至還瞞着我她爲了讓我活下來,觸犯禁忌損耗自己的生命這件事喔。希望你可以諒解她的難處。還有啊,有一點你要銘記在心。我消失後,能夠無條件陪伴在潔絲身旁的人,就只有具備堂兄妹這個身分的你了。或許你會覺得不過就是區區血緣,但對潔絲來說,這個名爲血緣的根據是必要的。因爲即使搬出潔絲那套銅牆鐵壁般的理論,血緣也是無法否定的事實。那就是你的武器,同時也是一種詛咒。或許潔絲有一天會主張你是外人而推開你。就算她沒有直接這麼說,也可能會在不知不覺間疏遠你。因爲潔絲應該對她佔據了你人生一大部分的事有種罪惡感。那時你就用血緣當理由,無論幾次都要回到她身邊。你就儘管後悔自己生爲潔絲的堂兄吧。你必須一直當個對潔絲而言很特別的存在。當然,你要結婚也無妨。就算有小孩也完全無所謂。除了潔絲以外,你也會有其他重要的人吧。應該會有吧。但千萬別忘記你是潔絲唯一的血親。有了自己的家庭後,就疏忽其他人際關係是常有的事情。舉例來說,假設諾特跟瑟蕾絲結婚生子好了。與家人相處的時間變多,就代表其他時間會減少吧。會有兩個少數可以理解潔絲的人與她變得疏遠。即使諾特他們沒那個意思,潔絲肯定也會擅自對他們客氣起來。所以說修拉維斯,只有你要好好努力。無論你多麼疼愛自己的家人,都不要讓潔絲落單。哎,雖然現在不太願意去想像,但潔絲也說不定會找到好對象,到時就靠你的慧眼啦。希望你用那雙眼睛仔細地看透跟潔絲在一起的混帳傢伙是否真的能讓潔絲獲得幸福。再重複一次,因爲你們是堂兄妹嘛。多管閒事也無妨。直到其中一方死亡爲止,都不可以離開她喔。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你。我對你下了詛咒。請你到死都要好好珍惜潔絲。算我拜託你,這是我一輩子的請求。」
我堅持不離開火焰前面,這麼呼喚她。潔絲坦率地點了點頭。
她緩緩走到我面前,然後像是崩潰似的跪倒在地。
我朝潔絲那邊踏出一步。比我想像中更加虛弱的手臂纏住我的脖子不放。就跟她平常道晚安並用手臂環抱住我時一樣溫柔。
應當已經哭乾的眼淚完全停不下來。
「我其實很想一直跟妳在一起。」
我的低喃讓潔絲抽泣起來。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也想要一直在一起。我不要就這樣結束。」
「是啊……不想就這樣結束啊。」
我們透過顫抖與體溫,共有完全一樣的心情──只有結論恰好相反的心情。
不想分離。想要在一起。不想就這樣結束。
但是已經到尾聲了。
豬與少女的戀愛故事即將在這邊劃上句點。
「凡事一定都有結局。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必須面向前方走下去纔行。」
「……我不要。」
「最後聽我說一下吧,潔絲。」
她抱緊我的力量變得更強了。
「無論距離有多麼遙遠,就算看不見彼此的身影,就算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我的心都會一直陪伴在潔絲身旁。我不會消失。我會一直祈禱着潔絲的幸福。」
回應我的只有感覺很痛苦的嗚咽。
但透過肌膚可以感受到潔絲理解了我說的話。
「我也……會祈禱豬先生…………」
我心想要是這個時刻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
我必須牢牢記住纔行。
這會把內頁連同書籤一起撕破並丟棄。潔絲甚至會忘記那裏有過什麼重要的事物。但這樣就行了。我會記得這些事。
今後我一定會後悔不已吧。
潔絲露出笑容。那絕對不是什麼虛假的笑容。那笑容是細細品嚐着現在這個瞬間能夠待在一起,就只是這樣單純的幸福。
潔絲再也不會想起關於我的事。
「嗯……我也最喜歡妳了。」
潔絲會在意記憶的空白部分發生過什麼事吧。她一定會在意,然後開始調查。我有告訴修拉維斯,希望他到時候再跟潔絲說明真相。沒有必要撒謊,沒有必要隱瞞,只要一五一十地陳述事實就行了。
那種疼痛成了契機,讓籠罩思考的薄霧逐漸消散。可以看見石頭廣場。可以看見崩塌的磚塊山。可以看見晚霞的天空。

我會每天回想起來吧。
我也拜託了修拉維斯一件事,是我這個作戰的後續。我記得以前也拜託過他同樣的事情。這次非得請他答應我的請求不可。
我必須在某處推開試圖挽留我的潔絲。
「……拜託妳了。最後可以露出笑容嗎?」
但我堅定地下定了決心。
根據情況,也可能會感到生氣。
這句話成了暗號,像是低沉笛聲的聲響咻地一聲劃破空氣。
在今後的人生中,我再也不會感受到這麼強烈的幸福與不幸吧。
潔絲再次抱緊了我。用到目前爲止最強的力量。
我的人生這樣就行了。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了。
我們兩人只能用幸福來形容的回憶,都由我一個人來揹負。
褐色的眼眸十分漂亮。變紅的小鼻子讓人心疼。薄薄的嘴脣拚命忍住嗚咽。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會如此美麗。
有一瞬間,我在脖子右側感受到了某種疼痛。從潔絲頭部的動作來推測,那似乎是不懂得控制力道的吻,讓我得知愛是伴隨着痛楚的。
「潔絲的笑容對我而言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我將行動不便的豬的前腳貼近潔絲的身體。
但一定不會絕望纔對。
這就是避免潔絲一時想不開,追隨我自盡的唯一方法。
說不定會爲我哭泣。
我大大吐了口氣。做出決定。
我必須現在就在這裏劃上句點。
爲了在有一天生命走到盡頭的瞬間,也能鮮明地回想起來──
所有感覺都朦朧地延伸下去。
這種彷彿被撕裂般的感情就由我一個人帶回去。
潔絲鬆手放開了我。雖然知道她溫柔地用手貼着我的雙頰,但我的視野因爲淚水變得模糊,幾乎看不見位於正面的潔絲臉龐。我用力地闔上一次眼皮,然後睜開眼睛。總算是看見了潔絲哭腫了雙眼的臉龐。
潔絲應該能把那些事情當成故事接受吧。
聽到奇怪的豬的故事,她說不定會露出笑容。
我背對着晚霞的天空,與搖晃的銀色火焰面對面。
潔絲緩緩點頭答應我最後的願望。
感覺就像待在輕飄飄的雲裏面一樣。潔絲的手臂將我牢牢地抱入懷裏。右臉頰可以感受到潔絲柔細髮絲的感觸。
我點頭肯定她說到一半的話語。
我早就知道潔絲絕對不會放棄──她肯定會試圖帶我逃離這裏。
要用無法復原的方法消除關於我的所有記憶。
「妳要獲得幸福喔,潔絲。」
這就是我的作戰。我事先拜託搭乘龍跟我們一起來到赫爾戴的約書狙擊潔絲。我請修拉維斯在沒有殺傷能力的尖銳小箭上注入足以讓潔絲昏迷的魔法。
「我最喜歡您了。」
背後響起了啪沙的聲響。延伸到腳邊的影子讓我得知是修拉維斯抱住昏迷的潔絲。我不會再回頭看。我將最後看見的笑容烙印在腦海裏。
就是要消除潔絲的記憶。
這種光憑一個人無法澈底揹負的重擔與痛苦,肯定會讓我痛苦一輩子。
這次又是約書的突襲幫了我一把。我們互相擁抱的模樣和難爲情的對話,身爲龍族的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全部聽見了吧。但這也沒辦法。爲了跟潔絲好好訣別,這是有必要的。
故事一定會結束。
有一股跟至今不同的力量施加在身體上,讓我失去平衡,身體飄浮起來。
潔絲的手抽搐起來,下個瞬間便忽然喪失力氣。
爲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直到邁入生命盡頭,意識消失的最後一秒爲止,我都絕對不會忘記。
我會一邊與可能有全裸的中年男性在我重要的瞬間闖入的恐懼奮戰,一邊度過乏味的餘生。
只要我們兩人獨處,潔絲一定會試圖帶我離開吧。我事先拜託他們到時候要阻止潔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