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要嘲笑別人的初戀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3萬 字
「哎,這樣就行了吧。」
雖然嘴上講得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諾特還是看似滿足地仰望旗幟。
那是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旗幟在最高處,也就是身爲王政中心的金之聖堂──因爲失控的解放軍的炮擊,悲慘地半毀的建築物屋頂上隨風擺動。
紅底旗幟的中心有個用白色勾勒出來的紋章。可以看到兩把劍互相交叉,交點上描繪着一個代表銀製項圈的圓環。那是銀之紋章──耶穌瑪守護者的象徵。
仔細一想,沒有比這更適合諾特的旗幟了。因爲他一直用隨身攜帶的兩把劍燃燒着對以耶穌瑪身分死去的少女的思念,一路奮戰到現在。
因爲守護王都的魔法消失了,從外面也能看見這面巨大的旗幟。紅色象徵着戰爭的火焰與流下的鮮血,在表面上意味着王朝加入瞭解放軍的麾下。
事態暫且平息了下來。
本應會在那晚高舉國王人頭髮表的勝利宣言,變成隔天中午在王都高舉旗幟來完成宣言。
國王已死──表面上是這麼一回事。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麼描述也沒有錯吧。已經不再是國王的修拉維斯留在王都,悄悄地接下了負責一部分實務的工作。
這個國家今後會以衆人溝通討論的結果來運作,而不是隻憑國王的一己之見。
首先第一步就是立刻解放擁有魔力的少女們。至於如何防止暗黑時代重演這個課題,只能於今後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去面對吧。
高舉完旗幟後,諾特與修拉維斯互相握手。
讓氣派的外套隨風擺動的諾特,以及穿着樸素黑色長袍且戴上兜帽的修拉維斯。兩人形成對比的身影,在早春的陽光中讓人留下格外深刻的印象。
握住的手笨拙地搖晃了幾次,然後依舊沒有鬆開。兩個型男面無表情地互相注視彼此的臉,但沒多久後修拉維斯低頭看向被握住的手。
看來似乎是諾特緊緊握住他的手,不肯放開的樣子。
「聽好了,混帳處男。」
諾特在超近距離下瞪着修拉維斯。
「假如你又只憑自己的判斷擅自行事,就由我親自出馬,澈底痛扁你一頓。」
修拉維斯面不改色地回看着諾特,點了點頭。
「沒錯。這原本是隻有我跟潔絲才知道的祕密──」
「畢竟說到底,你就不是能做出那種事的傢伙嘛。」
暫且不提是否能聽懂他的玩笑話,能夠再次恢復成可以互相開玩笑的關係,讓我鬆了口氣。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卻被他認真回覆了。一方面也因爲我還難以掌握彼此的距離感,我乖乖地閉上了嘴。
「關於潔絲的那件事,是真的嗎?」
自從昨晚在雷斯丹發生了那場騷動後,我跟潔絲就沒有談些比較深入的話題。要是深入探討,感覺現有的一切都會崩壞,那實在太令人害怕了,導致我們開不了口。
「很遺憾的,現在的我並沒有知識淵博到能夠回答這些疑問。」
「我還真是被小看了呢。我也是個男人。你不認爲要是有那麼迷人的女性以未婚妻的身分陪伴在自己身旁,可能會稍微動起歪腦筋嗎?」
「守護王都的魔法爲何會突然損壞……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
因爲我存在,潔絲的生命一直在損耗。
不過──我這麼心想。
不過,一想到修拉維斯是以他的方式想要恢復成以前的關係,我也覺得有一點開心。
「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不該告訴你的。這是沒有必要告訴你的事。是潔絲一直千叮萬囑,要我保密的事情。」
謎題在修拉維斯的腦內似乎已經解開了,但我完全摸不着頭緒。修拉維斯對不斷冒出問號的我說道:
「……我不是來跟你聊戀愛話題的。你明白的吧,我想問的是關於靈術的事情。」
我有一點情緒化了。爲了冷靜下來,我先進行一次深呼吸。
以及我們在忘卻之泉沖洗那張黑紙時,冒出了訊息的事情。
「抱歉……這也是開玩笑的。」
昨天才剛發生那些事,他今天就說這種話,要說是玩笑也太過分了吧。
「天曉得。只要沒有王這個字,什麼稱呼都行。」
「但就在剛纔,我想到了解決方法。」
我站到修拉維斯身旁,陪他一起散步。太陽開始慢慢西斜,逆光十分刺眼。
修拉維斯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那看起來倒也不是不像笑容。
「……王都這個稱呼也必須改掉吧。」
修拉維斯表情絲毫沒變地說道。
「那是真的啊。」
「…………」
「對。」
不過,聽他這麼一說……即使沒有推倒潔絲的事實,也不曉得修拉維斯在內心是怎麼看待潔絲的。他其實一直暗戀着潔絲的可能性也──
這傢伙還是一樣,很難分辨出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必須跟他好好談談纔行。
修拉維斯面向前方走着,耀眼的陽光讓他眯細雙眼。
「那些話是我的內心獨白耶。」
「你告訴我的事情裏有提示。你能幫忙叫潔絲來嗎?就在這裏釐清一切吧。」
「……不是。我知道那是個漫天大謊。是你爲了被我討厭,隨口瞎掰的吧。」
我向穿着黑色長袍的身影搭話,於是修拉維斯脫下了兜帽。他邊走邊看向這邊的深綠眼眸閃爍着難以捉摸的光輝。
「對。而且好像也順便解開了一個我的疑問。」
「真的嗎?」
「該說難以置信……還是無法接受呢?」
「相信我吧。我看起來像是會撒謊的男人嗎?」
「說實話,我原本很喜歡潔絲。」
「你是說潔絲拒絕了我的事情嗎?」
「爲何要冠上我的名字?這可是敗北的王朝最後一任國王的名字。」
諾特感到傻眼似的,總算放開了握住修拉維斯的手。
「……明明瑟蕾絲已經失去了楔子,爲什麼世界還沒有復原──這件事你也察覺到了嗎?」
我只是茫然地聽着他說。
修拉維斯則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他。
「這是男人與男人的約定。要是打破約定,我會把你身上只有兩個的東西一個一個仔細地踩爆,讓你一輩子後悔自己出生這件事。知道了嗎?」
原來他是故弄玄虛嗎?我心想這下不妙,後腿肉繃緊起來。然後思考到這邊後,我再次想起了我內心的聲音本來就會被修拉維斯聽得一清二楚這件事。
「你打算改成什麼稱呼?」
我往返於現實世界和深世界,靠着幾乎是利用世界Bug的祕技拿回了肉體。也因此超越臨界至今仍無法收束,世界充斥着異常。
我下定決心開口詢問。
就是潔絲正在損耗自己的生命讓我活下去。
「你果然知道啊。」
哎,但深究別人內心也不是什麼好事。我決定言歸正傳。
我們在死城赫爾戴遇見拜提絲的丈夫──路塔的亡靈這件事。
──捨棄虛僞的肉體 清算汝等之罪行
我想起修拉維斯在雷斯丹的宅邸向我揭露,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等等,這話什麼意思?你的疑問?」
「我知道了。」
「不開玩笑了,說正經的吧。關於靈術的事都是實話。在拜提絲大人記錄的《靈術開發記》裏寫得很清楚。只要你存在,潔絲就等於一直在折壽。但潔絲表示那樣就行了。她說可以跟你在一起這件事重要太多了。」
「你是說腎臟嗎?」
我瞬間以爲自己聽錯了,因此反應慢了半拍。
假設胸部不會太大那邊是玩笑話好了……其他部分也真的只是玩笑話嗎?
「欸,陪我一起想吧。我該怎麼辦纔好?我只能捨棄肉體了嗎?我捨棄肉體解除超越臨界,世界恢復正常後,潔絲的靈魂會變得怎樣?我沒有完全消失的話,就無法阻止潔絲一直在折壽這件事嗎?」
聽到他這麼說,我喪氣地垂下頭。
「你知道原因了嗎?爲什麼?」
修拉維斯不自覺地走了起來,沿着廣場前往西邊。從聖堂前的廣場可以清楚地眺望到梅斯特利亞的西方,相反地也能從西部城市看見在聖堂屋頂上翻動的紅色吧。只要使用望遠鏡,說不定還能辨別出象徵着銀之紋章的圖案。
「……你自己好好想想。」
修拉維斯俯視着我。
修拉維斯暫時陷入了沉思,沒多久後他用嚴肅的表情看向我。
潔絲會到王都外面替諾特他們送行。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修拉維斯。
「怎麼,你開玩笑的啊。」
「哎……我想也是。」
抵達廣場西邊後,視野瞬間開闊起來,還能眺望到下方。廣大的國土,遠處有逆光的山脈。
「既然這樣,就借用你名字的一部分,改叫修拉樂園如何?」
「像她那樣直率、溫柔又優秀的女性,除了母親大人以外,我不知道還有誰了。我甚至很認真地想過,倘若你沒有回來,有一天是否能由我來治癒她內心的傷口呢?她就是這麼迷人……胸部也不會太大嘛。」
「你那麼認爲嗎?」
據說諾特他們打算暫且離開王都。似乎接下來纔會決定今後的協議要在哪裏,以及用什麼方式進行。
「……對。」
「再也不准你開什麼玩笑了喔。」
因爲我存在,世界才無法恢復原狀,有人因此死亡。
修拉維斯這麼喃喃自語。我開口詢問:
聽到這邊讓我鬆了一口氣。
「令人難以置信──你這麼認爲嗎?」
現在總算能跟修拉維斯對話了,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他纔行。
「……欸,修拉維斯。」
「不能說沒有。會這麼想對吧?」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吧。對修拉維斯有所隱瞞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這段期間我決定跟修拉維斯一起留在金之聖堂前面。
修拉維斯靠在柵欄上,稍微低下了頭。
聽到修拉維斯這麼問,我點了點頭。
我的豬心感到難受。至於雙眼開始溼潤這點,我想怪罪給漸漸變冷的風。
修拉維斯原本打算把這件事告訴我,藉此讓潔絲討厭他。他想在被潔絲討厭的狀態下死去。但潔絲並未因此討厭他,修拉維斯也沒死。
還有他給了我們一張黑紙的事情。
是我害的。
「我明白了。」
修拉維斯真的從未對潔絲抱有絲毫好感嗎?
「…………」
只要我存在,就會不斷損耗潔絲的靈魂。讓我復活的代價是潔絲會不斷喪失未來的時間。
「說到底,潔絲可是我的堂妹。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對她下手,你放心吧。」
「一切?一切是指什麼?要怎麼做?」
「王都的防護罩爲何會損壞?該怎麼平息世界的異常?該怎麼處理你這個死而復生的存在?我希望今天可以在這裏跟你和潔絲一起弄清楚這些還不知道答案的事情。」
雖然他不肯馬上告訴我這點很不親切,但要分別向我跟潔絲說明的話,的確得多費一次工夫吧。畢竟只要立刻找潔絲過來就行了。
「我知道了。諾特他們差不多離開王都了吧,我去帶潔絲過來。」
「拜託你了。我在這裏等你們。」
豬心因爲期待而加速的我,離開了廣場。
從結果來說,尋找潔絲讓我費了很大一番工夫。她目送諾特等人到王都外面後,似乎不曉得閒晃到哪裏去了。
我只能用自己擅長的嗅覺在午後的王都裏到處尋找潔絲。
我不會忘記潔絲的氣味。畢竟我幾乎是每天都在聞。就算沒有枕頭或襪子這類遺留的物品,我也能夠探索出潔絲的足跡。
潔絲在充滿回憶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美好的回憶,也有不好的回憶,還有最糟糕的回憶──就是忘卻之泉。
懸崖上的小小臺地有個湧出清澈泉水的地方。那是潔絲跟我爲了送「泉水」給荷堤斯,跑去取水的地方。那是我跳崖的地方,而且也是沖洗路塔信紙的水被染成黑色,告知我們殘酷使命的地方。
潔絲在泉水旁的草地上雙手抱膝坐着,茫然地俯瞰王都的街景。
「原來妳在這裏啊。」
「……是的。」
潔絲的聲音聽起來很哀傷。她的雙眼依舊看着街道那邊。我才心想總算跟修拉維斯把話說開了,結果這次換潔絲寡言了起來。
我坐在潔絲身旁,然後察覺到一件事。
「這座泉乾涸了嘛。」
「……說得也是呢。」
潔絲還是一樣安靜。我就這樣坐着觀看忘卻之泉,只見完全沒有泉水湧出,連底部都澈底乾涸了。白色岩石裸露出來,簡直就像在看閉園後的主題樂園一般,讓人感覺有點寂寞。
「您說好消息嗎?」
「那麼潔絲妳……妳的靈魂還沒有損耗到像拜提絲那麼嚴重吧。」
「怎麼回事啊,這個黑色──」
「只要消除豬先生的記憶,就能恢復原狀。」
「修拉維斯先生的『解決方法』,說不定就是指這個。」
回想起來,還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
「這些文字寫在要是有泉水湧出,一般就不會注意到的地方。也就是說,這是拜提絲事先設計好的,在王都的防護罩崩壞時才能看到的文字嗎?但要我們去她所在的地方是指……她明明已經死了啊。」
──如你們所見,雖然不知道連孩子都沒有的我是否有資格說這些……
「這樣……啊。」
「我想也是。妳就是這樣的人嘛。」
我甚至開始覺得說不定所有事情都可以順利解決。
這是我們在到目前爲止的旅程中學到的教訓之一。
逕往老身之處
「生下魔法使的孩子,就等於是在損耗靈魂。生下的孩子隱藏的魔力愈是強大,被減損的靈魂就愈多。所以在王家裏,女性……」
「原來如此,所以荷堤斯和路塔纔會利用這座泉……」
「妳不會不知道吧。根據修拉維斯的說法,拜提絲因爲做了跟妳類似的事情,結果只能活到四十三歲不是嗎?」
「好,打鐵趁熱。我們立刻──嗯?」
潔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她毫無反應。
「……所以我纔對您保密的。」
我這麼說,於是潔絲有些驚訝地瞪大眼。
我下定決心這麼詢問。這是我必須問清楚的事情。
潔絲氣勢猛烈地站了起來。我也用四隻腳站立起來,點了點頭。
這麼說道後,我下定決心。
潔絲的表情稍微扭曲了。
將成全汝之願
「……不,沒什麼。」
我這麼說後,潔絲彷彿被逼入絕境似的溼潤了雙眼。雖然很可憐──可以的話,我很希望不要這樣逼問她。但就算這樣,我還是必須開口問纔行。這不是可以不了了之的事,是必須認真地追究到底的事情。
潔絲轉頭看向這邊。從正面看見的雙眼十分認真。
「……拜提絲大人跟我不一樣。她的魔力比我龐大很多,而且──」
「是的。修拉維斯先生在金之聖堂前面對吧。」
我踏進以前曾流着泉水的地方,仔細觀察那個黑色物體。
「妳又要隱瞞我什麼嗎?」
潔絲話說到一半就緘口不言。
修拉維斯這番話給人的突兀感。生產跟壽命有什麼關係嗎?
感覺潔絲的話語總算恢復了活力。
「然後修拉維斯好像靈光乍現了。關於我們的狀況和超越臨界的問題,他似乎確信有個『解決方法』可以弄清楚我們還不知道的事情。」
「……妳的壽命已經摺損多少了?」
潔絲也在我身旁蹲下,一起探頭看著文字。
「嗯……聽說這座忘卻之泉融入了拜提絲大人龐大魔力的一部分,只要知道方法,還能取出那些魔力來使用。想必湧出的泉水本身也並非完全都是自然的產物吧。」
「他看來相當有自信的樣子,說不定可以打破現在的僵局喔。他在金之聖堂前面的廣場等我們,我們一起過去吧。」
「那麼,您是怎麼了呢?」
──拜提絲大人不僅生了一個孩子,還試圖讓丈夫路塔復活而行使靈術的結果,讓她只能活到那個年齡。
有一塊切割成正方形的黑色岩石被嵌在白色岩石裏。上面寫着金色文字。
潔絲的頭微微搖晃,但沒有更多反應。我繼續說道:
縱然真相有着怪物的模樣,我們也必須去面對事實。
我暫時沒能聽懂這番話的意思。不過想起一件事後,其他話語便接連地在腦海中復甦。就是那些我一直很在意,但沒有試圖追究的話語。
縱然潔絲不會馬上死去,我的存在會讓潔絲折壽這點依舊不變。雖然不曉得距離潔絲的死亡還有多遠,但那一刻確實正在逼近。
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明白了。我昨晚纔剛聽過死人說話不是嗎?
雖然知道保持沉默比較輕鬆,但我還是開口說道:
我稍微放心了點。但這並非意味着可以繼續維持現狀。
「妳是說問拜提絲嗎?」
「關於路塔先生的事情、超越臨界的事情,還有靈術的事情……如果要問人,應該沒有比拜提絲大人更適合的人選了吧?」
──你知道產的代價吧,我的來日已經不多了。
「好詭異的一段文字。是什麼意思啊?」
變成狗的模樣而無法使用魔法的荷堤斯爲了卸下束縛自己的腳環,要求我們來取這座泉的泉水。以亡靈身分出現在死城的路塔爲了讓我們在應該知情時得知真相,利用這座泉的泉水寫下了訊息。他們兩人都知道取出魔力的方法吧。
現在想起來,我從未見過馬奎斯和荷堤斯的母親。即使有連疾病和傷口都能治癒的魔法──而且丈夫還是那個自稱梅斯特利亞最偉大的魔法使伊維斯,縱然有伊維斯那種可說是超乎常理的魔法,也無法阻止她的死亡。
比比絲這番話給人的突兀感。爲什麼用看的就知道她沒有孩子呢?
她搞不好真的會那麼做的恐懼一瞬間襲向了我。但我仔細觀察潔絲的表情,確定她不會那麼做。她露出了至今不曾見過,非常脆弱且虛幻的表情。
原本打算踏出第一步的我停下腳步。
這時潔絲恍然大悟似的敲了一下手。
「可是,我已經得知真相了。我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話題告一段落後,潔絲又陷入了沉默。
欲有所問者啊
聽到她顫抖的聲音,一種五臟六腑被緊緊勒住的痛楚襲向了我。
「……不,不是。我並不是覺得潔絲妳穿着黑色內褲這件事讓我有突兀感。」
被潔絲從旁打斷的我抬起頭,潔絲今天的確也穿着黑色。
「……拜提絲大人有孩子。」
潔絲沒有出聲,點了點頭。
「可是,拜提絲已經死──」
「倘若豬先生知道了真相,一定就無法再維持現在這個狀態……因爲明白這一點,我纔對您保密的。」
「拜提絲跟妳哪裏不一樣……?」
「我不知道。」
「修拉維斯之前說的關於靈術的事情……那是真的吧。」
「對,恐怕是那樣。」
「您說真的嗎?」
「原來如此,那裏安置着拜提絲的遺體。」
「可是啊,我不想讓潔絲折壽。妳明白我的心情吧。假如我不惜折壽也要讓潔絲活下去,妳一定也不願意我那麼做吧。」
潔絲暫時露出了猶豫的模樣,然後她低下頭說道:
我的期待愈來愈高。
「創造這座泉的是拜提絲大人,所以我想應該是拜提絲大人自己寫下的文字,不過……」
「但妳沒有消除對吧。妳應該知道的。我們一直以來目睹過無數次──不共享真相會招致何種悲劇的例子。」
「而且怎麼樣?」
「我很中意這件,沒什麼關係吧。」
「老實說,我覺得很高興。潔絲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跟我在一起的心意……這點真的讓我很高興。」
維絲也是因爲這樣,才下定決心赴死嗎?
「……那麼,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妳。」
「如果是這樣的話,當然沒問題!」
不過──我這麼心想。就剛纔這些話的脈絡來看,產的代價絕非什麼壞事。
我走近乾涸的泉。被白色岩石圍住的深處──倘若積着泉水一定看不見的地方,有某個黑色的人造物。
欲提議、諫言、宣言、苦言抑或讒言者啊
「這麼說來,比比絲說過泉水停止了呢。這座泉也是靠拜提絲的魔法在汲水,所以是在守護王都的魔法消失的同時乾涸的嗎?」
所謂的產的代價──是這麼一回事嗎?
「對。其實我把我們的祕密告訴修拉維斯了。」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真相。」
這是維絲臨死前說過的話。「產的代價」聽起來十分可怕。
「我們走吧!」
我跟潔絲一起快步前往金之聖堂。
我們能做的事──我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就是儘可能蒐集真相,尋找可以在一起的方法。
就是不要放棄尋找活路。
無論何時,我們都是這樣跨越了難關。
修拉維斯坐在廣場一角,眺望着在聖堂屋頂翻動的紅色旗幟。我們爲了晚到一事向他道歉,於是他看來並不在意地搖了搖頭,指着金之聖堂。
「我們走吧。『解決方法』就在那裏。」
看到潔絲跟我沒有提出任何疑問便點了點頭,修拉維斯似乎領悟到我們已經察覺到「解決方法」是什麼了。
我們在即將西沉的紅色夕陽照耀下前往金之聖堂。
原本有着漂亮彩繪玻璃的立面已經完全崩壞,本來是入口的地方開了個大洞。我們跨過瓦礫進入建築物內。
修拉維斯創造的玻璃牆隔開前面與後面。他只是輕輕一碰,那道厚重的牆就輕易地消滅了。
修拉維斯用毫不迷惘的腳步走向裏面,潔絲跟我也追了上去。
他在正面最大的祭壇前停下腳步。
那裏有王朝之祖拜提絲的棺材。鑿開白色岩石製造的石棺。
「我要掀開蓋子。如果你們不想看到裏面,就把視線移開吧。」
修拉維斯首先閉上雙眼,對着祭壇低下了頭。位於祭壇中央的是將右手朝天空高舉,左手輕輕貼在胸前,看來有些脆弱的女性──拜提絲的雕像。她的視線朝向上方,彷彿在眺望自己伸長的右手前方,也就是遙遠的星空。
在魔法使之間的戰鬥中戰勝到最後,終結了暗黑時代,創立王朝的初代女王。
她接下來會述說怎樣的故事呢?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修拉維斯在一片靜寂中將雙手伸到棺材上方。
「爲什麼路塔先生要這麼做……要是詛咒拜提絲大人的遺體,王都就會失去防護罩。這等於是讓由他的子孫繼承的王朝暴露在危險當中。而且實際上──」
「欸,告訴我吧。究竟是誰施加了詛咒啊?」
我們透過在忘卻之泉沖洗那張黑紙,接收到了訊息。泉水染成黑色,在白色岩石上勾勒出文字。那些黑水最終流走消失了。
「那麼,是有人用遠端操作的方式施加了詛咒嗎……?」
「意思是有人把什麼東西從那個洞口伸進牆裏,把詛咒傳送到這邊嗎?可是啊……」
潔絲轉頭看向後方。
修拉維斯對試圖制止他的潔絲堅定地搖了搖頭。
修拉維斯背對棺材,面向我們這邊。
生者的靈魂會損耗,並賦予死者形狀。
爲了向前邁進,需要知道真相。爲了得知那個真相,最後且最大的希望就沉眠在這裏。
路塔爲何要讓我們這樣大費周章呢?
修拉維斯看來不是很懂我們在說什麼。就算他明白那個詞的意思,大概想破頭也無法理解我所說的現象吧。
「應該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只見最初的女王拜提絲就站在那裏,彷彿她的存在是理所當然一般。
路塔趁機利用我們,想要終結拜提絲的王朝。
修拉維斯用流暢的動作讓小刀出現在左手上。
「有一個方法可以知道真相。你們也明白的吧。」
可以看見潔絲微微泛紅的耳朵變得更紅了。修拉維斯蹙起眉頭。
「布川內庫……?」
「雖然這麼形容很奇妙,但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最初的女王就由最後的國王來召喚。」
的確是那樣沒錯。
修拉維斯的頭頂上大概冒出了三個問號,但我仍繼續說明。
修拉維斯將手貼在下巴,低喃着「果然是這樣」。
讓人解謎的時候,其中必定存在着動機。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帶了這種東西進來……都怪我……」
「不是我。爲何我要做這種事?」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潔絲跟我都不禁目瞪口呆。我們毫無頭緒。
「就是你們啊。」
在封閉的金之聖堂裏被咒殺的拜提絲遺體。修拉維斯應該是唯一能夠進入聖堂的人,但他沒有詛咒拜提絲的動機。那麼究竟是誰,又是怎麼施加詛咒的呢?
修拉維斯筆直地看向這邊。
「我的說法不太對啊。施加詛咒的主體,當然不是潔絲也不是豬吧。不過你們的確是起因沒錯──就是這麼回事。」
「…………!」
「原來如此啊。我總算明白詛咒抵達這裏的方法了。」
對了。那是我跟潔絲一起發現的。在厚重的玻璃牆角落,開了一個小小的洞。但玻璃牆被強力的魔法守護着。我們苦思究竟是誰突破了修拉維斯的防禦魔法,結果並未解決這個問題。
完成的屍藥往上浮起,被吸入製作者體內。
最後的國王一邊被優美的雕像俯瞰,同時將他的血融入最初的女王遺骸裏。
「……我懂了,我其實有目擊詛咒來到這裏的瞬間嘛。」
兩人的視線投注到我身上。
「你們是不是帶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進入王都?」
正當我這麼思考時,修拉維斯稍微抬起頭。
「可是……會是誰呢?因爲有那道玻璃牆,無法從外面進入這裏。如果有人能進入這裏,就只有修拉維斯先生──」
潔絲髮出了這樣的聲音。
「發生了不穿內褲跟針對王都的炮擊這兩個意外事件。這兩者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但無論哪邊都是起因於路塔的黑水。所以這兩者是以因果線連結在一起的。」
潔絲立刻猛然驚覺地倒抽一口氣。她拿出來的東西是──那張黑紙。
拜提絲的遺骸。不過遺骸的模樣跟我想像的完全不同。
潔絲的罪惡感肯定都被羞恥心覆蓋過去了吧。不過,爲了避免她今後又犯下不穿內褲的愚蠢行爲,我決定就這樣繼續說下去。這也是爲了給她一個教訓。
移開蓋子後,裏面理所當然地放着遺體。
「……但是──」
「意思是有人殺掉了這具屍體嗎?」
「如果是拜提絲大人,應當很清楚路塔這個男人的事情。不僅如此,據說在路塔以前待的世界發生過超越臨界,且後來平息了下來。拜提絲大人應該也聽說過這件事吧。而且她還有用靈術把一度死亡的路塔召喚回來的經驗,所以很有可能知道解決潔絲煩惱的方法。」
從玻璃牆到這具石棺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還有覆蓋遺體的堅固蓋子。雖然石棺有些發黑了,但還是維持得幾乎很乾淨,看不見遭到破壞的痕跡。
因爲是最後一任國王這麼說的,這番話充滿了說服力。
修拉維斯看來非常好奇「不穿內褲」這個詞的意思,但看到潔絲的模樣他就閉上了嘴。這是很明智的判斷吧。
泉水裏面融入了拜提絲的魔力。只要利用擁有強大魔力的王朝之祖的魔法,應當也能突破修拉維斯的牆壁。
王都遭到解放軍攻擊了。這成了開端,導致王朝實際上被打倒了。
我看向棺材那邊,於是修拉維斯點了點頭。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遲早就註定會變成這樣了。路塔本來是拜提絲大人的丈夫,有誰能看穿他居然試圖摧毀王都的防護罩呢?你們沒有錯。王朝會終結是必然的。」
死者與生者化爲一體的儀式。
就是咒殺在王都作爲活屍長眠的妻子拜提絲。
「那個看起來像黑影的東西,就是從路塔的信流出來的黑水啊。」
真相有時是怪物的模樣。
修拉維斯像是要用背影擋住我們的視線一般與棺材面對面,行使了靈術。
他不能直接把寫着真相的紙交給我們就好嗎?
被王朝的制度捉弄,最終結束了王朝的我們最後尋找的目標是創立王朝的人物──這是諷刺或偶然?抑或是深遠的必然呢?
「這點小事就讓我來吧。讓我稍微補償一下──背叛了你們,疏遠了你們的事吧。」
看到修拉維斯抬起頭,我們也跟着抬頭一看──
「那也不可能吧。這種詛咒是透過物理接觸施加的詛咒。暗中活躍的術師也是用會變形的黃銅手杖直接刺向對手來施加詛咒。」
「這是……詛咒。」
沉默。
「修拉維斯先生,這……!」
那圖樣我也十分眼熟。我曾看過伊維斯、潔絲和瑟蕾絲陷入類似的狀態。
潔絲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爲不用說大家也心知肚明。
被潔絲用認真的眼神注視,我也察覺到了。
修拉維斯用小刀輕輕割了一下右手,讓血滴落在拜提絲的遺體上。跟他之前狠狠狂割手腕那時不同,他現在的做法有確實地考慮到今後。
忘了是什麼時候,就像荷堤斯想騙我們把史書從王都裏帶出來那樣──他透過出謎題讓我們忽略他真正的目的,把我們變成了搬運工。
潔絲看來無法忍受似的詢問:
那是路塔的亡靈在死城赫爾戴給我們的紙。是將泉水染黑,告知我們命運的紙。
他說話的方式還真是不幹不脆。
拜提絲沒有腐朽,彷彿睡着一般躺在棺材裏。但她的白皙肌膚不留一絲縫隙地染成了漆黑──正確來說,是被彷彿含有劇毒一般的黑色網眼圖樣給覆蓋了。
修拉維斯本想笨拙地露出微笑,但他失敗了。應該是打算搭在潔絲肩上的手在空中徘徊一陣子後,收回到身體旁邊。
「王都的防護罩消失那天早上,潔絲不穿內褲。這是爲什麼?是因爲前一天晚上我說黑色很色。爲什麼會講到關於黑色的話題呢?是因爲我目擊到神祕的黑影。正好就在這個聖堂前面。」
潔絲緩緩點了點頭。
「拜提絲大人將自己的身體作爲依代,把自己的靈魂封印在此,變成守護王都力量的泉源。因爲這個力量泉源崩壞了,王都的防護罩纔會跟着崩壞。是某人藉由詛咒殺掉了拜提絲大人寄宿在遺體裏的靈魂。」
「……豬先生,這個──」
看到彷彿快哭出來的潔絲,修拉維斯似乎束手無策。
跟那種詛咒一樣的東西覆蓋着拜提絲的遺骸。
「這麼說來……玻璃牆上開了個小小的洞。」
「修拉維斯先生!我們並沒有做那種事。說到底,我根本不曉得施加詛咒的方法……我甚至連修拉維斯先生的玻璃牆都打不破。」
潔絲這麼低喃了。
暗中活躍的術師施加的死亡詛咒。
「所以是我們把這封信帶進王都,才導致王都的防護罩崩壞了嗎?」
也因爲像這樣暫時保持了沉默,我才察覺到一件事。
「或……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啦……」
修拉維斯低頭看向拜提絲弔詭的遺骸,看到這樣的修拉維斯,潔絲將雙手貼在胸前。
修拉維斯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是的。」
堅固的白色石蓋緩緩往上浮起。我沒有移開視線,因爲我覺得沒那個必要。真要說的話,我甚至在深世界裏一度從近距離看過棺材裏頭了。
當然不能吧。因爲流走的黑水很重要。那些黑水在王都裏移動,抵達金之聖堂,在玻璃牆上開洞,最終抵達了拜提絲的棺材。
「潔絲不穿內褲跟針對王都的炮擊,果然也是由因果線連接在一起的啊。」
但潔絲的雙眼變得溼潤了。可以看到她握住黑紙的手用力地握得更緊。
拜提絲的丈夫路塔在告訴我們真相的同時,還有一件想做的事情。利用想得知真相的我們,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我們立刻退後了一步。
她的身影可以說跟祭祀在祭壇上的雕像幾乎一樣。
就連姿勢都一樣。將右手往上伸,左手輕輕貼在胸前。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公分吧。看起來介於修拉維斯與潔絲間。
是個年輕貌美的女性。五官十分立體,金色長髮宛如水流般滑順微卷。濃密的眉毛和銳利的臉龐輪廓彷彿洋溢着強烈的生命力。肢體也充滿年輕活力,讓人絲毫感受不到她的年齡。
修拉維斯深深地低下頭行禮,潔絲也跟着低頭致意。我暫時凝視着女王的身影,但潔絲伸手強制我低下頭。
將各種顏色的大理石組合起來的幾何學圖案的地板覆蓋住我的視野。
傳來有人在動的聲響,可以猜到是拜提絲換了個姿勢。一直維持那個姿勢應該很累人吧。雖然我試圖抬頭仰望,但潔絲的手指擋住我的眼皮。
「抬起頭吧。」
那是個低沉、美麗且清澈透明的聲音。
不過潔絲和修拉維斯都沒有抬起頭。我也依舊被潔絲按着頭。
「……沒聽見嗎?老身叫汝等抬頭。」
「恕……恕我直言……」
修拉維斯依舊深深低着頭,看來非常難以啓齒似的開口了。
「能否請您…………穿上衣服呢?」
現身的拜提絲靈魂不知爲何是全裸的。這就是潔絲強制我鞠躬行禮的原因。爲了不讓我看到其他女性的裸體。
「汝等在害羞什麼?俗話不是常說『死人不穿衣服』嗎?」
我至今遇過的人裏面,只有一個人說過那樣的話。
而且還是相當特殊的例子。
這種愛脫光的性格該不會是會遺傳的吧?讓我感到可怕的是,這麼一來也能說明潔絲爲何不穿內褲了。
「……不,老身好像弄錯了,是『死人光說不練』纔對。真沒辦法。雖然覺得拘束,還是爲汝等穿上吧。」
「看看吾姐的腹部吧。」
「所謂的子孫真是可愛到教人沒轍呢。都有像到老身,天生麗質啊。汝等能努力到現在,值得嘉許。若是能互相碰觸,真想抱緊汝等呢。」
少女拚命吶喊的聲音。看來她似乎在尋找姐姐。
拜提絲這麼說着的同時,這次換成面向潔絲。潔絲緊張不已,在逐漸靠近的拜提絲面前一動也不動。
喂!
「老身知道,當然知道。老身早已看透汝庸俗的內心。」
「不……不是……只是您跟大衆普遍印象截然不同……」
拜提絲彷彿在讀童話故事給孩子聽一般,述說着那種陰暗時代的故事。
「若是汝等,應該明白她遭遇到了什麼吧。」
這些問題糾纏在一起,讓人束手無策,我們是爲了尋求解開這些問題的線索纔來到這裏的。

「怎麼,老身可不會喫汝喔。」
看到已經力竭的少女,讓我不由得想起布蕾絲。因爲腹部的傷化膿衰弱,對命運感到絕望,代替我們獻出生命的善良少女。
視野突然變得明亮起來,我眯細了雙眼。白天了。當我習慣耀眼的陽光後,發現這次場景換到了巨大的都市裏。井然有序的街景,過着和平生活的人們。被堅固的城牆包圍,聳立在中央的巨大巖塊上蓋着雄偉的城堡。我曾經來過這裏一次。
「我們是有想知道的事情,才召喚您出來的。」
「結果是會吵的孩子有糖喫嘛。而且是爲了自己的任性,比任何人都更能忍耐的人。」
「汝等是把那個雕像當真了嗎?汝等大概以爲會出現一個謙恭文雅的女子吧。」
那是個沒聽到她這麼說,我們甚至不會知道是髮飾的紅色碎片。那碎片卡在亂掉的髮絲間,在陰暗的月夜當中,看起來甚至像是血塊。
潔絲謹慎地開口:
「這……真是失禮了。」
「這種事似乎是公開的祕密,只是老身不知情罷了。那羣男人並不是只有在男人之間擅自廝殺而已。他們因爲不想死,爲了保身而爭相喫起了女子的子宮。汝等知道吧。魔法使的子宮儲藏着等同存在泉源的靈力。持續食用能夠補強靈魂,讓身體更接近不死之身。」
她俯視着地面。從陰暗樹木間照射下來的月光隱約照亮躺在地上的那個。伸直的手腳。殘破不堪的白色衣服。是血。
像是斷路器跳掉一樣,周圍在瞬間變成一片漆黑。
暗黑時代。魔法使激烈地互相殘殺,據說是梅斯特利亞人口驟減的惡夢時代。
那傷痕實在太讓人眼熟了。
「汝是老身兒子的孫子的孫子不是嗎?老身的血已經稀釋到三十二分之一了,稍微玩一下也完全不成問題吧。」
看到這樣的我們,拜提絲看向自己的雕像。
「老身是在北部的城市出生長大的。那城市如今已經滅亡,即使說出名字,汝等也不會曉得吧。老身是在城市裏也有一定地位,家境比較富裕的人家的女兒。」
差點被遙遠的祖先揉胸讓潔絲一臉驚愕,將雙手在胸前交叉。拜提絲毫不體諒後裔們的動搖,看來很開心似的說道:
纔想說她現身了,卻這麼恣意妄爲,真是個見異思遷的人。
「這是老身的戰略。」
「雖然盼望能像這樣被可愛的後裔召喚出來,但沒想到真能如願。在老身從這世上消失前,有很多事情想告訴汝等。能否請汝等聆聽?有沒有酒呢?老身想邊喝邊慢慢聊。」
拜提絲的姐姐的下腹部──從破掉的衣服縫隙間露出紅黑色傷痕。
並非在現實當中,而是在深世界裏面。
潔絲慌張地回應,拜提絲將嘴湊近潔絲的臉,在她耳邊低語。
我們從遠處慢慢靠近這對可憐的姐妹。但其實不需要這樣顧慮的。這應該是過去的記憶吧,年幼的拜提絲理所當然看不見我們的樣子。
拜提絲一邊從後頭追上,同時指向少女。
「那個故事……會告訴我們從今以後該怎麼做纔好嗎?」
看到潔絲與修拉維斯一臉嚴肅地站在原地不動,拜提絲點了點頭。
潔絲這種折壽狀態的解除方法。
「……那個──」
「是……是的……!」
最初的女王這樣的言行舉動,讓修拉維斯──還有潔絲跟我都說不出話來。
「汝在慌張什麼?這當然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其實是想跟汝交合的意思。」
在歪七扭八的詭異樹枝對面,可以看見少女在陰暗的森林裏奔跑的背影。
我下定決心插嘴,於是拜提絲銳利的視線看向這邊。
「不過,吾之後裔啊。汝長成了一個好男人呢。好到讓人想喫掉汝。」
一本正經的修拉維斯語無倫次的模樣雖然很可憐,但十分有趣。
究竟是有什麼目的呢?只見拜提絲穿着十分暴露且煽情的黑色洋裝。她露出像在惡作劇的笑容,從頭到腳地打量着修拉維斯。
少女讓柔順的金髮隨風擺動,一邊頻繁地環顧左右,同時不斷奔跑。
靈魂沒有實體。而且倘若世界沒有被超越臨界這種異常侵蝕,原本只有召喚出靈魂者才能認知到靈魂。除非像我一樣經歷過奇怪的步驟,否則是不會獲得身體的。
「啊啊!姐姐大人!怎麼會!」
「不過呢,生爲女子的吾之後裔啊。只有一件事汝要記牢了。可千萬不能連內在都變成那樣啊。」
拜提絲露出微笑。
「那是十六歲的老身。」
「汝等記好了。記住這個姐姐戴着的紅色玻璃髮飾。」
拜提絲理所當然地邁出步伐,因此我們也跟了上去。
應該是拚命跑到這裏的吧,沒有穿鞋子的雙腳滿是傷痕。
即使被千刀萬剮,被燃燒殆盡,也能直接原地再生。
少女拜提絲似乎連眼淚都哭幹了,她撫摸着已經斷氣的姐姐的頭。大人拜提絲指着姐姐的頭髮。
路塔告知我們「清算罪行」那封信的解釋。
我驚訝地看向左右兩邊,於是有一陣溫熱的風吹向臉上。在森林的香氣中輕輕飄來一股血的氣味。雙眼慢慢習慣了黑暗。我們不知爲何好像移動到夜晚的森林裏。
被妖豔的王朝之祖突然拉近距離,沒有抗性的修拉維斯羞得面紅耳赤。
暗中活躍的術師就是這樣獲得了不死身的身體。
王朝之祖看似不滿地發出嘆息。
拜提絲簡潔地直言。
「王朝已經結束,老身起頭的故事也將落幕。一百三十年──跟老身料想的大致相同啊。」
要從這邊開始說起嗎?我這麼心想。那是感覺跟現在沒什麼關係,非常遙遠的往事。
修拉維斯一臉尷尬地縮起肩膀。
「請……請不要喫掉我。」
「失去的靈力不會復原。無論如何治癒身體,只要靈力沒有復原,遲早都會喪命。姐姐大人被帶走並切開腹部後,雖然好像逃到了故鄉,但在這裏耗盡力氣了。」
拜提絲一臉無趣似的嘆了口氣。
「老身有個大老身兩歲的姐姐,但某天突然消失無蹤了。然後在過了一個月後的某個晚上,老身聽見了對老身腦海呼喚『救救我』的虛弱聲音。是姐姐的聲音。」
拜提絲一邊大步追趕着很久以前的自己,同時向我們說道:
我努力地鼓舞自己去面對居高臨下俯視我的拜提絲。
我原本認爲可能是指潔絲與修拉維斯,但也覺得拜提絲反倒像是看着潔絲跟我在說話。
不過,是因爲我打斷她的話,才讓她察覺到自己跟潔絲和修拉維斯之間的溫度差嗎?拜提絲長吁一口氣後,安靜了下來。她轉頭面向後方,看向自己朝天空高舉右手的雕像。
「難得遇見了可愛的後裔,卻無法互相碰觸,真難受啊。」
感覺能理解修拉維斯和潔絲會戰戰兢兢的心情了。該說是氛圍嗎?她散發的威壓實在不同凡響。有種就連馬奎斯和伊維斯都比不上的魄力──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壓力一聲不響地壓制住我。
拜提絲這麼說的同時,不知爲何試圖搓揉潔絲的胸部,不過失敗了。
「不,就算是那個意思,也希望您不要喫掉我……我是您的子孫──是您的後裔。」
「當然了。」
「老身對此也沒有異議。因爲老身並不想廝殺,也希望能受到擁有權力的男人寵愛,在優渥的環境下生育孩子。不過呢,就在某天,老身不小心得知了實在過於醜陋的世界的祕密。」
少女不成話語的尖叫響徹夜晚的森林。另一方面,大人拜提絲則是一臉冷靜地向我們招手。
她的手試圖碰觸修拉維斯的臉頰──但卻穿透過去。
「您大可不用喫我……」
所謂的兩人是指誰呢?
從那個在祭壇上朝天空伸出手,看來楚楚動人的雕像完全無法想像到她是這樣的人物。
「世人崇尚這種純潔、含蓄且柔弱的女子。老身只是應衆人的需求,打造一個虛假的偶像罷了。」
她滔滔不絕地說道,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姐姐大人!」
看到跟想像中截然不同,個性十足的人物登場,老實說我也大喫一驚。
她緩緩地重新面向潔絲那邊。
拜提絲離開潔絲身旁,心血來潮地散步起來。
可以聽見小小的腳步聲在飛奔的聲響。
「汝想知道如何在這個結局中生活下去吧。要得知故事的結局,就必須先了解故事的開頭纔行。能否先請汝傾聽一下老身經歷的故事開端呢?」
我們停下腳步。因爲少女在前方不遠處停下來了。
少女拜提絲彷彿崩潰似的猛然倒下,緊抓着姐姐的身體不放。看到無力搖晃的蒼白手腳,我們得知身體的主人已經斷氣了。
傳來布料輕飄飄飛舞的聲響,潔絲總算允許我看向前方了。
「老身知悉一切。正因爲知悉,纔打算從頭開始仔細說明的。汝這隻豬別貿然打斷偉大女王的敘說──這同時也是老身給可愛子孫們的愛之語。」
「當時出生在魔法使家系裏的女子,都是聽着這段話長大的──『要成爲賢妻,生下強壯的孩子,廝殺交給男人。這就是女子的戰鬥』。」
「這故事一定能告訴汝等兩人盼望的答案吧。」
給這個世界造成異常的超越臨界的解決方法。
我們在拜提絲的帶領下沿着石板路前進。她追逐的長髮少女似乎又是昔日的年輕拜提絲本身的身影。是想融入人羣裏嗎?少女用灰色長袍將身體整個覆蓋,似乎在尋找什麼的樣子。
「這裏是很接近老身的故鄉,叫做波茲皮姆的都市。汝等知道吧。這是老身沒能成功殺死的魔法使,也就是那個咒殺伊維斯,奪走馬奎斯身體的男人誕生的美好故鄉。」
修拉維斯猛然倒抽一口氣,但潔絲跟我都很清楚這個地方,因此事到如今不會覺得喫驚。因爲以前在深世界裏實際看過這裏遭到拜提絲突襲,被魔法火焰殘酷燒燬的模樣。
被燒到不留痕跡,只留下了禍根,在一百三十年後給王家帶來詛咒的城市。
現在看到的這個景色應該是比燒燬更早前的狀態吧。
「這個波茲皮姆的城主呢,雖然擁有強大的魔力,卻不喜歡戰爭,對民衆十分慈愛,被說是個心地善良的國王。實際上他似乎的確曾是那樣的人。他不會跟其他男人互相殘殺,而是致力於讓民衆豐衣足食。」
我回想起來。暗中活躍的術師在被修拉維斯殺掉前,曾述說過自己以前侍奉的城主是多麼了不起的人物。不愛戰爭的善良城主。他非常怨恨地述說是拜提絲單方面地蹂躪了那個城主──
拜提絲暫時看着走在前面的昔日的自己,然後轉頭看向這邊。
「這時老身是來調查害死姐姐的仇人。然後老身終於在那個地方找到了。」
她指着位於城市中心的巨大巖塊。
這時景色瞬間轉變,黑暗再次籠罩周圍。微微燃燒的火焰在前方閃爍搖晃。那是位於地下的狹窄隧道。少女拜提絲一邊用火把照亮前方,同時躡手躡腳地前進。我們追在她後面。
一股血腥的死亡氣味刺激着鼻腔。
總覺得這個地方我也來過一次──不,我應該來過纔對。
我們抵達的場所是地牢。鍍金的金屬柵欄因爲火焰反射光芒。像這樣具備魔法抗性的牢獄是用來拘束魔法使的。在深世界裏,馬奎斯就是被囚禁在這裏。沒有方法可以離開的馬奎斯爲了家人,在這個地方歸西了。
那時除了馬奎斯以外沒有其他囚犯,但現在可以看見有衰弱的少女們在牢房裏被綁在一起。少女拜提絲一臉過意不去似的低下頭朝內部前進──然後忽然停下腳步。她從地板上撿起了某樣東西。
紅色的玻璃。是髮飾的碎片。那個碎片跟少女從口袋裏拿出來的碎片彷彿拼圖一般完美地拼湊起來。
拜提絲的姐姐曾經被帶到這座地牢裏──
「老身在這裏知道了呢。知道波茲皮姆的城主私下把數不清的少女們監禁在地牢裏,剖開她們的子宮,殺害了她們。知道他是用這種手法獲得不死之力,鞏固他不用戰鬥就能了事的權威。」
「怎麼會……」
潔絲髮出悲痛的聲音。
修拉維斯用感覺很痛苦的聲音詢問拜提絲:
潔絲彷彿模範生一般流暢地回答,拜提絲點了點頭。
拜提絲的視線看向「汝等」,也就是我們──潔絲跟我。
「沒有不同。老身跟汝皆憑藉願望獲得了自身缺乏之力。以結果來論,老身創建了王朝,汝則是終結了王朝。」
有一部分的魔法使在心臟上被裝設叫做血環的環,因此弱化了。他們成了王都人民。
拜提絲在這邊停頓了一下,重新面向潔絲。
可以看到潔絲在自己胸口緊握住衣服。
我思考起來。拜提絲曾經缺乏在暗黑時代中戰勝到最後的力量,路塔擁有讓拜提絲獲得力量的能力,所以纔會被拉到這個世界。但我呢?我是爲了補足潔絲缺乏的什麼力量,才被拉到這個世界來的呢?
在王家不會有女人留下來的理由──
「接下來一定會提及汝等不想知道的事情。倘若不想聽就離開這裏吧。汝等也有不聽故事的自由。」
拜提絲呼地一聲嘆了口氣。
這就是對拜提絲而言的故事開端。
被迫直接見識到暗黑時代陰鬱的黑暗面,讓人不禁覺得作嘔。
「答案非常簡明易懂,就是產的代價。女子一旦生下魔法使的孩子,就會損耗同等的靈力。生的孩子愈多,而且孩子擁有的魔力愈強大的話,就會愈短命。」
能夠自由使用魔法的,只剩下擁有絕對力量的王族。
我無法理解,思考停止下來。
「老身在親愛的姐姐遭到殺害,又痛失疼愛老身的母親後,向星星許願了。希望自己能安穩地活下去,希望自己能逃離籠罩這個世界的恐怖。於是星空回應了我,有好幾道流星彷彿瀑布一般飛過。」
「那已經不是他跟老身兩人之間的問題了。已經不是老身會損耗多少壽命的渺小問題了。」
在絕望當中向星星祈禱,且星空回應了祈願。
拜提絲的語調愈來愈粗暴,她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潔絲彷彿再也忍耐不住似的將身體向前傾,開口問道:
「汝等知道那傢伙是來自名叫亞爾特蘭大的異世界吧。他知道在這個梅斯特利亞怎樣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然後他告訴老身一件事──關於將異世界連接起來而產生的災厄。」
「請告訴我。我會把故事聽到最後。」
那一定是潔絲本身也體驗過的事情吧。
我的嘴擅自開口,這麼詢問拜提絲。因爲我原本以爲路塔也是不想看到拜提絲折壽,才離開這個國家的。
「路塔死亡,老身只剩下絕望。遭到背叛這件事當然讓老身震驚不已,但更讓老身震驚的是一知道主謀是誰,便毫不留情地把長年好友一家老小都殺光的老身自己。我切身感受到魔法使無一例外繼承了在暗黑時代充斥四周的暴力性。」
「很精確的說明。所謂的魔法是將願望化爲現實的力量,契約之楔就是擔任那個媒介。」
「老身研究靈術,喚回變成靈魂的路塔──進入深世界取回他的身體時,老身自認有把不方便告訴路塔的事情完美隱藏起來,不讓他知道。不過所謂紙包不住火,真相不可能這麼順利地永遠隱瞞下去。路塔還是知道了老身創立了怎樣的國家。」
看到潔絲努力思考的模樣,拜提絲對她露出微笑。
潔絲彷彿感到畏縮似的沒有開口。我向前踏出一步。
「故事的結局就是在劇情高潮時突然開始的。汝等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吧。」
拜提絲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後,繼續說道。
拜提絲用陰暗的聲音說道。
「……路塔先生他……遭到殺害了。」
「居然會借用異界者之力改變國家──看來老身與汝似乎有相似之處呢。」
「老身當然沒有放棄。就跟汝一樣,老身認爲只是因靈術而折壽,根本不算什麼。老身試圖挽留路塔。」
「結束這一切……?」
但另一方面,又跟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狀況實在過於相似。
「他能夠理解老身。縱然不支持老身做的事情,也會體諒老身的心情。不過,他告訴老身無法繼續待在這個國家了。」
我第一次聽說有這種事。修拉維斯也一臉困惑地詢問拜提絲:
我本想思考生下來受苦和根本不被允許生下來哪邊比較不幸,但我打消了這個念頭。無論是哪邊,這都一樣是個宛如地獄般的制度。
最初的女王創設了這樣的制度。
魔法使強大的力量伴隨着暴力性。超乎一般的血肉之軀,獲得了超羣攻擊力的魔法使,只要擁有那種力量,便毫無例外會構成威脅。
拜提絲看向潔絲。
「呃…………」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所謂的連接異世界是指?」
潔絲彷彿想說自己不一樣似的揮動雙手。拜提絲揚起嘴角。
「沒錯。老身們被同盟的魔法使背叛了。諷刺的是背叛老身並殺害路塔的,是老身以前最親近的女人。」
我彷彿剛經歷了一趟小冒險一般,呼吸急促起來。潔絲與修拉維斯似乎也無法掩飾他們大受震撼的模樣。
拜提絲用慈愛的眼神看向繼續追問的潔絲。
聖堂裏面已經因爲太陽下山而變暗,牆壁上的提燈亮起燈光。
修拉維斯感到慚愧似的低下頭聽着。
拜提絲接着說道:
「首先,關於契約之楔的事情,汝等知道多少?先說來給老身聽聽吧。」
「那個男人據說來自名叫亞爾特蘭大的國家,他擁有改變一切的力量。汝等知道吧。路塔擁有找出魔力起源──也就是『契約之楔』的能力,老身跟他聯手,轉眼間就稱霸了這個國家。老身將楔子刺向自己,獲得了壓倒性的力量。還有將楔子刺向那羣不死的男人,藉由脫魔法讓他們無力化,殺掉他們。」
「或許有更聰明的做法吧。如果要只給無辜的少女們一丁點希望來折磨她們,乾脆讓她們跟男人一樣都不要生下來,根絕魔法使這種存在就好也說不定……然而老身並未那麼做。」
拜提絲輕輕閉上雙眼。
女王思考了用來防止暗黑時代重演的方法。她決定澈底管理其他並非自己血脈的魔法使。
「……然後他決定結束這一切。」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修拉維斯露出沉痛的表情。將手貼在自己胸前。
「當然了。只要用人心去思考,這一點顯而易見吧。無辜的女子會被當成奴隸對待且遭到殺害──以這種事爲前提的制度怎麼可能不腐敗呢?」
我沒有自信能詳細說明,修拉維斯也沒有立刻回答。
「只要放任魔法使不管,和平就絕對不會持續太久。由一個擁有力量的善良魔法使來管理其他所有人,才能真正實現和平的理想。老身只能這麼認爲。」
「那傢伙也領悟到老身爲了讓他復活做了什麼。他很清楚靈術這種禁忌伴隨着非常龐大的代價。」
拜提絲俯視棺材裏的自己。棺材裏的她肌膚上佈滿彷彿蘊含劇毒的網眼狀黑色痕跡。那是詛咒的痕跡,是王朝之祖的丈夫終結了王朝的證據。
「是命運的諷刺吧。僅憑一人的協助構築起來的理想,老身爲了那一人破壞了理想。然後壞掉的理想漫無止盡地腐敗下去,結果又給更多女子造成痛苦。」
潔絲抬起頭來。
「那個叫路塔的男人,就是在我許願的隔天從世界外面來到這裏的。」
拜提絲看向潔絲,於是潔絲似乎也總算做好覺悟,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契約之楔是給予人魔力的結晶。在這個國家總共有一百二十八個,位於結合現實與願望的接合點。一百二十八個楔子都被使用的話,會發生現實與願望摻雜在一起,叫做超越臨界的現象。」
潔絲猛然倒抽一口氣。
「令人難以置信吧。據說當時以強大魔力爲傲的男人,無一例外都是這樣。他們帶走年輕女子,爲了保身狂啃女子的子宮,且在大多情況下都殺了那些女子。」
對於修拉維斯的疑問,拜提絲嚴肅地點了點頭。
「縱然自己沒有被殺,將來生的女兒也可能遭到殺害。將來生的兒子可能會殺掉女人來活下去。老身明白了自己無法逃離這樣的恐懼。沒有任何權威的老身只是個無能爲力的存在。等待着老身的是絕望的未來。那麼,汝認爲老身後來怎麼做了呢?」
拜提絲瞥了一眼自己的棺材。
試圖挽留──這樣的描述已經顯示出結果了。
「不知道。因爲回過神時,憤怒到失去理智的老身已經把那女人和她的家人及同伴都變成石頭了。死人是不會說話的。」
看到潔絲點頭,女王開始娓娓道來。
其他魔法使因爲銀製項圈而無力化,且被放逐到王都之外。這就是耶穌瑪的起源。
拜提絲突然這麼問潔絲。
「爲什麼……那個人爲什麼要──」
「我……我……!改變世界什麼的,實在太……」
「明明如此,爲何那些女子卻乖乖地任憑擺佈呢?爲何她們不站起來奮戰呢?老身哭喊着這麼問了母親。」
「那麼……我們是……歷代國王一直守護至今的不過是腐敗的理想──拜提絲大人您是這麼認爲的嗎!」
「這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欽佩的事情吧。所以那傢伙纔會偷偷地在這邊留下詛咒,好讓王朝在應該結束時可以劃上句點。他是想讓不惜變成活屍也要繼續守護腐敗理想的老身,在應該退場的時候安穩地長眠。」
既然不是那樣,那究竟是什麼讓他選擇離開呢?
「於是就有個簡單的法則成立了。汝等明白吧。按照雙親把力量和權威傳承給孩子的這種做法,短命的女人是無法成爲主人的。無論如何都會變成由長壽的男人繼承權威,積蓄力量。即使出現強大的女子,也註定僅僅一代就會結束。魔法使的社會就這樣變成由男人們支配的社會。」
拜提絲對驚慌失措的潔絲冷淡地說道:
讓潔絲感到絕望、讓我感到憤怒、讓諾特挺身奮戰的這個國家的制度,即便從設立了這個制度的本人來看,也明顯是個腐敗的制度。試圖消除不講理而建立了國家的拜提絲,因爲絕望讓耶穌瑪這種不同的不講理誕生了……
「是嗎。」
那是一百三十年前以上的事情。對我們而言,就像是壁畫上描繪的神話一般遙遠的事情。
「路塔是個好男人。他對老身的志向產生共鳴,陪老身一同奮戰。老身與他兩人一起統一國家、創立王朝、孕育子嗣。他當真是個好伴侶。老身與他兩人一起成功構築了理想的世界。」
「拜提絲大人您怎麼做了呢?您在這邊放棄了嗎?」
關於產的代價,我剛剛纔聽潔絲說明過。
王都人民一輩子都會被關在王都裏生活,耶穌瑪後來爲了穩定社會,開始作爲奴隸流通到市場上。由國王來管理一切。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察覺,耶穌瑪受到折磨,許多人悽慘地遭到殺害。我一直以爲這是隻有少女會揹負不幸的制度,但背後恐怕也有同樣數量的男子遭到墮胎,甚至一開始就不被允許出生。
拜提絲停頓了一下,然後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暗黑時代就像這樣結束了。
「那麼,爲什麼……」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拜提絲一轉身,我們便回到了金之聖堂裏面。
「這是老身不太願意想起來的事情,所以就不詳細回顧了,但汝等應當也很清楚之後變成怎麼樣了吧。」
「之後的事情老身認爲是自作自受。」
修拉維斯喪氣地垂下頭。
拜提絲目不轉睛地眺望着自己的手。
拜提絲的手邊冒出透明的三角錐影像飄浮着。是契約之楔。
「那麼,追根究柢,汝等認爲這玩意是打哪裏來的?」
這個問題就連潔絲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聽說契約之楔是從太古以前就存在的東西。我甚至沒想過原本就有的東西是從哪裏來的。
彷彿看透了我們的內心一般,拜提絲搖了搖頭。
「這種異物怎麼可能本來就存在於這世界呢。契約之楔是彷彿傳染病一般從異世界轉移過來的東西。說得更詳細點,位於梅斯特利亞的的一百二十八個楔子,是在太古以前從路塔待過的世界──也就是亞爾特蘭大傳送到這裏來的東西。」
潔絲驚訝地瞪大雙眼。
「被傳送過來……也就是說,魔法的起源是來自其他世界嗎?」
「正是如此。」
拜提絲手邊浮現的楔子逐漸倍增,數量多到讓人數不清了。發生了七次分裂。二的七次方。恐怕有一百二十八個吧。
「楔子與世界的關係會不斷重複。聽說亞爾特蘭大也曾經存在沒有楔子的時代。這時被帶到那裏的一百二十八個楔子將魔法這種超乎常理的法則帶進那個國家,從根本改變了世界的存在方式。」
一個半透明的球體包圍飄浮在拜提絲手邊的一百二十八個楔子的周遭。這是代表世界吧。
楔子一個接一個地從內側刺向球面。每一刺都讓球體發出耀眼的光芒。
「然後位於亞爾特蘭大的一百二十八個楔子都被使用後──」
刺在上面的楔子愈多,就愈發明亮的球體,在最後一個楔子刺入時一口氣閃耀起來。
「就發生了超越臨界。每當有楔子被使用,就會逐漸靠近的現實與願望過度接近,融合成一體了。融合的世界會過熱到極限,陷入不穩定的狀態。」
在拜提絲手上被刺了一百二十八個楔子的世界像是擺脫束縛一般逐漸白熱化。
這就是超越臨界──梅斯特利亞現在的狀態。
現實與願望混合在一起,陷入混亂的狀態。
「要讓這種狀態復原,就必須將過剩的熱度從世界去除。需要把完美重疊起來的現實與願望挪開。聽說在亞爾特蘭大就是實行了這方法。把成爲接合點的楔子直接插入身體的人們死亡,將楔子一個不剩地移除了。」
一百二十八個楔子從飄浮在拜提絲手上的耀眼世界拆了下來。
「現在有三條連接世界的線。有兩個人不該出現在這裏,有一個人不該出現在那裏。汝必須是最後一條線纔行。首先要把另外兩條線復原,最後由汝回到原本的世界。只要像這樣澈底把世界分開,即使汝消失,且解除了超越臨界,楔子也不會移動到汝的世界。梅斯特利亞也會恢復正常。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拜提絲豎起三根手指。
赤熱的楔子彷彿魚羣一般移動,通過紅線湧入隔壁的球體。
不能在兩個世界連接起來的狀態下解除世界的異常。
「不過,幸運的是──應該說『諷刺的是』比較好嗎?由於汝等觸犯禁忌,超越臨界至今仍然持續着。只要這種禁忌的關係仍在持續,楔子就不會移動。」
明明如此,拜提絲卻說只有更壞的方法。
──在最關鍵的時刻回去吧。
我們不自覺地前往的地方,是位於王都的地下,鑿開岩石建造出來的豪華寢室。這種彷彿古城飯店般的氛圍讓我十分眼熟。
「老身好像太多話了。其實很想跟汝等聊到盡興爲止,不過──」
我仍然不死心地追問。
雖然很熱鬧,但絕對聽不清楚別人聊天的聲音。我立刻明白這是在夢裏。
拜提絲靜靜地走着,回到自己的棺材那邊。
拜提絲的話語銳利地刺向這麼開口的我。
最後一次看到兼人時,他身上穿的洋裝沾滿泥巴又破爛不堪,但現在變成乾淨的洋裝了。
拜提絲現在述說的事情,是接下來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山豬穿着荷葉邊洋裝。
「蘿莉波先生,修拉維斯先生今天把奴莉絲還給我們了。脖子上也沒有戴着項圈。我的本體現在正跟奴莉絲一起在睡覺。」
潔絲緊張地嚥下口水。這並非僅限於亞爾特蘭大與梅斯特利亞纔會發生的問題,梅斯特利亞跟我原本所在的世界當然也符合這種情況吧。
倘若持續現在這樣的關係,梅斯特利亞的異常就不會消失。
這個房間是艱辛又坎坷的最初之旅總算可以落幕的地方。我們接下來必須踏上艱辛又坎坷的最後之旅。
「老身沒有使用,預留下來的楔子僅僅三個。萬一把那些楔子都用掉,這次就會換梅斯特利亞發生超越臨界。這個世界將會過熱。」
簡直就像把故事倒帶一般。
「該告訴汝等的事都告訴汝等了。剩下就由汝等自己做出判斷了。」
我們是爲了詢問如何迴避禁忌的代價纔來到這裏的。我們抱着求助般的心情,希望能找出稍微好一點的方法,纔來到這裏。
「老身簡單地重說一遍吧。」
「對了,最後還有一件事。汝等兩人,無論是哪邊都行。」
我感覺到有冷汗流了下來。
拜提絲彷彿要展開追擊似的逼近潔絲。
拜提絲留下目瞪口呆的我們,很快便消失無蹤了。
潔絲的生命也會不斷損耗。
裏面的餐桌座位有兩名女性並肩而坐。還是一樣穿着連帽衣的冰毒,以及穿着病人服的布蕾絲。有一隻山豬乖巧地坐在她們的對面。
儘管無法互相碰觸,拜提絲仍輕輕將手搭在潔絲的雙肩上。
我在光輝燦爛的咖啡廳裏面走着。
「那麼……這樣的話,該怎麼做……」
「可別讓老身與路塔好不容易延續下來的血脈,在汝等這一代斷絕啊。」
「我聽兼人小弟說嘍。他說要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我像是要細細品嚐能夠一起相處的時光一般,進入夢鄉。
潔絲的臉瞬間蒼白起來。我還以爲她會就這樣昏過去。
「若是路塔留在這邊的世界……他會變成引導楔子的線。據說倘若試圖平息超越臨界,楔子會再次被帶到亞爾特蘭大。」
可以看見兩個球體之間有個東西,像是閃耀着紅色光芒的線。
「怎麼會……」
我陷入一種彷彿所有道路都被堵住的感覺。在洞窟裏面拚命尋找出口的我們好不容易找到的狹窄小路,也在前進之後發現完全堵住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一直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楔子在代表世界的半透明球體裏四處徘徊,尋找去處。
冰毒注意到這邊,朝我揮了揮手。我點了點頭,在山豬身旁坐下。
另一方面,楔子則是吸收世界的熱度,激烈地變得赤熱。
一直老王賣瓜,自詡有先見之明的賢王的遺言。
拜提絲互相比較著左右兩個球體。
是潔絲把珍藏到「關鍵時刻」的東西展示給我看的地方。
「正是如此。倘若就這樣平息梅斯特利亞的超越臨界──把汝原本的世界與這邊的世界連接起來的線依舊保持原樣的話──一百二十八個楔子這次會被傳送到汝的世界。原本跟魔法無緣的世界會被無止盡的暴力籠罩,重複暗黑時代的悲劇吧。」
拜提絲冷靜地告知感到絕望的我。
是在赴都之旅的最後抵達王都的我們一開始過夜的房間。
拜提絲很快地離開潔絲身邊。
「啊,蘿莉波先生!辛苦了~!」
「……太好了呢,終於獲得自由了嗎?」
「原本不該連接起來的兩個世界──橫跨了兩個世界的故事必然會變成相遇與離別的故事。反過來看,就是個描寫誤闖異世界的主角如何平安回家的歷險記。藉由祈禱強硬地結合起來的世界,總有一天必須使其恢復原狀纔行。必須將兩個世界澈底分開,不可逆地拆散它們纔行。」
兼人在我身旁一臉驕傲似的挺直了背。
「是啊。王政已經結束,奴莉絲獲得解放了。雖然要道別令人遺憾──但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冰毒這麼說着,看來很高興似的啜飲紅茶。
「正好就在此時,亞爾特蘭大不幸地與其他世界連接在一起──也就是跟這邊的世界連接起來了。聽說亞爾特蘭大有一個從太古的梅斯特利亞轉移過去的人。」
「因爲老身們跟汝等實在相似到令人哀傷。堅強的少女在絕望中祈禱,遇見幫助她的男人,兩人一起開拓道路,日久生情,但最終還是分離了。簡直就像童話故事一般吧。」
我想起伊維斯臨死前的遺言。
「路塔就這樣在超越臨界發生前回到原本的世界,不可逆地切斷了世界的連接。還留下引導汝等的痕跡與殺掉老身的詛咒呢。」
拜提絲明確地將臉面向潔絲跟我這邊,這麼說道。
「汝感到莫名其妙吧。什麼靈術,什麼楔子,什麼超越臨界,什麼這邊的世界跟那邊的世界,汝其實認爲怎樣都無所謂吧。汝只是不想失去現在這個瞬間的幸福而已吧。」
「倘若老身用掉三個楔子,把路塔的靈魂留在這裏,且就這樣死去的話,就會滿足那些條件。那傢伙向我述說那會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他說他不能只爲了跟老身在一起,讓自己的故鄉、讓好幾億人命暴露在危險當中。」
在代表亞爾特蘭大的球體旁邊,出現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球體。只不過這邊的球體不存在楔子。是沒有魔法存在那個時代的梅斯特利亞。
拜提絲輪流指着修拉維斯與潔絲。
她隨心所欲地高談闊論,只留下巨大的爪痕便離開──我不禁覺得這個人就宛如暴風雨一般。
我們離開毀壞的聖堂,他只用笨拙的態度對着我們的背影說了這句話。
「如果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我隨時都可以提供協助。」
因爲兩人想要待在一起的任性願望,導致其他數十億人的生活受到威脅。
「……要是有,老身早就告訴汝等了,傻瓜。」
「汝等明白爲何老身要從故事的開端講起嗎?」
有一條線──也就是從亞爾特蘭大來到梅斯特利亞,名叫路塔的存在將兩個世界連接起來。拜提絲指着那一條線。
而且,就算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潔絲髮出這樣的聲音。
「結束任務的契約之楔尋求着讓熱度冷卻下來的場所。藉由僅靠一個人連接起來的通道,在亞爾特蘭大無處可去的一百二十八個楔子,被帶到這邊的世界了。」
潔絲沒有出聲,緊緊抿住嘴脣,透明的淚水從她的眼尾潸然落下。
看到顫抖的潔絲,拜提絲一臉遺憾似的露出微笑。
被潔絲非常用力地緊抱的同時,我這麼心想。
「汝等已經能夠理解了吧。倘若在梅斯特利亞發生超越臨界,就會重複同樣的歷史。」
倘若我跟潔絲在一起,這次就換我的世界受到威脅。
拜提絲俯視這邊的雙眼總算浮現了像是人類的光芒。是對我們的憐憫,還是對過去的自己感到悲傷呢?
之後這些楔子給梅斯特利亞帶來了魔法與暗黑時代──
「那麼……也就是說……」
「汝想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對吧。不過,汝等就這樣一直待在相同世界的話──這邊的世界與那隻豬的世界就這樣一直連接的話,豬的世界等同是被即將失控的槍口抵住。倘若汝等解除那種禁忌的關係,讓超越臨界平息下來的話,扳機會被扣下,豬的世界將會充斥暴力之楔。」
修拉維斯似乎還難以掌握距離的樣子,沒有對我們說太多話。
梅斯特利亞冰冷的空氣讓楔子逐漸冷卻下來。
我們詞窮了。即使明白答案,也實在說不出口。
拜提絲來到潔絲面前。最初的女王與她的後裔簡直就像母女一般面對面。
她把一隻腳踏上棺材邊緣時,暫且轉頭看向這邊。
拜提絲的語調充滿感情。
潔絲跟我沒有可以回去的房間。因爲王宮燒掉了。
我們沒說幾句話,鑽進超級蓬鬆柔軟的牀鋪裏。我們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喫晚餐,所以決定先睡覺再說。
原本過熱的世界慢慢冷卻下來,恢復成原本的半透明。
那個說跟潔絲一同抵達王都的我會威脅到世界,把我送回原本世界的老人的遺言。
「不過呢,所謂的世界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平常明明在怎樣也構不到的地方,卻會在緊急時刻突然來到汝身旁,用奇怪的道理抵住汝的喉嚨。就連統率一國的王族,也必須在這種不講理的底下生存。」
「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重要的是順序。不能在拿掉線之前解除超越臨界。」
冰毒點了點頭。
「哎呀,能趕上真是太好了。因爲我一直希望你們兩位能立刻回來。」
布蕾絲靜靜地注視着說不出話的我。
冰毒察覺到我們的情況。
「咦,蘿莉波先生,你怎麼了?」
我決定先告訴他們必須說出來的事情。
關於契約之楔這個東西的存在,還有它會給世界造成的威脅。爲防止楔子流入我們的世界,必須按照順序行動的事情。必須將三條線恢復原狀的事情。
「也就是說……布蕾絲也要?」
冰毒緩緩地將茶杯放回茶碟上。
「騙人的吧,爲什麼連布蕾絲都──」
冰毒的手放到布蕾絲的膝蓋上。可以看見她的手從上方用力握住布蕾絲放在膝上的手。要說這些話實在讓人很心痛。
「橫跨世界的存在會把世界連接起來。爲保護那邊的世界,必須將兩個世界澈底分離纔行。我們三人必須各自回到原本的世界。」
「怎麼這樣──」
冰毒低頭面向下方。布蕾絲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不要緊的。我有個主意。」
布蕾絲淺淺地微笑,然後站了起來。
「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還以爲自己聽錯了。兼人一臉茫然地問道:
「等一下。這裏是夢裏吧?」
他會這麼擔憂很正常吧。要是在夢裏去洗手間,難保現實世界的身體不會跟著有反應。
「證明?證明是什麼啊。具體來說是什麼形狀的東西啊?」
「我從以前就一直隱約這麼覺得了。」
「小豬先生和冰子告訴了我美好的世界。」
我還以爲她打算在我面前上廁所。
「不,絕對沒那回事。妳放心吧。」
「意思是妳操作了他們的記憶?」
於陰暗的夜晚森林之中。我跟布蕾絲一起踏出步伐,於是蘊含着溼土香氣的風吹過身旁。我轉過頭看去,發現只有廁所的門彷彿任意門一般孤伶伶地站在那裏。
「恐怕只剩兩天。再過兩天玻璃球就會掉落了。」
「妳說什麼?」
「我並不曉得……這是不是魔法。但我擁有可以改變傳聞的力量。像是醫院的人們,還有來找冰子問話的警察……那些人會提出讓冰子感到爲難的問題,但只要我覺得過意不去,他們就會忘記一切,掉頭離開了。」
「對,我在那邊已經沒有生命。所以纔要迴歸。」
道別過了──真的是那樣嗎?
「……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可是……爲什麼這會變成妳應該回歸的理由呢?」
「期……期待什麼?」
等等!我該看什麼纔好?
布蕾絲是在痛苦之中浮現了想去不同世界這種想法的人。她並非想要改變世界的人。正因如此,她才無法承受自己一直當三條線裏的其中一條。她並不想破壞「玻璃球」。
「獲得甚至能改變世界的力量後,我內心的想法是……我只覺得這實在是太可怕了。感覺就像手裏抱着一顆隨時會崩壞的脆弱玻璃球,裏面裝滿了許多人重要的事物。」
「這個夢境也是一樣。我無法使用像是魔法的魔法。我十分無力,甚至也無法治癒小豬先生們在這邊的身體,卻能跟冰子和薩農先生,還有應當在梅斯特利亞的小豬先生們在夢裏交談……我感覺有某種並非魔法,遠遠超越魔法的可怕力量……就在我的體內。」
她從那時開始就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就算是那樣……去改變那些的也不是我,而是小豬先生您喔。」
布蕾絲朝着我蹲了下來。她的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
布蕾絲冷靜地斷言了可怕的事情。
「我剛纔已經跟冰子道別過了。」
「冰子,謝謝妳。」
「嗯。請您一起來。我希望小豬先生可以看看。」
「您說時間嗎?」
因爲布蕾絲用平靜的態度平淡這麼說,所以我甚至不曉得她是否在開玩笑。假如她是認真地感到擔心,會留下一個令人非常擔憂的問題,就是我在她內心究竟是怎樣的人設呢?要是她以爲我是那種會想看女孩子在自己眼前上廁所的變態,可就傷腦筋了。
「是這樣子嗎?我鬆了一口氣。」
「這裏是……」
「不是的。我是說覺得到了我應該回歸的時候。」
「等等,話題進展得太快了。應該還不是現在就要行動了吧?」
其實我也明白的。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呢?在我面前可以清楚地看見僅僅一條的明確道路。只是我無法承受道路前方沒有潔絲而已。
「原來您很期待嗎?」
「是您看到應該就會明白的東西。如果有看到那個,請您當作是我已經迴歸了。」
「這裏是……針之森嗎?」
我忽然冒出一個想法。
我回想起來。「謝謝妳」──布蕾絲對冰毒這麼說,跟我來到了這裏。
「布蕾絲妳能夠使用魔法啊。」
因爲着急而誤會她意思這點讓我感到羞愧。沒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怎麼了?」
「……真的可以嗎?」
冰毒抬起頭看向我。
布蕾絲維持跟豬相同的視線高度,看向陰暗的森林裏頭。
布蕾絲肯定是想跟我兩人單獨聊聊關於我剛纔說明的三條線的事情。
「妳是說陪妳一起去洗手間……?」
「喔,好。」
我感到雙重的困惑。
「是我應該回去的世界。」
我們沿着因五顏六色的提燈和古老時鐘,變得像是古董店的通道前進,彎過狹窄的轉角。可以看見盡頭有一扇木製門扉。我立刻明白這裏就是廁所。因爲抽象化的男女標誌並列在左右兩邊,而且門扉上釘着黃銅製的現代風象形符號。
「我在這裏看見了我死後的情況。諾特先生小心翼翼地抱着我的遺骸,大聲爲我哭泣了。他很細心地幫我火葬了。即使遭到追殺,他還是一直帶着我的骨頭與項圈。」

布蕾絲暫時面無表情地盯着這樣的我看。
淡淡的期待逐漸膨脹起來。但布蕾絲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看向了那邊。在遠方的樹根處可以看到隱約閃爍着銀白光芒的東西,是蘑菇。
雖然迂迴,但我明白她想說什麼。
「我能夠從這裏迴歸。」
布蕾絲露出微笑。
「我明白您的心情。」
「但是,那是小豬先生跟潔絲小姐的故事。只是述說傳聞並作夢的我實在無法介入。我不想破壞冰子和小豬先生重要的世界。關於楔子這個東西的事情,就交給各位去處理。」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
「我祈禱着小豬先生們能夠平安無事,到目前爲止嘗試了許多事情,已經用盡各種方法了。雖然我不曉得如何讓世界按照自己的期望改變,但剛纔聽到小豬先生說的事情後,我倒是明白瞭如何避免改變世界。」
「對。」
「先等一下。拜託妳。妳說不定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我想跟潔絲在一起。可是照現在這樣下去,我們會沒辦法繼續在一起。我希望妳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我不知道……但傳聞會按照我期望的那樣改變。冰子將小豬先生們送到梅斯特利亞那時也是……好像有人寫成了新聞報導,但我知道冰子因此感到痛苦後,聽說那篇報導的存在本身就消失了。」
「因爲我想跟小豬先生兩人單獨聊聊。」
路塔的亡靈這麼說過。從亞爾特蘭大來到梅斯特利亞的人,身上都寄宿着超越魔法,宛如神一般的力量。所以路塔才能看透契約之楔的所在處,還有位於死城赫爾戴那個古早以前的男人的墳墓,纔會有燒光命運的火焰一直燃燒着。
「怎麼了嗎?」
布蕾絲一打開門──只見門的另一頭展開了我從未想像過的光景。
「呃,我不太有那種興趣耶……」
布蕾絲撫摸着我。
這裏是布蕾絲的夢裏。一定是在她住的病房大樓的廁所門上貼着這個標誌吧。
「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沒辦法在那個世界生活,還有改變那個世界。」
平常總是茫然望向遠方的眼神,現在筆直地看向我。
「來到小豬先生和冰子的世界後,我察覺到一件事。這邊沒有立斯塔也沒有魔法。雖然有電扶梯和手機等許多不可思議的東西,但冰子告訴我這些都是不用魔法就能夠解釋的東西。」
「以失敗爲前提也無妨,還是希望妳可以試試看。還有時間不是嗎?」
超越魔法的力量──這讓我有些耳熟。
布蕾絲握住門把,打算推開門。
「妳說從以前……爲什麼妳會覺得到了該回去的時候?話說到底,布蕾絲就算要回去梅斯特利亞……」
「期待我在小豬先生面前上廁──」
「布蕾絲都這麼說了,你就相信她,陪她一起去如何?」
「欸,布蕾絲,妳能不能巧妙地使用那種力量,設法解決這種現狀呢?說不定有妳可以不用回去梅斯特利亞,契約之楔也不會流入那邊的方法吧?」
「兩天?只有兩天?究竟是爲什麼──」
「我沒關係的。梅斯特利亞有我應該長眠的地方。假如我回歸了……就在那裏放上證明吧。請您用那個來確認我是否迴歸了。」
布蕾絲禮貌地鞠躬道謝後,沿着狹窄的走廊邁出步伐。我內心小鹿亂撞地跟在她後面。
布蕾絲從樹木縫隙間看向天空。星星正在閃耀。
確實如此。照理說拜提絲應該知道布蕾絲的存在,卻說沒有其他方法了。一定行不通吧。但是──
要是被潔絲看到這種狀況,她大概──不,是絕對會生氣吧。
「原……原來如此啊。是這麼回事啊。我放心了。」
「先等一下,這是誤會。我發誓我絕對沒有那種興趣──」
「不對。妳不該回到這種陰暗的地方──」
布蕾絲對我招手,我就這樣順着她的邀約爬下沙發,移動到布蕾絲身邊。
假設對梅斯特利亞而言的亞爾特蘭大,就是對我原本世界而言的梅斯特利亞──來自梅斯特利亞的布蕾絲或許也寄宿着同樣的力量。
我這番發言讓布蕾絲面向這邊。
「這話什麼意思?」
布蕾絲再次抬頭仰望夜空。
「先等一下。那邊的世界其實也有很多應該改變比較好的地方。反倒應該說只有改變比較好的地方喔。」
從她的微笑可以感受到一種旅程結束的滿足,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的心死。
「請不必擔心。不過,說得也是呢……小豬先生,能請您陪我一起去嗎?」
布蕾絲在豐滿的胸前輕輕交握雙手。
「我想應該……沒有太多時間了。」
「我不曉得自己是否有那種力量……我只有述說傳聞的力量與作夢的力量而已。設法處理世界的連接什麼的……就連那位很清楚楔子是什麼的路塔先生都辦不到的事,我真的能辦到嗎?」
「只有我不一樣喔。」
這終究是潔絲跟我的問題。
「無論兩位選擇怎樣的結局,我都會默默支持着兩位。」
布蕾絲這麼說,然後將臉頰湊近我。我被她緊緊抱住。
「這件事情……還請您對潔絲小姐保密喔。」
回過神時,我已經回到了咖啡廳。
原本應該有廁所門的地方變成牆壁。我無法回到剛纔跟布蕾絲待在一起的森林,只好回到餐桌座位。
「你還真慢呢,蘿莉波先生。是大號嗎?」
我明明是一個人獨自回來,冰毒卻悠哉地這麼說道。
「我說啊,女孩子別講這種話啦。」
「唔哇,反對男女歧視!女孩子也有講下流哏的權利喔。」
她開朗的語調讓我大概察覺到布蕾絲對她做了什麼。
甚至能改變警察記憶和報導紀錄的力量。
只要看到她的表情,就會明白那種力量在最後消除了怎樣的回憶。
兼人又是什麼情況呢?我看了看他,只見山豬黑色的小眼睛用嚴肅的模樣觀察着我和冰毒。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山豬這麼說着,從沙發上爬下來。
「我會好好珍惜跟奴莉絲和諾特先生他們所剩不多的相處時間。」
「兼人──」
我欲言又止,於是山豬深深地點了點頭。
「我會先拜託解放軍的各位,等我回到日本後──確定第二條線消失後,把這件事確實轉告蘿莉波先生。」
「潔絲妹妹一定也喜歡蘿莉波先生,喜歡到無法自拔。你們兩人不想分開,無法分開。一定很痛苦吧。」
「我明明只有說要商量事情,爲什麼妳馬上限定成關於戀愛的煩惱啊。」
瞬間,景色猛然一變。咖啡廳溫暖的燈光變化成熒光燈的白光,我的身體從沙發上落下,在油氈地板上着地。
「我指正這點會有什麼結果?」
好像不對,這樣不太好呢……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就類似網路喔。畢竟相隔這麼遠的人可以像這樣對話嘛。只要連接起來,夢境也能說是一種SNS吧?」
「我來猜猜你現在的想法吧。其實蘿莉波先生本身已經漸漸整理好心情,剩下的就只是在擔心潔絲妹妹而已。萬一自己不在了,她真的不要緊嗎?你非常在意這點對吧?」
「可是你要說的是戀愛話題對吧。」
要向某人敘述自己喜歡的人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十分困難。
我早就知道了。這是我一直不敢說,必須有人說出口的事情。
是醫院。電動牀就在我身旁。可以看到好幾個熒幕與發出聲響的機械,還有好幾條導管和電纜亂竄。
「順帶一提,雖然跟那種狀況相比之下,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規模小上很多,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因爲插管和膠帶幾乎看不見臉部和脖子周遭。手腳十分細瘦,癱軟無力地伸直。與其說是在睡覺的模樣,不如說是屍體比較貼切。
「潔絲她啊,已經有兩次差點精神崩潰了。伊維斯把我從梅斯特利亞送回日本那時,還有我跳崖自殺打算回到日本那時。」
「這就是……」
「對,結束了。」
我的聲音像是從喉嚨硬擠出來一般。
「而且,是叫契約之楔嗎?如果蘿莉波先生無法回到這邊,一直待在那邊且死掉的話,那個楔子什麼的會被傳送到這邊的世界對吧?甚至可以給予人類像是核武一樣的力量──會有一百二十八個這種危險物品跑到原本戰爭就從未消失的這個世界對吧?」
「……對。」
「妳別說些奇怪的話。」
「我猜得出來啦。蘿莉波先生不是諾特小弟,也不是修拉維斯小弟。不是那種會貫徹自己想做的事情,或是一直揹負着該做之事的人。你是會認清自己能做的事情,在那當中選擇最好的一條路的人。」
冰毒將紅框眼鏡扶正,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蘿莉波先生的身體在這邊死掉的話……我和父親會被追究責任吧。」
牛鈴喀當喀當地響起。
「想讓我看的東西……?」
冰毒看着人類的我這麼說道。
「你又像這樣馬上就道歉。你不回嘴一下就沒意思啦。剩下我們兩人是事實,但我故意選擇『兩人獨處』這種彷彿別有含意的說法,你應該能指正我這種發言已經超出單純的事實吧。」
「雖然有很多想說的話,不過這個嘛,首先我想讓你看個東西。」
「看吧,果然沒錯。我一直在想應該是要商量你明明想跟潔絲妹妹在一起,但不知該怎麼辦的事情吧。請儘管找我商量。別看我這樣,我的戀愛經驗很豐富的。」
…………
「什麼筆戰……不要把夢境講得像網路一樣啦。」
關於潔絲不惜折壽也要讓我復活的事情。
我決定恭敬不如從命,率直地說出到目前爲止的事情。
「好像是那樣呢。」
「……我沒那個精神跟妳筆戰,但可以找妳商量一點事情嗎?」
即使大腦處於停止狀態也能一直持續對話是冰毒的優點。
「……潔絲她──」
「蘿莉波先生煩惱的是把潔絲妹妹丟在那個世界,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所以我來讓你放心吧。」
我們按照原本那樣面對面坐着。冰毒「唉」地一聲大大嘆了口氣。
「過了後天,蘿莉波先生恐怕就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除了在那邊的世界一直吸收潔絲妹妹的生命繼續存在以外,就只能一死了。」
還有這成了起因,導致異常事態在梅斯特利亞無法平息的事情。
我發現布蕾絲剛纔應該有使用的茶杯不留痕跡地消失了。
「的確是這樣。抱歉。」
「那麼,雖然不曉得下次會在梅斯特利亞(這邊)見面,還是會在日本(那邊)見面……」
冰毒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此我看向她。她有些尷尬似的笑了笑。
倘若潔絲跟我繼續待在一起,就這樣解除異常的話,我們的世界會陷入危險的事情。
彷彿無法阻止逐漸倒落的骨牌,只能在旁眺望一般,我抱着這種心情與轉移夥伴面對面。
「哎,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我──」
啊啊……不是這樣的,兼人。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拉回戀愛話題,蘿莉波先生非常喜歡潔絲妹妹,喜歡到無法自拔對吧。你無法承受道路前方沒有潔絲妹妹這件事。」
聽到冰毒這麼說,我抬起頭來。
冰毒露出溫柔的表情,用溫柔的聲音這麼說道。
我用跟她面對面的姿勢在沙發上坐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只見一個人躺在那裏。
「哎呀,真令人羨慕。感覺就像初戀,而且還是美女與家畜對吧。這是純愛呢。我也是希望你們兩人能獲得幸福。應該沒有人不希望你們獲得幸福吧。」
「我知道了。那我就說嘍。可是呀,蘿莉波先生。」
兩天──我想起布蕾絲剛纔說的話。
我這麼說出口後,突然害羞了起來。
冰毒這麼說並再次扶正眼鏡,她用力閉上雙眼,連眉頭都皺起來了。
她每一句話彷彿都刺入我的豬心。
我只是想跟應該在梅斯特利亞同樣有所留戀的朋友共有這種心情而已。我想稍微互吐苦水。如果能被允許,我希望有人可以認同我不用回去也沒關係。
「這樣啊……」
「只要稍微退後幾步,我想從豬先生的視角也能看見。這就是現在的蘿莉波先生喔。」
「……結束了嗎?」
明明我什麼都沒說,她卻猜中了我的心思。
「是的。我在聽喔。」
「可以享受筆戰的樂趣。」
但兼人比我要成熟太多了。
「不,請不要放在心上。也就是說呢,蘿莉波先生。路只有一條。一旦走偏就是懸崖峭壁。剩下就只看蘿莉波先生是否有沿着道路前進的覺悟。」
冰毒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然後開口:
「不過等我們回去後,再一起觀賞秋番動畫吧。」
冰毒綻放笑容。
冰毒出乎意料地認真思考,在胸口下方雙手抱胸。
「爲什麼妳這麼想?」
「對。實在令人難過。」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喔。」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想待在一起的事情。
「咦,要談戀愛話題嗎?我最喜歡談戀愛話題了!」
「說得也是。」
「我聽說按照這個步調下去,能保證你還有呼吸的時間,算上明天只剩兩天了。」
冰毒稍微啜飲已經完全冷掉的紅茶,然後這麼說道:
我忍住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
「咦,我們變成兩人獨處了呢。」
「嗯~原來如此。」
「我不是很喜歡這裏。我們回去吧。」
山豬留下不知該說什麼的我,離開了現場。
「哎,是啊,這麼說也沒錯。」
冰毒挺起胸膛。雖然很想吐槽「別看我這樣」的部分,但感覺這麼做又會增加多餘的對話,因此我先略過這件事。
我點了點頭。
「好……」
被說是我的那個人,實在很難想像是我透過鏡子看習慣的自己的模樣。
在冰毒這麼說的時候景色也跟着改變,我們回到了咖啡廳。
「抱歉……」
「聽說已經命在旦夕了。最近不知爲何突然加速衰弱……」
「……能不能快點說出『可是』?」
「已經結束了。」
他的雙眼浮現堅定的決心。
我按照她說的退後幾步。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一看──
「怎麼這樣……太突然了。」
意思是再過兩天我的身體就會衰弱到無法修復的狀態,甚至沒辦法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嗎?
「請等一下喔。剛纔我也給兼人小弟看了一樣的東西,所以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纔對。」
「這次一定也會變成那樣。我想陪伴着她,想和她在一起。」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不要緊的喔。潔絲妹妹才十六歲對吧。」
「妳真的認爲不要緊嗎?」
「對。看來不起眼但戀愛經驗豐富的我可以這麼斷言。」
冰毒豎起食指,咧嘴一笑。
「就算某個時期覺得非那個人不可,但女孩子其實意外健忘呢。等過了幾年後,她一定就跟容貌端正的男性在打情罵俏嘍。」
「潔絲纔不是那種人!」
我不禁用嚴厲的語調立刻這麼反駁。我反省起來。
「……抱歉。」
冰毒笑着表示沒關係,接着繼續說道:
「蘿莉波先生寫的那篇小說裏,有一句臺詞我非常喜歡。」
小說──那是我因爲忘不了潔絲而寫下來的,邁向王都之旅的故事。
相遇與別離的故事。誤闖異世界的主角如何平安回家的歷險記。
「『妳啊,只是第一次遇見會設身處地幫助自己的人,纔會緊抓着不放而已。然後我只是陶醉於妳需要我這件事而已』。」
冰毒流暢地背出臺詞。
她是爲了對我說這句話才特地記住的嗎?或者她真的很愛看那篇小說,甚至記住臺詞了呢?
「那是……我爲了推開潔絲所說的謊言。」
「我想也是。不過,該說是處男運或因處男得福呢?蘿莉波先生那時說中了戀愛的其中一面真相。你聽好嘍。」
冰毒像是不給我反駁餘地一般,緊接着說道:
「無論是誰,都有覺得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站在自己這邊的瞬間。這種時候如果有人願意站在自己這邊,就算對象是一隻豬,也會不小心喜歡上他吧。」
不斷溢出來的感情與停不下來的思考互相沖撞,捲起漩渦,化爲波浪濺起。
這個宣告非常強烈地撼動了我的內心。
但其實並非如此。
我思考着關於那個願意愛這樣的我,執着於這樣的我,不惜踏上禁忌之路的少女。
不,真的能這麼斷言嗎?
我總算下定了決心。
「那麼,請你加油喔。蘿莉波先生在那邊的最後兩天大概會變成你人生中最難受的時光。應該會在你的內心刻下一輩子不會消失,幾乎是心理創傷的爪痕。可是,那死不了人的。請你好好地回到這裏來。」
我腦中只想着潔絲。
一切都從視野中消失了。在沒有任何聲響的黑暗中,只剩下我孤單一人。
我反芻着她對我說的話,咀嚼消化。
「對。差不多到了解除魔法的時間。你不這麼認爲嗎?」
「當然我並不是要否定兩位的心情喔。畢竟這世上的戀愛多多少少就是那麼一回事。無論契機是什麼,我認爲你們現在抱持的戀情和愛情是真實的。可是呢,蘿莉波先生。就算那個戀愛是真實的,也不是全部。那只是僅僅幾個月,讓人有點感傷的愛情故事之一不是嗎?」
即使以道理來說覺得可以理解,但我的內心不肯點頭。
冰毒感到有些傻眼似的說道。
「你們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笨蛋……妳沒必要那麼做。我會靠自己做個了結。」
我只是覺得潔絲非常重要。
「你跟流着王家血統的公主──跟小自己三歲的金髮美少女兩情相悅地過了一段快樂的嚄嚄生活吧。一般的阿宅不可能有那麼奢侈的經驗喔。」
「討厭啦,我騙你的喔。你想得太認真了。」
潔絲想跟我在一起。如果不在一起就活不下去──我是這麼認爲的。
就算我不在,潔絲還是能設法活得好好的──
「……說得也是。妳說得沒錯吧。」
「妳是說我……把潔絲跟我的關係想得太特別了嗎?」
她好像在說很過分的話,但我可以充分感受到她這麼說的理由。
「蘿莉波先生,結束初戀的時候到了。」
我不能讓這麼重要的人做出會毀滅世界的事情。
世界會怎樣根本無所謂。
冰毒笑了一陣子後,站了起來。
冰毒用跟平常沒兩樣的模樣,朝我揮了揮手。
「什麼不小心,那樣太過分了吧。」
她不希望我想不開選擇死亡,才刻意說這麼嚴厲的話吧。
我驚訝地看向冰毒的臉,只見她像在惡作劇似的笑着。
「假如你回到了這邊,我可以讓你忘記潔絲妹妹喔。」
冰毒是希望我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