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連續殺人的犯人大多會先下手爲強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2.4萬 字
「犯人相當小心謹慎。明明有可以用來燒死人且不會釀成火災的設備,他卻決定大量燃燒多餘的木材,讓整個房間發生火災。應該是企圖湮滅證據吧。也因爲這樣,即使靠豬鼻子也無法聞出氣味……他逃脫的路徑大概是煙囪,但在那麼多煙與熱風通過之後,應該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吧。」
沿着鎖鏈前進的同時,我向潔絲與修拉維斯這麼說明。
「我們也差點被捲進爆炸裏呢……」
我點頭同意潔絲所說的話。
「儘管是很單純的陷阱,但這說不定也是他的目的之一啊。」
鎖鏈通過煙囪來到外面,沿着排水槽降落到地上。鎖鏈在這裏也是被人用類似鉤釘的金屬零件牢牢地固定住,還受到魔法保護。
鎖鏈繼續通往更前方。它沿着排水溝延伸到北方,沒多久便彷彿蛇一般開始爬在北邊石橋的欄杆上。在石橋的途中轉向下方後,到達位於河中島的古老碼頭的一角。然後從那裏垂落到河川裏。
北邊石橋的周圍也跟南邊一樣是碼頭。對岸有木造的碼頭,那邊也有人在進行卸貨。
我們三人一邊避免被商人們注意到,同時悄悄地觀察着鎖鏈。
「線索……會是在水中嗎?」
潔絲一邊說,一邊抓住垂落的鎖鏈。她試着拉了一下,但鎖鏈動也不動。看來意外地重。修拉維斯立刻過去幫忙,兩人一起把鎖鏈拉了上來。
修拉維斯甚至用魔法增強膂力才撈起來的鎖鏈前方,掛着一個大型的錨。即使拍掉海藻和泥濘,也只有跟鎖鏈同樣生鏽的表面顯現出來而已。
「這是怎麼回事?」
修拉維斯蹙起眉頭。
是想盡可能幫上忙嗎?潔絲認真地考察起來。
「在布拉亨的大聖堂,鎖鏈一直連接到模仿科卡多列製造的風向儀那邊。那裏具備兩個意義呢,就是指示出這個哈路比爾的方向,還有科卡多列本身。剛纔的古城會有科卡多列的石像,大概不是碰巧的吧。從這邊類推下去的話,下一個線索所在的地方,應該會有跟這個同樣的錨。」
修拉維斯將鎖鏈放回河川裏。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實在不曉得到底是哪個方向呢,因爲鎖鏈是往下垂落的。但我不覺得這條河川的底下會有什麼東西。」
我看向暗色的水面。
「哎,既然是進入了河川裏,河川應該就是線索吧。」
修拉維斯咳了一聲清喉嚨,重新說道:
「也就是要我們沿着河川追查的意思嗎?」
「瞭解。那麼,只要緊盯着河岸就行了吧。」
潔絲露出似乎可以理解的模樣,點了點頭。
「……不過我這麼說的意思大概跟潔絲想像的不一樣。即使潔絲有了哥哥,我也不會因此嫉妒。這點希望妳可以放心。」
「那麼,開始移動吧。潔絲妳那邊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就立刻用那個貝殼呼喚我。我會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的。」
「我打算前往可能性比較高的下游。要怎麼分組比較好呢?」
潔絲一邊抬起我的右前腳,同時在超近距離下看向我這邊。
惹她生氣了。我用豬的視野側目看向約書,不能讓他等太久吧。
「咦……」
「說得也是呢……我實在沒有自信能當個女王……」
「您不會嫉妒嗎?我說不定會稱呼修拉維斯先生哥哥大人喔。」
「……是的。」
「我對視力有自信。倘若看到什麼在意的東西,就跟我說一聲吧。」
「說得也是呢!我一定會解決這個事件……賭上
伊維斯
大人的名聲!」
「的確……或許該那樣也說不定呢……」
我們陷入苦惱。修拉維斯以一臉意外的表情看向我們。
我們兵分兩路,各自搭上王朝軍準備的小型艇。接下來要沿着河邊,邊找線索邊移動。在低空飛行太引人注目,所以這次不使用龍。
我看了看成員,思考起來。
潔絲彷彿想都沒想過似的瞠大了眼睛。
潔絲從旁伸出援手。
潔絲髮出了像是感到傻眼,或者該說感到困惑,卻又好像可以理解般的聲音。
「也是呢……有沒有什麼其他提示呢……」
「用不着擔心。我已經叫了諜報員與王朝軍的士兵過來。」
「答應當妹妹。」
我也看向那邊,但白色石像看起來只像顆小石頭。
這麼說着的同時,事情或許已經變得無法挽回的不安感襲向了我。對方甚至企劃了這種劇場型殺人,那個十字處刑人什麼的應該事先就做好準備了吧。我們自認是在把那傢伙逼入絕境,但說不定根本正被他擺佈着,只是被誘導纔會來到這裏。說到底,要是最初的項圈落到那傢伙手上的話?只要被扔進海底或是其他某處,我們不就會失去解放耶穌瑪的方法嗎?
「謝謝您!」
「我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我是在詢問豬先生有何看法。」
「真是可靠。那麼,就拜託伊茲涅跟我一起行動。」
雖然應該不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感覺頭好沉重。連續發生的事件,以及火山氣體和黑煙造成的強烈嗅覺刺激──還累積了不少疲勞。這點潔絲也一樣吧。不過,必須去思考纔行,因爲不能有任何差錯。
「妳要成爲名偵探對吧。首先幫他解決這次的事件吧。就是拿到最初的項圈,找出十字處刑人。那便是幫助委託人修拉維斯的第一步。」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修拉維斯以毫不迷惘的語調說道:
對於修拉維斯的推測,潔絲插嘴指出了問題點:
她這麼補充後,我才總算理解在講哪個話題──是關於修拉維斯的衝擊性發言。
「不,儘管可能性很低,但假如其實是上游,會損失莫大的時間。倘若因爲這樣而招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姆。」
潔絲若無其事地幫忙補充,像在鼓勵似的對修拉維斯露出微笑。修拉維斯點頭表達謝意。
「那麼,我和兼人先生就跟着伊茲涅小姐行動喔。」
「真是幫了大忙。儘管這完全是我個人的意見,但萬一修拉維斯沒有留下後代便死掉……雖然終究只是假設,但我覺得王政就那樣結束也無妨吧。」
「我……應該答應嗎?」
「我要跟你一起走。那場火災像是看準了我們到來的時機──那個十字處刑人什麼的絕對是以我們爲目標。如果要下手,對象就是國王大人吧。只要我跟你聯手,首先就不可能被擺一道,反倒可以反殺回去。」
「對吧。我也一樣,要當女王的夫婿實在讓人很不好意思──妳的手停下來嘍。」
約書舉手自告奮勇。最後,奴莉絲笑咪咪地說道:
聽到約書這番話,潔絲立刻讓船轉彎。我跟約書差點重心不穩,靠到了船邊。
腳環裝備完畢,潔絲解放我的腳。
潔絲一邊拿出三色立斯塔與腳環,同時確認了約書背對着這邊,然後感覺有些小聲地開口詢問:
「……決定這件事的人不是我。而是潔絲妳本身。」
「河水是從上游往下游流動的。倘若要遵照大自然的法則,應該前往下游才合理吧?」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指出問題點:
我們三人凝視着兩岸,以免錯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修拉維斯向聚集在廣場角落的我們重新說明:
約書讓黑髮隨風搖曳,這麼說了。
修拉維斯很開心似的露出笑容。
那樣很有魔法師女主角的感覺,不是很好嗎?
「假設要沿着河流前進好了,下一個地點有什麼標記嗎?」
修拉維斯朝我們使眼色後,伊茲涅首先開口說道:
「線索應該是拜提絲大人活着的那個時代以前的古老物品。因爲有魔法保護,很難受到深世界的影響吧。而且那個錨應該會附帶生鏽的鎖鏈。」
「沒時間了。既然你們煩惱成那樣,兵分兩路如何?」
「我沒說錯吧。倘若決定解放耶穌瑪,國王的優勢也會愈來愈少,那樣潔絲就沒有任何理由要獨自統率國家了。無論如何,想以少數人的獨裁讓剩餘大多數人服從的國家結構並不健全。只要由一部分魔法使和解放軍的志願者,再次從頭建立共和制的統治結構就行了。」
「看來線索似乎是錨。雖然這裏有很多船,我想錨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
「以我個人來說,不想看到潔絲變成國王的妹妹啊。」
「這邊的檢視現場和善後處理還沒有結束,放着不管沒關係嗎?」
「那倒是沒什麼關係。只要妳也叫我哥哥就好。」
她伸手撫摸穿着荷葉邊洋裝的山豬。山豬也點頭同意。
無論如何,至少也要成功解開這個謎題纔行……
「你們在煩惱什麼?不能當作是下游嗎?」
纔剛到的約書輕輕舉起單手。他跟姐姐伊茲涅同樣是黑髮,瀏海遮蓋住他銳利的三白眼。他長得高挑白淨,揹着百發百中的十字弓,是解放軍的幹部。
「所以說,考慮到萬一的可能性,潔絲去當國王的妹妹實在毫無意義。如果有當妹妹的意義,那就是因爲修拉維斯需要無論何時都願意幫助他的存在吧。」
聽到修拉維斯摻雜着焦急的話語,我搖了搖頭。
真了不起呢~兼人一邊被奴莉絲撫摸,同時從鼻子發出哼嘶聲。
載着修拉維斯他們的船立刻出發,消失在下游的方向。另一方面,我們則沒有立刻出發。潔絲擔心可能會碰到危險的狀況,所以正幫我裝上腳環。這段期間約書站在碼頭,幫忙警戒周圍。
「然而,跟風向儀不同,河川有兩個方向──就是上游與下游。我們該前往哪邊纔好呢?」
「他們好像已經到了。跟布拉亨那時一樣,這裏的現場解析和探聽情報就交給部下處理。沒時間了,我們專心處理這之後的事情吧。」
「請問您能看見位於那個碼頭的雕像嗎?」
「當然了。那是拿着錨的人魚身影。」
我彷彿逃避般的建議,讓潔絲不滿地鼓起臉頰。
約書似乎可以理解潔絲的說明。
正好就在這時,有個以黑色長袍覆蓋住全身的人影
從空中降落
。一聲不響地着地的那男人個子很高,從兜帽底下露出金色長髮。宛如冰的水色眼眸──是出席了登基典禮的諜報員首長,梅密尼斯。
「問題在於最糟糕的情況──萬一修拉維斯不小心喪命,就變成潔絲要繼承王位──我擔心的是這點。」
她突然這麼問,讓我疑惑地歪頭。
「修拉維斯要前往下游的話,我跟潔絲應該負責上游那邊吧。希望有個保鏢同行啊。」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就沒有必要當他妹妹。」
據說解放軍爲了探查出北部勢力的餘黨,正在進行潛入搜查,諾特負責指揮最後階段的行動。但由於王朝陷入緊急事態,等那邊的任務一解決,他似乎便會趕來與我們會合。
潔絲這麼說道後,立刻指着遠方的河岸。
梅密尼斯就那樣戴着兜帽向修拉維斯行禮。看他以那個姿勢僵了一陣子,應該是在用心電感應向修拉維斯傳達着什麼吧。修拉維斯點了點頭後,梅密尼斯便飛奔前往古城那邊。
「咦……?」
「那我跟你們一起走吧。」
除了伊茲涅、奴莉絲與兼人,搭乘龍趕來的約書也加入了。諾特似乎正在執行任務,無法立刻前來。
我的下顎忽然被往上抬起。一看之下,國王的臉龐就近在眼前。
「或許是那樣啊……不過,那樣的根據有點薄弱。」
我們在廣場集合,進行了簡單的作戰會議。
「鎖鏈前端這次垂入貝列爾河裏面。我認爲下一個線索恐怕就在河川下游,卻也無法完全捨棄上游的可能性,所以打算兵分兩路。」
「謝謝您。」
「這樣的分配很妥當吧。我會找到
線索
,還有保護
國王
給你們看。」
「然而,就算不是妹妹,我也會幫助修拉維斯先生。」
「……的確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呢。」
但總之現在的我們只能努力去補回落後的進度。要確實地掌握缺乏的情報,就只能沿着拜提絲遺留下來的「鎖鏈之路」往前進。
潔絲猛然驚覺,開始將立斯塔裝在手環上。
準備齊全後,我跟潔絲與約書一起出發了。我們在雪花紛飛中沿着貝列爾河朝東逆流而上。轉頭一看,在逐漸遠離的磚瓦街景中,成對的南北石橋反射在水面上,看起來簡直就像眼鏡。扣除只有南邊的橋大大刻着城市名字這點,是十分漂亮的左右對稱。小型艇載着我們,利用潔絲的魔力快速地破浪前進。
「妳別衝動。上面有王歷一一二年的刻印。因爲不是古董,我想應該不是這次的線索。」
「啊,對不起……可是,那樣的刻印在哪裏呢……?」
潔絲一邊將船頭緩緩地轉回上游那邊,同時凝視着雕像。
「雕刻在人魚的臀部──鱗片缺一塊四角形的地方。」
儘管約書這麼說,但我好不容易纔剛認識到那是疑似人魚的構造。我看不出屁股在哪個部分,當然也完全不知道它有鱗片,還有沒雕刻鱗片的部分。
如果是探出身體想看清楚雕像的潔絲屁股,我倒是能看見。
「咦咦咦……我的視力也算是比較好的……但完全看不出來。」
「一般人是看不見的呢。」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在說自己不是一般人耶……
「你視力很好這點十分可靠呢。請你務必幫忙尋找線索。」
「我知道了。」
約書的態度很平淡,而且沉默寡言。
我們是第一次在像這樣以少人數行動的情況中,與約書一起行動。也沒閒聊過幾次。雖然可以說跟他姐姐伊茲涅也是這樣,但伊茲涅個性大膽,而且感覺比較好懂,所以沒什麼問題。另一方面,約書給我的印象是好像有種親近感的陰沉角色,我還不太能掌握到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
在逐漸變暗的陰天底下,小型艇輕快地劃破河水前進着。
約書也跟我一樣覺得有些尷尬嗎?他悄聲地向潔絲搭話:
「這麼說來,我們好像很少一起行動?」
一直緊皺眉頭注視着河岸的潔絲,猛然一驚地轉過來。
「對,是這樣沒錯呢!請您多多指教,約書先生。」
個性認真的潔絲又立刻將視線拉回河岸上。
約書一邊從瀏海底下左右移動視線,同時像在發牢騷似的說道:
「以戰力的平衡度來說,我覺得應該是姐姐過來這邊比較好。」
約書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看向這邊。
「我只有眼睛和耳朵會變形,姐姐則是隻有骨骼肌會變形。姐姐使用力量之際,皮膚會出現黑色鱗片。」
「我……說得也是呢,遭到襲擊就傷腦筋了。儘量避免引人注目吧。」
「我纔不清楚喔。只是因爲一直待在一起,才碰巧知道罷了。」
「怎麼可能?」
我這麼說,於是約書蹙起眉頭否認。
「就是指能夠讓身體的一部分變形成像龍一樣的種族喔。雖然我也只在書上看過……聽說他們的身體能力高人一等,在暗黑時代以魔法使殺手的身分十分活躍。他們能夠超越魔法的速度採取行動,藉此以突襲方式擊斃魔法使。」
於是潔絲似乎也產生了興趣,她詢問約書:
對,沒錯──約書點頭同意。
約書將臉面向我們這邊。他的黑色眼眸在瞬間犀利地轉變成金色的蛇眼。眼睛本身變大,瞳孔縱向豎立起來。
究竟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們的父親這麼渴望出人頭地呢?
就在約書敏銳地這麼說道,架起十字弓之際……
約書無視我的擔憂,接着說道:
「別看姐姐那樣,她在戰鬥時可是謹慎派。大斧的威力盡管強得出類拔萃,但揮一次的動作比較慢,很難隨機應變,得挑在關鍵時刻精準地一擊解決敵人,否則就是姐姐會反過來遭到攻擊了。跟諾特搭檔之際,他們的戰鬥方式反倒是由能夠靠雙劍自由改變姿勢的諾特上前應戰。碰到那個叫做奧格的奇怪怪物時,那些傢伙動作比較遲鈍,所以姐姐也滿常打先鋒就是了。其實去輔佐能夠戰鬥自如的人,比較適合姐姐的個性。然後在那個人應付不過來的時候,姐姐再從旁補上一擊。就這層意義來說,她好像也覺得自己跟那個國王大人很合得來。」
的確,好像很少看到修拉維斯進行炮擊等遠距離攻擊的場景。
我再次向幾乎不用換氣,侃侃而談的約書確認:
黑煙在眨眼間充斥周圍,瞬間就變得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我倒抽一口氣,感覺得到潔絲的手放在我背上。響起啪咻的聲音,可以知道是箭被射出了。
「那麼,約書先生也能夠讓身體變形嗎?」
「原來如此……」
「看吧。」
然後他繼續說道:
我詢問驚訝的潔絲。
潔絲一邊再次開始觀察河岸,同時詢問約書:
「你們沒發現嗎?哎,也是啦,畢竟姐姐也不是那種很會諂媚的人嘛。」
「不,只有那個混帳老爹是龍族。」
約書的語調聽起來似乎有些不滿,是我的錯覺嗎?
這樣啊……我稍微想了一下,試着拋出問題。
──你們兩情相悅是很好,但也擔心一下我吧……
他似乎打算否認到底。哎,這世上的兄弟姐妹大概有很多難言之隱吧,我決定不要再繼續追究下去。
潔絲將手貼在胸前,一臉擔心似的說道:
「伊茲涅小姐有討厭喫的食物嗎?」
「到目前爲止,符合姐姐條件的男人只有兩個。她着迷於第一個人是剛加入解放軍時的事。哎,我想你們應該知道是誰,那個人當然對姐姐根本不感興趣;然後第二個人就是那個木訥的國王大人了。」
「是這樣嗎?」
約書一臉意外似的看向潔絲,然後立刻將視線拉回河岸上。
突然的爆料,讓我跟潔絲都看向約書。
「龍族是什麼來着啊?」
「你很清楚嘛……?」
約書這麼說道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止動作。
「所以你的視力異常地好,是因爲有龍族的能力啊。」
「既然兩位是龍族……表示令尊與令堂都是龍族嗎?」
「咦,你們不知道嗎?姐姐跟我是
龍族
。」
真希望她可以放心。伊茲涅的胸部實在有點太大了。
「老爹他父母都是龍族,能力強大得非常誇張。他同時具備像我這樣的感覺跟像姐姐那樣的膂力,在龍族當中也是很罕見的例子,也因此一路飛黃騰達的樣子。想必是春風得意吧。」
我們在黑暗當中,利用潔絲的心電感應進行交流。
「她還真現實啊……」
「因爲最近數量變得相當少,被人用好奇眼光看待也很麻煩,姐姐跟我都不太提這件事。」
這趟一邊注視河岸一邊前進的水上旅行,雖然眼睛很忙碌,但嘴巴閒着沒事做。
「另一方面,我則是不太擅長應付來到近處的對手。潔絲大概也不擅長應付會靠近過來的敵人吧。萬一有強大的魔法使跑來偷襲我們,到時得靠我們自己應付的話,我覺得會陷入苦戰。」
「那個人」一定是在說諾特吧。畢竟他長得帥,又是解放軍的英雄,自然也有地位,而且還很強。是連我都會迷上的好男人。
約書的話中帶刺。我想起伊茲涅曾說自己的父親是隻想着要出人頭地的蠢蛋。他們姐弟認爲是父親重視出人頭地的態度,導致他們痛失了深愛的少女莉堤絲。
「等等,有什麼來了。」
「所有豆類與根菜她都不太喫,肥肉也總是會剩下來呢。另外臭味太強烈的內臟類她不敢喫,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都喫喔。」
簡直就像在談論力推對象的阿宅……
回過神時,船的速度已經變慢,配合河川的流動,整個靜止了下來。潔絲興味盎然地將身體探向約書那邊,彷彿隨時會開始解剖。
我一邊聽着他說的話,一邊回想起來。記得伊茲涅踹破聖堂門扉之際,她的赤腳好像有一瞬間變色成黑色。

我得知了在這種狀況下,約書其實挺喜歡聊天的樣子。而且他非常熟悉關於姐姐伊茲涅的事情。也清楚知道他在聊關於姐姐的話題時,不知爲何聲音的語調會拉高,而且語速變很快。
「因爲第三個條件的關係,根本沒幾個男人能讓姐姐看上眼。明明如此,姐姐卻主張不符合條件的人她不會承認是男人──她是認真地覺得如果要跟半吊子的傢伙在一起,還不如讓可愛的女孩子陪侍自己。」
當時間來到傍晚,天空開始變暗,手腳整個變得冰冷時,事情發生了。
這時潔絲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詢問:
我明明根本沒說想要被伊茲涅喜歡,約書卻叫我死了這條心。
「大概啦。儘管她本人沒有承認,但我看起來是這麼回事。」
「不可以喔。」
「呃……不,我的情況稱不上變形……我會讓妳看,別讓船停下來。」
「順便問一下,伊茲涅喜歡喫的東西是?」
──我也沒事。
唉──約書露骨地嘆了口氣,看似不滿地吐露心聲。
儘管感受到潔絲從旁邊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我仍繼續把目光放在河岸上。
那感覺相當可靠呢。
「……姐姐她啊,目前正着迷於修拉維斯。」
他連想都不用想,秒答得還真是流暢啊……
「就說我不清楚了,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約書俯視着我。
薩農?爲什麼……?
──不要緊,我沒事。潔絲妳呢?
龍族?雖然他說得若無其事,但我之前都不曉得。儘管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個詞……
「原來是這樣呀……!」
「你對姐姐的戀愛情事還真是異常清楚啊……」
潔絲目不轉睛地瞪着我看…………真希望她能放心。
約書接着撩起頭髮,只見他的耳朵被細小的黑色鱗片覆蓋,上方銳利地變尖,過了一陣子便恢復成人類的耳朵。約書放下頭髮。
「伊茲涅小姐的膂力似乎相當強,請問是否有什麼祕訣呢?」
「你果然挺清楚姐姐的事情對吧……?」
我們的互動讓約書稍微疑惑地歪頭,然後他像是忽然回神似的搖了搖頭。
仔細一想,我沒有一點符合的。
──豬先生,您沒受傷吧?
「……你們可別告訴姐姐我說了這些話啊。她會殺掉我的。」
「算是啦。儘管一直髮動會很累人,但連耳朵一起使用的話,在搜索敵人時很有用。」
「我一點都不清楚喔,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倒也沒有多意外喔。姐姐會喜歡上的男人有三個條件。這件事她自己也經常公開聲明。第一個條件是『長得帥』、第二個是『有地位』,然後第三個是……『比自己強大』。」
「真令人意外啊。」
聽他這麼一說,似乎是那樣沒錯。假設十字處刑人展開突襲,修拉維斯那邊或許能夠應付,但感覺這邊戰力相當不足。這表示我的腳環也是責任重大啊。
我這番話讓約書有些自嘲似的笑了。
「怎麼,你想被姐姐喜歡嗎?」
沉默。
「烤得夠熟的肉、味道夠鹹的湯、比較有分量的黑麪包、入味的香料酒、水果蜜餞……不過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咦,薩農好像要我別說出這件事……哎,但跟你們講應該沒關係吧。」
「姐姐跟修拉維斯都是特別擅長對付近處的敵人,靠實力差距壓制對方的類型。畢竟姐姐用的是那種大斧。雖說修拉維斯用的是魔法,但他也經常變出電擊或水或火焰什麼的,在身體附近操控。他們擅長的範圍重疊了吧。」
「您說着迷……是指她喜歡修拉維斯先生嗎……?」
潔絲一邊說,一邊讓不小心停下來的船再次朝上游移動。
我們沿着貝列爾河向上,沒多久後便看不見街道。河岸變成被枯萎的蘆葦覆蓋的溼地,冰冷的雪從鉛色天空紛紛飄落。在船隻多的地方,我們一直遵守着右側通行的規則。但眼下已經很少看到其他船隻出現了,我們開始航行在河川的中央。
失去控制的小型艇不穩定地搖晃着。我即使想戒備,也被剝奪了視野,只能在混亂的狀態下縮起身體。
約書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響起了箭射中的聲音。只不過,因爲我是靠聲音瞄準的,不曉得射中了哪裏。裏面灌注了電擊魔法,倘若是一般人,應該會麻痺且動彈不得纔對。然而……
──意思是有什麼東西跑來這裏襲擊我們嗎?你成功射落了嗎?
──嗯……等一下。
嘰哩──響起了木板嘎吱作響的聲音。
縱使不是約書也能夠分辨出來,聲音是從跟我們三人不同的地方傳來的。這是有某人入侵了我們搭乘的小型艇的聲響。箭的電擊沒有發揮作用嗎?
──快趴下。
聽到約書這麼傳達,潔絲迅速地覆蓋在我身上。她好像在我耳邊低語了些什麼,但我沒能聽清楚。我也連忙收起四隻腳,儘可能壓低姿勢。可以聽見潔絲小聲地「啊」了一聲,接着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滾動遠離的聲響。
在因爲黑煙而什麼都看不見的狀態下,進行着一場緊張的攻防戰。
十字弓的弦發出聲響,可以知道有箭飛過我們的頭頂上。
咂嘴聲傳來。似乎是射偏了。視野依然是零,能射中才奇怪吧。
我用彷彿要陷入恐慌的腦袋思考起來。我們正遭到某人襲擊,而且那傢伙就在這艘小型艇上。他是來自空中?或是來自水中?
再次響起十字弓的聲響,卻似乎再度落空。
遮蓋住視野的濃密黑煙,絲毫沒有要消退的跡象。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這是分秒必爭的狀況,倘若不做出什麼判斷,我們說不定會被殺死。萬一潔絲遭到殺害,胸口被刻上閃耀紅光的十字──不能讓那種事情發生,絕對不行。
必須做出判斷。
在這種狀況下,我們應該採取的行動是什麼?
──約書,麻煩你靠近這邊。潔絲要炸掉這艘船。
從約書那邊響起木板的嘎吱作響聲,可以感受到他來到附近的氣息。潔絲放在我背上的手用力起來。有手放在我的頭上。
聲音逐漸變大,繼續朝這邊呼喚。
有手──是誰的手?
「抱歉,忘了看風向……」
約書背靠着草叢,張開雙腿坐着,以架着十字弓的姿勢警戒着周圍。他的眼睛變成金色,變黑變尖的耳朵前端從被泥土弄溼的髮絲間冒出。
──拜託了……
跟計劃的一樣,火焰在我們的五公尺前方停住了。
雖然地面泥濘不堪,但至少不是在水中。看到潔絲與約書都在附近後,我鬆了口氣。儘管兩人都渾身泥巴,但他們還活着、還在動。
「別道歉,妳會弄掉是因爲我突然動了起來。在那一團混亂的狀況中,妳能迅速地隨機應變真是幫了大忙。」
牠全身裹着泥巴,也像是用黏土捏出來的造型物。
只不過,假設他們是在登基典禮時才首次得知鎖鏈之歌的事情,要從中找出線索並在晚上準備屍體,就時間上來說不太可能辦到纔對。
全身的感覺都消失不見了。
我的內心一口氣湧現莫大的疑惑。
恢復成黑眼睛的約書回答我的問題。
──嗯。
不過,牠的輪廓十分扁平,橫向突出的四隻腳與其說是爬蟲類,反倒更接近兩棲類。沒錯,兩棲類──看來那似乎是巨大的山椒魚。
隨後,在我察覺到錯誤進行訂正前,傳來聲音的方向便冒出熊熊烈火。叢生的枯草纏繞着潔絲特調的燃料,宛如躍動似的燃燒起來。潔絲的魔法技術更加洗練,火焰威力依然不變,但燃料的揮發性被調節成不會引起爆炸的程度。她決定了幾種模式並當成招式取名,藉此漂亮地縮短了發動魔法的時間。
他迅速地架起十字弓,毫不猶豫地朝斜前方射擊。箭劃破枯蘆葦向前進──然後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潔絲的咳嗽聲就在我身旁響起。
──我並不是美少女……
我們似乎脫離了黑煙覆蓋的範圍。我轉頭看向河川。黑色的煙停滯在一處,可以看見粉碎的木片一邊燃燒,一邊隨着河水流向下游方向。
潔絲將身體傾向這邊。儘管她的表達方式也讓我感到有點遺憾,但我知道她現在相當慌張,這些細節之後再說吧。
「嗯,中指上有個很引人注目的大戒指。我想應該是右手。」
「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把貝殼弄掉在船上,恐怕就那樣被河水沖走了……只不過,我是在通話狀態下弄掉的,所以我想修拉維斯先生應該有察覺到這邊發生異常。」
我這麼表示。潔絲迅速地點了點頭,將雙手伸向前方。
「氣息消失了呢。那隻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在這種泥濘和草叢裏,就算用跑的逃命也來不及。稻燒豬五花準備上菜了。
儘管腦袋昏昏沉沉,但我拚命掙扎想站起來。不過泥巴絆住了腳,我無法順利地讓姿勢穩定下來。我咕咚一聲往旁邊倒,拖着枯萎蘆葦成功進入了潔絲的兩腿之間。
河灘的蘆葦叢相當廣闊,附近看似也沒有街道。擋住去路的枯莖不時刺向我們。一搖晃蘆葦就有堆積在上面的雪掉落下來,十分冰冷。對於因河水而變冷的身體來說,感覺像是沒有盡頭的行進。
怪物發出彷彿正用泥巴漱口般的詭異聲響,將臉面向這邊。
他們五人儘管是王都居民,但享有特權,免於被套上會限制魔力的血環。
「你們稍微退後一點。」
約書瞄了一下這邊。
「畢竟視野很糟糕,那也沒辦法。不過,對方究竟是什麼人呢?」
當我在曝光過度的空間裏思考着多餘的事情時,從遠方某處傳來聲音。
我利用潔絲難得幫我戴上的腳環,讓周圍的泥巴凍結起來。這樣就能行走了。我們撥開宛如密林般的蘆葦向前移動,慢慢遠離河川。
所謂的十字處刑人,是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
那一瞬間,一種至今從未體驗過的頭痛襲向了我。
我想起在船上被黑煙籠罩時,潔絲好像曾低語了什麼,大概是在拿出貝殼,呼喚修拉維斯的名字吧。後來卻不小心弄掉了貝殼。
──請快點……回來這邊……
話雖如此,但我實在不想在泥濘中等待。說不定有水蛭。
「那人到底想做什麼呢?假如是魔法使,要殺掉我們應該是綽綽有餘。居然特地跑來摸豬的頭……抱歉沒能射箭,因爲我沒自信不會射到潔絲。」
響起「咻」的一聲,前方約五公尺的蘆葦一口氣從根部被砍倒。
約書這麼說,舉起了十字弓。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打算製造出防火道,以免火焰波及到我們嗎?
「看來不是人類啊。潔絲,妳能把那附近一帶燒光嗎?」
「真噁心。」
約書毫不猶豫地把箭搭上弦,迅速地朝怪物的顏面射出一箭。
我無法剋制地想像起來,被人摸了頭的豬因魔法而爆炸,在一瞬間淪爲絞肉的模樣。所謂的肉體十分脆弱,對強大的魔法使而言,一定就像伸指一碰便能弄垮的紙牌屋吧。
僅有一瞬間,我的臉浮出水面。可以看見有什麼東西在附近赤紅地燃燒着。
如此一來,應該可以大幅縮小範圍,鎖定十字處刑人的真面目吧?
我這麼說道。約書短短地嘆了口氣後,架起十字弓。
簡直就像只有靈魂被抽出來,被丟進一片空白的空間。
「那麼,在救兵到達前,別亂動比較好呢。我們就注意周圍情況,在這一帶等待修拉維斯吧。」
我用腳環操控泥水,把被砍倒的枯草埋入泥濘中。
我一開始以爲那是恐龍還是什麼,高度比人的身高還要高,全長是人類的七、八倍。
倘若五人當中的某人是犯人,也能解釋爲何會在修拉維斯登基那天晚上開始殺人。因爲他們出席了登基典禮,無論是修拉維斯登基的事情、關於最初的項圈的事情,或是鎖鏈之歌的事情,他們全都知情。
約書一邊將十字弓對準各個方向戒備着周圍,同時開口說道:
好想早點移動到舒適的場所──就在這種想法佔據了意識的大部分時,走在前頭的約書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一隻手伸向旁邊,暗示我們停下來。
──又有什麼過來了。
「似乎沒什麼問題……但總覺得有一瞬間失去意識……眼前變得一片空白……」
──雖然不是沒事,但還過得去。
只見那裏──有個從未見過的怪物。
「潔絲,妳能聯絡上修拉維斯嗎?」
──潔絲、約書,你們沒事吧?
像是迴音一樣的聲音。聲音重疊起來,發出哇哇的低吼,我只能聽清楚一部分內容。
「手……?」
飄來一股猛烈的腐臭味,是種彷彿淤泥般的刺鼻味。
雖然無法斷定是同一個東西,但我對他說的戒指心裏有數。昨天在登基典禮中看到特權階級的五長老──
他們每個人的右手中指都戴着金戒指
。
──各位的身體已經……動作不快點的話…………
視野被枯草色的草叢遮擋住,無法看清楚前方有什麼。但那邊是上風處。我的耳朵也能聽到有什麼很大的東西──而且是相當龐大的巨體──正撥開草叢接近這邊。
我也邊咳嗽邊吐出水,同時睜開眼睛。是河灘的蘆葦叢──我們人在超過一公尺高的枯草叢裏。折斷的枯萎蘆葦拍打着全身,感覺好痛。
約書一邊擋在前面保護我們,同時將弦上無箭的十字弓朝着腳邊空放。
是少女的聲音。彷彿在祈禱的聲音迴響了好幾次。
換言之,他們幾乎等同於自由的魔法使。
可疑的是能夠在登基典禮前就知道最初的項圈的人物。
我的視野──世界變得一片空白。
「咦咦咦!豬先生……您的腦袋沒問題嗎?」
──咕啵啵啵啵。
莖部宛如竹子般中空且十分強韌的蘆葦,在秋天枯萎後不僅仍然屹立不搖,還含有空氣,因此很容易燒起來。朝這邊吹來的風煽動着,把溼原化爲焦土的火焰。
「……謝謝您的稱讚。」
我順勢將臉朝上,讓上下顛倒過來的潔絲臉龐映入眼簾。雖然沾滿了泥水與枯草,但跟平常一樣是個美少女。
「嗯。我稍微看見了。有一隻戴着金戒指的手放在下流豬小弟的頭上。剛纔確實有某人來到我們身邊。從聲音來判斷,我想應該只有一個人。」
「
炎術•燒夷
。」
我從兩腿間這麼詢問。潔絲一臉過意不去似的蹙起沾滿泥巴的眉頭。
這麼說道後,我思考起來。
「如果只是雜草,只要使用立斯塔的力量,就能用空氣刃砍斷。」
黑煙似乎變淡了。但臉又立刻沉入水中。我從豬鼻子吸進大量的水,嗆到咳個不停。
只見那傢伙站在煙霧裏,不把火焰當一回事。
我回想起來,剛纔有某人的手放在我的頭上,因爲有一種五根手指像要侵入般壓住頭的感覺,我想應該是手不會錯。不過居然被叫下流豬,真令我感到遺憾……
照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分鐘,這一帶就會變成火海。
「……等等,你剛纔說你看見了
金戒指
?」
五感同時恢復了。混濁的視野、啵啵啵的水聲、泥水的氣味、被冰冷的濁流吞噬。某人的手正抱着我。從壓在我身上的柔軟存在與其大小來判斷,應該是潔絲不會錯吧。
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但我是在哪裏──
……我死了嗎?
這時,我的意識伴隨着強烈的爆炸聲,被拉回現實。
正當我在搞不懂怎麼回事的狀態下被水流推擠時,感覺到腳碰到了固形物,看來似乎是水邊的草。我不顧一切地擺動着腳,讓身體靠近那邊。掙扎了一陣子後,我跟潔絲一起脫離了水裏。
假如五長老當中,有人背叛了身爲國王的修拉維斯──在梅斯特利亞各地犯下殺人案,並在被害者胸口刻下血之十字──一切就說得通了。
渾身是泥的潔絲一臉不安似的看向這邊。
約書一百八十度旋轉,面向後方重複相同的動作,於是以我們爲中心的半徑五公尺的蘆葦都漂亮地被剷除了。
一種彷彿重力消失的飄浮感。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溫度、也沒有潔絲的手的重量。
發生什麼事了?我該怎麼做纔好?
問題在於那邊是上風處。
過了一陣子後,火焰平息下來,能夠眺望到在防火道對面有被泥土、灰塵與煙霧覆蓋的荒野。
在箭刺進披着泥巴的怪物相當於眉心處那一瞬間,箭立刻爆炸,綻放出大型的泥巴花。
怪物不爲所動地面向着這邊。被挖開一大塊的頭部似乎連裏面都是用泥巴捏成的,只見頭部發出咕啾咕啾的攪拌聲,再次被泥巴覆蓋住並再生了。
──咕咕啵啵啵。
泥巴怪物再次發出詭異的聲響,並朝這邊踏出一步。牠的動作完全就像只山椒魚。
既然這樣,牠的行動應該很緩慢吧──這種樂觀的預想在接下來的幾秒被徹底打碎了。
怪物一邊讓身體左右扭動,同時靈活地動着四隻腳,朝這邊猛衝過來。儘管是一秒大約一步的步調,牠的一步卻是好幾公尺,因此速度跟腳踏車一樣快。
「快逃吧!」
我們三人用跑的逃離那個泥巴怪物,腳下是軟趴趴的泥土與燒焦的蘆葦,也有仍在燃燒的地方。我負責選擇要走的道路,一邊讓泥土凍結凝固一邊帶路。這種時候,獸類的四隻腳非常有用。
「照這樣下去會被追上喔。怎麼辦?」
約書在轉過頭的同時射出一箭命中怪物的腳,讓腳從鼠蹊部爆炸,阻止牠繼續前進。但從怪物身體滴落的泥巴讓腳再生了,怪物不到十秒後又開始邁步前進。
「潔絲,妳能凍結住那傢伙的腳嗎?既然牠是用泥土製成的,連同地面一起凍結住的話,說不定能絆住牠的行動。」
「我試試看!」
潔絲有一瞬間停下腳步,朝着怪物所在的方向將手撐在地面上。
距離怪物大約還剩五十公尺。白霜沿着地面奔馳,直接命中了怪物的右前腳。
成功了嗎?我原本這麼心想,但怪物並沒有停下腳步。牠把凍結住的腳尖丟在地面上,一邊讓那隻腳再生,一邊繼續前進。雖然氣勢暫時遲鈍了下來,但追上我們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一邊考慮熱傳導與截面積,一邊進行分析。
「不行,腳相對於身體實在太細了。如果要讓牠全身凍結,得直接碰觸身體纔行。」
我們再次選擇專心逃跑。儘管怪物追趕的速度比較快,但因爲有約書幫忙把會爆炸的箭和會凍結的箭射中怪物的鼠蹊部,讓怪物的腳屢次斷掉,氣勢變弱下來,我們才能爭取到一段領先的距離。
我們前往的地方有一條小河。兩岸並排着樹木,怪物恐怕無法前進到那前方吧。只要渡過小河,我們就能徹底逃離怪物。
問題在於那條小河仍很遙遠。我們必須在廣闊的蘆葦叢中徹底擺脫這個山椒魚怪物逃走纔行。有種輕微的絕望感。
「很不妙啊。」
怪物的動作完全停住了。從頭頂到尾巴前端,牠全身都被白霜給覆蓋。
這耳熟的聲音讓我轉過頭去。
「我知道了。算啦,我們快逃吧。」
他架起的十字弓上搭着最後一根箭,約書將那根箭朝潔絲那邊射了出去。
「我……」
「不服輸又不顧後果這點,跟姐姐一模一樣。」
但也因爲這樣的行動,潔絲的鼻子與嘴巴從泥巴中獲得瞭解脫。她的身體微微地抽搐,傳來像在咳嗽的聲音。看來她似乎能夠呼吸了。
可以聽見那詭異的聲響。
我鑽到潔絲的後腦杓底下,用背部抬起她的頭支撐着她,以免泥巴流到臉上。
有人來救我們了。
舔美少女的臉需要理由嗎?
「在叫做天達爾的鄉下村莊裏。雖然我不太清楚詳情,但聽說那裏有什麼錨的線索,還有屍體。」
「是潔絲救了我們,然後是諾特救了潔絲。」
怪物平坦的顏面被擺在潔絲的眼前。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使勁揮拳攻擊。
因爲約書停止了攻擊,好不容易爭取到的領先距離漸漸被縮短。儘管攻擊了那麼多次,但泥巴怪物都立刻再生,看來毫無損傷。
那是不習慣打架的纖細手臂揮出的軟弱一拳。不過,魔法似乎確實發揮了作用。泥巴在瞬間凍結起來,怪物從頭到尾巴都逐漸被霜覆蓋。
將臉撇向旁邊的諾特這麼回答。
看起來只像是那樣。劃破鉛色陰天降落的流星,就這樣化爲明亮的火焰線,將怪物從頭到尾巴一刀兩斷。
只見諾特抱着渾身是泥的潔絲站在那裏。
變成兩半的山椒魚怪物已經一動也不動,像個半熟蛋似的,還沒有凍結的泥巴從已經凍結的體表裏面緩緩地流出來。
我察覺到約書的用意,朝怪物那邊開始猛衝。
我從身體後仰並面向這邊的潔絲臉上,把散發出異臭的泥巴舔掉。
諾特從龍的背上跳下來,一擊解決了那個怪物。
不過,怪物完全不把爆炎當一回事,繼續往前進。潔絲使用的爆炸魔法是採用在空中點燃揮發性燃料這種方法。雖然可以產生相當強烈的風壓,但因爲跟炸彈不同,如果碰上像泥巴一樣耐撞的對手,破壞力就會稍嫌不足吧。
跟着諾特一起來的瑟蕾絲、家豬薩農,以及與諾特一同行動的少年巴特也搭乘在龍背上。據說他們回應呼叫去拜訪修拉維斯,但修拉維斯感覺到我們有危險,因此順勢派遣他們到這邊來。諾特用修拉維斯托付給他的新貝殼向修拉維斯報告現狀。
該怎麼做纔好?怎麼做才能救潔絲……
我的聲音理應有傳入潔絲耳中,她卻沒有回應。
「準備好之後,應該立刻跟修拉維斯先生會合比較好嗎?」
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山椒魚的巨體再次緩緩地動了起來。
「對不起,我……那個,假如是類似火焰箭的東西,也許──」
被霜覆蓋住的怪物體表冒出裂痕,黑色泥巴開始從裂縫中滑溜地流出。
豬突猛進!
彷彿要補上一刀似的,傳來約書這麼說的聲音。
照這樣下去,潔絲會窒息的。
潔絲一邊奔跑,一邊將手比向後方,引發大爆炸。
有一種讓人很想死的味道。即使是對於多少會沾到蔬菜上的泥巴不太在意的豬之味覺,那依舊是相當難以忍受的苦味與臭味。
在我奔跑之際,怪物身上的裂痕也逐漸擴展開來,大量泥巴從中流出。黑色泥巴覆蓋住因爲霜變成白色的體表,同時黏答答地開始流過潔絲的身體。
我們抵達安全的草地後,潔絲醒了過來。她隨即用魔法從手變出溫水,沖洗渾身沾滿泥巴的我、約書和她自己本身。

感覺自從船隻遭到襲擊後就一直沒有停歇過的緊張感,總算平息了下來。
據說在梅斯特利亞各地不斷有這種怪物出現。儘管不清楚怪物跟襲擊船隻的人有什麼關係,但我們恐怕只是偶然碰上了待在蘆葦叢的怪物而已──諾特是這麼推測的。
在我飛奔到潔絲身旁時,她的臉早已經被泥巴給覆蓋,彷彿戴上一張平坦的面具。不妙。這樣她根本無法呼吸。
潔絲纖細的手臂猛然甩開了約書的手。
我只是舔了潔絲的臉而已。
「的確呢。雖然會很擠,但所有人一起搭乘龍前往吧。」
「妳說什麼?」
不過泥巴這次換流到我這邊來了。儘管動作緩慢,但泥巴怪物確實地在前進,準備壓扁我們。
我用飛撲的方式衝向怪物的左前腳,然後順勢使出了腳環的凍結魔法。我全神貫注地讓怪物宛如泥柱般的腳凍結起來。
「噯,潔絲,妳能像修拉維斯那樣在箭上施加魔法嗎?」
豬腳彷彿要陷入泥巴里。我一邊用腳環的凍結魔法讓地面凝固,同時盡全力擺動四隻腳。在這裏豬比人類跑得快很多,我很快就追過潔絲。
「您舔了我的臉嗎……?爲什麼……」
諾特、約書與巴特背對着這邊站着。這是因爲潔絲隔着衣服淋了熱水,現在變成很不得了的狀態。瑟蕾絲用她小巧的手捂住努力地想看向這邊的黑豬雙眼。
不妙!
繼右前腳之後,連左前腳也失去的怪物,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支撐牠沉重的頭部。宛如小山的上半身發出像是土石坍方的聲響,撞進了地面。
巨大的山椒魚縱向地被劈成兩半,彷彿對半切開的竹莢魚,朝左右兩邊開始倒下。爲了避免被壓在底下,我打算帶着潔絲設法逃跑,但當我回過神時,潔絲已然不見蹤影。
死定了──就在我這麼心想時,有紅色流星降落了。
不能被怪物壓在底下。我扭動豬圓滾滾的身體,在泥巴中用翻滾的方式脫離現場。稍微拉開距離後,我轉頭看向山椒魚與潔絲,正好看到怪物的左前腳凍結並掉落。
我的聲音也無法傳達給潔絲,她朝着怪物笨拙地跑了過去。在全身用泥巴製成的巨大山椒魚面前,潔絲看起來小得彷彿妖精。
「那麼,修拉維斯人在哪裏?」
「潔絲!」
「潔絲,快住手!假如被那傢伙吞噬──」
潔絲髮出微弱的聲音。她的雙眼浮現出懊悔的淚水。
約書最後那根箭在非常靠近的距離通過潔絲的頭頂,命中了怪物的右前腳,很接近鼠蹊部的部分──是最細瘦且感覺相當脆弱的部位。我朝着另一邊的左前腳展開突擊。
我避開崩塌的怪物,結果發現天空異常陰暗。頭頂上有個持有羽翼的巨大輪廓。雖然那個存在讓腹部發光,融入了陰天裏,但只要從近處看就能知道牠的真面目──是王朝的龍。
這時我發現潔絲的姿勢不太對勁,她的身體像要靠到右手臂似的傾斜着。剛纔那一拳讓她的手臂到手肘的部分都陷入泥巴里了。
潔絲彎下上半身,再次將臉移到我的眼前。對面有緊貼在肌膚上的透明衣服。由於重力導致兩顆──
約書冷靜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一點冷酷。
就在我們舉棋不定之際,怪物逐漸逼近。徹底擺脫牠的可能性正以倒數計時減少當中。
恐怕是遭到殺害的某人頭部,被遺棄在這個河灘的溼原上吧。似乎因爲深世界的影響,讓那個東西產生出泥巴怪物。
「
炎術•爆破
。」
──咕啵。
──咕啵咕啵啵。
他的手在摸索着箭筒的狀態下停住。
我一邊讓潔絲幫我洗臉,同時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修拉維斯的主張是正確的嗎?關於最初的項圈的下一個線索在下游方向,然後我們又被十字處刑人搶先一步了。」
該怎麼做纔好?
巨大泥巴怪物覆蓋住頭頂。腦袋變成一片空白,總之我想做些現在能做到的事情。雖然很原始,但現在只有這個辦法了。
一旁傳來約書的嘆息。
箭射中的地方眨眼間就凍結起來。儘管相對於怪物的巨體,那部位只是一小部分,精密的狙擊卻讓右前腳脆弱的部分硬化起來,失去柔軟度並斷裂。那隻腳彷彿折斷的大樹般從身體上掉落,被遺留在地面。
「你們先把牠冰凍住,真是幫了大忙呢。多虧這樣才能漂亮地砍斷。」
我心想這下不妙。潔絲不小心埋進怪物體內的右手正準備朝着不合理的方向彎曲,她的身體彷彿要擺出拱橋姿勢似的往後仰。厚重的泥土滑溜地流落,逐漸覆蓋住潔絲的手、胸部、脖子,以及臉龐。
那魔力的量非常驚人,不是約書的箭和我的腳環能相比的。
雖然腳彷彿發芽一樣立刻開始再生,失去一隻前腳的山椒魚卻稍微站不穩。
潔絲突然停下腳步。約書以驚訝的表情抓住她的手。
「屍體的數量似乎不少。儘管並非親眼目睹,但有一大羣烏鴉像是蚊柱般在森林裏飛舞交錯。」
就是現在。
在怪物依常理來說應該會有腦袋的地方,藏着已經屍蠟化的人類頭部。憑藉諾特的一擊,在連同泥巴被劈成兩半的狀態下被發現了。
「潔絲,做得好!」
「一旦靠近,就能讓牠凍結。」
「這也沒辦法。既然無法應付,就專心逃跑吧。只要能跑到那條小河,便能徹底擺脫那隻怪物了。」
聽到約書這麼詢問,潔絲一臉過意不去似的低下頭。
不知道我這番話是否有傳入潔絲的耳裏。
「太亂來啦。我們快逃吧。」
我朝着潔絲飛奔過去。儘管不知道光憑豬的身體能辦到什麼,總之必須拯救潔絲纔行。她會昏過去恐怕是因爲脫魔法,她在戰鬥中一下子過度使用魔法了。
更糟糕的是,潔絲已經昏了過去。
「又是豬先生救了我一命呢。」
「對那傢伙有效的箭快用完了,只剩下一根凍結箭。」
「嗚…………!」
得救了。
我一邊將視線從眼前的東西上移開,同時向諾特確認現狀。
供四人搭乘的座位上坐着五個人類與兩隻豬,是趟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空中之旅。抵達天達爾近郊的草地時,天色已經完全變黑了。
天達爾是位於貝列爾河畔的小村莊,河邊有環山圍繞、充滿鄉土味的田園村落。有一大片修剪整齊的針葉樹林,港口堆積着許多圓木椿,所以很多人應該是靠林業爲生吧──潔絲如此推測。
在月亮和星星都被雲遮住的陰暗夜空下,我們以大量烏鴉的叫聲爲線索前往現場。我們沿着應該是用來搬運木材的林道前進,進入山林深處。
目的地似乎位於高臺。我們沿着相當斜的陡坡往上爬。
就在聽見頭頂上傳來烏鴉叫聲時,可以看見魔法的亮光。在陰暗的森林裏,有好幾顆光球輕飄飄地飄浮着。我們小跑步地靠近那邊。
只見在哈路比爾分開的其餘成員都聚集在那裏。
「太好了……我聽說你們遭到襲擊,都沒事嗎?」
修拉維斯看到我們後,維持着神經質的表情,嘴角綻放出笑容。
「……這邊情況很嚴重。」
我早有覺悟了。在那邊等待着我們的,又是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那是個三角形屋頂的石造小屋。長長的圓木椿排成圓形,像是要圍繞住小屋似的插在地面上。
所有圓木椿上都綁着全裸的屍體,無論哪具屍體都遭到烏鴉啃食,渾身是傷。
遺體的胸口無一例外地有血之十字在發光。位於中央的建築物被那紅色光芒模糊且詭異地照亮着。
可以感受到有種無法反抗到底的絕望感侵蝕着腦部。
已經太晚了嗎……
修拉維斯一邊用力拍手,發出「啪」的銳利聲響趕走烏鴉,一邊向我們說明:
「從我們發現時起,幾乎都沒有碰過這些。從裝飾品和刺青來看,犧牲者恐怕又是北部勢力的餘黨吧。所有人都是被強烈的電流奪走性命的。」
彷彿鑑識人員般精準的說明。我開口反問:
「因爲烏鴉亂啃,無法看到清晰的傷口……你怎麼會知道是電流?」
修拉維斯將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因爲我本身曾經用電流殺害過敵兵。」
「別擔心,我並不害怕。我很冷靜,因爲我是流着神之血的梅斯特利亞國王啊。」
他的聲音蘊含着彷彿要燃燒起來的憤怒,以及讓人感到刺痛的殺氣。
「可以知道十字處刑人的行爲模式,以及……」
諾特抬起頭來。潔絲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氣,因爲諾特的樣貌非常兇狠。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母親大人了。雖然沒有新情報,但聽說母親大人也會立刻過來跟我們會合。所有人一起在準備萬全的狀態下前往藏着項圈的最後地點吧。有我在,我不會讓你們再度受到襲擊。抱歉讓你們遭遇那種可怕的經驗。」
我們在石橋都市哈路比爾發現古城四樓燃燒起來,是今天中午時的事情。那之後才經過半天時間。倘若犯人是在那場火災後在這裏殺了人,就時間上來說,很難想像遺體會被烏鴉啃食得這麼嚴重。
「約書,你火速向全國發信。」
「追着線索前往最初的項圈所在處時,最好儘量小心注意。十字處刑人一定在那裏設下了什麼圈套纔對。」
「修拉維斯先生與維絲小姐怎麼了嗎……?」
耀眼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回過神時,遺體已經被諾特搬到地面上躺着了。
「能跟我過來一下嗎?」
「爲什麼?」
「那位人物在周圍佈下濃密的煙幕,闖進了我們沿着貝列爾河中心前進的船。儘管身體中了一箭,仍然抓住豬先生的頭部,對豬先生做了些什麼。很難想像那是一般人的所作所爲。我想對方一定是魔法使。」
「怎麼了嗎,薩農先生──請你不要亂聞潔絲的腳喔。」
修拉維斯似乎對潔絲這番話難以置信。
冷靜的人是不會說自己很冷靜的吧……
「……其實我們派去潛入那些傢伙裏的一名解放軍志願者,幾天前就斷了消息。我們從昨晚就一直在找人。」
「十字處刑人究竟想做什麼?」
巴特讓裝在短劍握柄上的礦石發光,照亮其中一具屍體。
「感覺他像是把最初的項圈當作人質,在玩弄我們一樣。」
黑豬的鼻尖指着其中一具遺體。前臂上可以看到薔薇與頭蓋骨這種充滿特色的刺青。
伊茲涅似乎總算理解了這意味着什麼。她的表情摻雜着大受震撼的神色。
「是啊。至少可以推測那個水煮殺人案──水煮屍體陳列事件是在昨晚到今天凌晨之間發生的。儘管需要高速的移動方式,但說不定是同一段時間的犯案。也有可能這邊的殺人案反倒是更早之前發生的事。」
「犯案時間或許跟布拉亨的殺人案差不多呢……」
「這個叫艾邦的男人,是爲了殲滅北部勢力替我們冒險犯難的勇敢同志。明明在他潛入之際,約好了要在不會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下監視對方的……」
潔絲一邊警戒着裙子,一邊詢問薩農:
黑豬搖了搖頭。
是因爲脫魔法導致記憶混濁了嗎?潔絲也露出猛然驚覺的模樣,在微弱的聲音中蘊含着熱量說道:
「……無論哪具屍體都被烏鴉啃食得很嚴重呢。狀態非常悽慘,看起來像是在遭到殺害後已經過了一天。至少應該是比在哈路比爾的火災事件中火燒起來更早之前就遭到殺害了。」
「奇怪,諾特人上哪去了?他應該跟我們一起過來了吧。」
我一邊進行分析,一邊把想法化爲言語。
「原來如此……」
修拉維斯停下腳步,轉過頭來。
正好就在這個時候,從黑暗的另一頭傳來少年的聲音。
這邊的殺害方法也跟鎖鏈之歌十分相似。
我側耳傾聽,但只能聽見烏鴉的叫聲。我前往那邊一看,只見諾特正一邊趕走烏鴉,同時與巴特一起調查着屍體。
看來十分在意的潔絲窺探着修拉維斯的臉。
最初的項圈很有可能被搶走了
──這就是我們在此處得知的事情。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呢。」
「也就是說,各位正在調查是否還有摻雜其他監視對象嗎?」
「嗯。記得是爲了掃蕩北部勢力的餘黨對吧。」
潔絲看似擔心地將手貼在胸前。
儘管小屋相當狹窄,但看來似乎是被當成禮拜堂在使用。修拉維斯用魔法光芒照亮整體後,大喫一驚的蜘蛛便慌張地從牆壁和地板上逃走了。
「不過,
現在浮現實際上犯案並非依照那個順序發生的可能性
。雖然火燒起來是剛纔中午時的事情,但哈路比爾古城裏的那些屍體,說不定也是更早之前就準備好的。儘管已經燒掉,無法得知真相就是了。」
是短髮少年在呼喚諾特。用「喂」呼喚師父的這個傲慢少年名叫巴特,與諾特一同逃離了處於北部勢力支配下的鬥技場,之後就自稱是諾特的徒弟,總是待在諾特身邊。他給人一種像是小狗的印象,我私下認爲是痛失愛犬的諾特,讓這孩子待在身邊來代替羅西的。
「這真是失禮了……蘿莉波先生知道我們解放軍一直在進行潛入搜查嗎?」
暗示着因落雷而死亡的歌詞。
「我們只能追逐鎖鏈之歌的線索,處於總是在尾隨那傢伙的狀態──說得直接一點,就是等事情發生才忙着設法補救。另一方面,那傢伙甚至大白天就在我們眼前放火燒了屍體。他顯然對我們的行動了若指掌,而且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感到最害怕的應該是修拉維斯先生吧?」
修拉維斯狀似在安撫妹妹,像要弄亂頭髮般摸了摸潔絲的頭。
約書指着小屋後方。
只見他眉頭深鎖,濃密的兩道眉毛彷彿要黏起來一樣。
「只是監視對象遭到殺害的話,我們根本無所謂。畢竟我們只是故意先讓他們自由行動,原本也打算殺掉他們的。問題在於派去潛入搜查的同伴。」
薩農的聲色裏摻雜着不祥的氛圍。
「你說什麼……?」
倘若第四起殺人案已經按照鎖鏈之歌的內容準備完畢,身爲犯人的十字處刑人很有可能早已抵達最終目的地──也就是最初的項圈所在之處。
「因爲……假如十字處刑人先生是想要某人的命,他的目標一定不是我也不是豬先生,而是身爲國王的修拉維斯先生。」
融入黑暗裏的黑豬突然從附近向我這麼搭話,讓我差點嚇破豬肝。
「即使我們慌張地追逐着線索,
第四起殺人案也很有可能已經結束了
。」
「思考那種事情有什麼意義嗎?我想知道的是誰做了這種事。這些人是什麼時候死的,根本無關緊要吧。」
我這麼說道,同時陷入一種好像在挑戰必敗之戰的不快感。
「喂,師父!這邊!」
「……不,雖說五長老卸下了血環,但他們脫魔法的次數都停留在三次。我很懷疑他們是否有能夠實行那種大量殺人的魔力。而且我打從心底信賴那五人──不,抱歉。用推測來述說也沒用吧。我會聯絡母親大人,請她儘快確認五人是否有可疑的行動。你們稍等一下。」
肌肉發達的手臂指示着小屋的入口。
換言之,第二次殺人案與第三次殺人案的
實際殺害時間,有可能是反過來的
。
我陷入陰暗的心情,停頓了下來。潔絲從旁幫我把話接了下去。
「我不知道十字處刑人是什麼東西……但找到人之後,我一定會親手殺掉他。」
潔絲看向我。
一片黑暗當中,我跟潔絲與龍族姐弟一起被留在三角形屋頂的小屋前。伊茲涅像是忽然注意到似的說道:
瑟蕾絲似乎正處於想看着諾特,但又不想看見屍體的糾葛中。只見她低頭面向下方,不時偷瞄着諾特那邊。
──第三個 箍裂開 棕熊逃走了
儘管修拉維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像是戴着面具般,擺出冷靜的表情,這時卻總算明顯地露出動搖的神色。
「我知道了。那我就直說了……」
「因爲沒什麼時間,調查還沒有進展。能陪我一起尋找剩餘的線索嗎?」
「沒錯。由我跟阿諾一起負責指揮作戰,最近正好在搜查貝列爾河這一帶……但沒想到我們原本在監視的男人屍體,居然也混在這裏面呢。」
修拉維斯感到困惑似的抱頭苦惱。
十字處刑人的最終目的是炫耀自己?故意找碴?或是暗殺國王呢……
衣服被脫掉、各處都遭到烏鴉啃食的悽慘遺體──是中年男性嗎?儘管沒有什麼醒目的特徵,但一看到那具遺體,諾特便憤恨地咬牙切齒。
雖然我這麼說也很怪,但會說話的豬果然感覺很噁心。
「金戒指是我作爲信賴的證明,親自給予五長老的東西。難道那五人裏面有誰背叛我了嗎?不過關於那些人,是我跟母親大人──不,這樣啊……既然如此……」
我們三人一起走到小屋的正面。感覺修拉維斯的步伐似乎有些迷惘。
「……知道順序有什麼好開心的嗎?」
「如果有什麼傷腦筋的事情,儘管找我商量吧。」
只不過,這邊有充分的戰力,況且還有新的線索──沒錯,雖然因爲跟怪物的戰鬥被分散了注意力,但不是有個很重要的線索嗎?我按照回想起來的內容,告訴修拉維斯在船上襲擊我們的某人右手戴着金戒指一事。
「要告訴大家這起荒唐的殺人案,還有命令他們傾注全力搜索殺人兇手。」
修拉維斯支支吾吾地嘀咕了一會兒後,閉口不語了。
修拉維斯露出嚴肅的表情,一邊附和一邊聆聽着。我接着說道:
我搖了搖頭。
我沒有再詢問修拉維斯更多問題,而是冷靜地敘述自己的推測。
「到目前爲止,我們一直是按照鎖鏈之歌的順序看到了三起殺人案吧,甚至樂觀地認爲殺人案也是依照歌詞的順序發生,只要我們加緊動作,說不定能追趕過犯人。」
聽到伊茲涅這麼問,我開口回答:
「有聲音從那邊傳來。他好像在找什麼。」
修拉維斯離開我們身邊,從口袋裏拿出像是水晶球的東西。根據潔絲所言,那似乎是用來與王都通訊的魔法道具。
聯絡完畢的修拉維斯,從鬧哄哄的解放軍裏面呼喚潔絲與我。
──逃走的棕熊
爬上了樹木 被天空劈打 死掉了
伊茲涅從修拉維斯對面一臉費解似的看向我們。
諾特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了。
「妳爲何這麼覺得?」
正面深處有座蒙上灰塵的拜提絲像。她高舉的右手拿着生鏽的鎖鏈。
「這就是第三個線索嗎?」
我靠近觀察。鎖鏈暫且降落到地面後,沿着牆壁通往深處。
我回頭看向禮拜堂整體,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們不覺得整體來說好像有點貧乏嗎?」
潔絲跟修拉維斯一起看向了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我想應該不是多重要的事啦。」
這完全是個人意見,所以保險起見,我先這麼聲明。
「到目前爲止,事件大多發生在比較氣派的地點不是嗎?像是位於大聖堂地下的灼熱牢獄,或是有火刑大廳,彷彿拷問博物館一樣的古城。相比之下,這個地方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太平凡無奇了。」
潔絲疑惑地歪頭。
「可是這間禮拜堂看來同樣十分老舊喔?即使是拜提絲大人建造的,也沒有任何不自然之處。」
「的確是很老舊。但該怎麼說呢,這裏並沒有性感的感覺不是嗎?」
彷彿頭上冒出問號似的,兩張一模一樣的表情並列在眼前。
「呃……布拉亨的地牢跟哈路比爾的古城,也沒有特別性感呀……」
「我覺得很性感就是了。該怎麼說呢,有種連細節都講究到底,機能美與真實感共存的氛圍……感覺被創造出來當時的氣氛能夠挑起慾火。」
「豬的性癖好挺特殊的啊……」
修拉維斯有所顧慮的視線看向了潔絲。別在這種時候擔心潔絲啦。
「不,抱歉。我並非希望你們可以瞭解。我只是在敘述自己的感想……」
經歷一段尷尬的沉默後,潔絲開口說道:
潔絲用充滿自信的模樣回答:
「當然了。現在就老實地追查關於鎖鏈的線索吧。」
修拉維斯暫且看向下方,確認貝列爾河的位置後,開口說道:
原本看着頭蓋骨雕刻的潔絲,像是不由自主似的重複巴特的發言。
巴特從煩惱的約書旁邊插嘴說道:
或許只是想讓人樂在其中,或許只是想捉弄人。
「慰靈塔……?」
修拉維斯的手碰了一下鎖鏈,鎖鏈便緩緩發出光芒。
這發言簡直就像真正的名偵探。我說得沒錯吧,豬先生──潔絲以這樣的表情看向我,因此我跟着附和:
鎖鏈的線索。童謠的歌詞。無論哪邊都完全一致。
我的發言令修拉維斯感到更加困惑了。
諾特難得地以激烈的語調從旁這麼詢問。修拉維斯轉過頭去,指向地面。
「我們到外面吧。」
「……解謎還需要理由嗎?」
所有人聚集起來,大家的視線都追逐着發光鎖鏈的去向。鎖鏈被生鏽的鐵釘釘在一塊岩石上。那是一塊彷彿被切成八等分的乳酪蛋糕、形狀相當不自然的岩石。恐怕是被某人加工過的岩石吧。
「倘若是說這個尖銳的前端朝着哪個方向……應該是那個吧,有座發光的塔。」
「知道這點有什麼好開心的嗎?」
因爲存在着某些動機,出題者纔會特地準備了謎題。
「潔絲說得沒錯。把謎題就那樣放着不管,感覺很不舒服吧。無論是怎樣的謎題,都在某處與真相這個根本連接着。出現在眼前的謎題可以說是真相提供給我們的線索,無視這些線索是一種損失。」
「是這樣嗎……我不覺得地點有什麼意義……」
看到修拉維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我不禁心想,這麼說來,修拉維斯沒有參與過荷堤斯那場王都胸部巡迴之旅,也沒有參加過拜提絲不講理的
牙城
之旅。
「馬上就會知道了。就是這條鎖鏈指示的前方。」
「對。琉玻利是我的故鄉,有座很大的墳場,還蓋了很高大的塔來俯視墳場喔。油會慢慢地補充上去,即使在夜晚也會一直燃燒。」
「怎麼,是燈塔嗎?哪個方向啊?」
鎖鏈前端掛着一個讓人產生不祥預感、模仿頭蓋骨形狀的金屬雕刻。
「拜提絲大人應該也有她的想法吧?倘若選擇前面兩個地方是有什麼含意,我想她會選擇這裏應該也有其他的用意。」
「如果拜提絲只是想把最初的項圈藏起來,首先應該會藏在王都裏面只有王族才能進入的地方吧,如此一來也能大幅降低被偷走的風險。實際上拜提絲卻把線索藏在梅斯特利亞各地,讓我們到處巡迴。因爲這樣才產生項圈被偷走的風險,我們實際上也爲了這件事傷腦筋。要說是遊戲,會不會玩得太過火了?」
我跟潔絲互相對望。
儘管鎖鏈幾乎被埋在土裏,但修拉維斯增強魔力,讓鎖鏈強烈地發光,因此我們能夠追逐鎖鏈的行蹤。我們抵達的地方是岩石外露的懸崖。
「……原來如此。哎,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們的主張,但這個問題之後再處理也沒關係吧?」
抑或是想唬弄挑戰者,以免被碰觸到與戀人的回憶。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連連點頭。
「下一個地點是哪裏?」
最初的項圈就在琉玻利。
總覺得剛纔好像也被問了類似的問題呢……
「的確,很難想像拜提絲大人會看漏導致這種狀況發生的危險性……真不可思議呢,爲什麼拜提絲大人會企劃這種使用了童謠的解謎呢?」
「不,感覺不是燈塔。是座高塔。在山的另一頭──要是能看見城市就好了。」
伊茲涅將手搭在弟弟的肩膀上,看向同一個方向。
修拉維斯看來無法跟上我們的話題。
約書定睛凝視懸崖前方。
「能夠稍微接近僅有一個的真相。彷彿線頭一樣細小的突兀感,有時也會成爲讓人找出被隱藏起來的龐大真相的線索。」
琉玻利。那個地名讓我的天線產生反應。是我在深世界誤入墳場,因爲鴉片霧而差點死掉的地方。然後也是被大胸部的少女拯救出來的地方……
──離開牢房後 到
墳場
爲止 鎖鏈的道路 沒有盡頭
「她會沒有任何理由,就讓人進行這種遊戲一般的解謎嗎?」
讓人解謎的時候,其中必定存在着動機
。
又或許是爲了讓人繞遠路去某個祕密的隱藏地點。
我們朝鎖鏈延伸的方向前進。鎖鏈繞到祭壇後方,從牆壁上開的小洞爬向了外面。
修拉維斯的視線一直很在意鎖鏈的去向。
「既然這樣,那一定是琉玻利的慰靈塔之火。」
修拉維斯看來無法接受,他將手指貼在下顎。
就跟人在解謎之際,其中存在着動機一樣。
「是在河川更下游那邊。應該是東南方吧。儘管應該看不見大海纔對……」
巴特看似自豪地揉了揉鼻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