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次事件就碰到大量殺人的負擔實在太沉重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2.7萬 字
這次抵達的小鎮有些眼熟。
彷彿噴煙般冒出熱氣的山。蓋在山麓的豪華絢爛大聖堂。被含有火山氣體臭味的溫泉霧氣籠罩的小鎮。
是位於梅斯特利亞西部的溫泉樂園──布拉亨。
也是色情小說《愛上妹妹是不是一種錯誤呢?》的聖地。
以我個人來說,潔絲突然開始脫掉學生泳裝這件事讓我印象比較深刻就是了……
「學生泳裝……?」
看了我內心獨白的修拉維斯感到不可思議似的這麼詢問,但我跟潔絲都沒有回答。
我們搭乘飛天龍從王都出發,現在還是早晨的時段。雖然天空被不祥的烏雲覆蓋着,但多虧有溫泉,鎮上十分溫暖。因爲不能讓龍在街上降落,我們三人在郊外從龍上面下來,沿着街道前往小鎮中心的廣場。
根據修拉維斯所說,那裏發生了不祥的大量殺人事件。
據諜報員所言,有三十九名犧牲者。所有犧牲者都是所謂的惡棍,似乎被認爲是由暗中活躍的術師指揮的北部勢力餘黨。是些在北部勢力興起前被稱爲「耶穌瑪狩獵者」或「黑市商人」的傢伙們。
殺人的犯人不明。問題在於留在遺體上的「某個印記」。
國王就是爲了那個印記親自採取行動的。
修拉維斯接到報告後,立刻帶着潔絲與我來調查現場。維絲似乎留在王都,爲了應對這個危機,着手收集情報和指揮部下。
我們在如霧般濃密的溫泉霧氣籠罩下,沿着黑色的石造街道往前進。空氣的氣味跟記憶中有些不同。總覺得有股鐵鏽味,變得像是血液的氣味。
「明明纔剛登基,就搞得這麼狼狽……突然跑去拜託你們,我實在太沒出息了。但無論如何都必須解決這個事件纔行。要給你們添麻煩了。」
對於一臉過意不去似的修拉維斯,潔絲用全力搖了搖頭。
「請您別這麼說。我想幫上您的忙!」
因爲潔絲講得實在太激動,讓修拉維斯反倒露出一臉疑惑的表情。
「是這樣嗎……?」
「是的!我正好想要去看透僅僅一個的真相!」
「原來是這樣呀!那麼,我會成爲
名偵探
!」
現場稍微陷入了沉默。修拉維斯的頭頂浮現出大約三個問號。
儘管聖堂正面的門扉一直敞開着,卻沒有點燈,從裏面露出來的是一片黑暗。有一大排全裸的遺體臉朝上地並排在那扇門扉前的黑色石板上。總數爲三十九。
名偵探潔絲妹咩也一邊用上我教她的招牌臺詞,同時毫不膽怯地注視着遺體。
聽到伊茲涅用困惑的聲音這麼詢問,修拉維斯筆直地與伊茲涅面對面。
沉默。
伊茲涅似乎不明白事情的重大性。
「看透真相……這又是爲什麼?」
修拉維斯回了充滿處男味的認真回覆後,伊茲涅蹙起眉頭打發過去。
「嗯,託您的福,也沒有發生太大的戰爭,過着和平的生活喔。」
我下定決心走到潔絲身旁,觀察遺體的胸部。胸口上有一道沿着正中線劃下的深深切口,然後在肋骨下方一帶有另一道切口與其垂直相交。照理說能看見紅肉的部分,彷彿熔岩從大地的裂痕中露出來,閃耀着紅色的明亮光輝。
修拉維斯挑了個適合的遺體,在遺體旁邊蹲下,分析了某些事情後站起身。
我看了看詭異的遺體,然後詢問修拉維斯:
修拉維斯讓紅色十字照亮眼眸,同時平淡地繼續說明:
抵達目的地後──等待着我們的是遠遠超乎想像的光景。
「對。是被稱爲血之十字的東西……看來好像是真貨啊。」
然後他犯下大量殺人案,彷彿要留下什麼訊息似的陳列了遺體。
總覺得產生了什麼誤會。不過,潔絲立志成爲名偵探的氣魄值得讚賞。
「奴莉絲小姐,您過得好嗎?」
「所謂的偵探是指查明真相的人,會進行推理,解開謎題。在偵探當中也特別優秀的人被賦予的稱號就是『名偵探』。」
聽到這番話,山豬似乎有些興奮地從鼻子發出哼聲。
讀了我內心獨白的潔絲轉過頭來,我向她說明:
這顯示事情有多麼重大。
我們在愈來愈濃的氣味中前進,到達在巨大聖堂前擴展開來的大型廣場。通往廣場的道路兩旁設置着溫泉的噴水池。在我的記憶中理應有乳白色的熱水噴出來,現在熱水的顏色卻是彷彿血一般的紅色。
「那麼,我來告訴妳成爲名偵探的條件吧。首先要想個招牌臺詞啊……」
「我明白了!我一定會查明真相給您看的!」
「當然,我並非懷疑瑟蕾絲。」
「沒錯。老是拜託你們實在很過意不去,但希望你們務必助我一臂之力。我身爲國王,有義務處理這個問題。但我該做的事情在王都裏面也是堆積如山。如果不靠大家協助,或許很難儘早解決。」
「這是暗黑時代刻印在罪人身上的
魔法印記
。」
「當然了。很感謝妳願意前來。」
「實在很有意思呢。這個紅色光芒是……」
「這兩種假設都很有可能。這表示又有未知的強大敵人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這時伊茲涅才總算理解了的樣子。
在威風凜凜的宣言後,潔絲面向我這邊,小聲地補充:
「那真是太好了。請妳務必幫忙解決這個事件。」
「因爲是陛下親自召集嘛。就算是寢室,我也會用飛的前去拜謁。」
儘管嘴上這麼說,伊茲涅依舊仔細地觀察遺體。最靠近這邊的屍體是個瘦弱的男性,全身刺着詭異的刺青。
感覺的確是兼人會喜歡的名字。似乎由伊維斯擅自命名的「暗中活躍的術師」也是,王家取名字的品味實在有些獨特。看來我遲早也會被冠上「粉紅淫獸」之類的外號吧。
我還不習慣面對屍體,在潔絲身後畏畏縮縮。奴莉絲天真無邪地想觸摸屍體,山豬叼着她的裙子,試圖制止她。
潔絲這麼呼喚,於是奴莉絲邊走邊緩緩地一鞠躬。她也對我露出帶着雀斑的純樸笑容。
但他沒有深入追究,只是一臉困惑地露出笑容。
──現在世界變得非常奇怪對吧?假如這時又發生更糟糕的事情……我不禁有這樣的預感。是不是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屋漏偏逢連夜雨,有毒蛇出現了呢?
要是之後有其他想進一步詢問的事情該怎麼辦啊?雖然我這麼心想,但恐怕保守王朝的機密比那種事情更優先吧。這個廣場也是除了戒備的士兵之外,就只有我們而已。
「只要我能成爲
名偵探
,就離結婚更近一步了呢。」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修拉維斯算是委託人,然後我是助手吧。最初的事件就是有三十九個死者的大量殺人,無論怎麼想負擔都太沉重了。但既然已經接下了委託,這也是無可奈何。
蘿莉波先生──這時傳來少年的聲音,我發現有隻小塊頭的獸類就待在我附近,是跟我一樣變得能夠開口說話的小山豬。如果是自己倒還沒什麼感覺,但看到有動物實際在眼前開口說話,讓人不禁覺得有點詭異。山豬不知爲何穿戴着緞帶和荷葉邊洋裝。身穿綠色連身裙、綁着小辮子的少女站在另一頭。
伊茲涅疑惑地歪頭。
「沒有啦……謝謝您的讚美。太好了呢,兼人先生。」
「修拉維斯會親自前來這裏,是因爲必須儘快特定出那個什麼十字處刑人吧。」
儘管是這種危險的狀況,潔絲前往現場的步伐仍然強而有力。
「可是,被殺掉的是北部勢力的餘黨──反倒是我們很想殺掉的傢伙不是嗎?如果有不知哪來的魔法使幫忙動手了,也沒什麼關係吧?」
奴莉絲開心地撫摸着盛裝打扮的山豬──只見她的脖子上戴着銀製項圈。
「至於犯人是誰,目前我還毫無頭緒。不過,從刻印在上面的十字的魔力來推測,似乎是個相當厲害的強者……就暫且稱他爲『十字處刑人』吧。」
「原來如此啊。要說沒有受到王家的各位管理,被放任在外的魔法使,目前就只有瑟蕾絲吧。話先說在前頭,那孩子目前正緊黏在諾特身旁喔。她一定沒空做這種事。」
說不定在梅斯特利亞的某處還潛藏着像暗中活躍的術師那樣的魔法使。
修拉維斯看似苦惱地搖了搖頭。
潔絲在胸前握住雙手,幹勁十足。
從這股像是生鏽的氣味來推測,裏面應該含有鐵分吧。說不定真的摻雜了血。深世界的影響甚至也波及到布拉亨的溫泉。
我在旁聆聽着,同時想起昨天比比絲對我們說的話。
個頭很高,將黑髮綁成馬尾的女人──是解放軍的幹部,伊茲涅。即使在冬天也穿着露出肩膀和肚臍的高暴露度打扮,充滿攻擊性的銳利眼神是她的特徵。
問題在於施加在那些遺體上的魔法痕跡。
「爲何我要叫妳到寢室?」
修拉維斯露出微笑後,快步地繼續向前進。伊茲涅瞥了我跟潔絲一眼後,與修拉維斯稍微保持距離,在他旁邊跟着前進。
我這番話讓潔絲的眼眸閃閃發亮起來。
「因爲兼人先生穿得很開心,我目前正在製作洋裝喔!」
可以感受到融入熱氣裏的鐵離子與硫化合物的濃度正明確地逐漸上升。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考察起來。
是兼人還有奴莉絲。兩人是伊茲涅的隨從吧。他們跟我們並肩走了起來。
「說到底,那個宛如小鹿般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殺得了人。她甚至也不曉得暗黑時代的魔法吧。
犯人是能夠使用可以殺掉這麼多人的魔力,而且知道被王朝葬送的暗黑時代風俗的人
。」
與其說人影,不如說她揹着的大斧成了標記。
「所有犧牲者都是北部勢力的餘黨。膚色會變白是高溫所造成的──恐怕是在這個布拉亨的某處,被丟進高溫的溫泉裏煮熟了吧。問題在於這個十字。」
冬天的寒冷空氣從空中流入廣場,升起比周圍更加濃密的熱氣。我們繼續往前進,隨即有個眼熟的人影注意到了這邊。
潔絲低頭看向山豬,他簡直就像洋娃娃一樣穿戴着可愛的裝扮,右耳戴着大大的粉紅緞帶,還穿着爲四腳獸量身訂做的水色洋裝。是手工製作的嗎?縫製略嫌簡陋,但看得出十分用心。
事情嚴重到讓國王親自前來現場,同時也是想要私下解決的事件。
對於修拉維斯的招呼,一個開朗的女性聲音這麼回答:
「遺體是在今天日出時分被發現的,是遛狗的少女發現了這個。大致聽說了經過後,諜報員便消除了少女關於這次發現的記憶。」
「好像是叫血之十字來着?這個有什麼問題嗎?」
潔絲認真地側耳傾聽我的講解。
「我們這邊也在進行某個作戰,諾特跟約書從昨天晚上就前往東北部了,沒辦法趕來這裏。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應該也沒什麼不滿吧?」
一問之下,伊茲涅他們似乎也纔剛到達布拉亨,還沒有去檢視現場的樣子。我們穿過戒備中的王朝軍士兵之間,在廣場上更往前進。
修拉維斯向我們所有人再次進行說明:
所有遺體的胸口都刻印着閃耀紅色光芒的十字,簡直就像有熔岩從裏面顯露而出似的。在昏暗的天空底下,那看起來也像是惡搞的燈飾。
山豬的內在是†飛舞於終焉的暗黑騎士†keNto──有一點中二病的男高中生。之前都不曉得原來他的興趣是穿荷葉邊洋裝。
山豬用「拜託你什麼也別說」的眼神看向我這邊。
「我們不知道的魔法使這種存在本身就是個大問題。」
「唔哇,感覺真噁心呢。」
「如果要列舉有哪些可能性……也許是除了暗中活躍的術師先生之外,還有其他暗黑時代的倖存者,或是暗中活躍的術師先生其實有孩子之類的……無論如何,都是個大問題呢……」
在濃密的灰雲下,修拉維斯的臉被閃耀着赤紅光芒的十字從底下照亮着。
「那麼……罪人的印記有什麼問題啊?」
這是名偵探潔絲妹咩誕生的瞬間。
「名偵探……?」
是昨晚我說的那些話造成的影響嗎?潔絲反常的發言讓修拉維斯感到更加疑惑。
靠近一看,可以知道無論是哪具遺體,肌膚都不自然地變色成白色。
「妳已經來了嗎?還真快呢。」
「妳不明白嗎?
能夠刻下這個印記的只有魔法使
。犯下殺人罪的魔法使正潛藏在某處。」
「是爲了新娘修行!」
「哎呀,原來是手工製作的呢!非常漂亮!」
在魔法不穩定的狀況下,有未知的魔法使犯下殺人案的這種狀況,不就跟比比絲預料的一樣嗎?不安讓豬心怦咚怦咚地鼓動起來。
我的背部脂肪顫抖了一下。這兩點意味的事情十分明確。
「我放心了。話說回來,這位是……」
修拉維斯嚴肅地點頭同意。
伊茲涅一邊摸着背上的大斧握柄,同時露出虎牙苦笑。
「一下要我們追查童謠,一下要我們追捕殺人鬼魔法使什麼的,真是個要求很多的國王呢。謝禮記得給豐厚點啊。」
儘管伊茲涅的語調像在開玩笑,但修拉維斯誠懇地點了點頭。
「當然了。等情勢穩定下來後,我打算按照功勞來給予解放軍領土。也會考慮關於幹部的待遇。」
「待遇?意思是你會收我們當部下嗎?」
「不是的,王朝與解放軍終究還是同盟吧。我並非要把你們納入王政當成部下,而是要給予你們權力,把我一部分的部下交給你們。」
修拉維斯停頓了一會兒後,補充說道:
「只不過,王妃的座位還空着。假如妳想報名,再跟我說吧。」
對於這無厘頭的發言,伊茲涅以呆住的表情注視着修拉維斯。是因爲被血之十字照亮着嗎?她的臉頰看起來也像是稍微染紅了。
在幾秒鐘的沉默後,修拉維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不,妳別當真啊,我開玩笑的。非魔法民是不可能嫁入王家的。」
伊茲涅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是夠了,從你嘴巴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開玩笑呢。」
我懂。
「修拉維斯就暫時避免亂開玩笑……現在立刻來試着尋找有沒有什麼線索指示出那個十字處刑人的真面目吧。」
我的提議讓潔絲雙眼發亮地鼓起幹勁。
「指示出真面目的線索……由我來找出來!」
這麼說來,飾演偵探的是潔絲啊。
潔絲威風凜凜地這麼宣言,然後用同一張嘴詢問我:
「……可是,要從什麼地方開始着手纔好呢?」
「真厲害啊,你怎麼會知道……?」
因爲火山氣體的刺鼻味與從溫泉飄散過來的血腥味,讓我根本無法區分出殘留在棄屍現場的其他氣味,因此我們決定先追查被留在遺體上,僅次於血之十字的重大線索。
溫泉滴落的痕跡是從上掀門裏面,也就是從地下一直連接到外面的。然後明明是冬天,卻從內部飄來炎熱潮溼的空氣,以及鐵離子與硫化合物的臭味。很明顯地,前方有熱水。
由於地板呈現傾斜構造,無論從哪個監牢,理應都能清楚地看見中央的浴缸。
「而且這個空間有拜提絲大人的魔法痕跡,被強力的魔法守護着。即使是類似那個術師所拿大杖的道具,也無法貫穿這裏的地板和牆壁。」
對於伊茲涅的提問,修拉維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妳要試試看也行,但試完就得重新研磨刀刃嘍。」
「首先要沿着殺人的軌跡重現經過,找出犯人不小心留下來的痕跡。包在我身上。我也會以助手身分協助妳。豬的嗅覺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喔。」
整體空間變得明亮,照亮擺放在大廳中央、品味差勁的雕像。那雕像雕刻了泡溫泉的年輕人們被大量屍骨拖到熱水底部的模樣,是巧妙地加工玻璃質的黑色岩石製作而成的,逼真得讓人難以想像是雕像。
「這的確也是溫泉成分。看來犯人似乎不打算隱藏犯案現場呢。」
「沒問題的。那個詛咒已經分析完畢,現在就連我也能探查到。」
這個地方是個巨大的地牢,同時也是殘酷的處刑場──或者說是拷問室。
的確──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潔絲在旁邊猛然倒抽一口氣。
「會死。」
我們抵達的地方有扇宛如鯨魚嘴般的巨大上掀門。看起來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昏暗房間中央,彷彿在引誘我們進入般,門大大地往上掀起。
以岩石打造的高聳天花板,應該會讓被泡在熱水裏的罪人慘叫聲鮮明地迴盪在周遭吧。
浴缸沒有邊緣,只有最下面那層階梯變得比較寬,像是泳池邊一樣。那空間正適合用來讓囚犯躺在上面。只要從容易滑倒的地板面上踢一腳,就能把囚犯丟進熱水裏。
不過舔舔派是指……?這是在說跟飼主的交流方式嗎?我的確是因爲靠嗅覺感到愉悅,沒舔過潔絲就是了……關於這一點,薩農好像不僅會舔也會聞,可以說更勝我和兼人吧。或許我也差不多該考慮轉換方針了。
仔細一看,那裏殘留着淡淡的水滴痕跡,
像是有某種滴落溫泉水的東西
通過了上面,許多小小的圓形痕跡呈帶狀連接着。雖然水分已經完全蒸發,卻殘留着推測是溫泉成分的紅褐色固體。
「這個溼氣肯定是酸性呢,還含有三價鐵離子。首先可以確定是這裏的溫泉吧。」
沉默。從後面傳來兼人的聲音。
溫泉大概是酸性的,如果有類似試紙的東西就好了──就在我這麼心想時,山豬從鼻子發出哼齁聲。
「也就是說,這是設計成有毒氣體不會堆積起來的構造嗎?真不曉得該說是親切,還是殘酷。」
「遺體看起來好像是以相當高的溫度被煮熟的。如果只是普通地泡在溫泉裏,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吧……我想犯案現場應該是接近源泉的地方。記得溫泉是先暫時聚集到聖堂後,再分配給鎮上的。只要到街上那邊,溫度就會降到能夠泡澡的程度,所以犯案現場在小鎮裏的可能性或許很低呢。」
我發現潔絲用彷彿在看變態的眼神看着我,於是拋出話題。
我說明到這邊後,潔絲舉起手。
修拉維斯的光球照亮沸騰的紅色熱水。讓人聯想到血的濃密鐵鏽味刺激着鼻子。地板的石材結露,溼成一片。要是不小心腳滑,好像會順勢摔落到浴缸裏去。
不愧是名偵探。
修拉維斯隔着肩膀對我露出微笑。
──熱水是冥界的恩惠。
我們發現有好幾個被劃分開來的狹小牢房沿着牆壁並排着。監牢是鍍金的──是爲了防止火山氣體造成的腐蝕嗎?或是爲了用來把魔法使關在裏面的特殊加工呢……
「不,嚴格來說不是這裏呢。」
雖然潔絲的裙子也陷入相當不得了的狀況,但在蘊含着高溫熱氣的逆風中實在無法把眼睛睜得太大,我沒能享受到那個恩惠。
「我使用了
敏銳的生物化學感測器
喔。蘿莉波先生好像是嗅覺派,我則是舔舔派。我試着舔了一下溫泉,還有幾具遺體的頭髮。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同樣的味道,幾乎完全一致。」
並排的三十九具遺體都因爲高熱而不自然地變色成白色,卻沒有燒焦。應該是在高溫之下被蒸熟或煮熟了吧。
所有人一起前往那邊。伊茲涅讓大斧閃耀着蒼白光芒,巨大的圓形大廳被大斧的光芒照亮着。用金覆蓋住的牆壁與閃耀着黑光的地板反射大斧的光輝,讓我感覺好像待在詭異的萬花筒裏一樣。
位於中央的是巨大的浴缸。只不過填滿浴缸的並非冒出舒適熱氣的溫水,而是躍動般沸騰的紅色熱水。
「我想他們應該聽不懂日本的搞笑哏吧……」
是象徵着些微的良心嗎?我們所在的入口對面擺放着小小的白色拜提絲像。它的作用是藉由信仰來緩和恐懼嗎?
山豬立刻舔了舔地板。
就是體表的熱變性。
「爲什麼?」
因爲站在前面的美少女氣味經常會飄到這邊來,我也察覺到了這點。
想不到他居然會去舔鮮血色的詭異溫泉,甚至舔了屍體的頭髮。這膽量跟中世紀的科學家有得比。
盛裝打扮的山豬得意地挺胸。
「因爲門開着,我就稍微找了一下,結果看到地坂上有痕跡喔。」
「好像沒有任何人在啊。」
「交給我吧。我會保護所有人給你看。」
「我知道了!被丟進熱水的人,首先應該會掙扎,想要逃出來。縱使沒有要逃,應該也會因爲痛楚而翻滾。可是並排在廣場上的遺體,雙手雙腳都整齊地併攏,臉朝上地被排放着!這樣太奇怪了。」
潔絲似乎從提防變態模式轉換到偵探模式,緩緩地說了起來:
他這麼說道後,走下階梯前往中央的浴缸。我們也跟在他身後。
然後他咭噔咯噔地走了起來。
「呃,是那樣沒錯啦……但應該不會立刻死亡吧。希望你可以想像一下『別推我喔!絕對別推我喔!
(注:日本搞笑團體「鴕鳥具樂部」的著名搞笑哏)
的場景。」
我們愈往下走,熱氣的魄力也愈來愈強。
順帶一提,我旁邊有個山豬鍋候補生。他正努力制止着天真無邪地想要窺探浴缸的飼主。
「請您不要只顧着想看內褲,結果不小心摔下去喔。」
「可是,有沒有可能是被魔法加熱的呢?」
原來如此,這答案近乎滿分。也許她根本不需要助手。修拉維斯詢問潔絲:
我的這番話讓修拉維斯疑惑地歪頭。
「真暗啊。」
我們潛入地下,只見遠比想像中更大的空間在那裏等候着我們。
修拉維斯這麼低喃,用魔法變出無數光球。光球散發出暖色光芒,同時在天花板附近飄動起來。
用金文字寫的警語在雕像的底座發亮。領主企圖以恐懼掌握溫泉獨佔權的意圖在這裏顯現──以前造訪這裏時,好像跟潔絲聊過這樣的事。
兼人的發言讓我覺得好像被搶先了。
「豬先生,我們走吧!」
換言之,這表示前方就是犯案現場。
修拉維斯看着冒泡的沸騰水面,開口說道:
伊茲涅指着自己的腳邊,然後將指尖移動到雕像旁邊的方向。
對於潔絲感覺有些冷淡的聲音,我從鼻子發出哼聲。
「對。儘管我無法斷言,但或許是那樣沒錯。我曾經一度造訪這裏,記得山上有湧出口,剛湧出的溫泉會在那裏咕嚕咕嚕地沸騰着。」
爲了折磨囚犯們,卻又不殺死他們的計算。
「那麼,妳的意思是殺人案是在山上發生的嗎?」
溼掉的痕跡──犯案的痕跡連接到裏面的房間。
比空氣重的火山氣體會堆積在低處。從拜提絲像後面不斷吹來的慈悲之風,應該會有效率地排除掉那些氣體吧。這是爲了不讓罪人中毒死亡。天花板上也開了好幾個通風口,似乎是空氣會從那邊排出的構造。這個地牢是經過流體力學的計算建造而成的。
轉頭一看,只見伊茲涅從敞開的聖堂門扉窺探着裏面。
「外面的空氣似乎是從拜提絲大人的雕像背後被送進來的。經常有強風從對面吹到這一邊來。」
修拉維斯讓光球四處巡迴,照亮並排在牆邊的個人房裏面。儘管裏面散亂地放置着破布和人骨,但看起來似乎沒有活人的身影。
「那麼潔絲,在這種時候,妳認爲應該去尋找哪裏比較好?」
或許是因爲有彷彿呻吟的聲音,從那些表情扭曲的年輕人雕像喉嚨裏響起吧。聽說在遭到深世界侵蝕的世界偶爾會發生這種事。實在很可怕,真希望別再發出呻吟聲了。
隨着我們的前進,溫泉滴落的痕跡也慢慢地愈來愈濃、愈來愈大滴。如果犯人是用魔法讓身上仍有溫泉水的遺體飄浮在空中進行搬運的,滴落的水量應該會隨着遠離犯案現場而變少。
潔絲稍微舔了一下自己的食指,然後豎起那根手指觀測風向。
「這是……」
「等等!潔絲,如果有犯人在該怎麼辦啊?對方可是未知的強大魔法使喔。所有人一起行動吧。」
潔絲幹勁十足地這麼說道,率先沿着痕跡開始前進。
從拜提絲像吹來的慈悲之風大概是來自於外面的空氣,所以十分冰冷吧。冰冷的風比重較大,會鑽入溫暖的空氣下方。在暫且往下吹到浴缸的水面後,便帶着熱度從正面吹向我們的臉龐。是挺強的風。
首先第一眼看見時,我還以爲這裏是鬥技場。挖開岩石打造的寬敞圓形地下空間,地板是同心圓狀的階梯,愈往中央前進變得愈低,形狀就像個研磨鉢。
「看來首先可以確定罪人是在這邊遭到殺害的啊。」
「這說不定是什麼陷阱。會不會像伊維斯那樣受到詛咒啊?」
修拉維斯一邊說,一邊將手貼在石牆上。
說得好。
「也有那種可能性呢。遺體的頭髮是溼的,來調查看看溼氣的成分吧。」
這邊就由我來活用推理小說的知識,教導她名偵探的規矩吧。
修拉維斯發出這樣的聲音,展開光球。
正當我們這麼討論時,傳來了伊茲涅「喂~」的呼喚聲。
「就算是我的斧頭也一樣?」
從結論來說,豬的嗅覺完全沒有派上用場。
聽到我這番話,修拉維斯走上前頭。
「你想像看看。把活着的人丟進這裏,會有什麼後果?」
「我很小心的。畢竟我可不想變成豬肉湯飯啊。」
我實在不敢去舔地面,但這邊火山氣體比較稀薄,因此我也試着在周圍到處聞聞看,說不定殘留着跟犯人相關的氣味成分。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找到比較特別的氣味。
我試着想像殺人的場景,浮現疑問。
「沒錯。如果是在活着的狀態下被煮熟,屍體也會以符合那種狀況的姿態變得僵硬,像是拚命掙扎或痛苦翻滾的模樣。但那些遺體簡直就像睡着似的。既然這樣……潔絲,妳能看出什麼?」
名偵探潔絲妹咩連連點頭並思考了一下後,豎起一根食指。
「比方說……先用不會留下傷痕的方法奪走性命,等遺體死後僵硬後再煮熟──這個假設如何呢?」
這是連死後僵硬都納入考察,充滿說服力的推理。
修拉維斯將手貼在下顎,似乎在仔細沉思的模樣。我補充說明:
「哎,儘管也有可能是因爲想要將屍體排整齊,在人還活着的狀態下,先用魔法把人變僵硬後才煮熟的……但這當中結果也只有要不要折磨犧牲者的差別。對方可是一次殺害了那麼龐大的人數。我認爲與其花那麼多功夫,不如先殺掉再煮熟比較合理。」
潔絲用興致勃勃的表情提出疑問。
「那麼,他爲何要這麼做呢?他特地把已經死亡的人煮熟的理由是?」
「妳在意的地方真奇怪啊。」
修拉維斯疑惑地歪頭,潔絲向他說道:
「忍不住會在意細節是我的壞習慣。」
她這番彷彿警匪劇的發言當然也是我教的。
總覺得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簡直就像真正的推理小說不是嗎?
並排在廣場上的三十九個惡棍遺體。
被人用魔法刻下的罪人印記。
特地把遺體煮熟的理由。
名偵探潔絲妹咩首次上陣碰到的案件,不僅犧牲者數量龐大,說不定還是相當棘手的事件。
潔絲將手貼在下顎陷入沉思的模樣,儼然是名偵探的架勢。正當我茫然地看着她的側臉時,位於裏頭的白色拜提絲像映入眼簾。
將左手貼在胸前,高舉右手的招牌姿勢。
有種強烈的突兀感。
身爲助手,我提出建議。
你有聽到我前半說的話嗎?
「豬先生……?」
「我們走吧。分秒必爭。」
「無論那傢伙是慈悲爲懷或是殘酷,我們要做的事情都不會變。就是找到人之後,讓他吐出所有知道的事情,等問完就把他的頭喀嚓地砍掉。」
潔絲在手心上變出閃耀着白色光芒的球。她讓那光球靠近拜提絲像右手拿着的鎖鏈後,光球便彷彿要纏繞住鎖鏈般,進入了通風口。
而且挑在修拉維斯登基隔天的這個時間點。
「我……我很冷靜!」
「是嗎?他可是殺了三十九人喔。這不叫殘酷,要叫什麼?」
「原來如此……?」
「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就跟這個例子一樣,仔細地去思考十字處刑人爲何會採取這種殺人方式,可以變成鎖定犯人的線索。」
「豬先生很認真地在思考十字處刑人先生的心理呢。」
「真是一隻見異思遷的豬先生呢……」
修拉維斯迅速地轉過身,快步回到沿着牆壁並排的牢房前。
「嗯,是那樣沒錯……」
「這種殺人案啊,不是隻有遺留品纔是線索。」
奴莉絲後來被消除記憶,不記得兼人的事情。即使如此,兼人仍執着於讓重逢的這個少女獲得自由一事。
──
生鏽的鎖鏈
一直通往到 遙遠的地方
呃,不是在說我啦……
聽她這麼一說,我心想也有這種可能性啊。
儘管可能性很低,但假如犯人是將被害者以立正的姿勢固定住,再燙死他們──那又是爲什麼?他對那些遺體的姿勢有什麼講究嗎?在犯罪小說裏偶爾會看到拘泥於左右對稱的性格,莫非犯人有這種病態心理嗎?
我們詳細地調查了拜提絲像。似乎是藉由強力魔法創造出來的堅硬度,讓我們得知這座雕像──包括鎖鏈在內──疑似是拜提絲遺留下來的東西。
布拉亨恐怕會成爲最初的地點──爲了找出修拉維斯讓解放軍去尋找的最初的項圈,這個地方大概會變成線索吧。
「啊──」直覺敏銳的潔絲率先發出近乎哀號的聲音。
看來他似乎無法無視美少女。修拉維斯緩緩地吐了口氣,點頭同意。
儘管外表是身穿荷葉邊服裝的可愛山豬,內在卻是個對於解放耶穌瑪──應該說對於讓奴莉絲從奴隸項圈獲得解脫這件事,有着非比尋常熱情的少年。
這種根本沒想像過的犯罪側寫反倒讓我大喫一驚。
「我認爲十字處刑人先生其實並非一位殘酷的人。」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只要在外面尋找發光的鎖鏈就行了啊。
潔絲的魔法形成的光芒緩緩地沿着鎖鏈上升。看來鎖鏈似乎連接到屋頂上。我們決定請其他成員在底下等着,由修拉維斯、潔絲和我三人一起爬上去看看。
不過,既然如此,爲何遺體沒有被熱水殺死呢?犯人只要老實地按照歌詞把人燙死就好。要挑釁王家的話,陳列在熱水中掙扎、痛苦地死亡的遺體,感覺也比較有魄力。童謠中唱到的老鼠,一定也是以掙扎着想逃離鍋子的姿勢死掉的吧。
爲了解放耶穌瑪,我們需要「最初的項圈」。這首童謠指示着那個項圈的所在處。
聽到我指出的疑問,所有人都看向拜提絲像。
「十字處刑人在修拉維斯宣言『要追查鎖鏈之歌的歌詞來找出最初的項圈』的隔天,就搞出了這種事件。他挑在這個時間點,故意在這個地方仿照鎖鏈之歌的歌詞煮熟屍體。要認爲那傢伙不知道最初的項圈實在太牽強了。假使被他先拿到項圈,事情就不妙嘍。」
潔絲似乎產生了興趣,眼神改變了。她像在思考什麼似的將手貼在下顎。
「這條鎖鏈一定就是線索。必須儘快找出下一個線索纔行喔。」
現在知道犯人煮熟遺體的理由了。
一看之下,只見修拉維斯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指尖不停地顫抖着。
「……那個也算在相同的姿勢裏嗎?」
我跟潔絲一起追在他後面,同時思考起來。
──離開牢房後 到墳場爲止 鎖鏈的道路 沒有盡頭
特地把殺掉的惡棍們煮熟的理由,應該就在這首童謠裏吧?
──逃走的老鼠 在鍋子裏面
被熱水煮熟 死掉了
我靠近修拉維斯,開口說道:
身爲解放軍幹部的伊茲涅,將手咚一聲地搭在修拉維斯的肩膀上。
「好啦好啦,放心吧。」
年輕國王用難以想像他很冷靜的語調這麼斷言。
是感受到什麼了嗎?潔絲站到修拉維斯面前。
光明正大地排在廣場上的屍體,有相當高的機率是
對王朝發出的挑戰信
。
「我們的目的有兩個啊。就是希望能比十字處刑人更早發現最初的項圈,還有查明十字處刑人的真面目。萬一發生最糟糕的事態,也就是那傢伙先一步拿到項圈的話……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他,把項圈拿回來纔行。」
他用力握緊着拳頭。看起來也像是想要可以毆打的對象。
她願意懲罰我嗎?
「怎麼樣?」
「哦……」
高舉右手的拜提絲像──她的手上握着生鏽的鎖鏈。
生鏽的鎖鏈從雕像的右手延伸出去,連接到有冰冷空氣吹進來的洞穴裏面。這裏並沒有項圈。看來還沒有結束。
「那傢伙不想給予犧牲者們無謂的痛苦,所以才先用比較溫和的方法殺掉他們,再放進熱水裏。是這個意思嗎?」
兼人也彷彿機關槍般滔滔不絕地說道。
「首先去尋找這條鎖鏈延伸到哪裏吧。那應該就是爲了獲得項圈的下一個線索。十字處刑人先生說不定也注意到這點嘍。」
「倘若最初的項圈被搶走,我們就會失去解放耶穌瑪
唯一的方法
吧?那種事情絕對──絕對不能發生。」
奴隸項圈封印了少女們原本應該具備的魔法之力,甚至奪走她們珍惜自己的意志。爲了讓少女們脫離這種奴隸項圈,獲得自由,兼人和解放軍賭上性命在戰鬥。
──第一個 箍裂開 老鼠逃走了
我們繞到聖堂後面,可以看出有條生鏽的鎖鏈混在排水槽之中。像是ㄈ字形鉤釘的金屬零件等距地被釘入外牆的石材裏,鎖鏈因此被固定住。
「咦咦咦!我不會殺害豬先生喔!雖然我應該會懲罰您就是了……」
「犯人是看不慣我見異思遷的性格,才殺害了我。然後仔細調查我的行動後,得知我前一天晚上跟瑟蕾絲妹咩兩人單獨幽會了。」
「你怎麼啦,國王大人?稍微冷靜一點吧。」
「不能置之不理。在這個就連小型立斯塔都會暴發的危險世界,怎麼能允許那種反叛者的存在!」
我點頭同意潔絲的分析。
「……妳爲什麼會這麼認爲?」
「如果是跟我和豬先生一起思考的那樣,鎖鏈之歌的謎題是要巡迴地點的那種類型……應該還會出現第二、第三、第四個地點呢。」
「這雙手並非基於恐懼在顫抖,而是因憤怒在顫抖。邪惡的魔法使偷走我們的情報,企圖奪走最初的項圈……還有這件彷彿在嘲笑我們般的殺人案!他殺了三十九人,刻上暗黑時代的罪人印記!在我登基的那一晚!」
沿着走廊前進時,潔絲這麼說道了。那是內心獨白耶……
伊茲涅從旁向我們搭話。
如果是特地殺掉之後才煮熟,那又是爲什麼呢?因爲犯人單純只是想排列整齊?不過,都難得仿照童謠歌詞殺人了。花功夫採取跟童謠不同的殺害方法,總覺得缺乏美感。十字處刑人究竟有着怎樣的品味呢?
「如果妳立志成爲名偵探,先記住這些不會喫虧的。從殺害方法去思考犯人是怎樣的人,能夠逼近犯人的真面目。只要明白犯人是以怎樣的心情殺了人,自然也能看出是怎樣的傢伙殺了人。」
那個犯人──十字處刑人顯然知道「最初的項圈」。
兼人第一次轉移時,正是來到這個奴莉絲的身邊。北部勢力想徵召奴莉絲讓她強制勞動時,兼人挺身反抗。但他失敗了,結果慘遭殺害,回到了日本。
「是啊。不能放任想要違抗王家的魔法使不管……我修拉維斯必定會討伐此人給諸位看。」
是爲了讓人聯想到鎖鏈之歌,也就是所謂的
比擬殺人
。
「……說得也是。要沿着這個通風口進行追蹤,最好的方式應該是讓鎖鏈與干涉的光球往上升吧。爲了在發生什麼萬一時,我能夠用魔法應付,可以請潔絲幫這個忙嗎?」
而是對王朝抱持敵意的魔法使犯下的殺人案
。
儘管語調粗暴,但他說的話很有道理。這並非單純的殺人。
「說得沒錯。犯人是會因此而憎恨我的存在,也就是能夠推定犯人是潔絲。」
「是的。說不定他並不習慣殺人這回事。與其說不想給予犧牲者痛苦,不如說他不想看到犧牲者痛苦的模樣──也有這種可能性。」
潔絲看來不太能理解。我向她說明:
這種手法,就是所謂的犯罪側寫。
「舉個簡單的例子吧。比方說我遭到殺害,肚子上被刻下『見異思遷的豬』好了。從這邊能看出什麼?」
一切都是連接在一起的──我有這樣的直覺。
我想起昨天看到的〈鎖鏈之歌〉這首童謠的歌詞。
察覺到那種突兀感的真面目時,過於震撼的衝擊讓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好的,當然沒問題!」
回過神時,我的語速已經變得相當快。
「可以知道您是一隻見異思遷的豬先生呢。」
「噯,潔絲,所謂的拜提絲像,大家都是擺着相同的姿勢對吧?」
雖然跟馬奎斯被不死魔法使搶走身體的狀況相比,感覺現狀還好一點,但這種現狀也無庸置疑地可說是王朝──以及梅斯特利亞的危機吧。
走在前面的修拉維斯蹙起眉頭,轉過頭來。
「照我的見解來看……」
呼、呼──修拉維斯激動地喘着氣。
「因爲是
安樂死
。」
修拉維斯輕鬆地讓我們三人都飄浮起來往上升。潔絲抱住大腿以免裙子亂飄,我則是因爲讓人心神不定的飄浮感而不斷擺動着腳。我有些怕高──尤其在這種因魔法往上浮起,底下沒有任何東西支撐的狀態下。
布拉亨的大聖堂是鍍金尖塔彷彿劍山般林立在屋頂的巨大建築。尖塔之間有類似細長煙囪的構造,熱氣從那裏嫋嫋升起。熱氣讓人視野模糊,在眼底下展開的尖塔看起來也像是被霧籠罩的黑森林。
「潔絲,麻煩妳加速光芒。」
潔絲回應修拉維斯的要求,緩緩地擺動右手。沿着鎖鏈前進的白色光芒配合她的動作,鑽過尖塔縫隙間移動着。簡直就像蛇一樣。
光芒沒多久後開始沿着一個尖塔往上爬,然後抵達了頂端。
那裏有個青銅製的風向儀。
「我們走吧。」
不等我有些興奮的聲音說完,我們的身體便開始朝那邊輕飄飄地平行移動。
我們降落在風向儀附近、屋頂上的平坦部分。
試着觀察後,會發現那是個異樣的存在。
首先,這座塔比其他塔都要低,從聖堂周圍形成死角。因爲從周遭根本看不見,除非是犯下相當愚蠢的設計失誤,否則這東西並非用來測風向。
風向儀上還繫着生鏽的鎖鏈。因爲潔絲的光球就停在這裏,可以知道這條鎖鏈是從那個鬥技場型地牢裏的拜提絲像連接過來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風向儀的公雞造型。
儘管從頭到脖子的部分是雞,胸部以下卻呈現出彷彿蛇或蜥蜴般爬蟲類的模樣。像要大聲吶喊般張開的雞喙,吐出分岔的蛇舌。
「這是……科卡多列呢。」
潔絲如此表示。我跟修拉維斯露出「那是什麼玩意啊」的表情,看向潔絲。
「那個,是實際上並不存在、幻想中的生物。據說牠會吐出火焰,被火焰噴到的話,無論什麼生物都會變成石頭……在古老的故事集裏登場過。」
不愧是潔絲。飽讀詩書的她具備相當豐富的知識。
修拉維斯點了點頭後,稍微爬上尖塔的屋頂。他走到手能觸及的地方,輕輕地觸摸風向儀,然後使勁地抓住板狀的雞頭,試圖讓牠轉動。
「被固定住了啊。」
「把霧驅散吧。」
「……妳真溫柔呢。」
我們通過石橋中央後,便成了下坡。從橋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河中島的模樣。
架到河中島的石橋,是我在梅斯特利亞曾看過的橋樑裏面最爲雄偉的橋。精密切割的暗灰色岩石不留任何縫隙地被堆積起來,描繪出漂亮的拱形。寬度大約是馬車能夠擦肩而過那般寬敞。石橋中央是平緩的斜坡,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因爲沒有高低差,似乎也很適合靠貨車和馬車來搬運貨物。
從位於山麓的大聖堂塔上,能夠將在東北方展開的平原一覽無遺。從雲的裂縫中露面的鮮明朝陽,照耀着景色與我們的側臉。
「我們兵分兩路吧。我想先分散戰力,以便在遭到襲擊時,無論是哪邊都能應付。也就是說我跟伊茲涅要分頭行動。」
然後仿照童謠煮熟了遺體。
對於伊茲涅的問題,我透過潔絲用心電感應回答。因爲會說話的豬太引人注目了。
「我可是國王──是流着神之血的絕對王者。儘管我在依靠潔絲這點是事實,但潔絲沒有必要在我陷入危機時趕來救我。」
「方向是……東北方呢。」
對不起。
無論哪棟建築物都是以紅磚建造而成的,整座城市飄散着港口的氛圍。根據潔絲所言,這座城市似乎位於比我們以前從妖精沼澤走到的地方更下游的場所,在流域當中也是最爲繁榮的地區。
河邊以砌石護岸,能夠從較高的位置俯視從容流動的大河。堆積着木箱的木造船在漆黑的水面上來往交錯。由於交通量大,進入城市的船和離開城市的船都是右側通行,幾乎是以排隊的方式在航行。
貝列爾河是由西往東流,將城市劃分成南北兩邊。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南邊。河川中央有座很大的河中島,島上也有發達的磚瓦街。從南邊到河中島,然後從河中島到北邊,分別架着一座雄偉的石橋。兩座石橋都呈現漂亮的拱門構造,拱門的高度足以讓小型帆船通過。
修拉維斯一邊以讓人感受到堅定意志的腳步前進,同時開口說明:
重要的是以能夠信賴的成員鞏固這邊的陣營。
聽到這番話,潔絲開口說道: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先從南邊這裏調查起吧。」
(原來如此,之所以沒有窗戶,是這麼一回事嗎……總之,倉庫先擺在後面吧。)
我們快步地過橋。儘管刀刃用皮革覆蓋住,但伊茲涅的大斧仍相當引人注目。
被黑色鱗片覆蓋的巨大背部上設置着箱型座位。應該比喻成雲霄飛車嗎?是前後可以各坐兩人的四人座,因此我跟兼人只能將身體埋在各自的飼主腳邊。我細細品嚐着身體被夾在潔絲的小腿肚之間的感覺,度過了這趟空中之旅。
「對,是阿爾堤平原!」
我們互相對望並點了點頭。修拉維斯犀利地說道:
「那是……妖精沼澤應該就在那一帶吧。」
修拉維斯轉身,讓祖父親手製作的無敵長袍隨風擺動,朝城市那邊邁出步伐。
「修拉維斯先生,我們打算從河中島開始調查。」
──真是一隻見異思遷的豬先生呢。
我這番話讓潔絲點了點頭,轉頭看向修拉維斯。
「那一定是很雄偉的建築物纔對呢。應該會受到魔法保護,深世界的影響也比較小。」
「感覺好像沒什麼跟線索有關的建築物呢。」
我們引發的超越臨界──以結果來說,被引發的深世界對日常的侵蝕,確實對無辜的居民們的生活造成負面影響。
橋邊有攤販在做生意。有人正在啃買來的蘋果。不知從哪飄來了烤肉的香味。回過神時,已經接近中午時分了。
「豬先生……!」
在遠處有一條大河──貝列爾河流動着,它的河畔有座特別大的城市。
「那麼,潔絲妹妹,我們也出發吧。下流豬也過來吧。」
「這邊就交給軍方處理,我們立刻出發吧。」
可以消除掉雲讓太陽露面,或是令附近一帶的熱氣消滅──所謂的魔法使外掛也開太大了吧。我一邊看着很滿足似的轉過頭來的修拉維斯,一邊這麼心想。
修拉維斯以雙手在空中描繪出漩渦後,出現一對白色海螺貝殼。那是手心尺寸的貝殼,分別向右卷與向左卷,宛如以鏡子映照出來般,是一模一樣的形狀。他將其中一個遞給潔絲。
「說到市中心,總覺得河中島很可疑啊。好像還有很雄偉的建築物。」
我們首先進入了聖堂。生鏽的正面大門不肯老實地打開,由伊茲涅使盡全力將門踹開了。她踹門時我碰巧在觀察她的赤腳,發現只有在她使力的那一瞬間,皮膚變色成黑色。是怎麼回事呢?
修拉維斯毫不迷惘地做出判斷。
「那麼,這表示我要跟奴莉絲一起,潔絲妹妹則是跟你一起走嗎?因爲我們對拜提絲一點都不熟,實在沒自信不會看漏什麼耶……」
修拉維斯俐落地將手比向東北方。他張開的手閉起後,有股強烈的衝擊爆散了一次,濃霧在瞬間就消散了。
潔絲窺探着橋下那邊,思考起來。
「修拉維斯先生也是,如果碰到什麼麻煩,請隨時呼喚我喔。」
除了修拉維斯、潔絲跟我三人,伊茲涅、奴莉絲與兼人也決定一起直接前往哈路比爾。交通工具就是載我們到這裏來的王朝之龍。
「沒錯。是位於阿爾堤平原的中央,叫做哈路比爾的都市。」
潔絲幫忙補充:
「怎麼這麼說……」
「是座大城市呢!」
「這座橋的下面好像就是碼頭。並排在河邊的建築物應該是當成倉庫在使用的吧?」
十字處刑人在修拉維斯登基的那天晚上實行了殺人。
嚴厲的現實宛如薄霧般飄散在寡言的我們周圍,讓不安變得更加強烈。
(首先是聖堂。尤其是古老的聖堂──最好是一百年前以上的建築吧。)
我們應該尋找的是被拜提絲的魔法守護着的建築物──換言之,真要說的話,就是
沒有遭到深世界侵蝕的東西
。
修拉維斯的聲音散發出緊迫感。既然在布拉亨發生了殺人案,這個地方跟着發生殺人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倘若在我跟潔絲眼前發生那種事,會有什麼後果呢?我們說不定得跟殺了三十九人的十字處刑人對峙。
石橋周遭停泊着船隻,許多人正忙着卸貨。河中島那邊是古風的砌石碼頭,至於這邊──也就是南邊則有似乎是後來增建的木造碼頭。無論哪邊都有人羣活躍地來來往往。看來好像是規定順流而下的船停泊在河中島,逆流而上的船停泊在這邊。
接着抵達的廣場似乎是河中島的中心區,是個寬敞開放的場所,蓋着圓頂的雄偉聖堂。白色石材與綠色屋頂十分醒目,是一棟輝煌耀眼的建築。對面有讓人聯想到堡壘的古城。雖然巨大,但整體而言是四角形的樸素構造,在四個角落設有讓人聯想到西洋棋城堡的敵臺。
潔絲在我身旁伸手一比。
伊茲涅這麼說,以毫不迷惘的步伐前往石橋。
「這裏頭好像還有另一個廣場。可以看見圓頂。要不要先去調查那邊呢?」
龍在放下我們後立刻起飛,爲了把諾特與約書帶來而前往北方。
我朝河川那邊往右望向石橋一看,只見靠近這邊的石橋側面上大大地刻着城市的名字。
「我們走吧。」
「哈路比爾是基於利用貝列爾河的交易而繁榮起來的大城市。它隔着河川分成南北兩邊,也各自有好幾間祭祀着拜提絲大人的聖堂。我認爲最好的做法是先從市中心的大型聖堂開始找起……但說不定結果依舊得一間一間去找。」
修拉維斯將視線固定在那邊,點了點頭。
「對,無論是誰,如果是輕傷的話。」
不過,倘若側耳傾聽他們的對話,就會聽到他們非常不滿地在抱怨,像是倉庫的蘋果在一夜之間被從未見過的黏菌喫光、難得的葡萄酒變色成黑色,或是船隻因爲立斯塔爆發燃燒起來之類的。
情報究竟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的呢……我們完全不曉得對方的事情,對方卻知道這麼多我方的事情。一想到這些,我不禁起了豬皮疙瘩。
「要分成幾組尋找嗎?還是就這樣出發呢?」
整體來說,它的形狀彷彿一艘大型戰艦。是爲了防止河流造成的侵蝕嗎?外圍以陡峭的石牆護岸。石牆內側並列着好幾棟沒有窗戶的大型建築。
十字處刑人肯定針對王家在進行某種挑戰。而且他很有可能知道我們想要尋找的最初的項圈。
我們已經習慣街上的樣子會有些奇怪的情況,只是瞥了噴水池一眼,便迅速經過了。
同時,犯案現場存在着指引人們找到最初的項圈的線索。
「說得也是。潔絲跟豬具備知識。奴莉絲與兼人就交給我吧。潔絲和豬跟伊茲涅一起行動。奴莉絲的話可以幫忙治癒我,潔絲應該也能在某種程度上輔助伊茲涅。妳也能治癒對吧?」
修拉維斯忽然低喃了搞錯重點的話,然後像是要敷衍過去似的重新說道:
我們只能相信他還沒有找到最初的項圈,以最快的速度先找出最初的項圈。如果在這當中那傢伙露出了狐狸尾巴,說不定就有機會把他逼入絕境。假如被他先搶走了項圈……那可是一大事件。無論如何都必須抓住十字處刑人,搶回最初的項圈纔行。將會是一場大規模的戰鬥吧。
潔絲收下貝殼後,彷彿做好覺悟似的深深點了點頭,看向修拉維斯。
「我的危機我會自己應付,也一定會保護好奴莉絲和兼人給你們看。要是在我陷入危機時趕來,潔絲也會暴露在危險中不是嗎?絕對不能發生那種事。」
即使是靠馬車得從早上跑到傍晚的路程,搭乘龍的話也只要大約三十分。才心想終於結束上升時,龍便開始下降,降落在葉子已經掉光的蘋果園。
是太陽昇高了吧。雖然變得明亮起來,但天空仍舊陰沉沉的。
潔絲奔向河川那邊,我也跟了上去。因爲這裏是交易與商業的城市嗎?即使是在冬風之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來往交錯,熱絡地交談着。
「如果發現疑似線索的地方,或是感覺到什麼危險的氣氛,就立刻聯絡我吧。只要朝着開口處呼喚我的名字,拿着另一個貝殼的我就會回應。我能夠隨時掌握到這個貝殼的地點,會在一瞬間去拯救妳的。」
(就那麼辦吧。)
順帶一提,我從潔絲那邊聽說了維絲擅長不依靠感情的治癒魔法。據說她能夠以在編織衣服般的感覺,讓複雜的身體組織成形。所以在我們成功抵達王都時,即使是對維絲而言連豬都不如的我,她也能在一瞬間治癒我的傷勢。
「想要治癒這個人」這種願望的強度,會直接反映在治癒魔法上。因爲有着項圈在,奴莉絲不得不依靠立斯塔才能使用治癒魔法。但或許是她心胸廣闊,只要是解放軍的同伴,不管是誰她似乎都能治好一定程度的傷勢。也因爲這樣,她受到幹部重用,總是會與幹部同行。瑟蕾絲則幾乎是諾特專屬,如果對象是諾特,她能夠在眨眼間讓諾特痊癒。潔絲似乎也是比較會挑人,不過因爲她的魔力本身就是外掛等級,除非有很特殊的原因,否則無論是誰,她似乎都能像奴莉絲那樣治癒一定程度的傷勢。
「說是河中島,依舊挺寬廣的喔。要從哪裏開始找起?」
那是散發着古早氛圍的裝飾文字。似乎是從很久以前就發展至今的場所。
從生鏽的大門也能預測到,聖堂裏沒有任何人在。破裂的彩繪玻璃就那樣被放置着,用來做禮拜的長椅佈滿灰塵。天花板的水晶吊燈是傾斜的,看起來實在不像能點亮。
修拉維斯溫柔地拍了拍潔絲的頭後,帶着奴莉絲與兼人進入街上。
下流豬?
我們也同意伊茲涅這番發言。
風向儀指示的直線上,只有一個疑似線索的地方。
我跟潔絲看向科卡多列的腳邊。那裏有個跟雞喙朝着相同方向的箭頭。
──哈路比爾。
目前還沒有發現可以特定十字處刑人的判斷材料。
我們稍微目送修拉維斯的背影一陣後,跟着伊茲涅前進。
潔絲這麼說,看向那邊。純白熱氣讓人看不見箭頭指着的前方。
我們離開蘋果園,進入城市。泥土道路沒多久後換成石板路,平房也慢慢變高成兩層樓、三層樓的建築。愈靠近中心,愈能感受到逐漸繁榮起來的模樣。路上來往的行人數量也漸漸增加。在靠近河川的地方,建築物之間的間距也變得狹窄,呈現出四層樓和五層樓建築密密麻麻地並列在河邊的街景。
我們橫跨廣場,以下一個廣場爲目標。儘管街上設置着幾座噴水池,但無論哪座噴水池都被蔓性薔薇掩蓋住,還綻放着感覺有毒的藍色花朵,噴水也停止了。莫非這條街上有人對噴水池抱有強烈的憎恨嗎?
(還真多建築物呢。這座河中島是用來做什麼的地方啊?)
伊茲涅指出的問題點讓修拉維斯稍微陷入思考,然後他開口說道:
石橋到了盡頭,我們抵達河中島。首先可以看到小型廣場。路面都是以灰色石頭鋪設而成的,圍住廣場的建築物周圍並排着木桶和木箱。有些人揹着大件行李、有些人拉着貨車,似乎有許多跟做生意相關的人。
「太慘了……」
潔絲的低喃讓伊茲涅咧嘴一笑。
「妳之前都沒發現嗎?潔絲妹妹。現在無論哪個城鎮都是這種感覺喔。」
她的腳踢開被丟棄在地面上的書。
「在那個什麼術師掌握王權的期間,王朝的信用一落千丈。畢竟治安糟糕透頂,也不肯提供立斯塔和耶穌瑪,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呢。還有被這個……是叫深世界嗎?搞得周遭的事物都變得亂七八糟,這樣當然不可能還會殘留對拜提絲的信仰。」
我們朝着設置在裏頭的祭壇,沿着中央不斷前進。
剩下來沒有破裂的彩繪玻璃上,描繪着瘦弱得彷彿屍骨般的病人被金髮女性治癒的模樣。潔絲一邊看着那圖案,一邊進行考察。
「這種疾病說不定是瘦死病呢。」
從未聽過的詞彙讓我反問:
「瘦死病?」
「對。是大約九十年前在貝列爾河的流域流行過的疾病。據說患者會因爲激烈的嘔吐和腹瀉消瘦致死,才取了這個名字。會不會是因爲這樣才蓋了這間聖堂呢?」
九十年前──那就是在拜提絲死後發生的事了。這裏有線索的可能性變低了。
跟往常一樣,在祭壇中心可以看到白色雕像。儘管是雕刻着拜提絲身影的雕像,但──
「這是……」
拜提絲像被灰塵弄髒,四處可見缺角,模樣實在慘不忍睹。理應高舉着的右手斷裂開來,掉落在地面上。仔細一看,雕像整體都佈滿裂痕。
「你們稍微離我遠點。」
伊茲涅這麼說道後,以流暢的動作架起大斧。她就那樣在刀刃覆蓋着皮革的狀態下,把大斧當成球棒般揮向拜提絲像。
發出鈍重的聲響,雕像輕易地粉碎了。
「看來……不是這裏呢。」
我這麼說道,潔絲也點頭同意。
「當然,我以前曾想過要破壞王朝啦。可是,修拉維斯是個好人。如果是跟那傢伙握有決定權的王朝,我覺得繼續同盟關係也不錯。」
伊茲涅這麼詢問潔絲。就在這個瞬間,在我們後方響起了有什麼東西咚一聲掉落的聲響。
「不要緊,由我來保護豬先生。」
修拉維斯像是在測試電擊棒似的讓雙手亮起閃電。響起啪滋啪滋、嗶哩嗶哩的激烈聲響。他擺出備戰姿勢。
「請您務必持續那種同盟關係喔……!」
總覺得古城四樓部分的內側,似乎閃爍着紅色光芒。
「所以我跟約書就離家出走了。老實說,那個時候我真的恨死──不對,是恨不得想殺死王朝與老爹。」
伊茲涅與修拉維斯互相對望,彼此微微點頭後,立刻沿着樓梯往上爬。修拉維斯在前方的空中變出圓形鏡子,一邊提防着轉角前方一邊前進。
「我來晚了。」
「你們可別誤會喔,我並非對王朝有怨恨。」
「我還以爲有人躲在那裏……但只有手嗎?」
「是火焰!四樓燒起來了!」
「修拉維斯先生,我附近發生了火災……!」
『我馬上過去。』
(對面的建築物是什麼呢?感覺很古老,姑且還是先去看看吧?)
國王需要的不是絕對的力量,而是爲民衆着想的溫柔──也就是溫暖的心。
我們三人橫跨過廣場。正面的古城是將水泥磚大的石材堆積起來建造而成的,四面牆壁垂直地峭立着,散發着不太歡迎訪客的氛圍,位於從往來的人羣動線再稍微往後退的內部。是成了景色的一部分嗎?似乎沒有人在注意這座古城,恐怕是座廢墟吧。
布拉亨的風向儀與這裏很明確地有關連。
「絕對領域我之後會讓您看個夠,所以請您好好警戒周圍喔。」
修拉維斯轉頭看向潔絲。
「老爹立刻就處刑了那個人渣男。但按照王朝的規定,莉堤絲也必須受到制裁。我想你們應該知道,當然是死罪一條。明明莉堤絲很顯然地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從豬先生那裏稍微聽說過……」
我隱約地想起奴莉絲會把頭髮綁成小辮子。
潔絲也停下腳步。
「那麼,接着要找哪裏?」
彷彿守護寺院大門的金剛力士像般,有奇妙的怪物石像守在入口兩側。是科卡多列──會吐出火焰氣息將生命變成石頭,半雞半蛇的幻獸。
修拉維斯這麼說道後,彷彿注意到獵物的肉食獸般,忽然停下腳步。他的右手對準房間裏的某一點。閃電宛如落雷似的炸裂了僅僅一瞬間,我迅速地閉上雙眼。在我接着睜開眼睛時,木製的椅子已經燒焦並冒着煙了。
儘管古城正面的入口有着像是把矛束起來的吊閘,卻像是在歡迎訪客到來般,以升起的狀態被固定在上方。看到那裏頭,我猛然察覺了一件事。
他認真的眼神看向這邊。
樓梯的牆壁上釘了好幾個掛鉤,上面掛着許多危險的金屬零件,像是生鏽的手銬和腳鐐等。那些東西似乎年代已久,已經磨損到無法使用了吧。
潔絲從長袍內側拿出海螺貝殼,呼喚修拉維斯。
「那個,我……」
「無論潔絲妹妹怎麼說,我都會照自己想做的去做。但王朝願意持續目前這種關係的話,我也不會捨棄同盟的。諾特應該也這麼認爲。」
「這麼說來,我好像沒講過自己憎恨王朝的理由啊。」
修拉維斯站起身,走到伊茲涅身旁。他忽然面向上方。
「然後,那個莉堤絲有一天在買完東西回家的路上,被不講道理的人渣男強暴了。我們派了幾個人去搜索下落不明的她,結果……哎,怎麼說呢,就是有看到現場的傢伙說溜了嘴,她遭到強暴的事情衆所皆知了。」
但爲了對付暗中活躍的術師這個共通的敵人,雙方暫時共同戰鬥──年輕人們之間的情誼,讓那個同盟今後也打算持續下去。
我們穿過科卡多列之間,木製的雙開門堵住我們的去路。伊茲涅使勁地踹開了門。雖然本來好像有門閂,但強烈的踢擊將門閂踢飛成兩半了。
我也以最大限度利用豬的廣闊視野,提防着周遭是否有可疑的身影。雖然覺得看到火焰還要闖進去實在太不正常,但這邊就相信修拉維斯說他會在瞬間來拯救我們的諾言吧。
「那邊有好幾個系在牆壁上的枷鎖,但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古城似乎是四層樓建築,二樓以上的樓層附帶嵌着鐵柵欄的小窗戶。
(…………?潔絲,妳看見了嗎?)
所謂的解放軍是立志解放耶穌瑪的人們,一直堅持守住耶穌瑪這種不講理制度的則是王朝。照理說,原本王朝跟解放軍應該是水火不容的。
我們爬上因磨損而變得光滑的石梯。雖然目前好像沒人使用,但以前應該有很多人在這裏來來往往吧。我試着聞了一下腳邊,但除了我們本身的痕跡以外,並沒有什麼顯著的氣味。假設有十字處刑人在,他的侵入途徑並非這裏嗎?不過,看起來只有這一個樓梯啊……
「說不定上面還有誰在。可以進行突擊嗎?」
潔絲用手捂住嘴。遭遇到這種事情的耶穌瑪會有什麼下場,是早就註定好的。
「我的老家其實是王朝軍的系統,叫做在野司令官,職責是根據王都下達的命令來指揮軍隊,過得算是挺富裕的啦。我還小的時候,家裏有個叫莉堤絲的耶穌瑪在服侍我們。她是個溫柔又坦率,很適合綁小辮子的好女孩。」
「小心地前進吧。我們會警戒後方。如果有人在,記得用長袍護身喔。」
不,你真的在一瞬間就過來了耶。
在我們觀察的期間,火焰也一口氣蔓延開來。
我一邊想東想西,一邊保持在潔絲身後一步的距離往前進。這是爲了活用豬廣闊的視野,來留意後方和潔絲的絕對領域。
伊茲涅的手撫摸着大斧。那把大斧的握柄使用了莉堤絲的骨頭。
「那規定太不正常了。老爹明明有一定的地位,儘管他沒能進入王都,但處於能夠向王都進言的立場。只要他有心,應該也有辦法讓莉堤絲可以不用被制裁。明明如此,他卻服從上頭的命令,把莉堤絲交給了他們。他是爲了面子。他是個整天只想着要出人頭地、飛黃騰達的蠢蛋。結果,莉堤絲很快就遭到處刑了。」
在快步前進的同時,他向潔絲說道:
儘管從潔絲的口中發出感到悲傷的聲音,她的雙眼卻仔細地觀察着各種拷問裝置,無法徹底掩飾她的好奇心。
假如有人在裏面舉行着茶會,想必會大喫一驚吧──儘管我這麼心想,但看來是多操心了。露出了石牆與石地板的大廳空蕩無人,一片冷清。那裏只是個灰塵色的空間,擺放着好幾件完全被布蓋住的神祕傢俱。是城堡主人的差勁品味嗎?牆邊並列着石像,描繪的是因痛苦而扭曲的人類。
「是的!」
修拉維斯匆忙地去窺探另一個大廳,然後回來了。
潔絲將手貼在胸前,這麼訴說着。伊茲涅開始邁步走向出口。
「我感覺到上面有魔法的痕跡。慎重地前進吧。」
在陰暗的室內,陰天的日光從小窗戶淡淡地照射進來。被那道光芒照亮的是……尖銳的三角木馬、佈滿利刺的椅子、有着人類形狀的牢籠、像是鋸子的利刃、斧頭、錐子,以及其他許多形狀令人難以形容的金屬零件。
「只要他不說些奇怪的玩笑,就是個好人呢……」
他彷彿一直在等着聯絡似的秒速回應,然後喀嚓一聲地中斷通話。
伊茲涅一邊低喃,同時用掃堂腿的訣竅再次踹開正面大門。
「說得也是呢,感覺它少說也有一百年曆史。」
明明沒人拜託她,伊茲涅卻開始講了起來。
(妳看不見自己的小褲褲吧。我是說那棟建築物的四樓。)
而且是火焰──我想起童謠的歌詞,不祥的預感讓我的背脂顫抖起來。
「但是,我知道修拉維斯不一樣。那傢伙是可以溝通的男人。他也包庇過試圖殺掉他父親的我們。」
儘管對面的聖堂也是這樣,然而明明位於城市的中心區,它們的任務卻好像只是裝飾通路旁的建築物。
我比較希望妳保護好自己耶……
對於潔絲這番話,伊茲涅彷彿想表示已經不需要同情似的嘆了口氣。
「太殘忍了……」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少女立刻按住裙襬。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只見修拉維斯在壞掉的門扉外側擺出了單膝跪地的着地姿勢。他讓長袍隨風擺動,簡直就像美漫中會出現的超級英雄。
馬奎斯與荷堤斯在王都火爆地上演兄弟打架時,修拉維斯好像這麼說過吧。正因爲有那番話,在王朝被暗中活躍的術師侵佔後,修拉維斯才能獲得解放軍的保護。
左手邊有通往上面的樓梯。
「奴莉絲跟兼人呢?」
「關於耶穌瑪的規定就是那樣呢……」
來到廣場後,外頭開始飄起了細雪。
或許完全是偶然,但這麼湊巧的時機實在讓人感覺很噁心。
伊茲涅架起的大斧自銳利的刀刃前端啪滋啪滋地迸出蒼白火花,臭氧的氣味刺激着鼻子。
這些是拷問用的道具──是爲了給予人類痛苦而經過精心設計,象徵着殘虐的痕跡。這些東西還被因痛苦而扭曲的人類石像包圍住,更令人難以承受。
這次很明顯地可以在其中一扇窗戶看見閃爍的光芒。光芒再度出現,然後慢慢地變大。
潔絲目不轉睛地凝視我的鼻子指着的方向。伊茲涅也眯細雙眼注視着那邊。
「妳就待在我身旁。別離開我身邊。」
(我有不祥的預感。潔絲,妳千萬要留意周圍。)
我伸長脖子仔細一看,附帶枷鎖的椅子扶手上有被砍斷的活手腕在抽搐。手像是在求救,就那樣以歪曲的形狀在枷鎖中斷氣。
「爲了趕路,我暫且跟他們分開行動。他們之後會追上來。我已經告訴他們地點了。」
「有人在的話,可以砍他嗎?」
二樓是由兩個大廳組成的單純構造。看到二樓的大廳,我不禁毛骨悚然。
伊茲涅停頓了一陣子後,停下腳步並轉頭看向這邊。
如果是會成爲尋找最初的項圈之線索的重要物品,拜提絲理應會好好地用魔法保護住。但這座雕像實在太輕易地壞掉了。這並非我們在尋求的東西。
回過神時,只見伊茲涅拔出大斧,朝古城飛奔過去。該等待或是突擊呢──在修拉維斯還沒到的狀況下,離開伊茲涅身旁並非上策吧。我們決定立刻追在伊茲涅後面跟上去。
──我是認真地盼望能跟像你們一樣有着自由想法的人們一起把這個梅斯特利亞變得更好。
「不用迷惘,砍下去吧。但要極力避免傷到頭部。說不定可以用來獲得情報。」
伊茲涅重新背起大斧。看到潔絲一臉意外的視線,她挑起眉毛。
這是──
是在最後一次使用後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嗎?大部分道具都已經生鏽或毀損。另一方面,地面上有疑似人骨的東西七零八落地被放置着,證明了這裏確實進行過的
事情
。
「……真是幫了大忙。」
「咦,看見什麼?」
真是幫了大忙。
「是深世界的影響吧。導致被留下來的人骨長出了肉。」
冷靜地述說他的推測後,修拉維斯迅速地回到樓梯,前往三樓。
從樓梯上方微微地飄來血的氣味,裏頭還散發出木頭和肉燒焦的氣味……老實說,我實在提不太起勁,但依舊跟着潔絲奔向上方。
三樓也跟二樓是相同的構造。一邊是並列着拷問道具的大廳,另一邊則是用枷鎖把人系在牆壁上的房間。
雖然是早就預料的事情,但看起來像是剛被砍斷的人體一部分散落在四處,彷彿快死掉的動物般蠢動着。還有手腕四處爬行,留下血液的痕跡。
「真是夠了,感覺真噁心耶……」
伊茲涅宛如在咒罵似的低喃。潔絲看到這房間,深感興趣般地說道:
「數量比二樓還要多呢。這是爲什麼呢?」
「儘管不曉得原因,但如果要從這當中找出規律,四樓應該會更悽慘吧。」
就在我這麼說的期間,帶頭的兩人也已經沿着樓梯飛奔向上。通往四樓的道路應該只有這個樓梯而已。說不定縱火犯還待在四樓。
每踏上一層階梯,煙味就變得更加強烈。我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飛豬撲火」這句話。說不定有陷阱,照這樣繼續前進真的好嗎?假如十字處刑人在火焰中等候着我們到來呢?雖說修拉維斯與伊茲涅很強,但要是對方準備了萬全的對策,情況會變得怎樣?
「修拉維斯,你別太着急。儘量慎重地行動吧。」
修拉維斯並未理會我的忠告。
「別擔心。你以爲我是誰?」
認真回覆的金髮處男國王……?
「…………是這個國家的國王。」
四樓。是對於拷問洋溢着無比熱情嗎?這裏就連樓梯周圍都擺滿了道具,以及許多異常講究的大型裝置,簡直就像叢林。究竟是爲了煽動恐懼心,或是爲了羞辱人呢?有些道具上面甚至施加着模仿人體的逼真雕像,還有好幾個不太想讓潔絲看到的那種裝飾也映入眼簾。
骨頭在四處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被枷鎖牢牢拘束住的活手腳以可怕的形狀抽搐着。感覺光是站在這裏,內心好像就要被侵蝕了一樣。
「有門。」
修拉維斯筆直地指着前方。
門扉是用金屬製成的,十分堅硬且牢固,穩穩地隔開這邊與對面。但從砌石牆與金屬的縫隙間微弱地露出了火焰的紅色光芒。門的另一頭響起了令人不舒服的轟隆聲響,還泄漏出木頭和肉燒焦的不快氣味。那扇門或許出乎意料地發揮了類似防火門的作用。
我只這麼吶喊了一聲,便迅速地湊近潔絲身旁。
「咦……?」
「伊茲涅!」
「伊茲涅小姐她……」
修拉維斯正在爲小事動怒,不能讓他一個人走。
然後他依舊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既然湊齊了這麼多條件,殺人的法則也顯而易見。
這是
模仿鎖鏈之歌內容的連續殺人
──是在挑釁想要項圈的王家。
修拉維斯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這邊。
總覺得修拉維斯自從當上國王后,在負面意義上變得大膽了。他的魔力確實很可靠,但過於相信魔力明明也不是好事。
他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十分平淡且認真。
「潔絲,妳要不要當我妹妹?」
潔絲這麼說,用袖子捂住口鼻。看到這光景,修拉維斯攤開雙手。周遭牆壁上小窗戶的鎖被魔法打開,接連地朝外面敞開。立刻有冰冷的空氣流進來。
修拉維斯朝這邊往回走了幾步。
「妳堅強、聰明又美麗,最重要的是很溫柔……我原本想着不能娶妳爲妻的話,就認妳當妹妹……但以我的立場表明那樣的願望,是一種壓迫且暴力般的行爲。」
低頭看向下方後,我又察覺到一件事。石柱的腳邊開着用來通風的洞。雖然目前爲了燒掉房間裏所有東西,四處散落着大量的木材,但原本恐怕會在那裏擺放着只會慢慢地炙人的燃料吧。
爲了找出最初的項圈,在有第二個線索的地方發生了第二起殺人案。
將左手貼在胸前,筆直地高舉右手──右手還握着生鏽的鎖鏈。
修拉維斯用跟平常沒兩樣的聲音,像是打定主意似的說道。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石柱上附帶用來穿過鎖鏈的金屬零件。換言之,像這樣把人用鎖鏈捆綁在上面,是
這根柱子原本的用途
。
雖然從頭到腳都成了落湯雞,修拉維斯仍若無其事地站在火焰之中。看來他似乎在瞬間用水製造出了盾牌。只有我們周圍的地板泡着水。儘管是很出色的反射神經,但他全身滴答滴答地滴着水的模樣,看起來卻也有些滑稽。
該不會……
這裏是用來火烤人類的地方。而且是在屋內同時火烤好幾個人。
「抱歉,妳忘了這一切吧。」
「…………?被叫哥哥到底有哪裏好?」
「你認真的?目前還在燃燒喔。我們先逃難比較好。」
我的聲音沒能趕上,響起了十分大聲的喀鐺金屬聲。
就在拿着鎖鏈的拜提絲像所指示的,有下一個線索的地方。
「用不着害怕。在神之力面前,這種程度的小火災就好比蠟燭的火焰。」
「這並非開玩笑,是很認真的提議。」
在火焰與遺體的包圍下,全身溼漉漉地站着的少年,看起來實在太不尋常。
「潔絲身上流着神之血──她有資格當國王的妹妹。」
回燃
──這是頻繁出現在輕小說裏的現象。要是打開正在起火燃燒的房間門扉,因爲不完全燃燒所產生的一氧化碳會與外面的空氣混在一起,爆發性地燃燒起來。
修拉維斯大步走向裏頭。我跟潔絲只能跟在他後面。
在火焰的照耀下,那雙綠色眼眸現在閃耀着紅色光芒。
聽到修拉維斯這麼說的我們互相對望,看到彼此的表情後,決定繼續前進。
他的手輕快地朝向正面──朝向把我們與火焰隔開的門扉。
潔絲恐怕也把這些事情都考慮進去了,她看似一臉過意不去地縮起肩膀。
幾乎就在潔絲回應我的同時,周圍瞬間被火焰給包圍。
「抱歉,我沒辦法連爆炸衝擊波都徹底擋住。」
過於劇烈的轟隆聲響讓我以爲鼓膜要破裂了。回過神時,有水從我們頭上潑下,我們倒落在地板上。火延燒到周圍的拷問道具,我們身陷火海之中。
在布拉亨對屍體興趣盎然的潔絲,這次似乎也不禁感到不舒服。不過是身爲名偵探的自尊使然嗎?她並未移開視線。
儘管他以國王的身分擺出威風凜凜的態度,但被迫看到這樣的現場,內心應該相當慌張吧。我們被十字處刑人這個真面目不明的魔法使玩弄,這次也沒能抓住他的狐狸尾巴。來到現場一看,等着我們的是悽慘的屍體山。
伴隨着只能用魔法刻下的血之十字。
不過,該說真不愧是神之力嗎?阻擋在我們面前的火焰隨着修拉維斯向前進,彷彿嚇到發抖似的萎縮起來,接連地熄滅了。
是怎麼回事呢?沒看見伊茲涅的身影。
最糟糕的事態──我總算明白修拉維斯想說什麼了。
我一點都不習慣面對屍體,感覺豬舌深處滲出了酸味的唾液。每吸一口氣,就有炭與焦油與燒焦肉的強烈氣味刺激着鼻子。
遺體就如同成爲線索的鎖鏈之歌的歌詞一樣遭到處分,以儆效尤。
「在我撲滅火勢前,妳就在樓下等着。」
──逃走的狐狸 掉進煙囪裏
被火焰焚燒 死掉了
「對不起……那個,我沒辦法立刻回覆……」
「等等!別打開!」
修拉維斯尖銳地大喊,於是有個聲音從後方回應:
──第二個 箍裂開 狐狸逃走了
聲音順利地從樓下傳來。不過因爆炸衝擊波飛來的木材在樓梯上堆積如山且燒得正旺,無法通過。我還以爲修拉維斯會用魔法移開障礙物,但他這麼命令伊茲涅:
我看向天花板,只見石柱上方呈現圓頂狀,中央有個大型通風口,好像是煙囪。燒死人的火焰煙霧應該會從那裏排出。
然後他邁步走向前方──走向門扉那邊。
你剛剛纔不小心讓它爆炸了不是嗎……?
不知爲何,屁股感覺到了水花,但覆蓋在我背上的潔絲重量令我鬆了口氣。
只見那裏有着跟預料的一樣──甚至遠超出預料的悽慘光景。
他想要兄妹的羈絆──想要可以繫住潔絲的鎖鏈。
「……如果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潔絲,可以由妳來繼承王位嗎?」
「潔絲、豬,跟我一起來吧。」
熊熊燃燒着的火海。大量木材散落四處並冒出火焰。讓人聯想到禮拜堂的石造大廳裏,中央豎立着一根粗壯的石柱。
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卻也感到疑問,在這短暫的一瞬間,而且還處於爆炸衝擊波裏,她是怎麼下樓梯的呢?是摔下去的嗎?
修拉維斯在盡頭處停下腳步。
「我沒事!我只是逃到了三樓!」
然後,一定有第三起殺人案在等待着我們。
「這玩笑開大嘍,都這種時候了,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可能受傷呢?」
「
妳要不要當我的妹妹?
」
僵住的我找不到該說的話,不禁拋出一個毫無邏輯可言的問題。
潔絲一邊讓頭髮滴着水一邊站了起來,然後環顧周圍。
修拉維斯邊走邊搖頭否決我的忠告。
這並非真正的遺體,是恐怖電影──我這麼想,才總算能讓自己保持理智。
潔絲一臉困惑地回望着修拉維斯。
我完全想像不到這種可怕的空間,是在怎樣的意圖下被設計出來的。
對於感到困惑的潔絲,修拉維斯露出像是已然放棄般的微笑。
有好幾個人類被人用鎖鏈一起綁在那根石柱上。
在不穩定的世界中,因爲親人死亡而掉落到自己身上的王位──修拉維斯年紀輕輕就繼承了這個王位。他想要一個可以分攤這種重責大任,而且在發生萬一時能夠代替自己接收王位的存在。
似乎沒感受到十字處刑人的氣息。四處還有木材正冒出火焰。被綁在柱子上的焦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年輕國王。
他回了跟平常一樣的認真回覆。
「你……想被叫哥哥嗎?」
即使在這種異常的狀況當中,他的態度也跟平常一樣,這點反倒讓人覺得可怕。
在大腦因爲焦躁感變得一片空白的同時,我採取應該做的唯一行動。
「快趴下!」
上了樓梯後的大廳裏有一扇大型門扉。從古城四角形的外觀來看,恐怕是用牆壁將長方形區分成兩個吧。可以想像到門的另一頭有個更大的空間。
修拉維斯彷彿造訪教會的觀光客般觀察着遺體,同時緩緩地沿着中央的通道往裏頭前進。
「妳沒受傷吧?」
修拉維斯回到我們眼前,溫柔地將手放在潔絲的肩膀上。
「煙味很強烈呢……」
不,應該用
曾經是人類的東西
這樣詞彙來形容比較正確吧。他們已經被熾烈的火焰燒成焦炭,與在胸口閃耀着光輝的紅色十字呈現異樣的對比。
我回想起鎖鏈之歌的歌詞。完美的一致。
他低頭看向下方,轉過身去。
我們跟在修拉維斯後面,通過即便承受到爆炸衝擊波,仍然整齊地敞開的門扉。
他抬頭仰望的前方,有一座全身沾滿煤灰,變得漆黑的拜提絲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