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宅被M少N示好會當機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3.4萬 字
潔絲的敲門聲無論何時都是種溫柔的聲響。
是因爲她手的肌膚很柔軟嗎?還是因爲手指的骨頭很纖細呢?無論是多麼用力的敲門聲,我都不會覺得那聲音顯得粗暴。畢竟是平常撫摸我的溫柔玉手在敲門。如果要用擬聲詞形容,當然不至於太用力吧。
咚咚、叩叩──清澈透明的聲響聽起來是如此優美悅耳。
「是空房呢。看來沒有任何人在。」
潔絲將耳朵貼到剛纔敲的門上,這麼告訴我。
「說得也是……應該也不是這裏吧。」
「我稍微撬開看看喔。」
我才心想潔絲怎麼突然做出這種危險的宣言,只見她立刻將門炸開了。不是說聲用力可以形容的轟隆巨響激烈地撼動鼓膜。
粉塵平息下來後,可以看見原本有一扇門的地方開了個大洞。
「總覺得這好像不是稍微的程度呢。」
我們跨過原本是門的碎片進入房間。
那是打通構成山脈的岩石建造而成,在王都很常見的建築物。內部裝潢只見白色的岩石表面裸露出來,十分單調乏味,且整理得相當乾淨。
乍看之下沒有擺放任何引人注目的東西,只有放置着幾張木製的樸素桌椅而已。就我們掌握到的情報來看,這裏應該是跟耶穌瑪管理相關的辦公室,但實在難以想像現在有人會在這種房間進行事務作業。
潔絲一邊探索着房間裏是否至少有殘留的文件,同時嘆了口氣。
「感覺不會有什麼線索呢……看起來像是刻意整理過的。」
我用豬的視角尋找地板上是否有掉落的東西。不過就如同潔絲說的,彷彿有人企圖湮滅證據一般,連一張寫着備忘錄的紙屑都沒看到。
有某人把這個房間裏可以成爲證據的東西收拾掉了……
「修拉維斯即位後,果然遷都了啊。」
爲了以防萬一,我在房間嗅了一圈,但也沒發現最近有人在房裏走動的氣味。
「畢竟是那傢伙嘛。一定建構了連一隻螞蟻都鑽不進去的安全系統吧。」
那幅美麗的光景至今仍烙印在我眼底。
「是這樣的嗎……身體很誠實呢。」
倘若放任魔法使不管,遲早會陷入擁有強大力量的人們互相爭鬥的戰亂時代。爲了避免那種狀況發生,必須管理梅斯特利亞境內的前耶穌瑪少女們。只不過倘若進行管理,就變成是重演耶穌瑪制度。無法避免民衆的反彈,和平又會再次遠離,沒辦法兩全其美。
沒錯。修拉維斯的行動很異常。
潔絲用陰暗的聲音回答我的疑問。
潔絲沒有再說下去。
「標準答案……是嗎?」
我一邊前進,同時把自己當成修拉維斯,再一次回溯思考。
「有這句話嗎?」
乾脆把本來是耶穌瑪的少女們都收容到王都裏面──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想法。但就結果來說,這麼做與擁有強烈影響力的解放軍爲敵了。
「對吧。雖然是惡政,但可以認爲他確實盡到身爲國王的職責。那傢伙應該殘留着合乎邏輯的思考。」
「嗯──妳那麼說也有一番道理,但如果是那樣,也有很奇妙的地方啊。」
「哎,算啦,老實說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再怎麼着急,也沒辦法立刻找到奴莉絲。今天就先收工吧。」
「可是,就憑這種做法,無法獲得大家的理解。」
結果從席特切腹那天起,我們一次也沒能見到修拉維斯。
潔絲近乎反射地搖了搖頭,否決我的提議。
「潔絲妳不記得嗎?我們按照鎖煉之歌跟約書一起沿着河川逆流而上時,在河灘的溼地被巨大山椒魚襲擊了對吧。就是那個以泥巴構成的傢伙。」
我們決定尊重誠實的身體,暫且回到王宮。
彷彿要劃破紙張一般的強烈筆壓,表現出諾特身上燃燒的冰冷憤怒。
「……您是說席特先生在赫爾戴救了我們時的事情吧。」
潔絲看向傍晚的天空。
「說得也是呢……如果能知道她們活得好好的,至少可以向解放軍的成員和路西耶城的古蘭先生報告現況……」
一方面也是因爲王宮的食品庫不會再追加新的生鮮食品,我們最近纔會在王都內買東西,然後找個景色不錯的地方喫晚餐。
我們一邊側目看着那卡進美麗的建築物,糟蹋了景觀的牆壁,一邊進入王宮。通往修拉維斯的寢室和辦公室的走廊,也被無法破壞的磚牆堵住,不留一絲縫隙。就算要繭居在裏面,我想也該有個限度吧。
「雖然我不太希望他選擇那條路就是了。」
「要怎麼辦?差不多該收工了嗎?」
「是啊……」
我們生活的王宮位於離王都最上層相當近的地方。那是隻有王族與一部分人類才被允許進入的巨大宮殿。宮殿大部分都被修拉維斯所製造的厚重磚牆給覆蓋住。潔絲的寢室就位於那道磚牆的外側。
「可是就算照這樣繼續搜索下去,感覺也不會有成果不是嗎?」
那麼,跟解放軍進行協議就好了嗎?也不是那麼回事吧。倘若同意解放軍的要求,就等於是要放任魔法使不管。
艾莎莉絲是之前跟瑟蕾絲踏上逃亡之旅時,幫忙包庇我們的少女。她也被爲了追捕我們而現身的王朝軍給強制帶走了。
「……說不定是魔法對精神造成了負面影響。」
「是的。換句話說,這也能夠理解成他用魔法在操控自己的精神。」
真希望他至少能告訴我這個答案。
聽潔絲說到這邊,我才總算回想起來。
我一邊沿着從王宮延伸出去的寬廣樓梯往下走向街上,同時這麼開口向潔絲說道。
甚至讓人覺得我們是否看漏了什麼重要的點。
「沒那回事吧……」
潔絲一邊仔細思考,同時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後,像在分析似的擠出話語。
「若是這樣……感覺有些異常呢。」
「結果修拉維斯也會選擇踏上那條路嗎?」
潔絲疑惑地歪頭。她怎麼想都不覺得合理吧。
讓人不願相信,最糟糕的發展。
聽到我指出事實,潔絲立刻漲紅了臉。從她的手貼在腹部上這點來看,似乎可以判斷剛纔是潔絲的肚子在叫沒錯。
「……諾特先生一定也非常生氣。」
的確是那樣沒錯,但總覺得聽起來像是其他意思。
「肚子叫是內臟發出的警訊。空腹時沒裝任何東西的胃收縮起來,空氣被送到腸子時,肚子就會發出叫聲。無論潔絲怎麼主張自己不要緊,妳的內臟都在試圖迎接食物到來喔。」
「對……對不起,發出了丟臉的聲音……但不要緊的,我並沒有很餓。」
「他的確無懈可擊。」
那傢伙又再次窩到牆壁的另一頭了。我們只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妳想想,之前不是發生過像是章魚腳的東西從河川裏冒出來,妳跟瑟蕾絲被那東西纏住,反倒讓人覺得彷彿藝術品的狀況嗎?」
潔絲看來無法信服的樣子。
「我不認爲能夠合理思考事情的那傢伙無法預測自己的行爲會帶來什麼結果。他應該也很清楚倘若持續這種統治,民怨會日漸高漲。那傢伙今後究竟打算怎麼延續王政呢?」
隨着太陽西落,天空逐漸變暗,城市沉入黑暗之中。
潔絲看似不滿地發出低吟,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她反常地大大嘆了口氣。
「嗯。」
「爲什麼修拉維斯先生要做這麼過分的事情呢?」
「奇妙的地方嗎?」
好像沒有。看來這似乎是那個戰國混帳老爹的創作。
「……我明白了。我們去喫晚餐吧。」
雖然前提是假如兩人有機會面對面的話。
「潔絲,妳之前不是玩過觸手PLAY嗎?」
「怎麼,有可能會發生那種狀況嗎?」
我們一早就不喫不喝持續進行的搜索,在沒有任何進展的狀況下來到傍晚時分。也差不多到了肚子開始飢餓,累積不少疲勞,專注力逐漸散漫的時候了。
「我們差不多該喫晚餐了吧。而且有句話說餓着肚子是取不了首級的對吧。」
「這麼說來,昨晚兼人又在夢裏跟我說了些事情。」
我們回到潔絲的寢室,帶着藤蔓編織而成的野餐籃出門。
「就某種層面上來說是合理的。妳先仔細想想,要是他不夠冷靜,根本不可能指揮把前耶穌瑪回收到一個不剩的作戰。而且他在王都裏還維持着不容一隻螞蟻鑽進去的防護罩,將我們排除在外。」
「…………是。」
「對。關於讓魔力成長的方法,修拉維斯先生有一次也曾提到過不是嗎?想讓自己變強的願望強化了魔法,那樣的魔法會增強願望。因爲願望增強,魔法也變得更加強力──他說他是這麼鍛鍊自己的。」
潔絲的手用力握緊小張的羊皮紙。那是今天早上由解放軍的蒼鷹送來的信。諾特的筆跡在信上寫了令人絕望的消息。
原來如此。那時只覺得是一種正向回饋而感到佩服,但其實也能當成是波及到精神層面的魔法失控。
「歷代國王們都是以壓倒性的魔力爲武器……用力量壓制民衆。」
已經日落了。會等經過一段時間纔開口,就表示內容有些難以啓齒。潔絲似乎也從我的聲音察覺到這點了。
奴莉絲被綁架了。她應該在王都內的某處,能請你們幫忙找人嗎──信上寫着這樣的內容,文字簡潔且平淡,就像那傢伙平常的作風。
我一邊踢躂踢躂地走着,一邊思考起來。
潔絲在回程的路上如此低喃。
「的確,他即位那天好像說過這樣的話啊。在發生十字處刑人事件前。」
「您狂舔過我的臉嗎……?」
我不禁反省自己的內心骯髒到無藥可救這點。
我們完全被排除在外。國王修拉維斯澈底把我們矇在鼓裏。
於是問題又回到起點。走投無路。
「這姑且也算是一個標準答案吧。」
我這麼說道後,不禁心想如果打一架能了事就好了。
原本完全喪失了明確目標的我們,二話不說接下諾特的委託。因爲要收容前耶穌瑪,我們認爲跟管理耶穌瑪相關的地方應該很可疑。試着先多方調查再進行探索,但有趣的是居然找不到任何線索。
「那傢伙在想要取瑟蕾絲的性命時,就有點不太對勁了。我也不懂他爲何這麼堅持不肯見我們。他到底是怎麼了呢?」
「要是沒有任何發現,就太對不起諾特先生他們了。」
但我們卻連這點也辦不到。
「沒錯。之後我還狂舔潔絲的臉對吧。」
咕嚕嚕嚕──傳來了肚子叫的聲音。我捫豬胃自問,但那似乎不是從我的肚子發出的叫聲。
「沒錯。爲了防止暗黑時代再度降臨,還有出現像暗中活躍的術師那種危險分子,必須將魔法使從梅斯特利亞一掃而空。這是歷史的教訓。試圖把所有魔法使都關在王都裏面進行管理,是一種明確的解法。」
身陷這種絕望的狀況,修拉維斯究竟在牆壁的另一頭思考些什麼呢?
「偏偏是連奴莉絲小姐都帶走……奴莉絲小姐在王朝被暗中活躍的術師佔據時,曾經用立斯塔幫修拉維斯先生治療了好幾次喔。明明如此,他爲什麼能做出這麼殘忍的事呢?」
「肯定會勃然大怒吧。他下次跟修拉維斯面對面的時候,免不了會打一架吧。」
照這樣下去,他們即將面臨認真的互相廝殺。
「就潔絲的論點來看,簡單來說就是魔法對精神造成負面影響,讓修拉維斯發狂對吧。但要說他發狂,妳不覺得他的行爲好像都很合理嗎?」
「希望奴莉絲小姐還有艾莎莉絲小姐……都能平安無事。」
這是每天都彷彿要被無力感壓垮的生活中的小小樂趣。
「潔絲,妳肚子餓了嘛。」
「哎,修拉維斯也不至於虐殺沒必要殺害的女孩們吧。反倒該說他是爲了不用殺掉她們,才帶走那些本來是耶穌瑪的女孩吧?」
「這……是沒錯啦……」
我不介意妳以王族的身分在王宮生活,但不準進入我所在的區域──這是修拉維斯發出的明確訊息。
潔絲這麼感嘆道。
「如果是那件事,我有印象。」
雖然我爲了避免話題變得陰暗,刻意選擇比較滑稽的說法,但潔絲似乎也大概察覺到我想說的事情了,她的聲音又變得低沉鬱悶了起來。
「這是超越臨界(Spellclicca)的負面影響。那種本來只存在於深世界的怪物,好像還是會頻繁地出現,爲非作歹。」
「爲非作歹」已經算是比較委婉的描述了。
畢竟潔絲是魔法使,約書和席特則是龍族,所以纔有辦法對付那種怪物。但在梅斯特利亞生活的大部分居民都是普通人,不是魔法使,也不是龍族。跟諾特一起行動好像會忘記這件事,但一般人是沒那麼強大的。
梅斯特利亞的民衆沒辦法對付那種怪物。
「諾特他們現在人在東邊。但根據兼人所說,奴莉絲是在位於西邊,一個叫麥茲的城市被綁架的。至於奴莉絲爲什麼要專程跑到那麼遠的地方,聽說是因爲有許多解放軍的成員在麥茲身負重傷。」
「也就是說他們遭到怪物襲擊了嗎?」
「沒錯。城市好像有一半的區域都陷入火海。雖然奴莉絲很拚命地幫忙治療,但聽說還是有人回天乏術。這也是因爲超越臨界至今尚未平息的緣故。雖說不能怪罪修拉維斯,但解放軍的不滿已瀕臨爆發邊緣。」
「……原來是這樣嗎?」
「對。」
潔絲動作僵硬地將臉撇向一旁。我們的對話在這邊中斷了。
──捨棄虛僞的肉體 清算汝等之罪行
我想起泉水染成一片漆黑點綴出來的話語。
在那之後我一直受到罪惡感苛責,潔絲一定也跟我一樣。
我利用世界的Bug獲得了肉體。這副肉體正是阻礙因超越臨界而扭曲的世界恢復正常的最後一片拼圖。
因爲我存在,導致有人死亡。這是無法逃避的現實。
潔絲跟我一開始都設法尋找其他途徑,摸索了各種方法。
但我們毫無頭緒。即使像要翻遍整座圖書館一般拚命尋找,也沒發現比較有價值的情報。
我們完全陷入了死衚衕。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這樣會跟豬間接接吻。
「甜甜的,很好喝喔。聽說他們會把葡萄晾在稻草上仔細曬乾,去除相當多的水分,讓甜味變得更強烈。」
「……我知道了,就喝一口。我就喝一口看看吧。」
理組人就是這樣,纔會沒有異性緣。
「明明我們說不定再也無法一起喝酒了……」
梅斯特利亞似乎沒有規定滿幾歲才能喝酒的法律。如果我至少是人類模樣的話,就不用糾結這麼多了。不,搞不好我就連人類狀態都有可能是不會喝酒的人……
潔絲這麼說道後,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面向這邊。
哎,不過豬是雜食動物,只喝一點也有可能並無大礙,說不定酒量還比人類更好。凡事要試過才知道。
酒類是透過酵母分解糖來製造出酒精的。原料的糖分變高的話,就表示酒精濃度也會跟着變高吧。
「可以嗎?」
潔絲重新坐好後,面向景色那頭生起悶氣了。
「原本在樹上生活的猴子們偏好喫水果。牠們下到地面後開始撿拾掉落的水果,掉落的水果跟葡萄酒一樣自然發酵,變成天然的水果酒。於是天生酒量就比較好的個體變得有利,會留下許多子孫。那樣的體質就這麼傳承給現代的人類──就是這樣的說法。」
「那我喝一瓶就好。」
「……不了,我不能喝酒。」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血統,潔絲的確不管喝多少,都絲毫不見會醉倒的樣子。她的酒量應該很好吧。不過她一喝酒,聲音就會變得有點像是在撒嬌,那樣絕對會讓男人產生誤解。可以的話,希望她不要跟其他男人一起喝酒。
我們在附近發現一個小廣場,決定在那裏喫晚餐。廣場在複雜的小路前方,一定不會有其他人來吧。淺綠色新芽從一直被放置,無人割除的各處草叢中探出頭來。這是春天的預兆。
「會嗎?」
「一瓶實在太過火了。再說它的酒精濃度也比一般葡萄酒高吧?」
彷彿在觀賞皮影戲一般,可以看到潔絲從野餐籃裏拿出食物。首先登場的是爲了我購買的蔬菜類。接着出現的細長剪影讓我擔心地轉頭看向潔絲那邊。
即使太陽已經下山,西邊的天空仍然有一段時間十分明亮。晚霞逐漸消退後,沒有路燈的廣場開始變暗。潔絲用魔法變出光球,讓光球搖來晃去地在我們周圍飄浮。這是在呼應潔絲酒醉的程度嗎?光球捉摸不定的動作比平常更加善變。潔絲也一臉開心似的搖頭晃腦。
「爲什麼這麼說呢?很好喝喔。這瓶葡萄酒跟生火腿也很搭。」
是開始醉了嗎?稍微找回了笑容的潔絲這麼向我搭話。
潔絲不由分說便把玻璃杯湊近我的嘴脣。這幾乎算是酒精騷擾了。不過,看到她好像很開心的表情,我實在不想掃她的興。豬的嘴巴大,體重也相對的有一定分量,酒精應該也會在體內淡化纔對。一定沒問題吧……沒問題的。
「這不是嘴巴容積的問題吧……」
有一種彷彿豬心被揪緊的感覺。如果能跟潔絲一起快樂地喝酒,我也──我當然也想要試試看啊。
我們在麪包店買了硬的黑麪包,在乳製品店買了奶油與起司,在肉店買了幾種火腿,然後繞到蔬果店採購了蔬菜和水果。
潔絲很快地喝光第一杯,開始倒起第二杯酒。
「呃,太多了吧。」
「天氣變暖了呢。」
潔絲的眼神瞬間閃閃發亮起來。逐漸西沉的最後一抹陽光反射在潔絲的眼睛上,甚至傳遞到我的視網膜了。
雖然她好像主張這是「對各式各樣的酒類很感興趣,所以想透過喝酒來拓展知識」,但要喝很多種類的酒,就表示會喝下大量的酒。我真擔心潔絲的肝臟。
潔絲依舊不肯罷休。我補強自己的論點。
「哦哦。」
潔絲毫不留情,將葡萄酒咕嚕咕嚕地倒入空的玻璃杯裏,然後將杯子遞到我面前。
是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嗎?潔絲將身體稍微傾向了這邊。
葡萄酒在嘴裏的期間,老實說我腦中幾乎都是對於這種陌生感覺的驚訝,喝不太出味道。全部喝下肚子裏後,才總算從鼻子裏呼出令人感到舒爽的果實香氣。可以理解這的確是葡萄乾製成的酒。只要活用豬的嗅覺,甚至還能感受到酵母醞釀出來的無數成分複雜的香氣,還有應該是用來製作酒桶的木材香氣。
「……抱歉,但人類跟豬是截然不同的生物啊。」
「真的嗎?太好了。」
「說不定喝了之後會發現其實沒事喔。」
她居然會在我話說到一半時打斷我,還真是稀奇。但仔細回想,我離題扯到靈長類的進化,開始說服她的謙讓理組行爲,明顯地讓只是想跟我一起享用相同美味的潔絲感到不快了。
哦,真是的。
的確。這不算我不喝酒的理由。
我在潔絲的身旁坐下。轉頭看向後方,只見有雕刻裝飾的牆面上映照出我們的影子。在光是輪廓都美得像幅畫的少女一旁,有個彷彿貨物的圓形剪影。
「對。聽說這是用葡萄乾製成的葡萄酒。」
「順便說一下,我因爲宗教上的理由,也不能喫生火腿喔。」
「原來如此啊。」
「味道怎麼樣?」
潔絲一邊這麼說明,同時像是在窺探燒瓶一般將葡萄酒對着夕陽,然後嗅了嗅氣味。她總算喝下一口後,呼地一聲深深吐了口氣。
「我明白了。原來豬先生是不想跟我一起喝酒啊。」
實際上,潔絲的確有前科。她第一次喝啤酒的時候,差點不小心誘惑了某個型男。幸好他當時還是個混帳處男所以纔沒事,但……
潔絲露出微笑,喝起第三杯。她看起來比剛纔更津津有味似的喝着。
「對了。既然這樣,請豬先生陪我一起喝。」
我近乎放棄的話語,讓潔絲顯而易見地垂下肩膀。
聽到潔絲這麼問,我暫時咀嚼着沒有塞任何東西的嘴,思考起感想。
自從進入三月後,春風開始會在涼意中交織着些許溫暖。今天可以看到無雲的西邊天空,因此我們的雙腳很自然地走向西側。
然後我們選擇了總之先沒出息地維持現況。
「我不會跟其他人做這種事。」
潔絲雖然點了點頭,但無法信服。
「妳還年輕,可別酗酒啊。」
酒瓶的尺寸跟日本販售的酒類相差不大,看起來至少有七百毫升。我沒喝過酒,所以不清楚詳情,但一個人一晚就喝光一瓶葡萄酒,按常理來想感覺實在是太多了。
我才十九歲,根本沒喝過酒。更令人不安的是現在的我並非人類型態(Original Forum),而是豬型態(Another Forum)這點。這本來就不是人類的身體,會讓人擔心隨便喝酒真的沒問題嗎?
「很好喝呢。」
「追根究柢來說,人類以外的動物未必能喝酒喔。」
我們就這樣在沉重的沉默中順勢走下階梯。
潔絲這麼向我說明,她的語調跟講解燃燒魔法的燃料時一模一樣。
有些黏滑的液體伴隨着濃厚的香氣包覆住豬舌。具備比氣味更強烈的某種東西,彷彿有機溶劑一般的甘甜刺激麻痺我的鼻腔。讓嘴裏的黏膜緊緊收縮的是葡萄皮裏含有的單寧吧。單寧會跟唾液裏的蛋白質結合,阻礙其功能,這是植物的防禦機制。就是這東西黏附在嘴裏的各處,產生「乾澀」的感覺。
「來,請用。」
「說不定是一開始就在地面生活的動物,不會特地去喫掉落後發酵的水果。人類的祖先一定是因爲原本在樹上生活,所以才──」
它的情報量遠比葡萄汁要多太多了,這是大人的味道。
「是這樣的嗎?」
「是啊。」
我以前曾向潔絲說過關於進化論的事情。人類遙遠的祖先是猴子,而且再往前回溯的話,是類似松鼠的哺乳類。倘若回溯到更早之前,甚至是在海中漂流的微生物──這個話題勾起了潔絲的興趣。
潔絲看來一點都不覺得好喝似的喝光了第二杯。
「味道怎麼樣呢?」
我豎起耳朵,於是貨物的影子也長出了耳朵。
我只是在內心希望妳不要跟別人喝酒。
「是嗎……我是不會阻止妳啦。」
「關於酒類裏含有的酒精──在梅斯特利亞叫做酒氣,有一種說法是人類的祖先停止在樹上生活時,才獲得了可以有效率地分解酒氣的能力。」
「潔絲……妳會不會喝太多了?」
「因爲糖分變多,所以酒氣的比例也跟着變高。」
「有什麼關係呢。感覺很好喝喔。」
「如果只是試試味道,哎,應該死不了吧。」
「既然豬先生這麼覺得,我就不會跟其他人喝酒喔。」
「那麼,只喝葡萄酒也行。」
「妳今天也要喝嗎?」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在清純無瑕的金髮美少女面前出醜。
夕陽準備落下的西邊天空是炫目的紅色。
「剛纔那些話是我的內心獨白耶。」
當天空完全變暗時,光球彷彿發情的螢火蟲一般開始到處飛舞,看到飛舞的光球甚至還留下殘影,我才總算察覺到異常變化。
她接着拿出的是透明玻璃杯。潔絲拿起已經擺出來的瓶子,用魔法噗通一聲拔掉軟木塞,然後順勢將深紅色的液體咕嚕咕嚕地倒入玻璃杯。像是葡萄乾的甘甜香味隨着輕飄飄的酒精蒸氣飄散過來。
聽到她突然這麼說,我卡滋卡滋地咬碎了塞滿嘴裏的根菜。
「您要喝一口對吧。」
「我並不是不準妳跟其他人喝酒。」
因爲我要是喫了豬肉,就變成同類相食了嘛。
「這不是嗜好的問題。假如我的體質不能喝酒,該怎麼辦啊。」
「我明白人類酒量變好的理由了。可是豬先生也是在地上生活的喔。」
「因爲我明天想喝喝看不同種類的酒。」
我張開嘴巴,於是潔絲立刻傾斜了玻璃杯。
「有一種像是點心的氣味啊。」
「不要緊的。強力的魔法使在新陳代謝上也是相對活躍。」
潔絲一邊坐在水已經乾涸的噴水池邊緣,一邊這麼說道。
「因爲豬先生的嘴巴很大嘛。」
潔絲還是一樣看透我的內心獨白,噘起嘴脣這麼說道。
「光球在到處亂飛蛤。」
「它們沒有在亂飛喔。」
「妳沒發現嗎?它們都像熱樣──」
「我的魔法很正常。」
潔絲看來若無其事似的說道,她的身影反覆變大又縮小,彷彿波浪一般搖晃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喝醉啊。
在搖晃的不是潔絲,而是我的頭和眼球。不只是平衡感,似乎就連豬舌也變得咬字不清。我不想被潔絲認爲我喝醉了,便挺直背後的大里肌,在嘴裏讓豬舌進行暖身運動。
「看來梅斯特利亞的豬好像酒量不好蛤。」
暖身運動毫無作用,我還是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照理說很堅固的地面也像白令海的捕蟹船一樣搖晃不已──不對,是我的身體擅自在搖晃。
潔絲看着我呵呵笑了。
「您真可愛呢。」
「我纔不想被潔絲這麼說。」
「您的意思是我比較可愛嗎?」
「不然還有什麼意思?」
平常要是說潔絲可愛,她明明會拚命否認,但潔絲似乎也喝醉了。她以似乎很高興的動作伸手撫摸我。
輕飄飄地搖晃着的柔和世界。
我開始覺得這世上彷彿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事情。
「……真奇怪啊。」
我這麼說並定睛注視,於是潔絲疑惑地微微歪頭。
「什麼奇怪呢?」
潔絲猶豫了一陣子後──將手緩緩伸向裙子下襬。
彷彿在諷刺她不管怎麼做,紛爭都不會消失。
我真心覺得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啊。
潔絲的心情一定也跟我一樣吧。
潔絲跟我一邊用蹣跚的腳步探索着周圍,同時來到了聖堂正面。結果沒有在廣場上找到黑色的某物。要說還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就是聖堂裏面了吧。雖然醉鬼是否可以進入這種神聖場所是個問題,但潔絲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大門。
「真的?」
「嗯。我穿着。」
「抱歉,我沒聽清楚。」
這裏發生過激烈的兄弟打架,結果潔絲的父親荷提斯喪命了。
彷彿大腦的血管遭到擰轉一般的頭痛,以及宛如波浪一番反覆湧現的作嘔感和心悸。
「……妳喝醉了才這麼說的吧。」
潔絲哼了一聲,將臉撇向一旁,拿起葡萄酒瓶。雖然她試圖把酒倒入玻璃杯,但只剩幾滴酒宛如紅色的眼淚般垂落下來。
潔絲睜開雙眼,看向我這邊。
是滑溜溜地行動的巨大平坦黑貓還是什麼的嗎?畢竟我的視野因爲酒醉變得模糊不清,一定是我多心了吧。我重新打起精神離開了聖堂。
──什麼也沒有。
「……順便問一下,潔絲,妳真的穿着嗎?」
「沒有……果然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
「…………我們的對話根本牛頭不對馬嘴啊。」
那是跟潔絲一起用餐時完全不同的感覺。與其說是飄浮感,反倒更像是不快感讓我的全身變得沉重起來。酩酊大醉的影響依舊殘留在體內,讓我的腳不聽使喚,使我視野扭曲。我摸不清距離感,好幾次撞上了潔絲的腳。
「沒錯。」
「您要是說這種話,以後睡覺時我就不用胸部推您嘍。」
「穿着什麼?」
雖然我不小心說了失禮的話,但潔絲只是像倉鼠一樣鼓起臉頰,假裝在生氣的樣子。
「那當然是……就是那個啊,黑色內褲。」
「我平常做了什麼啊?」
「您……您不是經常在觀察我的內褲嗎!」
她的內心獨白天線似乎還是一樣處於關閉的狀態。
回程好比地獄。
「欸,潔絲,妳有看到剛纔那個嗎?」
於是潔絲不知何故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將手扠在腰上。
「我明白了。我們去看看吧。」
在瑟蕾絲與席特的事件時建造的厚重玻璃牆,依舊在聖堂裏面擋住去路。寶座、棺材和祭壇都在牆壁對面沉入黑暗之中,我們不被允許進入那邊。牆壁前方只有幾何學圖案的地板,四處都沒看到我剛纔看見的黑色物體。
「我沒有騙人!我穿着喔!」
「怎麼,原來妳希望我看妳的內褲嗎?妳要我在這邊偷窺妳的裙底?」
明明是在列舉快樂的事情,但是爲什麼呢?不知爲何感覺卻像是在倒數計時一樣。每當列舉了一件事情,數字就會逐漸減少的感覺。
「對喜歡的人那麼做,究竟哪裏有錯呢?」
「也就是說我明明是豬,卻慢得像頭牛嗎?」
「故意用胸部推人的行爲太不檢點了,最好別再那麼做。」
我實在難以置信。潔絲就應該搭配純白不是嗎?我根本無法想像她穿着黑色內褲。
「怎麼樣呢?」
「潔絲妳願意讓我看內褲耶,我怎麼可能不期待呢?」
然後就在前幾天,伊茲涅和約書的父親席特在聖堂裏切腹自盡了。
「姆。我跟豬先生不同,纔沒有喝醉喔。」
盼望和平,建立了嶄新秩序的王朝之祖拜提絲──簡直就像要讓拜提絲見識歷史一般,王朝的主要人物都在她眼前消逝了。
豈止是話語,我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連思考跟感覺都全部喪失了。
──不行。
「潔絲,妳會不會走太快了?」
「真的喔。如果您懷疑,親眼確認一下如何呢?」
不知是受到什麼詛咒,在那之後,這間聖堂就爆發了好幾次戰鬥。
我以爲自己看錯了,但並非如此。只是因爲那是我人生當中從未看過的某種東西,才無法順利地辨認出來。我想不到比「黑色某物」更適切的形容。
「就……就像豬先生平常做的那樣。」
潔絲用原本撫摸我的手對我的豬耳朵使出轉轉攻擊。
「潔絲的胸部看起來好大。」
「是豬先生太慢了喔。」
「我剛纔看到了像是黑影的東西。那黑影在動。它朝着金之聖堂移動,然後就看不見了。」
「只要一次就好,我一直很想跟您一起喝酒看看。」
她的聲音聽起來並沒有很高興。
我跟潔絲面對面。我在腦海的某個角落思考,原來讓喝醉的人對話,就會變成這樣嗎?
「會不會是因爲您喝了酒,纔看錯了呢?」
「……看到什麼?」
「喂。」
「這麼一來,我想做的事情又有一件成真了。」
是感到害羞嗎?潔絲的反駁愈說愈小聲。
即使在昏暗的夜路上,也能看出潔絲漲紅了臉。
「但我很在意。那顯然是個奇怪的東西,我想追上去看看。」
「……請看。」
「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但有一瞬間我看到了黑色的東西。」
她那麼做對處男來說刺激過頭了。我自豪的腦細胞恐怕會煮熟,因此我總是儘量比潔絲早入睡。
雖然她的發言好像讓人有點在意,但我重新仔細說明情況。
在返回王宮的途中,我開口詢問一直在意得不得了的事情。
「那證明給我看啊。」
據說豬很貪睡,不知是否因爲這樣,我非常容易入睡。
「那我就不看了。因爲我不是那種會故意偷窺別人裙底的變態嘛。妳說妳穿着黑色內褲也一定是騙我的吧。我就當作是那樣了。」
我不禁緊張地吞了吞口水,豬喉軟骨咕嚕一聲發出很大的聲響。身體是誠實的。
「我不能穿黑色內褲嗎?」
纖細的手指有些遲疑地動着,微微拉起裙襬。
潔絲緩緩嘆了口氣。開始變冷的風輕輕吹拂,搖曳着她的金色秀髮。是想要解酒嗎?潔絲面向上風處,閉上雙眼。
「請……請您不要太期待喔……?」
「確認?可是要怎麼確認?」
我在這間聖堂裏從梅斯特利亞返回了日本。跟潔絲一起抵達王都的豬的身體,被當時的國王伊維斯用魔法殺掉了。
我看見某個黑色且扁平的東西,在我眼前滑溜地橫越過地面。
潔絲停下撫摸我的手,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結果我還是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
「原來那是妳故意的嗎?」
我不小心在內心獨白暴露了不得了的祕密。不過潔絲似乎也是飄飄然的微醺,注意力變得散漫的樣子。她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的思考,應該說她正拋下我不斷往前進。就算我想追趕上去,腳也不聽使喚。
潔絲的手輕輕捏住裙襬。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照理說明明和風吹動布料時能看見的東西幾乎一樣,卻性感上幾百倍。
我無話可回。
荷提斯的哥哥,也就是國王馬奎斯不僅被不死的魔法使佔據身體,他的身體還在這裏被他的兒子修拉維斯燒燬。
我裝傻地詢問,於是潔絲稍微別過臉去。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這麼閒聊,同時通過位於金之聖堂前面的廣場。那是祭祀着歷代國王遺骸的神聖聖堂,以黑色與金色爲基調的穩重石造建築。
就在我茫然地想着這些事情時。
那東西的大小跟人孔差不多,沒有固定形狀。它像在爬行一般移動,逐漸遠離我。那看起來也像是從上方照射的人類影子,但在微弱的月光底下,要說是影子,那東西實在過於漆黑。追根究柢來說,這裏根本沒看到會留下影子的人類。我以視線追逐,但那個神祕的存在於靠近金之聖堂的正面入口時混入黑暗之中,看不見蹤影了。
有一番道理。
就彷彿一直殷切期盼的旅行,在不斷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時,轉眼間就邁入尾聲一般──就是那樣的感覺。
「我並不是希望您看……」
「我最喜歡您。」
我平常有一半時候是刻意湊近她腳邊的,但我發誓這次絕對不是故意的。
我還以爲那是因爲她睡相差。
潔絲停下腳步。
「您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呀。」

這樣不行──儘管我這麼心想,還是在黑夜中定睛凝視,確認黑色的那東西。
「……真的耶。」
「您……您的感想是?」
「哎,怎麼說呢,很適合妳吧。」
潔絲依舊滿臉通紅地鬆開手,露出好像不太滿意的表情俯視着我。
「只有這樣嗎?難得我特地秀給您看……」
「嗯~就算妳這麼說……」
要發表對衣服的感想,本來就很難選出適切的話語。就連像諾特那樣的型男都無法順利表達……不,用那傢伙來舉例並不恰當嗎?
再說她要求的並非單純對衣服的感想,而是對內褲的感想。
對於像我這樣的處男來說,門檻實在是太高了。
「那麼,您認爲哪個部分很適合我呢?」
潔絲展開追擊。是因爲被迫做出羞恥行爲的報復心態嗎?她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惱火。
「妳居然要求我更具體地描述嗎……」
這可是要說對內褲的感想喔?而且還是黑色的。黑色小褲褲啊。
如果是平常,我會敷衍了事。但我決定當作是酒後失言開始思考。
「怎麼說呢,黑色看起來果然比較成熟啊。」
「謝謝您的讚美。除此之外呢?」
「……很色。」
「唔……!爲什麼這麼說呢?」
「妳問爲什麼……因爲是黑色?」
「自己選的內褲顏色被說很色的話,當然會感到難爲情吧。」
「潔絲的笑容對我而言是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潔絲思考了一下後,豎起一根食指。
「您是指什麼呢?」
「您不用話語明示的話,我是不會明白您在說什麼的。」
這是什麼PLAY啊?是在回敬我昨晚那件事嗎?
但也並非好事。
「我爲人高尚,是不會把那種話說出口的。」
「讓我喝酒的不就是潔絲妳嗎?」
「您願意說出來的話,我就給您摸摸喔。」
潔絲用跟平常一樣的態度看向我。不不不。
因此我們朝金之聖堂移動。
強烈的頭痛到了隔天早上也還沒消退。
需要某些可以成爲潔絲原動力的東西。某些可以推動潔絲前進的東西──
食慾旺盛、愛喝酒、睡相差。是像到誰呢?意外也有色色的一面。她之前說過強力的魔法使新陳代謝也相對活躍,那句話說不定也包含着那種意思。
「……是這樣嗎?謝謝您的解說。」
是哪裏不滿意呢?潔絲開口反駁。
「妳抱得這麼緊,會讓我呼吸困難耶……妳是打算做叉燒肉嗎?」
應該是潔絲妳要求我發表感想的吧……
我用宿醉的腦袋回想昨晚的事情。
潔絲醒來後,也暫時躺在牀上磨磨蹭蹭。等經過一段時間,讓她足以準備好面對現實後,便抬起沉重的腰,像平常一樣悠哉地換衣服。這段期間我會在牀鋪陰影處蜷縮成一團,以免窺見她換衣服的過程。
白光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外面好像是陰天,但太陽似乎已經升起好一段時間了。
「所以說,我是故意沒穿的。」
「我是故意的。」
「請您好好地說出來。」
「首先有個前提,就是白色與黑色在顏色中也是相當特殊的存在。白色會反射所有可見光,黑色則是會吸收所有可見光。純淨的雪和乾淨的棉花是白色對吧。雪和棉花不太會吸收光線,而是透過漫反射將可見光反彈到四面八方。倘若有不純物,不純物就會吸收光線,無法變成白色。所以白色被認爲是純粹的顏色。於是跟白色正好相反的黑色就變成不純的顏色。也就是說會吸收各種可見光的黑色是知曉這世上所有酸甜苦辣的顏色。所以纔會很色──我是這麼想的。」
耳朵好痛。這並非慣用的形容,而是物理上的疼痛。以前也有過幾次經驗,是睡迷糊的潔絲企圖喫我的豬耳朵吧。
……不,不是這樣的吧。
我好像惹她不開心了。我總算察覺到自己弄錯了應該說的話。
「小褲褲──!」
「早上嘍。」
「那個黑影究竟是什麼呢?倘若是我看錯,又是什麼原因呢?我們再去一次現場,一起解開這個謎題如何?我好奇到晚上都睡不着啊。」
「我明白了。豬先生總會奉陪我任性的好奇心。今天就換我陪豬先生調查您好奇的事吧。」
了不起、了不起──潔絲這麼說着並伸手撫摸我。甚好,甚好。
「這樣子嗎……」
「妳爲什麼故意沒穿啊……」
潔絲像在惡作劇似的笑了笑。我戰慄起來。
「無論是身體的哪個部分,我都不排斥被豬先生看到。」
謎題就是潔絲的原動力。
「……妳該不會忘了穿什麼吧?」
我以爲都說到這邊了,潔絲應該就會明白,但她依舊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實在太過在意,對於黑影的疑問轉眼間就被覆蓋過去了。
「因爲潔絲妳的存在本身就很可愛,所以不管穿什麼都很可愛呢。」
「是無價之寶嗎?」
我在潔絲換好衣服時試着提議。
只見潔絲加快步伐,變成背對着我。
依舊麻木着中樞神經系統的乙醇讓我多嘴起來。
「那當然。」
「該不會什麼呢?」
這個少女真正的模樣跟我一開始的印象相差很多。
「……說是這麼說,但妳覺得被我看到內褲很難爲情不是嗎?」
就算什麼都辦不到,但一直什麼都不做的話,人會停滯不前。倘若停下腳步放棄前進,會變得哪裏都去不了。
「妳察覺到了吧。應該說妳沒察覺到就太奇怪了。」
欸嘿──潔絲一臉自豪似的挺起胸膛。
我思考起來。我不禁覺得這種時候如果有那隻變態黑豬在就好了。不過爲了回報鼓起勇氣給我看內褲的潔絲,這時應該用我自己的話語來述說感想吧。
「爲什麼黑色就會很色呢?」
但這正是她惹人憐愛的地方。
移動時我走在潔絲附近,察覺到有種非常荒謬的異樣感。
兩個醉鬼不知不覺間抵達了寢室。
這是我第一次宿醉。而且覺得呼吸異常困難──才這麼心想,結果是潔絲緊抱着我,她用力到讓我快要窒息了。
這是我多方思考後做出的提議。
「等等,這是玩笑話喔。不管怎麼想,不穿內褲根本是本末倒置了吧。」
「……您昨晚呼呼大睡耶。」
「這問題還真困難啊。」
潔絲走在前頭,面向前方這麼說了。
潔絲最近經常做出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像是毫不猶豫地爆破上鎖的門,以及打算喝光所有放在儲藏庫裏的酒。在這些事情當中,這次的行爲更是特別誇張。
我啞口無言。我找不到該說的話,只用表情反問。
「……欸,我在想該不會──」
「這是爲了避免豬先生擅自偷看我的內褲。」
「我好奇到只有晚上睡得着啊。」
雖然潔絲還是一樣噘起了嘴脣,但我察覺到那已經從因爲不滿而噘嘴,轉變成因爲害羞而噘嘴了。
「這樣纔對嘛。」
「……就是『小』開頭,『褲』結尾的東西。」
「原來如此!的確,只要沒穿就看不見內褲啊!妳突破盲點了。」
「……就算您那樣稱讚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喔。」
現實中的問題堆積如山。但不管面對哪個問題,結果都會遭到根本無能爲力的無力感襲擊。我們找不到線索可以解決超越臨界的問題,對於被收容到王都的那些耶穌瑪所在處也毫無頭緒,也見不到修拉維斯。在重複着這樣的行動時,面對現實的毅力以驚人的氣勢遭到逐漸削弱。
潔絲看來很舒服似的閉着雙眼安眠。她的睡衣凌亂不堪。
潔絲本人並沒有看到黑影,所以提不太起勁吧。不過她稍微思考一下後,露出笑容並點頭同意了。
「那是我不好。當時我也喝醉了,沒顧慮到妳的心情。我道歉就是了,不管什麼顏色都好,總之妳現在應該先穿上內褲。」
「……聽到您喝醉才這麼說,我也不覺得有多開心。」
「不,不會沒有任何好處。這不是看到妳害羞的笑容了嗎?」
我立刻大喊。
就這樣繼續過着逃避現實的生活也不壞。
「……什麼事呢?」
不過,看到潔絲好像挺開心的樣子,感覺也不壞。
無論何時,只要出現謎題,潔絲都會興致勃勃。她會說「我很好奇」或是「實在有意思」,試圖跟我一起解謎。
潔絲露出難以信服的表情邁出步伐,我跟了上去。
我看向潔絲,她還是一樣雙眼緊閉地抱住我。
雖然大概是因爲彼此都喝醉了吧,但潔絲不知爲何問我對內褲的感想,我也不知爲何講出了「很色呢」這種最差勁的感想。
「我害羞的笑容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如果哪裏都不去,就無法改變惡劣的現況。
「您說得很好呢。」
我們迷失了目標。我們不知該前往何方,只是每天待在原地打轉。
「欸,潔絲,我想調查一件事。」
「關於尋找奴莉絲的事情,應該不是能輕易解決的問題吧。所以我在想,至少今天上午的時間,就用來再稍微仔細調查一下我昨晚看見的黑影如何?」
得知那種異樣感的真相後,我不禁狂冒冷汗。
潔絲沒有回應,似乎是還在睡。我在潔絲的手臂中驅使可動的部位,扭動身體。
「不不不不不不。」
「不,是無價之寶。」
「夜晚接下來纔要開始喔……」
「總之就是十分可愛,很適合妳喔。」
「妳爲什麼沒穿啊。一般會忘記穿嗎?」
就在我從極近距離眺望着潔絲時,發現她的雙眼下方有嚴重的黑眼圈。每晚都喝酒的話,睡眠品質也會跟着變糟吧。而且這當中恐怕還蘊含着比睡眠不足更深的含意。
「我的裙子並沒有很短,就算底下沒穿,也只有豬先生看得見喔。」
「我看得見這點就是問題所在啊……」
哎,也可以說不去看就行了。不知是否在賭氣,潔絲甚至態度堅決地雙手抱胸,我決定更進一步向她補充說明。
「我說啊,例如像在動畫裏面,可是從來沒出現過女孩子明明沒穿內褲,卻什麼也沒發生的例子。」
「動畫……?」
「如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劇本來看,會變成『所以她爲什麼沒穿內褲啊』的狀況吧。」
「劇本……」
「所以反過來想,潔絲妳一直沒穿內褲的話,那肯定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情。因此妳不應該沒穿內褲。」
如果之後不會回收這個伏筆,原本不該存在於那裏的東西,就不能存在於那裏。
同樣的,如果之後不會回收這個伏筆,原本應該存在於那裏的東西,就必須存在於那裏。
立下的旗子總有一天會回收──反過來說,如果不想回收,就不能隨便立旗。
「總之,妳不穿內褲這件事只會立旗。妳應該現在立刻就穿上內褲。」
是聽不懂動畫的譬喻,還是不喜歡我強硬的語調呢?潔絲堅持不肯退讓。
「我纔不管什麼立旗。我決定了。我絕對不穿內褲!」
我們就像這樣激烈地立旗,同時抵達了金之聖堂。
我們仔細地到處觀察,但絲毫沒有能獲得成果的跡象。
因爲有一道把聖堂分成兩邊的玻璃牆,我們到不了牆壁後面,所以沒辦法靠近寶座和歷代國王的石棺。由於有日光照進來,情況比昨晚好一點。但就算這樣,在我們能夠調查到的地方,也沒看到任何奇怪的東西。
席特的血照理說應該飛濺到了玻璃牆上,但已經被擦拭得一乾二淨。幾何學圖案的地板理應也佈滿了大量血跡,但那些血跡也被澈底清理,甚至看不見一絲痕跡。神聖的場所裏面沒有醒目的髒污,乾淨到讓人感到緊張。
「您有找到什麼嗎?」
「……不,沒找到什麼。妳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究竟發生什麼……」
「對,因爲修拉維斯先生的抗性魔法十分強大……要試試看嗎?」
潔絲不知爲何,在這種狀況下突然滿臉通紅。這時我總算領悟理由了。
「嗯,努力一下應該可以。」
附近某處又發生爆炸,大片飛塵伴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響揚起。
「怎麼了?快點坐到我背上。」
看來金之聖堂似乎遭到破壞了。
我催促猶豫不決的潔絲。她爲何感到遲疑呢?
能夠想到的人選,只有同樣流着王家血統的潔絲。而且最近不知是否因爲修拉維斯更加勤於訓練,還經歷了脫魔法(ecdyssa),就連潔絲的魔法都愈來愈難破壞修拉維斯創造出來的東西。擁有的魔力在修拉維斯之上的人們──王家的祖先們都已經死了。
潔絲沒有穿內褲。
潔絲的魔法有個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即使能治癒他人,也無法治癒自己的身體。這邊只能請她先忍耐了。
修拉維斯不想讓我們進入牆壁對面的堅持保護了這神聖的領域。
「應該是這樣呢……」
一個就在附近的聲音回應我的呼喚。
能不能發生些什麼更劃時代的事情,讓我們有個目標呢──
潔絲在我身旁蹲下,指着石牆與玻璃牆相交的角落。
我看着被火焰與煙霧弄髒的深綠森林開始思考。
由熟知王都構造的謹慎男人打造,照理說連一隻螞蟻都無法通過的鐵壁。
我暫時陷入思考,但還是不太明白。我更仔細地觀察,於是發現了某件事。
「有炮擊從針之森轟向了王都。我想一定是修拉維斯先生從某處應戰,用魔法將炮彈反彈回去。」
「嗯。豬先生您呢?」
潔絲今晚又要喝酒了嗎?
「……要出發嘍。」
「我可是前所未有地認真!」
「…………」
「就是這裏。請您看最底下。」
「算啦,就暫且先別管這個洞吧。找找看有沒有其他更有用的線索吧。」
「不,不用了。我就這樣坐到豬先生背上。」
「是洞……明明這麼小一個洞,真虧妳能注意到啊。」
立下的旗子遲早會面臨回收的命運。
「說得也是呢。」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們儘快逃離這裏吧。」
響起了石材微弱的摩擦聲響,接着視野猛然明亮起來。潔絲的魔法讓原本埋住我們的瓦礫接連往上浮起,朝旁邊移動。
潔絲依舊滿臉通紅地抿緊嘴脣。不妙。她這是在鬧脾氣了。
「我現在就把瓦礫移開,請您不要亂動喔。」
「豬先生……」
潔絲一邊這麼說,一邊打算跨過瓦礫的高低差,但她大大地搖晃了一下。
我們從視野開闊的場所進行確認。針之森四處的樹木縫隙間都冒出爆炎和黑煙。至於攻擊王都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因爲躲在森林裏,我們看不出來。
斷斷續續的巨響與爆炸聲響。我直覺地認爲這並非地震。
「妳能走路嗎?」
「真沒辦法,妳坐到我身上吧。我們得儘快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怎麼了,妳受傷了嗎?」
「您覺得這究竟是什麼的洞呢?」
「畢竟這種角落很難打掃嘛。」
「我沒受傷……大概。」
我連忙制止試圖在室內引起大爆炸的潔絲。
「這麼說來,潔絲妳好像沒辦法破壞這道玻璃牆?」
儘管我們兩人一起互相出主意,但對於這個小洞的用途還是找不到滿意的解釋。
這才發現潔絲雖然靠左腳站着,但右腳只是無助地擺在地面上。
就在這樣的願望閃過腦海中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非常驚人的巨響。
「是修拉維斯先生嗎?」
雖然不會痛,但有一種被塞進狹窄洞穴的壓迫感。除了瓦礫看不到任何東西。
「妳這不是沒辦法走路嗎?」
好幾顆黑色鐵球彷彿是用圖釘固定住一般,靜止在空中。
玻璃牆的邊緣垂直撞上石牆,這兩道牆之間看起來像是連一根頭髮能穿過的縫隙都沒有。
「我這邊也沒看到什麼疑似影子的東西……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呀啊!」
「我們快點移動吧。」
「如果不是潔絲弄出來的,那這個神祕小洞應該就是修拉維斯自己開的洞吧。」
真是個謎。爲了不讓任何礙事者侵入自己使用的空間,修拉維斯應該使出了各種手段。因此我們就連靠近他都沒辦法,也完全不曉得他把捉來的耶穌瑪聚集在哪裏。
看到潔絲穿過細微的縫隙爬向這邊的身影,讓我暫且鬆了口氣。雖然她全身沾滿灰塵,但看來很有精神的樣子。
接着在幾秒後──所有鐵球發出尖銳的聲響劃破空氣,同時朝斜下方,也就是針之森那邊飛過去了。隔了一會兒後,爆炸聲接二連三地響起。
「嗯。」
潔絲這麼說着並把我叫到了牆邊。黑色的石牆。沿着那道牆朝聖堂正面走過去的話,會撞上修拉維斯建造出來的玻璃牆。
「可是,能夠超越修拉維斯先生的抗性魔法的人……」
離開崩壞的聖堂後,我按照潔絲的指示飛奔過王都。目標是在王都的山裏被挖出來的地下通道。移動時可以看見街上四處崩塌得相當嚴重。
潔絲氣呼呼地跨坐到我背上。幸運的是我背後的感觸跟以前並沒有相差多少。不,反倒應該說要是不一樣,就傷腦筋了吧……
「呃……雖然擋住了瓦礫,但因爲沒站穩的關係,不小心扭到腳了……」
聽到潔絲這麼呼喚,我戰戰兢兢地轉頭看向她。她動搖的聲色讓我有一瞬間以爲發生了不可告人的情況,但看來並非如此。潔絲指着天空。
潔絲來到我的眼前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的身體瞬間輕鬆起來。潔絲用魔法治癒了我。
欸嘿──這麼挺起胸膛的潔絲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有精神。
金之聖堂的正面部分已經澈底崩塌了。諷刺的是修拉維斯建造的玻璃牆似乎阻擋了炮彈,牆壁的另一頭看來並未受害。或許只有牆壁的另一頭對建築物本身也施加了防止侵入的防禦魔法。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看來王都似乎遭到了炮擊。
以陰天爲背景,能看見一幕異樣的光景。
「既然是這個大小,應該是通風口之類的……?不過是爲了什麼才弄這個通風口呢……」
就在我這麼說完的下個瞬間──伴隨着超近距離的爆炸聲響,視野便被塵埃覆蓋了。
當然我跟潔絲都無法變身成液體,所以就算這裏有個洞,我們依舊無計可施。實際上是個毫無意義的洞。
潔絲在胸前緊緊握住雙手。
目前是因爲修拉維斯正在處理嗎?王都沒看到新的中彈災情。針之森那邊似乎也因爲遭到反擊,暫時中斷了攻擊的樣子。
「不,沒那個必要。我只是在想,如果這裏開了個洞,會是誰弄出來的呢?有可能弄出這個洞的,應該就是打造了這道牆的修拉維斯,或是魔力能夠凌駕修拉維斯的抗性魔法的人對吧?」
在幾乎沒有髒污的聖堂裏面,只有洞的周遭像是沾到煤灰一樣發黑。
「看吧──所以我就說嘛。妳以後絕對不能再不穿內褲嘍。快點穿上內褲吧。用魔法變出來就行了。」
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不,如果不是潔絲立刻用魔法保護我,一定早就沒命了吧。當我睜開眼睛時,已經被埋在瓦礫下面了。
「妳真是力大無窮耶。」
「是我多心了嗎?它周遭的玻璃看起來好像也比較黑啊。」
……就在我這麼心想的期間,也有驚人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
她的指尖比向地板。仔細一看,玻璃牆在地板的高度上開了個小洞。正好是螞蟻能夠通過的大小。就彷彿一條小隧道一般,漂亮地貫穿了厚重的玻璃牆。
又要用酒醉來覆蓋這種什麼都辦不到的難受現況嗎?
我想起以前荷堤斯曾漂亮地把飛向船隻的炮彈全部送回炮臺的事情。那時因爲已經預測到攻擊,所以這邊並未受害。但這次是突襲,因此第一波炮擊纔會讓王都中彈吧。
我將鼻子湊近試着聞了聞,但並沒有散發出什麼氣味。
「潔絲……妳沒事吧?」
我說出口後不禁感到後悔。我剛纔的說法顯然很糟糕。
「地震嗎?」
眼前的巨大瓦礫轟隆轟隆地動了起來,可以看見潔絲被塵埃弄髒的手。
「因爲我是魔法使。」
我抬起身體看向潔絲。潔絲也站了起來──我才這麼心想,但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明明如此,爲何會在這種地方開了個能夠讓一隻螞蟻通過的小洞呢?
我只簡短地這麼說道,便跨越了瓦礫。雖然腳邊的路況糟糕透頂,但四足步行在這時派上了用場。
「畢竟是角落,說不定只是累積了比較多污垢呢。」
我們重新開始搜索,但不出所料,之後便沒有任何進展了。可以感受到因爲發現小洞而稍微遠離的無力感,又再次緩緩地靠近。
「會在意小細節是我的壞習慣。」
「喂喂,妳認真的嗎?」
潔絲髮出可愛的叫聲,縮起身體環顧周圍。沒有任何變化,但總覺得整間聖堂好像喀噠喀噠微微搖晃着。證據就是垂掛着的水晶吊燈反射的光芒正一閃一閃地晃動。
「只要前往東邊,或許就不會遭到攻擊啊。」
「……這是爲什麼?」
「前陣子諾特放火燒了針之森對吧。那時沒燒到這邊──也就是西邊。但東邊的森林被燒光了。那裏沒有能躲藏的地方,不適合發動攻擊。」
「嗯……說得也是呢……」
我就這樣讓看來有些不安的潔絲坐在我背上,飛奔穿過王都的街道。我們經由地下通道,以王都的東邊爲目標。
「發動攻擊的是誰啊?應該不是解放軍成員吧……只不過現在還有其他反抗王朝的勢力嗎……」
我一邊沿着由提燈照亮的蜿蜒洞窟前進,同時把話說出口,思考起來。
潔絲緊緊握住放在我背上的手。
「倘若不是王朝軍造反,目前只有解放軍成員能夠有那樣充分的準備吧。」
「可是啊……諾特他們會不先預告一聲,就動用武力嗎……?」
我這麼說道後,不禁心想這也並非不可能。
他昨天早上才送來一封憤怒的信,告訴我們奴莉絲被綁架了不是嗎?我非常能體會他無法原諒王朝背叛的心情。我也聽兼人說過因爲怪物出現,衆人的不滿瀕臨爆發邊緣。但沒想到居然會突然發動炮擊……這是有勝算的計劃嗎?還是一種報復行爲,爲了表露出對王朝的反感呢?
但我還是不願去想像是諾特他們指揮了這次攻擊。我們也待在王都啊。實際上也在這次炮擊中直接遭受攻擊了。諾特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潔絲似乎暫時陷入了沉思,她什麼也沒說。
「怎麼了?」
是因爲提燈的光芒嗎?潔絲的表情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陰暗。
「太奇怪了。」
她悄聲拋出這麼一句話。我謹慎詢問。
「妳是說解放軍嗎?」
「當然也包括那件事……但王都居然會遭到炮擊,太奇怪了。」
「如你們所見,雖然不知道連孩子都沒有的我是否有資格說這些……但所謂的血緣,有時會像鎖煉一般束縛人,有時也會成爲挽留一個人的救生索。請妳伸出手拯救陛下吧。」
「妳沒受傷吧?……不,妳的腳受傷了呢。」
潔絲依舊噤口不語,表情緊繃起來。
潔絲這麼反問。
「妳是陛下最後一個家人了吧。」
然後她停頓了一下。
「現在從外面也能看見王都的樣子了。之前用魔法汲取的泉水似乎也停止了。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才急忙進行調查,但……」
「因爲妳是他的堂妹不是嗎?」
「嗯。謝謝您。」
「哎呀,我是不是嚇到妳了呢?別擔心。我的口風可是很緊的。」
「所以說呢,潔絲。還有你,豬先生。現在只剩你們可以依靠了。」
即便遭到炮擊,修拉維斯建造的玻璃牆依然限制着我們進入金之聖堂。拜提絲的棺材在牆壁的另一頭──我們至今仍無法進入的神聖區域。因爲崩塌的只有牆壁前方,我們也沒辦法從外頭繞過去。
我們在比比絲的帶領下移動到圖書館的最深處,也就是王族專用的區域。比比絲身爲管理法規和書籍的高階圖書館員首長,也享有能夠進入這裏的特權。
潔絲將身體探向前方,開口詢問:
他的確說過總有一天一定會歸還這本書……看來他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確實遵守了約定。
「那麼,這表示解放軍開發了甚至能打破防護罩的炮彈嗎……?」
就算她這麼說,我們也很爲難啊。我們也是一直努力到了現在。
我們隔着桌子坐下,與比比絲面對面。
我們走出地下通道後,正好看見王宮圖書館就在附近。我們決定進入那裏。以前幾乎是每天造訪的這個地方收藏着許多貴重的書籍,因此防禦應該也很穩固纔對。這裏也不愁沒東西調查,最重要的是有潔絲可以坐的椅子。
潔絲聽了這番話後,輕輕握住拳頭站了起來。
「比比絲女士。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正確來說是影本喔。是荷堤斯少爺在過世前還給我的。」
「當然我從第一次見面時起,就隱約感到懷疑了。」
潔絲流着王家血統的這件事,是梅斯特利亞王家最大的祕密。除了我們之外知道這件事的人,扣除掉荷堤斯,應該就只有修拉維斯和維絲──說不定諾特也有察覺到就是了──纔對。
「跟婚約無關喲。」
原來如此。我好像的確聽過那樣的事情。
「這是……王朝的史書。」
「他說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如果在他死後,女兒好像也不知道真相,他希望我在關鍵時刻告訴她事實。」
的確。剛纔炮彈在空中被擋住,還被打回反方向。如果是炮擊方開發了打破防護罩的方法,炮彈應該會全部命中,不會變成那樣纔對。
「呃……我……」
潔絲這麼低喃。
所以拜提絲才自己選擇死亡,把靈魂封印在死去的肉體裏面。她自願淪落成彷彿喪屍或殭屍般的存在。只要身爲魔法主體的靈魂還殘留在世上,縱然沒有意識,魔法也不會風化──雖然我不清楚詳情,但似乎就是那樣的道理。
潔絲話說到一半,便突然噤口了。看到這樣的潔絲,比比絲也一臉遺憾地點了點頭。
比比絲的手撫摸着漆黑的史書。
「妳說得沒錯。目前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這個。」
比比絲看起來像是在等她這個問題。
「沒錯。如果要說有誰能向陛下提出訴求,就只有你們了。」
「離題太遠了呢。」
不過所謂的魔法是會風化的。無論怎麼盼望永恆,一旦施加魔法的本人死亡,效果似乎就會慢慢地變弱。
「……您說我們嗎?」
「……但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
結果還是要看修拉維斯。那傢伙打造的牆壁阻擋着我們前進。
疑問與困惑交雜在一起,把潔絲跟我的思考漸漸拉向不好的方向。
氣喘吁吁的老嫗看到潔絲,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停下腳步。然後她眺望着全身因爲塵土變成灰色的我們。
「不,很遺憾。要說我能想到的原因……大概就是施加守護魔法的拜提絲大人可能發生了什麼意外吧。」
潔絲的站立方式有些傾斜,是將重心放在左腳。比比絲似乎迅速地看穿了這點。她蹲下並輕輕碰觸潔絲的右腳踝。
比比絲從長袍的腰部部分拿出應該是用來清掃書架的雞毛撣子。她用滿是皺紋的手緩緩揮動雞毛撣子,拍了拍潔絲和我的身體後,髒污便像魔法一般消失不見了。應該說就是魔法吧。
「哎呀……」
比比絲用被深刻皺紋鑲邊的雙眼依序注視我們。
「對喔。因爲我把原本還給修拉維斯先生了……」
比比絲朝困惑的潔絲露出微笑後,拿着史書站了起來。
我跟潔絲面面相覷。
「可是……爲了跟修拉維斯先生談談,我們也嘗試了各種方法。儘管如此還是徒勞無功。」
這麼說來,在荷堤斯現出真面目前跟現出真面目後,感覺比比絲的態度好像產生了變化。在我們調查東西的時候,她變得會主動積極地提供協助了。
「是的。王都被拜提絲大人的魔法穩固地守護着。追根究柢,從外面甚至應該看不見王都真正的模樣。就算從底下發動炮擊,炮彈也絕對不可能命中王都。」
「是……這樣嗎?」
潔絲的聲音稍微低沉下來,她接着抬起頭。
「只要陛下不肯放我們進去,我們就什麼也辦不到。」
潔絲依舊用雙手按住胯下,鞠躬道謝。
因爲我們最近沒來這裏,閱覽用的桌面整理得十分乾淨。桌上只放着一本裝訂和內頁都是全黑的書,是本很眼熟的書。
──拜提絲的身體作爲靈魂的依代,然後拜提絲的靈魂作爲魔法的主體──雖然放棄了除此之外的所有職責,但曾經是她的存在仍然持續守護着王都。就這樣躲在棺材裏,悄悄地守護了將近一百年呢。
說不定是因爲她知道了潔絲與荷堤斯的祕密。
「也就是說,您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毀損了拜提絲大人的遺體嗎?」
潔絲在我背上深深點了點頭。
「雖然我的治癒魔法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樣是否好一點了呢?」
「爲什麼呢?」
神之血統不允許有旁系。荷堤斯自己把他打破禁忌一事告訴了比比絲嗎?
「真無力呢。我也已經被陛下排除在外,無法隨侍在側了……而且王都民衆受到的拘束也是一天比一天嚴厲。大家的行動受到監視,無法自由行動。」
「因爲妳跟少爺的戀人長得一模一樣嘛。喜歡看書的那兩人總是約在這間圖書館幽會喔。」
比比絲點頭肯定潔絲的疑問。
「那怎麼可能……我無法想像那種狀況。」
我們沒辦法調查拜提絲的棺材。
比比絲這番嚴肅的話語,讓潔絲謹慎地尋找該說的話。
呃,不要在圖書館約會啦……我還跑去遊樂園調查東西咧。
「冷靜下來吧。總之我們得先儘快掌握現況。」
「拜提絲大人守護這個王都的魔法,好像在深夜忽然消失不見了。」
比比絲的手指指向全黑的那本書。
「那麼,現在立刻去調查拜提絲大人的遺體──」
「這我也不曉得喔。要由你們去尋找答案。」
我沒有漏看潔絲面紅耳赤地按住裙襬的模樣。
這時響起了有人從裏面跑過來的聲響。
潔絲似乎在猶豫該說什麼。
比比絲看了一下說不出話的我們,接着繼續說道:
「對。」
我推開沉重的門扉進到裏頭。潔絲從我的背上下來了。暫且可以放心了。
王都現在也──在王朝之祖拜提絲死後,也被她強力的魔法所守護。
「假如是那樣,只有一部分能夠用魔法擋住就太奇怪了。」
這麼說來,史書還存在着影本。荷堤斯騙我們說要讓他從狗的模樣恢復人形需要這個影本,讓我們把這本書從王都裏帶了出去。
「比比絲女士,我該做些什麼……」
居然在這間靜謐的圖書館裏奔跑,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定睛凝視昏暗的內部。想不到腳步聲的真面目居然是高階圖書館員比比絲。她讓銀色長髮隨風擺動,朝這邊飛奔過來。
炮彈會命中王都,果然是因爲守護王都的魔法消失了。也就是說王都變得肉眼可見,解放軍成員就立刻展開了攻擊嗎?
「是荷堤斯少爺來歸還這本書時,偷偷告訴我的。」
比比絲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撫摸史書,同時開口:
「這……您是指她的遺體嗎?」
我想起以前在深世界聽荷堤斯說過的事。
沉重的沉默籠罩着陰暗的空間。
「我正好準備要調查昨晚深夜時發生的變化呢。」
看到她柔和的笑容,潔絲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開口:
「哦,妳平安無事呢。」
這本書據說是由拜提絲所記錄,沒有任何虛假的歷史。我記得在尋找契約之楔和破滅之矛這些梅斯特利亞的至寶時,受到這本書不少幫助。
「這是怎麼回事啊?是守護王都的魔法突然消失了嗎?」
「是這樣的嗎……」
「那麼……關於您剛纔提到的,昨晚發生的變化是?」
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想到的事情,但還是走投無路。
我開口詢問。
「如果能有些提示,我們會很高興的……您是否知道些什麼可以吸引修拉維斯的事物呢?」
比比絲暫時陷入思考後,她接着看向我。
「這個嘛……我還能見到陛下的時候,他一直在調查關於超越臨界的事情。在提到那位叫做瑟蕾絲的女孩時是否也說過呢?國王的辦公室裏殘留着許多拜提絲大人記錄的東西,就連這裏都沒有收藏。像是聽路塔說的關於異世界的事,以及和超越臨界密切相關的深世界的事。陛下一直在從那些紀錄中尋找用來平息超越臨界的線索。」
聽到這番話,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可能性。
如果是修拉維斯,搞不好……但按照現在這種狀態──
「除此之外呢?無論是什麼都行。有沒有什麼好像能稍微勾起修拉維斯興趣的東西?」
「這麼說來,我最後一次看到陛下的那天……發生席特那件事的隔天,陛下似乎在調查關於他母親的事情呢。」
「您是說維絲小姐嗎?」
比比絲朝潔絲點了點頭。
「對。陛下問我知不知道關於『心之所在』的事情……遺憾的是我沒能幫上忙,但我詢問陛下是在調查什麼時,陛下回答是關於他過世的母親。」
我的豬心怦咚怦咚地加速起來。這是新的線索。
潔絲將身體傾向前方,開口詢問:
「心之所在?修拉維斯先生調查了哪些關於維絲小姐的事情呢?」
與我們的期待相反,比比絲緩緩搖了搖頭。
「十分抱歉,但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我只有聽說陛下試圖尋找他母親的『心之所在』。」
潔絲依舊不死心地追問。
「那個,有沒有什麼能夠當成一點線索的事情呢?例如內心聲音之類的……」
「妳也知道的吧。陛下已澈底封閉心靈。雖然旁人也能明顯看出他執着於已過世的母親。」
「諾特先生他們一定在馬多對吧。」
我們飛奔穿過遭受炮擊而陷入混亂的王都,抵達有石造倉庫的廣場。潔絲立刻推開了沉重的倉庫大門。
「說得也是呢。」
「怎麼會──」
「是啊。就這麼決定了。」
「說得也是呢,我們向前邁進一步了。」
「很好。妳絕對不能再不穿內褲了喔。」
諾特坐在砌石的城垛上,一臉消沉地這麼說了。
不過這立旗回收得還真漂亮。潔絲決定不穿內褲的這天,王都遭到了炮擊。實在難以想像這只是巧合。可以說是不穿內褲招來了這場悲劇吧。
「要出發嘍!」
「這還用說嗎?是爲了要跟王朝開戰時所做的準備。我們掠奪了北部勢力之前使用的大炮,配置在各地以便應付最糟糕的情況。幸好北部勢力的大炮是用耶穌瑪的項圈發動的,所以我們手邊有用不完的動力來源。」
不過,總比什麼線索都沒有要好太多了。
「好、好,我們走吧。」
潔絲一臉困惑地看向我。
諾特讓頭髮隨山風搖曳,同時用冰冷的語調說道:
一雙藍色眼眸俯視着我。
那是個戒指。
潔絲無視我的主張離開房間了。我急忙追趕上去。
「是對方先強硬地帶走了耶穌瑪。是王朝那邊先單方面地開始強制收容。直到沒多久前,我們都還試着讓步不是嗎?」
「修拉維斯說不定知道可以解決我們這種狀況的線索。」
「你想得太天真了。」
「內褲跟炮擊沒有關係吧……」
「妳想想,比方說……妳沒穿內褲讓修拉維斯產生動搖,導致他不小心弄壞了拜提絲的遺體之類的。」
「已經開始的事情,就得好好地做個了結纔行吧。」
諾特說着說着,不禁皺起了眉頭。
諾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諾特的聲音比起憤怒,滲透出更多放棄的色彩。
「諾特先生……」
而且無論何時都成功開拓出了道路。
而且現在有大量的耶穌瑪項圈。因爲維絲用「最初的項圈」解放耶穌瑪時,梅斯特利亞有多少耶穌瑪,這片土地上就掉落了多少項圈。
「我方似乎也因爲王都那邊的反擊出現了死者。雖然遺憾,但已經無法回頭了。」
雖然這聽起來好像是個相當正經的主張,但當然沒有那回事。
潔絲伸出手,於是諾特將戒指輕輕放在她的手心上。
「那您說我有沒有穿內褲是連接到怎樣的結果呢?」
「這樣啊……」
潔絲像是要報復我一般,用雙腳夾着我的背這麼說了。
「……不能讓他們停止繼續攻擊嗎?」
沒有署名。但這種高級墨水與流麗的文字,無庸置疑是修拉維斯寫的信。
「……這話什麼意思?」
在旅行準備的最後,潔絲總算穿上了內褲。
「這是剛剛纔收到的。你們看一下吧。」
「不要。我要看自己的心情來決定是否穿內褲。」
龍翼船將落下的氣勢轉變成前進的力量,過了一分鐘便穩定地開始滑翔了。潔絲用魔法拍動雙翼,幫忙調整高度。
是黑色的。
是枚銀色的戒指,只有附帶一顆散發神祕光芒的透明寶石──是維絲遺留下的戒指。它賦予修拉維斯就算腦袋被劈成兩半也能復活的再生能力,是母親的遺物。
在狹窄的船體裏,我的身體被夾在潔絲的雙腳之間。真的很慶幸她有穿內褲。
諾特又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東西。
我來到王都外面了。
以奴莉絲爲首,王朝綁架了前耶穌瑪們這點是事實。諾特他們會因此勃然大怒也不奇怪。但信上只是刻畫着冰冷的憤怒。我們要攻擊王都,所以你們快逃吧──信上並沒有寫到這些。
「可是諾特先生,你應該不會……跟王朝開戰對吧?」
還不曉得她告訴我們的情報是否能幫助我們見到修拉維斯。維絲的哪個部分勾起了修拉維斯的興趣,所謂的「心之所在」究竟是什麼,我們也毫無頭緒。
「這樣子嗎……謝謝您的情報。」
「我們筆直地前往諾特先生他們那裏吧。」
「你們大概不知道吧,但表明要隸屬解放軍的人已經逼近一萬。其中也摻雜着相當棘手的偏激派。似乎是那些傢伙察覺到王都的異常變化,擅自動了起來。雖然不巧的是他們使用的大炮,是我們藏在針之森附近的東西就是了。」
「這還很難說喔。很少會發生的事情連續發生時,首先應該試着懷疑它們的關聯性。這些意外經常是被因果線連接在一起的。」
潔絲看似不滿地鼓起臉頰。
讓我們光明正大地做個了結。
潔絲一臉嚴肅地詢問:
「是的。如果能跟修拉維斯先生恢復成原本的關係……就誠實告訴他關於我們的事情,請他協助我們吧。」
潔絲鞠躬道謝,於是比比絲祝我們好運後,便露出微笑離開了。
「解放軍的規模會變得這麼大,都是因爲對王朝的不講理感到憤怒,纔會團結起來。因爲目標是解放耶穌瑪和從暴政中獲得解放,纔會叫做解放軍。要是企圖制止成員的怒火,就連現在算是幹部的我們,都很有可能被捨棄。你們明白吧。」
左右兩邊的雙翼緩緩地拍動起來。有一種身體被往後拉的感覺,讓我得知船向前出發了。前往的地方是懸崖邊緣。
「但身爲解放軍已經無法選擇和平之路了。對於強制收容的憤怒,掀起了打倒王朝這波巨大的洪流。直到我們拿下國家的主導權爲止,這波潮流都不會結束吧。」
耶穌瑪的銀製項圈蘊含着大量的魔力。雖然項圈會隨着時間流逝逐漸風化,但風化時會釋放出蘊含在項圈裏的魔力。所以能利用這個設計把項圈當成魔力來源。在王朝停止流通立斯塔的現今,對解放軍而言,項圈是貴重的魔力來源。
我從兼人那裏聽說了諾特他們的所在處。那是個叫做馬多的山間村莊。那裏有山城,是我們最先跟暗中活躍的術師戰鬥的地點,但因爲那場戰鬥損壞的城堡並未被修復,已經遭到棄置。解放軍的幹部以及跟他們一同行動的中心成員,目前似乎在那裏紮營──至少在我跟兼人談話的前天晚上時是那樣沒錯。
只要不放棄,一定能開拓出道路。我們至今一直這麼相信着。
問題在於修拉維斯目前拒絕與我們會面。而且就算有機會見面,當他知道我的存在會妨礙超越臨界的收束時,不曉得現在的他會做出什麼事。畢竟他都那麼熱情地追着瑟蕾絲的屁股跑了,所以也一定不會放過我吧。
周遭除了潔絲、諾特跟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在。在諾特對面可以看見山脈相連的優美景色,但從那邊吹來的風異常冰冷。明明還是中午,卻有陰暗的雲朝這邊移動。
感覺形勢不妙。潔絲一臉不安地看向我這邊,我開口詢問:
從後方傳來潔絲的聲音。
「哎,不要緊吧。樂觀點思考吧。我們得到了能吸引他注意的線索,只要能見面好好談談,肯定有很大的交涉餘地。」
我要求你們即刻停止無意義的攻擊。
「信裏還附上了這種東西。你們有印象吧。」
「攻擊王都的不是我。」
「這個……是真品。可以感受到維絲小姐的魔力……」
「哎,妳高興就好啦……」
總之我們決定先去見諾特。真的是解放軍炮擊了王都嗎?假如是真的,首先我們得去找他們商量,請他們停止攻擊纔行。
諾特並非握有權力的指導者。他是在歷史的洪流中誕生的英雄,只是個團結的象徵。倘若他做出反抗洪流的事情,就會被捨棄。
我們搭乘的龍翼船在懸崖上突出的廣場邊緣等待出發。那裏只有一部分沒有圍欄,能夠從那邊朝天空出發。只不過需要勇氣。
準備好之後,就找出我吧。
只不過事態有很大的變動。王都遭到炮擊了。
「我們要說服諾特他們,請他們不要再繼續進行攻擊了。然後要說服修拉維斯,讓他停止單方面的愚蠢行爲。要安排一個機會讓他們好好溝通。」
在返回王宮房間的路上,我對潔絲這麼說了。
雖然在深世界搭乘後就丟在遠方的孤島上了,但在這邊的世界還留在王都裏。
「那傢伙是國王。他還能讀取只有傳承給歷代國王,且沒有集結成書的情報。像是關於留下那段訊息的路塔和超越臨界的事情,他很有可能知道些什麼我們接觸不到的情報。」
能夠與他們交涉的王朝方人類,也只有潔絲跟我了。
潔絲的雙腳使力的瞬間,我有種輕飄飄地向上浮起的感覺。這並非是船浮起了,反倒是因爲船落下造成的失重狀態。我的豬肝緊縮起來。我儘可能不去看外面,並等待船體開始穩定飛行。
「很遺憾,我已經無法阻止這種趨勢了。」
假如諾特並未參與來自針之森西邊的炮擊,他應該還在那裏纔對。
「……是啊。相信他們吧。」
「就算說是解放軍,現在解放軍成員的數量似乎很驚人不是嗎?很有可能是比較偏激的傢伙違反諾特他們的意願,突然就展開了攻擊。」
「……您爲什麼會在王都旁邊藏着大炮呢?」
連我自己都覺得太硬掰了。
面對着這麼低喃的潔絲,諾特從外套口袋中拿出一張紙。被強風吹動的那張白紙是王家的人會使用的東西。那是一封簡短的信。
我們回到潔絲的房間,立刻整理起行李。
裏面放着奇妙的交通工具。彷彿小型圓木舟的本體上,裝着讓人聯想到蝙蝠的巨大雙翼。我擅自命名爲龍翼船的那個東西,是以前在深世界要逃離王都時使用過的交通工具。它能夠像滑翔機一樣滑翔,倘若用潔絲的魔法讓它振翅也能上升,而且還能進行長距離的移動。
「嗯。只不過問題在於……」
「總之我先讓他們停止了今天早上的攻擊,因爲那是毫無計劃性的失控行爲嘛。西邊那些傢伙把不滿朝錯誤的方向爆發了。大多數人都能接受暫且停止攻擊。」
「那當然。」
修拉維斯把賦予自己近乎不死能力的戒指寄送給與自己對立的諾特。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修拉維斯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
諾特平淡地指出我的疑問。
「大概是『試着來殺我啊』這種意思吧。」
潔絲的手彷彿盤子一般動也不動,諾特俐落地從她手上拿起戒指。
「只要那傢伙戴着這個戒指,我們就殺不了他。當然,如果沒有能擊斃那傢伙的手段,我們就會猶豫是否要前去跟那傢伙對決。他會寄戒指過來,是想告訴我們『只要你們有那個意思,就能殺掉我喔』。」
「可是,爲什麼修拉維斯先生要捎來這種訊息……」
「這還用說嗎?信上不是寫得很清楚了。這是爲了做個了結。」
我的豬心縮了起來,豬喉也跟着勒緊,教人渾身不自在的寒意讓我的身體顫抖起來。
做個了結──也就是要互相廝殺的意思。
「他之所以會等待我們採取行動,不知是他最後的良心,還是因爲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打敗我們,顯示王朝的正當性──哎,總之這表示陛下是認真的。」
我想反駁。我思考起來,擠出一些話。
「要是沒有戒指,修拉維斯也有可能會輸。一般會賭這麼大嗎?」
「他可是魔法使大人,大概是認爲沒戒指也贏得了吧。」
諾特站了起來。然後讓戒指滑進口袋。
「那傢伙打算光明正大地戰鬥並殺掉我們。他就是那種人吧。」
諾特冷淡地吐出這些話後,便背對我們邁出步伐。我追逐着他的背影。
「等等,你該不會是打算回應那樣的挑釁吧?假如修拉維斯的覺悟是認真的,你們也有可能會沒命喔。你知道那個會讓人爆炸的魔法吧。」
諾特沒有回頭。
「那個魔法我在近處看過很多次。它能命中的距離有限,也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讓目標累積到足以爆炸的量。對方靠近這邊時只要到處跑動,就能閃避這招。」
因爲雨勢愈來愈大,我們進到了有屋頂的地方。諾特跟伊茲涅似乎有不想被別人聽見的話要談,消失到最裏頭了。約書則是爲了監視留在我們附近。在陰沉的天空底下,被灰色石材包圍的山城廢墟顯得更加昏暗。
潔絲將手貼在胸前,開口詢問根本用不着問的事情。
「我們會盡全力去殺掉那傢伙。雖然遺憾,但只能這麼做了。」
潔絲立刻反駁。
此時下起了冰冷的雨。石板路上滴答滴答地冒出斑點狀的水痕。
「你想說這是兩回事嗎?都一樣啦。我並不是憎恨兔子才殺牠的。是爲了取牠的肉跟毛皮,有那個必要才殺牠的。我並不是憎恨叫做修拉維斯的男人才要殺他。是爲了終結他愚昧的王政,爲了消除王朝這種不講理的存在,有那個必要纔去殺他。在必須改變世界的時候,有什麼理由只針對人命給予特別待遇嗎?」
他看向遠方的眼眸發出金色光芒。是以異常視力爲傲的龍族之眼。
諾特的右手緊緊地握住掛在腰上的劍柄。他可能會拔劍的氣勢讓我不禁往後退,但我並未看見刀刃。諾特是握住昔日心上人的骨頭。
我不禁這麼大喊。
姐弟看來也沒有異議的樣子。伊茲涅手上依舊拿着散發危險光芒的柴刀。
「殺掉那傢伙有誰會感到痛苦?無論是父親、母親、叔父或祖父,那傢伙的家人全死了。」
在諾特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瑟蕾絲一臉不安地窺探着這邊的身影。一度差點遭到修拉維斯殺害的少女,因爲捨棄了魔力,成功地逃過一劫。而且諷刺的是因爲再也無法使用魔法,才免於被強制收容吧。被迫穿着荷葉邊洋裝的山豬孤單地佇立在瑟蕾絲身旁。製作洋裝的少女身影不在那裏。被王朝奪走了。
「請您再重新考慮一下。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纔對!」
「……不,不是。這是──」
自拜提絲以來延續了一百三十年的王朝,從外面被破壞,從內部崩塌,最終變成由修拉維斯一個人扛下。
對於原本伸手示好的解放軍,修拉維斯用強制收容耶穌瑪與宣戰佈告這種正好相反的態度回應了。
兼人像在喃喃自語似的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你們不懂嗎?」
於是伊茲涅將用破布包着的某樣東西交給諾特。那個細長、平坦又巨大的東西有着突出的棱角,形狀十分詭異。
山豬穿着的洋裝不僅被泥巴弄得髒兮兮的,還被雨淋溼到慘不忍睹。儘管如此,他還是繼續穿在身上,讓人看了痛心不已。
約書看來陷入混亂的樣子。潔絲也一臉不安地看向那邊。那邊正好是王都的方向。
是我們把諾特帶來的──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
「對不起!我……那個,我並不是打算那樣……」
簡直像是被讀心一般,伊茲涅用破布包住柴刀。
諾特用犀利的語調反駁從旁插嘴的我。
在席特死後,伊茲涅表示要活得更有意義,約書則是無論何時都會表現出中立的態度。但他們兩人現在都毫不掩飾失望的神色,露出冷淡的表情。
「分水嶺……」
──柴刀……原來如此,只要沒有那個,他們就沒辦法攻擊修拉維斯先生……
「潔絲妹妹。那之後就沒見過面了呢。」
這可不妙。照這樣下去,真的會發生互相廝殺的狀況。
諾特像要蓋過潔絲的低喃似的接着說道。
「修拉維斯先生,爲什麼……」
諾特伸手打斷試圖反駁的我。
潔絲在胸前握緊拳頭。
「未必是那麼一回事吧。」
「……如果能找到不用跟修拉維斯戰鬥的方法,你們願意停下腳步,冷靜想想嗎?如果找到了和解的方法,你們願意重新考慮嗎?」
「我……我會很悲傷!」
諾特皺起眉頭。
修拉維斯建造出來的牆壁牢固地守護着王宮。如果有人可以放火燒了那裏,只有可能是修拉維斯本人。
這番發言實在太過冷酷,難以想像是從諾特口中說出來的。我說不出話來。
「那個跟這個是兩……」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纔對。居然要剝奪生命,這實在太……」
「……沒關係嗎?」
「你們可別失手把我解剖啊。」
伊茲涅從約書腰部拿起伸縮式望遠鏡,將鏡筒拉長窺探。是看見了什麼呢?她立刻將望遠鏡扔給諾特。諾特一接過望遠鏡,隨即看向王都那邊。
「這……您打算用來做什麼呢?」
「這是他們的混帳老爹在那個地下墳場用來砍陛下的柴刀。上面塗着特殊的黃金,只要配合龍族的力量,就能夠突破守護魔法使身體的魔法。」
這樣的玩笑沒有得到任何反應,隨風而逝了。諾特的手指撫摸着柴刀的利刃。
諾特的這番話讓潔絲目瞪口呆。
倘若要結束王政,沒有比現在更適合的時候了。
「聚集在解放軍旗下的傢伙已經變得心浮氣躁。我無法保證能控制住他們。一旦時機成熟,我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如果你想阻止戰鬥,就比我們先一步找出陛下吧。」
「怎麼了?有敵人襲擊嗎?」
「只是覺得悲傷而已吧。要這麼說的話,我們當然也會覺得悲傷啊。誰會喜歡動手殺害曾經一起奮戰過的夥伴。」
「那麼,我們會找出那個方法。我們會說服修拉維斯。所以只要一下就好,暫時就好,能請你們先等等嗎?」
諾特前往的方向可以看到靠牆坐着的姐弟身影。
「可是,你們要怎麼發動攻擊?修拉維斯的身體應該有魔法守護着。」
「我們正在只差一步的地方。只要再一步就能改變一切。可以終結魔法使用力量與恐懼支配衆人的世界。可以破壞瘋狂的王朝。可以消除不講理的狀況。既然對方下了戰帖要求廝殺,這不是正合我意嗎?」
「可是,諾特先生──」
他們居然要殺掉修拉維斯,絕對不能讓他們那麼做。
潔絲也拚命地跟我一起這麼訴說。但三人的表情看來並沒有變化。
「是王宮!燒起來了!」
「你說暫時,大概要多久啊?」
諾特大大嘆了口氣。
「你以爲我們會毫無勝算就去戰鬥嗎?」
「別說傻話了!絕對不能那麼做!」
該怎麼做才能避免戰鬥呢?
「我們是因爲信賴你們,纔會把計劃全盤托出。如果潔絲妹妹搶走這個逃跑,你們就變成敵人了。我們會不擇手段硬搶回來。你們也不想跟我們打起來吧。」
「『不要搶奪別人深愛的事物』──妳想這麼說嗎?真是夠了,你們無論何時都是濫好人。現在究竟有誰愛着那傢伙?」
諾特用冷淡的眼神回答我的問題。
「他燒掉王宮是爲了向我們表示自己來到王都外面了吧。他展現了他的覺悟。那傢伙肯定是認真地打算跟我們戰鬥,然後殺掉我們。」
「妳把那東西拿出來吧。我要讓他們看一下。」
「我們原本打算用和平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但對方先背叛了我們。那傢伙企圖殺掉瑟蕾絲,還綁架了奴莉絲等人,而且他最後甚至還發出了挑戰書。這下我們只能找出陛下跟他戰鬥,然後殺了他。」
「我說啊,曾經是獵人的我,也並非可以毫無罪惡感地殺掉兔子。我也會覺得有一點悲傷。但是兔肉會成爲我們的血肉。有人喫到兔肉會很開心,所以我會殺掉無辜的兔子。妳懂嗎?」
「假如運氣很好地真的在某處有那種方法的話。」
「嗯。反正他們八成也已經跟陛下沒有來往了吧。」
過於冰冷的風吹過身旁。
「我們現在正來到時代的分水嶺。」
我立刻反駁。諾特現在只能單方面地去看待事情。就算王宮燒了起來,爲什麼他能斷定那就是宣戰佈告呢?
「爲什麼事情無法順利進行呢?」
「這還用說嗎?我們要用這個砍掉陛下的頭。他寄來的那個戒指是真品對吧。也就是說那傢伙已經不是不死了。既然這樣,只要伊茲涅用這個攻擊,就能確實地殺掉陛下。只要我們好好準備,三人一起上的話,那就不會輸的吧。」
首先看見的是金色。我還以爲是裝飾品,但出現的是更駭人的東西。
(……潔絲,妳能把那把柴刀搶過來嗎?)
正好就在這時,約書似乎注意到了什麼,他突然站起身來。
「你看見什麼了?」
諾特解開纏繞在破布上的繩子,掀開那塊破布。
潔絲就這樣讓鏡片飄浮在空中,平行移動到我面前。在扭曲的視野中央可以看見火焰,王都的頂端附近在燃燒。而且不是普通的火焰,是摻雜着紅色與白色的異樣火焰──那是魔法火焰。是過熱到能夠粉碎石頭的劫火。
世界在非常短暫的期間裏產生了過於巨大的變化。
一名少女與一隻豬離開南部小鎮基爾多利的旅程,把諾特捲了進來、把王朝捲了進來、把沉眠在北部的老魔法使捲了進來,讓世界產生了這般巨大的變化。
瑟蕾絲還是一樣不多話,但兼人更加寡言。
是武器──那是一把用黃金整個鍍金的大型柴刀。
諾特定睛凝視約書注視的前方。但好像什麼都看不到。
我用內心的聲音這麼傳達。
「新時代會隨着最後一個國王之死到來。」
「原來如此啊。那傢伙似乎確實離開了王都。」
在我感到困惑的期間,身旁的潔絲在空中創造出兩個圓形玻璃。較大的物鏡與較小的目鏡。是應急用的簡易望遠鏡。潔絲透過那個看向王都那邊,隨即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潔絲用發紅的雙眼這麼訴說。
諾特也加強了語氣。
看到害怕不已的潔絲,讓我感到非常過意不去。提議的人是我,潔絲用不着道歉的。我拚命地思考。
在耀眼的金色當中,四處摻雜着不同的顏色。是血液的紅色。
「只要殺掉他一個人,由王朝支配的古老時代就會結束,換我們的時代到來。不是別人,正是你們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吧?不對嗎?」
依舊坐在地板上的伊茲涅這麼說道,只見諾特朝她伸出手。
「勸妳打消念頭,潔絲妹妹。」
諾特緊握柴刀,瞪着昏暗的陰天。
從日本來到這裏的我們,一直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且我們還差一點就能達成目標了。明明如此,事態卻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約書從鑲着鐵柵欄的窗戶看向外面,我不自覺地走近他身旁。約書應該有聽到腳步聲,但他依舊盯着窗戶看。
「……欸,可以聊一下關於你老爹的事情嗎?」
「不要。」
他立刻回答。
「拜託你。只要一下子就好,聽我說吧。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不好意思,但請你把那傢伙跟我當成陌生人。畢竟我們幾乎沒有關聯,而且很久以前就斷絕關係了,關於那傢伙的事情我根本一無所知。那傢伙應該也沒有說過任何關於我和姐姐的事情吧。」
我回想起在死城赫爾戴從席特那裏聽說的事情──聽說的往事。
「不,他有告訴我們以前是你老愛黏着姐姐不放喔。」
「啥啊──?才……纔不是……纔沒那回事咧。」
約書的耳朵非常好懂地紅了起來。看來他以前真的很黏姐姐。
「只要一件事就行了。假如你知道的話拜託告訴我。你知道席特的出身地嗎?」
「出身地?」
約書總算看向了我這邊。
「知道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可以滿足我的好奇心。」
要是能在死城赫爾戴看他一邊像是在烤肉,一邊聊起往事的時候,直接問他本人是最快的。但當時根本沒想到現在居然會需要知道席特的出身地。
我們是在席特切腹的前一刻,才得知他與維絲的關係。
「我哪知道他的出身地。姐姐也不知道喔。」
聽到他很乾脆地這麼說,我沮喪地垂下梅花肉。不,且慢。
「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
我這麼告訴她後嘆了一口氣。
我一邊看着潔絲很開心似的漲紅的臉,同時思考起來。
(對。維絲的記憶有一段空白。因爲她到達王都前的記憶都被刪除了嘛。只有陪同維絲踏上赴都之旅的席特知道維絲喪失的記憶。但那個席特在修拉維斯眼前喪命了。他把自己跟維絲的記憶帶進了墳墓。)
「是……是啊……嗯…………」
「…………?」
爲了尋求通往深世界的入口,登陸盡頭孤島的時候。修拉維斯對潔絲跟我這麼說了。
兩個──肯定是他招待潔絲與瑟蕾絲喝花草茶時用的茶杯。席特專程帶了兩個茶杯到死城,是他自己的分跟已故維絲的分。
我一邊前進,一邊忽然回想起來。
(我認爲可能性很高。)
「他還有說什麼其他的事情嗎?他的故鄉是盛產陶瓷器的地方嗎?」
(如果他想探聽那些事情,就算他跑去維絲的故鄉──也就是席特的故鄉,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潔絲就這樣拿着馬克杯思考起來。
「真可惜,很接近了。是更大型的星形東西喔。」
所謂的姐弟是這樣的嗎?
日本也有那樣的東西。我曾經在函館從塔上俯瞰過。那的確是星形,同時也是席特好像會說很美麗的東西。
星形武器──是晨星錘之類的嗎?
「他會因爲星形想起故鄉嗎?」
潔絲筆挺地豎起食指。
「原來如此!畢竟根據比比絲女士的說法……修拉維斯先生最近一直在調查關於維絲小姐的事情嘛。像是維絲小姐的『心之所在』什麼的。」
潔絲的表情看來相當得意。
現在正是那個時候。
(但遺憾的是約書並不曉得城市的名字。)
潔絲沒有直接告訴我答案,而是給我更進一步的提示。
(……我完全猜不出來呢。)
「對。因爲有充分的提示。就是有五個尖角的星形。」
「很莫名其妙對吧。那傢伙對『美麗』的感覺真的很奇怪。因爲他看着姐姐那邊說很美麗,我還以爲他在說姐姐,結果他說的是姐姐揹的大斧形狀很美麗。一般應該是相反吧?我可以明白姐姐很美麗這件事啦。但武器的形狀有分美醜嗎?那明明是用來殺人的道具。那傢伙完全是個戰鬥狂。」
雖然沒有問伊茲涅,但既然那個對姐姐的事情似乎無所不知的姐控男主張姐姐不知道,伊茲涅大概真的不清楚吧。
「對了,就是那個,茶杯。」
約書一臉疑惑地這麼說了。然後他又將視線拉回窗外。
(也就是說……那是某個著名工作室的商標嗎?)
(稍微換個說法,就是席特與維絲的故鄉。他們兩人住在同一座城市對吧。)
「因爲我們是姐弟。」
「對席特先生而言,星形是會讓他想起故鄉的美麗形狀對吧。我對這點有些頭緒。」
「謝謝你。我的好奇心獲得滿足了。」
──我心裏明白。流着神之血的我不該期待那種事。但我還是忍不住會想。是不是隻有潔絲跟豬,說不定在沒有義務要幫我的時候,也會趕過來幫助我呢?
(……光憑那些條件,潔絲妳就知道地點了嗎?)
「不過茶杯底下好像有星形記號。是有一點特殊,有五個尖角的星形呢。因爲他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像是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形狀、會讓他想起故鄉什麼的,所以只有這個部分我還記得。」
「所以只要查明席特先生的故鄉就行了呢。」
潔絲露出和善的笑容,看向我這邊。
「不。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但我並不曉得那些事情。」
「爲什麼你還曉得伊茲涅是否知道啊。」
「嗯~因爲我沒有聽得很仔細……可能是盛產地,也可能不是。」
剩下的方法就是找出修拉維斯並說服他。
「是嗎?那就好。」
潔絲似乎在這時察覺到了。她雙眼閃閃發亮地看向我。
「……嗯,說得也是呢。」
「關於這一點沒問題的喔。因爲我也聽到了約書先生說的話。」
「您說得沒錯。而且梅斯特利亞幾乎沒有殘存的城郭都市。因爲拜提絲大人破壞了那些都市。但因爲某些緣故,只有一座都市現今仍留存着。」
「爲什麼是席特先生的故鄉呢?」
(就是這麼回事。)
我回想起剛纔跟約書的對話。
約書用非常迂迴的說法這麼說道後,將手貼在下巴。
說服諾特他們這件事,我們失敗了。
總覺得再繼續問下去很不妙。
潔絲用馬克杯喝了一口飲料,「嗯~」思考起來。順帶一提,杯子裏是我也搞不太懂是什麼的藥草茶。雖然店裏也有販售酒,但我勸潔絲先別喝酒了。
(也就是說,那城市有星形的武器嗎?)
這種說法沒有任何情報。
(原來如此!我懂了。)
據說刻印在茶杯底部的五芒星圖案。那似乎就是提示。
「對。他在赫爾戴幫我們帶路時,也對城堡表現出很大的興趣。」
「豬先生爲什麼會問約書先生席特先生的故鄉在哪裏呢?」
「茶杯?」
「您是說修拉維斯先生會去席特先生的故鄉……?」
「……有什麼能當成線索的事情也行。像是在北方、南方、東方或者西方。是沿海或是山上呢?」
(……是城牆。也就是說他的故鄉是有星形城郭的城市啊。)
約書出乎意料地暫時陷入了思考。
「嗯。把瑟蕾絲帶到王都時,他好像塞了兩個茶杯給我們呢。因爲不需要,我們已經在王都丟掉就是了。記得他好像說過那是故鄉製造的茶杯。」
──我想了很多。在母親大人被奪走的現今,會無條件站在我這邊的人是誰?當我變成孤單一人,尋求幫助的時候,真的存在不會對我見死不救的人嗎?
(那是怎麼一回事?星形可以成爲怎樣的提示?)
「就是北部的要衝,雷斯丹……聽說市中心是十分漂亮的五芒星形狀喔。」
我們在馬多那荒涼的餐廳躲雨時,潔絲壓低聲音這麼問我。雖然沒有其他客人,但爲求保險起見,我也用內心的聲音告訴她。
(我們接下來必須尋找修拉維斯。信上沒有寫他會去哪裏。我們有必要思考他離開王都後會前往何處。)
「在那之後,修拉維斯先生就很好奇維絲小姐的過去……」
我已經打聽到非常不錯的情報。他的故鄉會生產杯底有星形記號的茶杯──光有這項情報,只要努力調查,應該就能鎖定幾個城市吧。
(是大斧。因爲他是個戰鬥狂,所以會覺得武器的形狀很美麗對吧。)
因爲他想在最後兩人一起品嚐維絲以前泡給他喝的,充滿回憶的茶。
我踢躂踢躂地回到潔絲身邊。
「這個嘛……好像也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
「那麼豬先生,您還記得席特先生認爲美麗的東西是什麼嗎?」
我們在瑟蕾絲與兼人的目送下離開山城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