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果然我的打Q罵俏奇幻故事搞錯了。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 逆井卓馬 · 1.5萬 字
潔絲留下感到困惑的瑟蕾絲,逃走似的離開了大浴場。她用魔法迅速地換好衣服後,沿着冰冷的走廊奔跑,前往出口。
我稍微慢半拍才追了上去。
感覺好像有很耳熟的型男聲音追趕上來,但潔絲沒有停下腳步。她一邊用袖子頻頻擦拭着雙眼,一邊只是不斷奔跑着。我不明所以地追在她後面。
我想整理一下思緒。爲何潔絲要逃離瑟蕾絲?爲何瑟蕾絲無法看見我?爲何潔絲在哭泣……?
明明連外套也沒穿,潔絲卻離開旅館的領域,沿着今早爬上來的坡道往下飛奔到港口那邊。年底的夜路毫無人煙。裝飾在各家屋頂上的紅布在夜晚的黑暗中染成藏青色,隨着北風飄揚。白色石板在被雲遮住的微弱月光下浮現出來。北方盡頭寒風刺骨。從家家戶戶流瀉出來的團聚的溫暖光芒讓我羨慕不已。
潔絲的步伐從下坡的途中開始慢慢地降低速度,沒多久後變成用走的。她一邊大口喘着氣,同時什麼也沒帶地前往港口那邊。
「對不起……豬先生……我還是……」
她的腳步不穩到讓人擔心。
(妳不會冷嗎?)
我能對她說的也只有這句話。
「因爲跑了一陣子,沒有很冷……」
我們穿過住宅區,來到了海邊。海岸鋪着感覺很堅固的岩石,大大小小的船隻系在整齊並列的棧橋上。這邊也幾乎沒有人在。年底的夜晚,居民都在自己家度過吧。
潔絲一邊沿着寬廣的海岸線前進,一邊緩緩地開口說道:
「雖然之前說要等到明天早上……但看來好像必須在這裏把一切都告訴豬先生纔行。」
那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讓豬肉繃緊。
「快樂的旅程──以星星爲目標的計劃這樣就結束了。」
潔絲流着看起來也像是眼淚的汗水,但她用清楚明確的語調說道:
「到了面對真相這個怪物的時候了。」
(妳願意告訴我真相嗎?)
「當然願意。因爲這也是豬先生本身的事情。」
「請豬先生也試試看。來,握手。」
潔絲看似悲傷地只讓嘴脣露出笑容。
(妳用不着道歉。既然我沒能回到原本的世界,反倒應該說妳這麼做幫了我大忙。)
(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呀。
「我能夠清楚回想起來,是過了一陣子後的事情。是我摸到有豬先生的血滲入的領巾時。我還記得我的身體感受到某種神祕的──但不知何故又好像很熟悉的熱度。」
潔絲總是將那條領巾佩戴在身上某處。
「然後豬先生恢復了意識。但我沒能給予豬先生身體……從我的角度來看,豬先生看起來就是豬先生。我也知道豬先生在想什麼。可是豬先生沒有實體。別人無法看見豬先生的模樣。我也無法把豬先生的思考轉播給其他人。能夠認知到豬先生的人,在這個梅斯特利亞只剩下我而已。」
我忽然想起了因淚水而模糊的星空。想起我站在懸崖邊緣的事。想起我一邊爬上階梯,一邊回想與潔絲的記憶的事。還有我悄悄地溜出潔絲牀鋪的事。
「您好像失去記憶了,我來向您說明。跟我接吻那晚,豬先生在深夜從王都的懸崖跳崖自殺了。不曉得是否有不好的預感,從夢中驚醒的我發現豬先生不在牀上。然後我在王都四處尋找,總算找到了豬先生。但我找到您的時候。豬先生的身體已經……爲時已晚……」

「雖然中途不得不離開王都……儘管如此,我還是獨自繼續研究,好不容易成功地分離了豬先生的靈魂。」
就跟只有潔絲纔看得見我一樣,菲琳其實是隻有阿爾纔看得見的死者靈魂嗎?因爲我是靈魂,才能夠看見菲琳,與菲琳互相接觸嗎──因爲菲琳是靈魂,才能夠看見我,與我互相接觸嗎?
(在失去女兒的溺水意外中,阿爾也失去了妻子菲琳啊。換句話說,我看見的菲琳是……幽靈?)
壯烈的事實讓我無法動彈。潔絲平淡的語調感覺也摻雜着責怪我的聲色──不,這說不定只是我擅自這麼覺得而已。
「不,這一切都是爲了我自己。」
「並非那樣。正確來說,是豬先生的靈魂寄宿在我身上。所以只有我能看見豬先生的身影。知道豬先生在想什麼。在我的世界──只有在我的世界裏,豬先生確實是存在的。」
我自然地回想起潔絲以前曾問過我的問題。
海灣的複雜海岸線對夜晚的散步來說有些過於漫長。
淚眼汪汪的潔絲將手放低伸向我。我抬起右前腳,放在她手上──我失敗了。我的前腳穿過了潔絲的手。
暫時陷入一陣沉默。跟我預測的反應不同。潔絲用虛弱的腳步繼續走着。
然後,我察覺到一件可怕的事。
他們只是定睛細看潔絲在意的空間究竟有什麼,並非在看我的模樣。
也就是說強烈的執着心引發了接近靈術的作用嗎?
(慢點,怎麼會……爲什麼……只有潔絲知道我的存在是指……我是在作夢嗎?這並非現實嗎?)
「我得知了只要利用豬先生滲入領巾的血,說不定就能透過靈術分離豬先生的靈魂。得知這件事後,我便毫不迷惘地踏上禁忌之路。」
她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他怎麼回答……?)
波浪聲漠不關心地啪啦啪啦響着。
「那之後的事情我也幾乎不記得。根據修拉維斯先生所說,我似乎變得很情緒化,別人說的話我都完全聽不進去。據說我還曾經試圖跳海或上吊。聽說最後是被注射了鎮靜劑才安靜下來。但我什麼也不喫,身體日漸衰弱。」
紅色封面的書──我曾看過潔絲在晚上讀那本書,也有印象看過她把那本書收進包包裏。靈術……?
(不……等等,應該不是吧。我們去妖精沼澤的蘋果園那時,叫做阿爾的老人有位年輕的太太,記得名字是叫菲琳吧。那位太太從一開始就注意到我的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還摸了我的頭喔。)
(妖精沼澤的墓碑上有兩個名字啊。其中一個就如阿爾所說,是他們女兒的名字。然而另外一個──)
慢點。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真相。豬先生並沒有實體。」
我想起從潔絲的包包裏窺見的那塊弄髒成紅褐色的布。
少女一個人的腳步聲迴盪在陰暗的港都石板上。潔絲忽然停下腳步,面向我這邊蹲了下來。
從後面也能清楚看見潔絲的淚水不停掉落。
(領巾……)
回想起來,在旅途中幾乎沒人注意到豬的存在。沒有人提到關於豬的話題,也只有在潔絲將臉面向我這邊的時候會看向我這邊,因爲旅途中遇見的人們根本看不見豬。
對不起──潔絲面向下方。
「您過世了。豬先生確實在這個梅斯特利亞身亡了。」
不得不離開王都……?
果然那個蘋果園也潛藏着怪物,名爲真實的怪物。
(妳居然爲了我……)
潔絲一邊勉強露出微笑,一邊將手伸向我這邊。她的手應該在撫摸我纔對,眼睛看起來是這樣,卻沒有感觸。雖然有微微地感受到潔絲的體溫──
啊──我這麼心想。爲何我一直看漏了呢?那個位於河畔的墓碑。
從潔絲口中聽說自己記憶的空白部分。感覺有點奇怪。還有,一想像潔絲在沒有我的地方接觸認真回覆王子的樣子,不知爲何……
(所以我纔沒有那段期間的記憶啊。)
一直默默坐着的菲琳。撫摸了照理說沒有實體的我的菲琳。
(妳說什麼……?)
「嗯,我看不見菲琳小姐的模樣。因爲阿爾先生好像看得見,豬先生的心聲也是以看得見爲前提的內容,所以我想一定有那麼一位人物在,只是我看不見而已吧,才配合您說的話……」
我想起前代國王,同時也是潔絲祖父的伊維斯所說的話。
「他說我感受到的熱度說不定是豬先生的靈魂。聽說修拉維斯先生曾聽爺爺大人說過──豬先生們所在的世界跟這個梅斯特利亞的羈絆總有一天會斷絕。如果不在變成那樣之前回去,豬先生們的靈魂將會無處可去。」
另一方面,我感到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因爲一直保持死亡時的模樣,菲琳纔會看起來特別年輕嗎?)
嗯……?
即使在應該遮掩的項圈消失後,她也經常纏在手腕,或是纏在手臂上藏到袖子裏──照理說明明跟打扮沒有關係,她卻一直佩戴在身上。
就算想跟她說些什麼,也不曉得該講什麼纔好。
「我並非故意捉弄您。而是我變得無法觸摸豬先生了。」
「……豬先生是真的能看見菲琳小姐呢。」
(妳說禁忌……妳究竟做了什麼?)
潔絲沒有轉頭看向這邊,她這麼說道的聲音慢慢地顫抖起來。
我那時的確覺得我們的對話好像有點接不起來。
(即使豬的身體死亡,我也沒能回到原本的世界……這表示梅斯特利亞與那邊世界的羈絆已經斷掉了嗎?)
「沒錯。我從圖書館借了靈術的古書,學習相關知識。我想豬先生應該也看過幾次。是紅色封面的書。」
我這麼傳達後,回想那時的對話。
潔絲站起身,又走了起來。我跟了上去。
「很久沒有摸摸豬先生了呢。」
「……所以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得知豬先生的存在。」
「我並不曉得正確的原因……修拉維斯先生說當然也很有可能是我無意識的魔法挽留了豬先生。但無論如何,豬先生的靈魂都沒有回到原本的世界,而是寄宿在我身上了。」
「只不過,聽說一個身體裏會出現的靈魂最多就一個。即使我感受到的熱度是豬先生的靈魂,豬先生的靈魂也是以非常扭曲的形狀被我的靈魂緊抱不放而已──修拉維斯先生是這麼認爲的。他說豬先生是變成了不會說話的附身靈。他說已經無計可施了。」
淚水從潔絲的眼尾滑落。
除了潔絲以外的人都看不見我的身影。既然如此,從旁人眼裏來看,潔絲就是一直獨自在旅行。跟我的對話從旁人眼裏來看,也都是跟虛無的對話……
發現我的遺體時,她也佩戴在身上某處吧。然後那條領巾甚至沾滿鮮血,這表示我……潔絲她……
我不懂她的意思。
(靈魂……那樣簡直就像我已經死掉了不是嗎……)
「我不曉得那種說法是否正確。但是,明明我看不見,變成靈魂狀態的豬先生卻能看見這點似乎是事實。說不定是阿爾先生的執着將菲琳小姐的靈魂挽留在這個世界呢。」
──假如我其實是個很壞的女孩,您會怎麼做?
──話說回來,剛纔那位太太,好像是叫菲琳?她很年輕呢。那是年紀差相當多的老少配婚姻吧。
──因爲表面完全溶解掉,所以很難閱讀,但石碑上雕刻著文字。這邊跟這邊各有一個詞……是名字嗎?其中一邊念起來是波米。
啥……?這是怎麼回事?
這怎麼可能──雖然很想這麼認爲,但現狀就是最有說服力的鐵證。
──你之前所在的世界與這個梅斯特利亞的羈絆,就宛如泡沫般不穩定。那隻豬死掉的話,恐怕便沒有下次了。而且你待太久的話,兩個世界會分離開來,你就只能在這裏作爲一隻豬死去。
朝我投射過來的疑惑眼神,並非在鄙視與美少女不相配的豬。
半年前,在巴普薩斯爲了遮掩項圈而買的領巾。是我爲了潔絲挑選的領巾。顏色像是美麗淺水湖泊的領巾。
感覺海風變得更加寒冷。
「是不能告訴豬先生的,非常壞的事情。」
「恐怕是他太太,菲琳小姐的名字……」
瞬間我就畏縮起來,不敢再問。身體停止思考,只是不斷跟在潔絲後面走着。
「所謂的靈術是關於靈魂和生死魔法的一個領域。由於已知的事情太少又無法預測結果,而且非常危險,因此是一直被視爲禁忌的所謂黑暗魔法。」
「我找修拉維斯先生商量了關於碰觸領巾就會感受到神奇熱度的事情。我原本以爲他會說那應該是我的錯覺,卻不是那樣。」
潔絲無視感到疑問的我,繼續說道。
──去了那種地方!那場所很冷清吧。只有腦袋不正常的老頭子一個人在那裏生活對吧。他還會把多餘的蘋果丟到河裏放水流,偶爾漂流到這一帶來的果實都腐爛掉了,造成大家的困擾。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呢。
搭訕潔絲的自戀男所說的話,也證實了這件事。
果然我變成了只有潔絲和同類才能觀測到的靈魂嗎?
然後,我又察覺到一件事。
(……我周遭的鏡子……無論哪面都是霧掉或是翻過來,根本不能用對吧……該不會那也是潔絲做的嗎?)
走在前面的腳步變得更加緩慢。
「是的……因爲豬先生的模樣……不會照在鏡子上…………嗚……」
潔絲的聲音開始摻雜讓人不忍聽下去的嗚咽。
我懂了。事情發展至此,潔絲不斷朝北方前進,想要得到救濟之杯的理由不是很明確嗎?潔絲是爲了拯救淪落成靈魂,以扭曲的形狀被綁在這世界的我的生命,纔想得到救濟之杯。
可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她爲什麼要對我保密,也不找修拉維斯幫忙,甚至還逃離瑟蕾絲──
「您不明白嗎?」
潔絲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淚流滿面地看着我。
「豬先生的狀態非常不穩定。剛成功分離靈魂沒多久時,還會反覆無常地一下出現一下消失……每次我都覺得胸口好像要裂開了一樣。」
的確……關於我是何時回到潔絲身邊這點,我沒有明確的記憶。
「現在也是,我根本不曉得豬先生何時會消失不見。說不定早上醒來您就不見了……救濟之杯也未必能用在豬先生身上。說不定有一天會突然就再也見不到您……既然如此……」
潔絲的聲音在顫抖且十分微弱,儘管如此,還是彷彿楔子般刺入我的內心。
「至少在最後……至少在最後讓我們兩人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潔絲跪倒在潮水湧現的冰冷石板上,哭泣起來。我只能茫然地站在她面前。
不,我甚至無法站着。因爲這裏沒有我的實體。
別說不能摸摸她的頭了,我甚至無法碰觸眼前的潔絲。
「……您以爲就憑這句話,我就會原諒您了嗎?」
「我會原諒豬先生的條件只有一個。」
是在意同伴的目光嗎?修拉維斯將手從潔絲的肩膀上放下。
「咦……?」
察覺笨拙到無藥可救的處男無藥可救的感情。
……嗯?
「潔絲!」
情況不太對勁。那捲曲的頭髮與其說優雅,反倒更像凌亂不堪,白皙的肌膚也被傷痕跟泥土弄髒。與其說是王子,我看更像個士兵吧。
潔絲露出驚訝的樣子,說不出話來。
我幾乎是自動地把腦海中浮現的事化爲言語。
「豬先生您!」
──您不可以從最重要的人身旁消失不見喔。
潔絲用不適合她的嚴厲眼神看向我。
沒錯,爲時已晚了。
「那纔沒有關係,我不會放棄……我明明這麼說過……!」
(今後我們也一直在一起吧。)
「……然後我會跟豬先生在一起。」
我想起旅行途中從潔絲那裏聽到的話。我拋下那樣的女孩──
潔絲的反駁接近吶喊。
「我纔不管出身!而且我纔不覺得豬先生跟我不相配!」
抽泣的潔絲看起來也像是掉落在泥土上的白薔薇花。
潔絲甩亂頭髮,開口否定。
明明如此,我卻從懸崖……
我知道這種話由我來說實在很噁心。
這時自己真正的心情才總算化爲言語浮現出來。
熟悉的臉龐因悲痛而扭曲,被淚水弄髒,儘管如此,還是我熟悉的可愛臉龐。
海鳥在遠處只叫了一聲。
(妳能理解嗎?我是個阿宅,是個眼鏡仔,是個瘦皮猴,是個混帳處男。我這種傢伙配不上像潔絲一樣各方面都完美無缺的女性。而且潔絲是國王之弟荷堤斯的女兒。是統治這個梅斯特利亞的王家末裔啊。)
我將彷彿要洋溢出來的思考化爲言語傳達給她。

我根本不曉得未來會怎樣。嚴格一點來想,實在不可能承諾她這種不負責任的約定。但潔絲想要答案。況且那個答案一定不是半永久地對將來的保證,而是在確認我現在是否有足夠的覺悟承受這件事吧。
「妳平安無事嗎?我放心了。」
儘管喉嚨像在抽搐似的動着,潔絲仍瞠大雙眼看向了我。
沒有實體的淚水開始滑過沒有實體的我的臉頰。
──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兩人一起踏上沒有終點的旅途。
彷彿被冰水冷卻的血液逐漸讓大腦麻痺。不過,名叫真相的怪物仍不停逼近我這邊。
聽到她這麼說,我發現自己被那個提議深深吸引住,無法自拔。
「我在基爾多利的宅邸向星星祈求時,來到我身邊的是豬先生。護送我到王都的是豬先生。跟記憶被封印住,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一起從尼亞貝爾的堡壘逃走的是豬先生。拿到契約之楔的時候、拿到破滅之矛的時候,跟我在一起的是豬先生。無論何時,豬先生都一直陪伴在我身旁。我只是希望豬先生今後也能像這樣陪伴着我……能跟您在一起的話,明明這樣我就滿足了…………」
即使知道我配不上她,即使知道我會妨礙到潔絲的人生。
潔絲不是氣噗噗,而是淚眼汪汪地用感到怨恨的眼神瞪着這邊看。
(……果然就憑我是配不上潔絲的。)
「豬先生……」
那是完全不能理解我想說什麼的表情。
(……所以說,一定爲時已晚了。)
爲了避免被我察覺,潔絲一直獨自揹負所有煩惱和痛苦,同時打算盡力享受說不定是最後的兩人時光。
是梅斯特利亞的王子修拉維斯。
潔絲的秀髮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
褐色眼眸在夜晚也一樣清澈無比。
我們沒說什麼話地往前進。搖晃船隻的平靜波浪聲彷彿與步伐產生共鳴。
──這是我想要跟豬先生一起做的事情的目錄……我一直孤獨地活到現在,跟豬先生相遇後才首次發現世界上有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還有好像一個人也能辦到,但那樣會有無法看見的世界。
「要是豬先生打破約定,無論是要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時間盡頭,還是追到冥界深淵,我都會用盡各種手段,去把豬先生逼得走投無路喔。」
其實理由更加單純。
我總算察覺到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回到梅斯特利亞真正的理由。那並非爲了導正世界的扭曲,也不是爲了在幕後讓潔絲獲得幸福。我不是意志那麼堅強的男人,也不是什麼正義使者。
約定……
我無言以對。那些令人懷念的日子在腦海中復甦。
「總算抓到了呢。」
然後她很開心似的點了點頭。
潔絲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拉回寒冷港都的陰暗黑邊。
「請您跟我約定今後也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爲什麼!爲什麼豬先生死掉了呢!您明明答應我,說要一直跟我在一起的……爲什麼…………」
我們緩緩地走在沿海的道路上,打算回到旅館。我們似乎在邊走邊談時來到了挺遠的地方。可以看見旅館的燈光在遙遠對面的懸崖上。
過了一陣子後,修拉維斯將潔絲從胸口放開了。他將大手放在潔絲的雙肩上,用筆直的眼神注視潔絲的哭臉。
「咦……?」
一身黑的人影從船內走出來並這麼大喊。人影從船頭大大跳起並着地到這邊後,迅速地拉下了原本戴着的兜帽。
我還是想再見到潔絲。
我這麼傳達的瞬間,潔絲的褐色眼眸筆直地看向了我。
簡直就像求婚的臺詞讓我自己也覺得有些難爲情。
就在我們打算彎過離開港口的轉角時。
服務異常周到的潔絲,不知何故想要挑戰戀愛喜劇的潔絲,晚上不想睡覺的潔絲。這一切都存在着理由,存在着可怕的真相,存在着我不想察覺到的真實。
她問了爲什麼,所以我認真地向她傳達理由。不過就算把理由化爲言語,我也感覺那好像並非理由。
捲曲的金髮、白皙的肌膚、濃密的眉毛、五官深邃的臉龐。
(……我想跟妳在一起啊。)
──在這麼殘酷的世界裏獨自一人,是很難受的事情……我一直在祈禱。現在也盼望着。想要一位隨時可以陪伴在我身旁、無論何時都會站在我這邊的人物……豬先生實現了我這樣的願望。
潔絲總算用淚水都哭乾的雙眼笑了。
從船隻那邊傳來女人的聲音。跟冬天不搭的暴露服裝,背後有一把施加金銀裝飾、磨得發亮的大斧,是解放軍的女幹部伊茲涅。她後面是攜帶着大型十字弓的少年──也就是伊茲涅的弟弟約書。船上還能看見少女與獸類的影子。
潔絲突然逃走,瑟蕾絲應該也嚇了一跳吧。回去之後必須向她道歉纔行……也得對不小心看到她裸體的事道歉。
溫柔、美麗,且認真學習的少女。被選上當王子的未婚妻,魔法的實力也獲得認可,流着王家血脈的祕密公主──
「怎麼了,妳剛纔在哭嗎?」
然後我察覺了。
傳來喀達喀達喀達的聲響,有小船接近這邊。是附帶屋頂的木造破爛船。那艘船突然接近過來,插入就在附近的船隻中間靠岸了。
修拉維斯一走近潔絲,便緊緊地擁抱住她纖細的身體。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居民。原本是應該待在其他世界的人啊……而且潔絲有修拉維斯這個出色的結婚對象。)
我是因爲想跟潔絲在一起,纔再度來到這個世界的。
就算講了一堆有的沒的。
縱然再怎麼看不見未來,只有這句話我現在也能說得出口。
自從在潔絲的豬圈醒來後,我的確一直跟潔絲在一起。被國王送回原本的世界後,我也憑着自己的意志回到了這個梅斯特利亞。爲了跟薩農和兼人他們一起導正這個扭曲的世界。爲了讓潔絲幸福──
(潔絲沒有做錯任何事。但就算扣除是一隻豬這點,我也不是能配得上像潔絲這樣美好女性的男人。)
(跟潔絲一起在梅斯特利亞旅行後,我已經無法再有想要離開潔絲身邊的念頭。我也一樣不想離開妳。即使我們不相配、即使居住的世界不同……但如果潔絲喜歡這樣的我,我也一樣想要跟妳在一起。我想跟妳一起踏上沒有終點的旅途,直到無從反抗的最後一刻來臨爲止……)
修拉維斯跟瑟蕾絲一樣沒有注意到我。他一邊將潔絲緊抱在胸口處不放,同時很開心似的露出笑容。他的顴骨上有慘不忍睹的傷痕。
但是,潔絲都淚流滿面地吶喊出心聲了,所以我也有說出來的義務。
(對啦,我很想跟妳在一起!那一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吻,聽到潔絲說希望我們一直在一起,我打從心底盼望想要跟妳在一起!明明應該回到自己的世界,明明不管我怎麼做都配不上妳,但我發現自己還是夢想着跟潔絲一起生活!正因爲這樣,要是那一晚沒有采取行動,我覺得自己就再也離不開潔絲身旁了!正因爲這樣,我纔打算回到原本的世界!)
「您不會覺得想要跟我在一起嗎……!」
(原諒我吧。原諒我試圖離開潔絲身邊的事。)
「昨天從諾特那裏收到潔絲似乎正在前往穆斯基爾的消息,所以我們偷了一艘船,火速沿着外海航行過來。能順利見到妳真是太好了。」
王子用一如往常的冷靜聲音這麼向潔絲搭話。
「話說回來,想不到妳居然會獨自待在這種地方……」
「修拉維斯先生……對不起。我拋下大家……」
雖然潔絲的眼淚止住了,但她的聲音依舊微弱。
修拉維斯一邊像在警戒似的掃視周圍,一邊對潔絲說道:
「豬的死亡讓妳很難受吧。我明白妳的心情。那傢伙對我而言也是重要的友人。但是,妳不能再自暴自棄了。在這種狀況下,只能靠被留下來的我們一起努力了。」
我只能從附近眺望着這麼鼓勵潔絲的修拉維斯。
修拉維斯咳了兩聲清喉嚨,然後很快地說道:
「潔絲,在那之後我們知道了很多事情。母親大人還活着──不,應該說被留活口才對嗎?自從佔據了父親大人的身體後,暗中活躍的術師最想殺掉的就是我。他讓母親大人活着,想把她當成人質引我上鉤。雖然知道是這麼回事,但我想設法救出母親大人。妳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
我跟不上話題。暗中活躍的術師佔據了國王馬奎斯的身體?王妃維絲變成人質?修拉維斯正被追殺?那麼,流着王家血脈的潔絲該不會也……
(先等一下,潔絲。梅斯特利亞究竟變成什麼樣子啦?)
潔絲轉頭看向這邊。修拉維斯一臉疑惑地看向我──不,不對。現在我能明白。那雙綠色的眼睛不是在看我,而是注視着潔絲正在看的虛空。
「有什麼在嗎?」
對於修拉維斯的疑問,潔絲小聲地開口說道:
「我……成功了。」
「什麼成功了……?」
「就是第二靈術──分離靈魂。我成功分離了豬先生的靈魂……」
修拉維斯沒有掩飾他的動搖。
修拉維斯突然臉紅了起來。就算不是魔法使,我也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八成在想要是被我在近處看到他抱緊潔絲的模樣就不妙了吧。
「我還只有七次。倘若用叔父大人的方式來計算,潔絲的戰力會是我的四倍。只要妳有那個意思,應該能一個人攻陷一個城市吧。」
──不管是哪邊的姑娘都沒差啦。現在就算是僱用中的耶穌瑪也無所謂了吧。
修拉維斯不帶感情地繼續說道:
「嗯,這倒是無妨啦……」
「暗中活躍的術師的靈魂佔據父親大人的身體,掌握了主導權。另一方面,潔絲則是成功吸收豬的靈魂,讓他的意識復活了。雖然出現在表面的主體不同,但父親大人與潔絲以靈術來說,幾乎處於相同的狀態。然後要解決這點的關鍵,似乎正好就在這個北方的盡頭島。」
看到潔絲欲言又止,修拉維斯幫忙說話。
「父親大人的理性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快逃』。我跟潔絲勉強保住一命,逃出了王都。成功逃出來的只有我們。母親大人被術師給抓住了。我們暫且投靠解放軍,但術師一直糾纏不休地追殺流着神之血的我。那些傢伙的攻擊讓我們分散各地了。」
不過,有句話說「豬思故豬在」。我的確存在於這裏。
在解放軍的成員包圍下,修拉維斯一邊俯視着波浪,一邊述說起來。
讓人不願相信的事實反倒讓我聽得入神了。
──畢竟現在這種時勢,生意難做呢。
「這樣啊……啊,能再見到你實在太好了……」
「抱……抱歉……」
修拉維斯邁步向前。
被兩個金髮型男這樣逼近,潔絲彷彿想逃離似的看向我。
諾特短暫地嘆了口氣,瞪着潔絲看。
梅斯特利亞應當變和平了纔對。但那種和平也由於王朝的崩壞,在一瞬間──
「修拉維斯先生,我還沒有告訴豬先生任何有關王朝的事情。爲了我也爲了豬先生,能請您從頭幫忙說明嗎?」
「真是的,真會給人找麻煩啊。居然害我得這樣拚命追着根本不喜歡的女人的屁股跑。」
「這是怎麼回事?你說下流臭豬仔在這裏?」
「目前我們還平安無事,但這個梅斯特利亞實在不能說是沒事。被術師佔據的王朝現在也一邊假裝跟平時沒兩樣,一邊停止原本的職責,試圖讓世界朝最壞的方向前進。」
「豬先生確實存在。他現在也看着我們的模樣,且聽着我們的對話。」
冷風從海上吹來。我們在北方盡頭又再次齊聚一堂了。令人懷念的夥伴們就在眼前,但我卻無法直接向他們傳達話語。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不祥的預感命中了。雖然現在是隻有我跟潔絲才知道的祕密,但潔絲的父親是國王之弟荷堤斯。潔絲也跟修拉維斯同樣流着神之血──也就是拜提絲的血脈。換言之,倘若被暗中活躍的術師得知這個祕密,潔絲也可能變成他糾纏不休的攻擊對象。
(幫我向修拉維斯傳達請多指教處男混帳。)
彷彿凍結般的沉默。
(幫我傳達「正是如此處男混帳」。)
然後會燒掉赫庫力彭,是因爲王朝已經被暗中活躍的術師佔據,她不想被得知所在處。
…………?
「潔絲,妳目前脫魔法了幾次?」
「想不到必要的人好像都湊齊了啊。我想談談關於至今爲止的事,還有今後的計劃。」
修拉維斯將潔絲擋在身後保護她。
高瘦的諾特靠近結實的修拉維斯。是許久未見的重逢嗎?解放軍首領與王子暫時四目交接。
「算啦。王子大人也到了,這下總算都集合了啊。」
「你意外地很有精神嘛。沒事嗎?」
「並非變得肉眼可見了啊。」
諾特目瞪口呆地羞紅了耳朵,但他很乾脆地接受了這件事。
「妳說什麼……?妳該不會真的……結果怎麼了?豬的意識呢?」
「混帳傢伙,是我啦。別拿武器對着我。」
(無論潔絲做出怎樣的選擇,我都會一直跟潔絲在一起。我不會再逃避了。潔絲照自己想做的去做就行。)
「我並沒有打算叫你算便宜點。」
「希望妳不要逃避。這個梅斯特利亞必須是和平的場所纔行。然後我無論如何也必須活着救出母親大人。能不能請妳助我一臂之力呢?只要我們跟解放軍聯手,就還有希望。妳也不想讓叔父大人的死白費吧。」
好像被什麼追趕着的潔絲,是一直在逃離諾特。爲了讓陽光照射溫泉而爆破雲層時也是,她是因爲心想這樣會被王朝和諾特發現所在處,才覺得不妙的吧。
「救濟之杯……?不,不是。原來潔絲不是看了這個嗎?」
修拉維斯手扠着腰,露出微笑。
諾特從旁插嘴:
我設想潔絲的心情。她一定很不安纔對。說不定又會有人來追殺她。她肯定很不安。潔絲在這種處境中拚命地追尋着我……然後甚至不惜接觸禁忌的魔法,讓我的意識復活了嗎……
修拉維斯露出一臉困惑的模樣,又看向我所在的地面附近。
是很耳熟的聲音。高高瘦瘦並將金髮剪短的型男。腰部掛着施加了金銀裝飾的雙劍。是諾特。他後面是瑟蕾絲、少年還有黑豬。
「術師使用靈術奪走了父親大人的身體,還包括梅斯特利亞最強的魔力啊。梅斯特利亞最兇殘的魔法使就這樣誕生了。」
「就在這種時候,潔絲突然搞失蹤了。被整個國家追殺的王子大人跟伊茲涅和約書持續逃亡,我則趁這段期間尋找潔絲。」
九次……?
看到諾特一臉疑惑的樣子,修拉維斯比着潔絲說道:
在旅途中確實有些在我內心稍微留下疙瘩的話語。
「至今爲止的事?我們已經知道嘍。」
修拉維斯說到一半便閉口不語。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模樣只有潔絲能看見、聲音也只有潔絲能聽見,沒有實體的豬的靈魂。只是潔絲深信真的存在,無法排除只是幻覺的可能性。
脫魔法──是魔力會增強大約兩倍的魔法使的脫皮現象。脫魔法次數愈多就會變得愈強,因此經常成爲強度的指標。這表示在我沒有意識的期間,潔絲也不斷使用魔法,反覆着脫魔法嗎?
「這並非要妳參與我們的戰鬥,叫妳去殺人。反正在這個梅斯特利亞根本沒有我們的容身處吧。既然都是無處容身的人,與其分散各地,不如待在一起比較划算,也比較安心不是嗎?我們是這個意思啦。」
諾特露骨地蹙起眉頭。
「是救濟之杯對吧!」
「這筆人情債可是很貴的喔,王子大人啊。」
「那是從你跳崖那天過了大約一個月時的事。事出突然。父親大人去地下室確認暗中活躍的術師的狀態時,遭到暗中活躍的術師攻擊。雖然我們給他裝上了封住魔力的項圈,而且採取所有可能的封印措施,但那傢伙讓自己的身體腐爛,慢慢削掉頭部並切開,逃離了詛咒的束縛。進入地下石室的父親大人雖然在瞬間對應了攻擊,但在燒掉那傢伙時不小心吸入了灰燼。」
潔絲幫我這麼傳話了。
荷堤斯建立起來的和平此刻正將輕易地化爲烏有。
「是誰?」
「除了我以外的人好像都看不見……內心的聲音也只有我聽得見。」
修拉維斯驚訝地瞠大的雙眼,再次看向我這邊。不過,他視線的方向比我站的位置還要稍微左邊一點。
該不會……
就在修拉維斯支支吾吾的時候,從坡道那邊傳來好幾個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修拉維斯無奈地嘆了口氣。
潔絲老實地面向諾特那邊。
「這樣喔。我還想說他居然一個人逃跑了……但他還能幫忙出主意的話,我就沒意見啦。好啦,要從哪說起?」
聽到他這麼問,潔絲扳着手指算了起來。
「豬先生,該怎麼辦呢……」
「恢復了。」
「豬先生他說請多指教處男混帳。」
感到疑惑的眼神看向潔絲。潔絲對着空氣搭話的身影,看起來一定很奇妙吧。就像旅途中潔絲一直被當成怪人那樣……
「──豬先生是這麼說的。」
「那樣單純只是──」
「就我有自覺的次數來說……是九次。」
出乎意料的是潔絲這番話讓修拉維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潔絲回望修拉維斯。成爲王朝與解放軍的橋樑而死亡的荷堤斯,同時也是潔絲的父親。
那語調聽來不怎麼相信潔絲所說的話。
「對不起……我根本沒想到我能幫上大家的忙……」
我示意潔絲幫忙點頭,於是潔絲點了點頭。
諾特對在尋找話語的潔絲說道:
「我……」
我這麼拜託潔絲,於是──
「正是如此處男混帳。」
「潔絲接觸禁忌的魔法,讓豬的意識復甦了。雖然我們無法認知到,但聽說豬的靈魂就在這裏。只有潔絲能擔任靈媒。」
我們的戀愛喜劇之旅經常與破滅相鄰。
「還過得去。多虧有伊茲涅跟約書,我撿回好幾條命。」
伊茲涅和約書下了船,彷彿事先說好的一樣守住修拉維斯的左右兩邊。在近處一看,會發現伊茲涅的大斧跟約書的十字弓都變化成用金銀裝飾的氣派武器。雖然還是一樣使用着耶穌瑪的骨頭,其他部分卻被改良得相當華麗,又無損於實用性。
可能變成他要殺害的對象。
「妳應該想要先讓豬恢復原狀吧。儘管去嘗試即可。既然妳成功分離了靈魂,那潔絲想做的事情應該跟我們的目的相去不遠纔對。」
無從得知我這種不安的修拉維斯,平淡地接着說道:
「一開始是王朝的事情。就由身爲王子的我來述說吧。豬,你在聽吧。」
修拉維斯開口說道:
──最近治安愈來愈差。
修拉維斯不知從哪拿出紅色封面的書。
「《靈術開發記 後篇》。這是由拜提絲大人所編撰,關於靈術的事情是梅斯特利亞中最爲詳盡的文獻。前篇是潔絲借走的吧。關於到第二階段爲止的靈術,至今已知的事情都寫在那本書上了。另一方面,後篇記載的是第三、第四階段。是與梅斯特利亞的深世界相關的內容。」
「深世界?」
看潔絲這麼反問,這似乎是她也不曉得的詞彙。
「是由人的執着構成的另一個梅斯特利亞。深世界是甚至會讓靈魂具現化的場所。只要進入那裏,說不定就能與父親大人接觸。入口似乎就位於盡頭島。」
這是怎麼回事?與馬奎斯的靈魂接觸,跟讓我恢復原狀有什麼關連?
「只要去深世界,豬先生就會恢復原狀嗎?」
修拉維斯微微聳了聳肩。
「要試過才知道。不過,拜提絲大人在潛入深世界時,成功地給予已經變成靈魂的丈夫路塔身體。這些都是記載在開發記裏的事情。我還以爲潔絲也是想賭這個可能性才北上的……」
救濟之杯。前往深世界的入口。不知是怎樣的因果,感覺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在盡頭島再次集結起來。
諾特一臉費解似的聽着兩人的對話,他從旁插嘴:
「怎麼,雖然不是很懂,總之我們只要去北方島嶼就行了是嗎?」
「似乎是那樣。」
雖然關於靈術什麼的必須再找個機會問清楚,但我們目前該做的事情似乎已經決定了。
(看來我們的命運似乎無法跟這個國家的命運切割開來啊。)
潔絲看向我,點了點頭。然後她筆直地看向修拉維斯與諾特。
「我們走吧。前往盡頭島。」
「就這麼決定啦。」
諾特乾脆地說道。
修拉維斯走進潔絲與諾特中間,將手同時放在兩人的肩膀上。
潔絲呵呵地笑,稍微加快了腳步。
潔絲用自然的笑容這麼說道後,指了指祈願星。
黑豬從鼻子發出呼齁呼齁的聲音,讓瑟蕾絲一臉爲難地說道:
「豬肝記得煮熟再喫。」
就算她在這邊露出似乎很遺憾的表情,我也很爲難。
「要不要稍微放慢腳步呢?」
黑豬上前一步,似乎是打算出題。我知道了──瑟蕾絲這麼開口說道。瑟蕾絲的雙眼看向潔絲旁邊的空間,也就是我應當存在的場所。
諾特他們在港口等待,我們離開旅館往下走到港口的途中,潔絲露出微笑,這麼說了。
感覺有一瞬間祈願星明亮地閃耀了一下。
(今年也請多指教啊。)
「原來如此……只要我從豬先生那裏問出只有豬先生纔可能知道的事情……這麼一來,大家就能相信豬先生的存在對吧。」
(就這麼做吧。)
黑豬的眼睛犀利地發亮。
那樣又得重新收集七顆龍珠了呢。
(好主意啊。)
聽到潔絲的主張,我才總算察覺到那個話題是什麼。
潔絲充滿確信的雙眼看向這邊。我堅定地回望着潔絲,說出了答案。潔絲的眉毛有一瞬間感到疑惑似的挑動起來。這也難怪。畢竟這個梅斯特利亞應該不存在這種奇怪標題的小說吧。
「我想……」
「這樣子嗎……」
諸位有跟清純金髮美少女在兩人獨處的狀況下跨年的經驗嗎?有在邁入新年的瞬間互相說今年也請多指教的經驗嗎?沒有?那還真是可憐!
可以嗎???
「感覺很棒呢,就這麼辦吧!」
不知從哪裏響起了低沉的鐘聲。接着傳來啪滋啪滋的聲響,周圍突然變明亮起來。我環顧周圍,只見有橘色的小煙火從家家戶戶升起。
從周圍的反應來推測,看來這個蘿莉控臭豬仔似乎不想相信我在近距離看見了瑟蕾絲的裸體。
(快樂的話題嗎……)
「再過一會兒就要換日了。我們兩人一起跨年吧。」
潔絲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最後一戰了。」
我有潔絲在。
(現在根本無可奈何的時候,最好聊聊未來的話題。一般人大概都不想去思考必須做什麼纔行,所以來思考看看想做什麼吧。要不要試着像這樣讓夢想壯大起來呢?)
「啊,豬先生,好像是新年嘍!」
潔絲的眼眸映照着煙火,閃閃發亮着。
圍着火焰的所有人頭頂都浮現出問號。不過黑豬跟山豬的反應不同。是兩人的內心聲音傳遞出去了嗎?大家的問號逐漸消失。
潔絲像在細細品味似的重複我的話語。
「色色的話題也可以喔。」
這麼一來,就證明了我的存在。
「跟我們一起收復梅斯特利亞吧。」
(說得也是。)
「我想再次跟豬先生一起旅行。不會被任何事物追趕的自由之旅。」
「咦咦咦,並非我死心眼!豬先生真的存在!」
無論那是多麼異想天開的心願。
慎重的薩農在懷疑我的靈魂的存在會不會是潔絲的妄想。
無論今後有怎樣的冒險在等着,都有互相發誓要陪伴在一起的人。
我毫不猶豫地秒答。
(我想要潔絲妹咩的內褲。)
「薩農先生有個問題要問混帳處男先生。」
「難得來到梅斯特利亞的最北邊。就算手構不到,但要不要試着把我們的願望送到祈願星那邊呢?」
潔絲像在作夢似的側臉十分美麗。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在這邊的世界,小說的標題確實是只有我、薩農跟兼人才可能知道的情報吧。
沿着道路旁的人家流瀉出一家團聚的聲音。但我不會再羨慕那種溫暖了。
潔絲的行李還放在旅館。我們兩人暫且回到旅館,清空房間。
就跟無法請潔絲幫忙把我的聲音轉播給其他人一樣,即使用魔法使的能力,我也無法聽見黑豬薩農跟山豬兼人的內心聲音。
我原本想說新年快樂,但忽然想到潔絲還在服喪。
就在我陷入思考時,潔絲是以爲我提不起勁嗎?她幹勁十足地表示:
光是這樣,內心就微微地溫暖了起來。
「七顆龍珠……?」
「嗯,我也一樣。」
潔絲低聲說道。
山豬說了些什麼,在場的成員都感到信服似的點了點頭。
王子充滿決心的眼神在最後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祈願星在北方天空閃耀着紅色光芒。雖然白天時是陰天,但似乎慢慢地放晴了。明天應該會是晴天吧。
(沒什麼,別在意我的內心獨白。)
(託潔絲的福,這趟以北邊爲目標的旅行非常快樂。好想再兩人一起旅行呢。希望這次是用確實存在的身體去旅行。沒有祕密,也沒有謊言。)
王歷一二九年馬上就要結束了。新的一年即將來臨。
所以大家傾聽着黑豬所說的話時,我也完全猜不到那究竟在說什麼話題。
願望和祈禱必須化爲言語纔行。
「咦,我的裸體……跟這無關吧……」
「我想聊些快樂的話題。今天儘量來體驗戀愛喜劇好嗎?」
爲了等候日出,諾特一行人待在已經無人使用的磚造倉庫。我們也加入其中。預計在明天早上所有人一起前往盡頭島。
證明靈術確實成功執行,有點不合時宜的通關密語。
潔絲也是其中之一。
「還在那邊的世界時,混帳處男先生最後寫的故事標題是什麼呢?」
我們放慢腳步。冬季的寒風吹過朝着大海往下延伸的白色石板路。
這邊應該認真回答吧。
「如果祈願星真的實現了那個願望,您打算怎麼辦呀……」
活着的人們圍着溫暖的魔法火焰,享受片刻的團聚時光。
結果最後去實現願望的還是自己,而不是星星吧。不過,作爲再次確認自己在盼望什麼的方法,我認爲向星星許願是有意義的行爲。
(不,我不會聊色色的話題啦……)
我的問候語讓潔絲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我將在梅斯特利亞的嚄嚄大冒險紀錄下來,一點一滴地公開到網路上的小說。在同樣曾經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薩農發掘之後,成爲我們第二次轉移契機的小說。
「好的,今年也請您多多指教。」
(一定可以的。)
「如果星星會幫忙實現願望,豬先生會許什麼願呢?」
「修拉維斯先生他們會擔心的。差不多該回去了。」